“谁对你笑,你就得防他。”
教我这句话的人,笑起来挺好看。
后来陈叔把我的行李全扔在荒滩上,踩下油门走了。
车尾卷起黄沙,他隔着车窗还冲我摆手。
我蹲在太阳底下,喉咙冒烟,愣是没骂娘,脑子里先替他找了一堆理由。
他兴许有急事。
他也不是故意的吧。
直到五年后,我握着同一条路的方向盘,把一个背着旧书包的少年拉上车。
我才彻底懂了。
丢在荒滩上的,其实就是那个只会替坏人找借口的我自己。
1
“小伙子,下车活动活动腿脚。”
陈叔熄了火,拉起手刹,推开车门跳下去。
我揉着发麻的膝盖,脚刚踩上发烫的碎石地,头顶就砸下来一只鼓囊囊的帆布包。
包摔在地上,拉链崩开半截,我妈塞进去的两罐咸菜滚出来,沾了一身灰土。
然后,我的旧拉杆箱也被陈叔从货箱角落拽出来,顺手推下车斗。
箱子磕在石头上,原本就松的轮子直接飞出去老远。
我站在原地发愣,太阳晒得头皮发疼。
“陈叔,车坏了吗?”
陈叔没搭腔,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爬回驾驶室。
车门砰的一声甩上,发动机又响起来。
我往前紧跑两步,拍打车门玻璃。
“陈叔,你干啥去?我行李还在地上呢!”
玻璃摇下来半截,陈叔探出半张脸,笑得满脸褶子。
“小伙子,这儿离国道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大货车挂上挡,轮胎碾过碎石,卷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我被灰呛得弯下腰干咳,再抬头,大货车已经开出老远。
驾驶室窗口伸出一只手,冲我慢悠悠地摆了摆。
四周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只有晒得发白的碎石滩。
我弯腰把滚远的咸菜罐子捡回来,手背蹭掉一层皮。
我没骂陈叔,也没闹脾气。
蹲在行李旁边盯着那道越缩越小的车屁股,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兴许有急事。
昨天一早,在县城长途汽车站门口,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天下着闷热的小雨,我刚从大专毕业,揣着家里东拼西凑的八百块钱,准备去省城一家电子厂面试。
高铁票买不起,只能搭黑大巴。
刚走到站前广场,一个穿花衬衫的瘦高个拦住我,一把拽过我的拉杆箱。
“去省城?走走走,马上发车,只要五十!”
我还没点头,箱子已经被花衬衫拖出五米远。
我赶紧追上去拉住拉杆:“大哥,我还没问清楚几点到呢。”
花衬衫停下脚,上下打量我两眼。我穿着洗褪色的格子衫,拉杆箱轮子歪了一边,站在那儿缩手缩脚的,一看就是刚出校门的雏儿,吓唬两句就能榨出二十块茶水钱。
花衬衫手一甩,甩开我的胳膊。
“问什么问?五十块钱还想坐头等舱?不坐就给二十块钱搬运费!”
我脸涨得通红,旁边站着几个抽烟的男人,全围了过来。
我兜里只有八百块,那是省城第一个月的房租和饭钱,少二十块就得少吃四天午饭。
“我没让你帮我搬,你把箱子还我。”
花衬衫嗤笑一声,一脚踹在箱子侧面。
“穷学生装什么大尾巴狼?今天不给钱,你连箱子带人都别想走!”
我死死攥着拉杆,手心全是汗,不敢跟这帮人硬碰硬。
我妈临走前叮嘱过,出门在外别惹事,吃点亏没事。真要动起手来,打破头去医院花得更多,还耽误明天的面试。
我刚伸手摸裤兜,打算掏二十块钱息事宁人,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花衬衫肩膀上。
“兄弟,行个方便,这我远房侄子。”
花衬衫扭头一看,来人四十多岁,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蓝短袖,身材敦实,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花衬衫原本想骂人,看清来人虎口上的老茧和那副混过江湖的架势,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跑这条线的老油条,真惹急了能把站前那点黑生意掀了。
“老陈?你啥时候多出个侄子?”
“刚认的。”
陈叔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手指在烟盒底敲了两下,抽出两根递过去,又顺手给花衬衫点上火。
“孩子刚出校门,兜里没俩钢镚,你放他一马,改天我请你喝散白。”
花衬衫吐出一口烟,哼了一声,松开拉杆。
“看在老陈的面子上,滚吧!”
花衬衫带着人散了。
我松了口气,弯腰鞠躬道谢:“大叔,太谢谢你了,刚才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陈叔摆摆手,弯腰帮我把沾了泥水的箱子提起来,顺手拍掉上面的灰。
“谢啥,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陈叔指了指马路对面停着的一辆红色大解放货车。
“我去省城送一车建材,顺路,你要是不嫌弃货车颠,坐我车走,一分钱不要。”
我站在原地,胸口热乎乎的。
除了家里人,我头一回遇上这么热心的陌生人。
我当时想,这人真仗义。
现在想想,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信这句话。
2
大货车驾驶室很高,我拽着扶手爬了两回才上去。
陈叔在下面托了我一把,笑着打趣:“小伙子,看着挺高,力气怎么跟小姑娘似的?”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怕包底的泥巴弄脏座椅。
座椅套虽然旧,洗得挺干净,挡风玻璃下面摆着一尊塑料弥勒佛,底座用双面胶粘得死死的。
陈叔绕到驾驶座上去,拧动钥匙,车子突突响了两声,稳稳开了出去。
“叫什么名字?”
“陆远。”
“好名字,走得远。”
陈叔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递给我。
“喝吧,刚才吓坏了吧?”
我接过水,手还有点抖。
“谢谢陈叔,刚才多亏你了,不然我那二十块钱肯定保不住。”
“二十块算个屁。”
陈叔把车开上国道,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风灌进来,吹散了驾驶室里的闷热。
“那帮站前拉客的,最会看人下菜碟。你背着个破书包,拉着个坏轮子的箱子,走路缩手缩脚的,脑门上就写着‘好欺负’三个字。”
我脸一热,低头抿了口水。
陈叔说的全对。
在学校里我就是透明人,老师不待见,同学有事才找我跑腿。前两天去人才市场投简历,人事听我说话结巴,当着我的面把简历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陈叔,我是不是看着特别窝囊?”
陈叔侧过脸,冲我笑了笑。
“不是窝囊,是老实。老实人进社会,头三年全是在交学费。”
开出两个小时,车子拐进一家服务区。
陈叔把车停在货车区,解开安全带:“下车买点吃的,前面几十公里没饭馆。”
我摸了摸兜里折叠整齐的钞票,小声说:“我不饿,我包里有我妈煮的鸡蛋。”
“鸡蛋顶什么饱?跟我走。”
陈叔拉着我进了便利店,拿了四个大肉包、两根火腿肠,又拿了两罐红牛。
结账时我抢着掏钱,陈叔一把按住我手腕,我根本抽不动。
“跟叔客气啥?等你以后在省城站稳脚跟,发了大财,再请叔吃顿好的。”
走出便利店,我正咬着热乎的肉包,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迎面走过来。
西装男满脸堆笑,手里晃着一部新款智能手机。
“小兄弟,帮个忙行不行?我钱包丢了,油箱见底,这手机刚买三天,原价五千,你给我三百块救急,手机归你!”
我嚼着包子停了下来。
三百块买五千块的手机,倒手卖掉还能赚几千,省城三个月房租都有着落了。看这人西装笔挺,笑得恳切,说不定真遇上难处了。
西装男看我盯着手机发直,心里乐开了花,今天出门踩了狗屎运,碰上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我刚伸手摸兜,一只大手把我拽到身后。
陈叔叼着半根烟,往前跨了一步,堵在西装男面前。
“兄弟,这模型机华强北批发二十五一个,你卖三百,心够黑啊。”
西装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正品!”
“正品你开机让我看看?电池都没装吧?里头塞的配重铁块还是泥巴?”
陈叔吐出一口烟,正好喷在西装男脸上。
西装男盯了陈叔两眼,这老货车司机不好惹,万一喊来服务区保安,今天这趟就白跑了。西装男骂了句脏话,瞪我一眼,转身快步钻进旁边一辆破面包车开走了。
我手里攥着半个肉包,后背全是冷汗。
要不是陈叔,我那三百块肯定打水漂了。
回到货车上,陈叔发动车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看见没有?刚才那孙子,笑得比你亲戚还亲。”
我用力点头,心里还发虚。
陈叔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一字一顿。
“陆远,叔教你走江湖第一课。”
“谁对你笑,你就得防他。”
我愣了一下,琢磨着这句话。
“那……陈叔你刚才也冲我笑了啊。”
陈叔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驾驶室嗡嗡响。
“我笑是因为我图你什么?你兜里就那几百块钱,连我半箱油钱都不够,我图你给我做伴解闷呢。”
陈叔笑得坦荡,脸上皱纹挤在一起,看着实在。
我寻思着刚才那句反问实在不懂事,赶紧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泛黄的线圈本,摸出一支圆珠笔。
车子晃得厉害,我趴在膝盖上,歪歪扭扭地把这句话写在了第一页。
谁对你笑,你就得防他。
陈叔瞥了一眼我的本子,没拦着。
“记性不好,写下来挺好。”
我合上本子,仔细放回贴身口袋。
这趟出门,真是遇上贵人了。
3
中午十二点,大货车停在国道边一家叫老张家常菜的饭馆门口。
院子里停着四五辆满身泥点子的大货车,苍蝇在门帘上乱撞。
陈叔停好车,冲我招手:“下车吃饭,吃饱了下午好赶路。”
我赶紧摆手:“陈叔,我吃过包子了,真不饿,我在车里等你就行。”
白吃他一顿早饭,还白坐他的车,再让他请客,我欠不起这个人情。
陈叔拉开车门,板起脸:“大男人磨磨唧唧地干啥?一顿饭能吃几个钱?下来!”
我不敢违逆,乖乖爬下车,跟在陈叔后面进了饭馆。
刚掀开门帘,一个围着油污围裙的胖老板迎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老陈!有日子没跑这条线了吧?今儿带徒弟呢?”
“带个亲戚小孩,去省城找活干。”
陈叔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拿餐巾纸把桌面擦了一遍。
“老张,来个辣椒炒肉,一个拍黄瓜,两碗大米饭,汤免费的对吧?”
胖老板拍拍胸脯:“老熟人了,必须免费!再给你切盘卤猪耳,算我送的,下酒!”
陈叔摆手:“开车不喝酒,猪耳别切,吃不完浪费。”
“没事没事,尝个味!”
胖老板转身进了后厨,很快端上来三盘菜。
辣椒炒肉油汪汪的,肉片切得厚实,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咽了口唾沫,等陈叔动了筷子,才夹了一小块放嘴里。
在学校吃了三年食堂,大半年没吃过这么香的炒肉了。
“多吃点,看你瘦的。”
陈叔把辣椒炒肉往我面前推了推,自己只夹拍黄瓜配饭。
我鼻头一酸,差点掉眼泪。
我爸前年工地摔断腿,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我妈在镇上洗碗撑着。为了供我读大专,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急着去省城找这份电子产品控的活,就是想第一个月发了工资,先往家里打两千块钱。
我一边扒饭,一边把家里的事全跟陈叔倒了出来。
陈叔听着,不时往我碗里夹两块肉。
“难怪你这么拘谨,穷人家的孩子,骨子里怕欠人情。”
陈叔放下筷子,抽张纸擦擦嘴。
“但你记住了,这世上最便宜的就是同情,最贵的是懂事。你越懂事,人家越敢捏你。”
我停下筷子,赶紧掏出线圈本和笔。
“陈叔,你再说一遍,我记下来。”
陈叔乐了,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我一笔一画记在本子上,标点符号都没漏。
吃完饭,胖老板拿着账单走过来,笑眯眯地往桌上一放。
“老陈,承惠一百八十八。”
我一口饭差点呛在喉咙里。
一个辣椒炒肉,一个拍黄瓜,两碗白米饭,要一百八十八?县城里这顿饭顶多四十块钱。
老张其实也在试探,看老陈带着个生面孔,拿不准老陈是不是要在小孩面前充大头,顺手把猪耳朵算进账里,能宰一笔是一笔,宰不动就当开玩笑。
我刚要开口理论,陈叔按住我的胳膊,慢悠悠地拿起账单看了一眼。
“老张,你这猪耳朵怎么算了我八十八?刚才不是说送的吗?”
胖老板搓着手:“老陈,我那是开玩笑的,小本生意哪能白送啊?你这孩子刚才也吃了两块呢。”
我急了:“我没吃!我一筷子都没碰那盘猪耳朵!”
胖老板脸一沉:“你说没吃就没吃?端上桌动了筷子,难道让我倒了?”
周围几桌吃饭的货车司机都转过头看热闹,没人出声。
我手心冒汗,怕又给陈叔惹麻烦,下意识伸手摸裤兜:“陈叔,我来付吧,我兜里有钱。”
陈叔把我的手推回去,站起身,把账单撕成两半,扔在桌面上。
“老张,我跑这条国道八年了,你这黑店宰外地散客,我从来不管。”
陈叔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拍在桌子上。
“今天这饭值四十,多十块算我给你买药吃。你要是嫌不够,我现在就打交通稽查的电话,顺便问问他们,你后院停着那两辆套牌加油车怎么算。”
胖老板脸唰一下白了。老陈这老小子嘴还是这么毒,真把稽查招来,后院那两车黑柴油全得充公,罚得裤衩都不剩。
胖老板盯了陈叔三秒,又堆起笑脸,一把抓起五十块钱塞进围裙兜里。
“老陈,开个玩笑嘛,至于动真格的?慢走啊,下次再来!”
走出饭馆,太阳火辣辣的。
我跟在陈叔身后,心跳得飞快。
“陈叔,你太厉害了!刚才我都要被他吓死了。”
陈叔拉开车门,回头看我。
“记住今天这事。出门在外,别听人嘴上说免费,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真碰上黑心的,你越软,他越往死里咬你。”
我重重点头,爬上驾驶室头一件事,就是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陈叔发动车子,看着前方笔直的国道。
“你小子,倒是个听劝的。”
我把本子抱在胸口,心里踏实。
陈叔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死死记在了脑子里。
4
下午两点,日头毒得路面都在冒热气。
货车开进一个加油站,陈叔下车加油,让我去旁边小卖部买包烟。
我拿了陈叔给的二十块钱,跑进小卖部买了包红塔山,刚走出来,迎面撞上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司机。
胡茬司机叼着烟,打量我两眼,指了指正在加油的红色大货车。
“小伙子,你坐老陈的车?”
我点点头:“对,陈叔顺路带我去省城。”
胡茬司机嗤笑一声,把烟头扔地上碾灭。
“顺路?老陈这人,顺路车可不好坐。”
我愣了下:“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叔人挺好的,一路上又是帮我解围,又是请我吃饭。”
胡茬司机上下扫了我一眼,摇摇头。看我这副死心眼的样子,多说也白费口舌,弄不好还得罪老陈那个记仇的货。
“行吧,当我没说。你自己兜里的东西看紧点,别到时候连裤衩都让人扒了。”
说完,胡茬司机转身爬上了旁边一辆蓝色货车。
我攥着烟盒,心里很不舒服。
这人怎么在背后乱嚼舌根?陈叔连五十块钱饭钱都替我挡了,三百块的骗局也替我拆了,能图我什么?
我跑回红色货车旁,把烟递给陈叔。
陈叔接过烟,顺着我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辆蓝色货车开出加油站。
“刚才老王跟你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寻思着不该瞒着恩人,便照实说了。
“他说你的顺路车不好坐,让我看紧兜里的东西。”
陈叔听完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陈叔拆开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
“老王那人,前两年跟我合伙拉煤炭,他私底下偷卖了两吨货,被我捅到货主那儿去了,差点吃官司。他现在见着我,恨不得咬死我。”
我明白了,心里对那个胡茬司机彻底没了好感。
“原来是这样!他自己干坏事,还反过来污蔑你,真不要脸。”
陈叔吸了口烟,拍拍我肩膀。
“走吧,上车。记住了,背后说人坏话的,十个里有九个心里有鬼。”
我连连点头,重新爬上驾驶室。
车子重新上路,陈叔的话比上午多了些。
陈叔跟我讲省城电子厂的门道,讲怎么跟车间主任套近乎,讲租房子不能找二房东,交押金必须看房产证复印件。
每一条都实在,比在学校听三年的就业指导课管用。
我一边听,一边在膝盖上飞快地记。
线圈本密密麻麻写满了五页纸。
车子开到一处偏僻的盘山弯道时,底盘砰的一声响。
车身往右一歪,方向盘剧烈抖起来。
陈叔握紧方向盘,连续点刹减速,好不容易把车停在路边应急道上。
我抓紧扶手,心咚咚跳:“陈叔,怎么了?”
“爆胎了。”
陈叔推开车门跳下去,绕到右后轮蹲下看了一眼,骂了声娘。
“这破路,全是碎铁片,外胎划了个大口子,备胎昨天刚借给老乡还没还回来。”
我跟着跳下车,看着瘪下去的大轮胎,急得直冒汗。
“那怎么办?我明天早上九点还要去厂里报到呢!”
“别急,前面两公里有个修车铺,我开慢点蹭过去。”
大货车一瘸一拐地挪了十几分钟,终于停在一家铁皮修车铺门口。
修车铺老板光着膀子,浑身油泥,出来看了一眼轮胎,又瞄了一眼我捂着裤兜的手,伸出五根手指。
“换一条二手胎,加手工费,五百。”
陈叔皱起眉:“老李,你这二手胎平时顶多三百五,今天怎么涨这么狠?”
光膀子老板冷笑一声,把扳手往地上一扔。
“爱换不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叫拖车过来起步就八百。而且我这儿没信号,只收现金!”
陈叔掏出钱包翻了翻,里面只有几张零碎的十块二十块,加起来不到一百。
陈叔拿手机晃了晃,屏幕左上角显示无服务。
陈叔叹了口气,转头看我。
“陆远,你看这事闹的,叔身上没带够现金。你那儿方不方便先借叔五百块?等进了省城有信号了,我立马微信转你,绝不耽误你事。”
路边安静下来。
我站在发烫的柏油路上,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那叠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
一共八百块。
是我妈起早贪黑洗了两个月碗,一毛一毛攒下来给我的救命钱。
借出五百,身上就只剩三百块了。
如果陈叔不还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骂自己不是东西。人家刚救了我两次,又请我吃饭,又教我做人的道理,连一分钱车费都没要。现在人家遇到难处,我还怀疑他贪我五百块钱?再说了,不换胎,明天早上九点的面试铁定赶不上,工作吹了,这趟出门全白费。
“陆远,要是为难就算了,叔在这儿等路过的熟人借点,就是得耽误到半夜,赶不上你明天面试了。”
陈叔叹了口气,转身往驾驶室走。
我一咬牙,叫住他:“陈叔,别!我有现金!”
我掏出那沓钞票,数出五张崭新的一百块,双手递了过去。
陈叔接过钱,脸上笑开了,用力拍了拍我后背。
“好小子,够义气!叔没看错你!等到了省城,叔转你六百,多一百算利息!”
“不用不用,陈叔,你还我五百就行。”
我摆手,因为刚才那一念之差的怀疑,心里挺过意不去。
我真小气。陈叔这么敞亮的人,我怎么能这么想他呢。
5
轮胎换好时,天已经擦黑。
大货车重新上路,车灯照亮坑坑洼洼的国道。
开了半个小时,手机恢复信号,叮叮咚咚弹出一堆微信消息。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悄悄地瞥了一眼开车的陈叔。
陈叔盯着前面,嘴里哼着听不清词的戏曲,压根没摸手机的意思。
我攥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五百块钱,对陈叔来说兴许只是半箱油,对我来说却是大半个月的饭钱。
我想开口提醒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家正开夜车,注意力都在路面上,这时候催着要钱,显得我小气,也不信任他。
我把手机息屏塞回裤兜,自己劝自己。
他开车顾不上看手机,不是故意的吧。
又开了两个小时,车子停在高速服务区加开水。
陈叔端着保温杯下车,我也跟着跳下去。
站在开水房门口,陈叔接完水,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顺手回了两条语音。
我站在旁边,喉咙发干,鼓起勇气小声开口。
“陈叔,刚才那个……修车的五百块钱,你方便加我个微信吗?”
陈叔抬起头,愣了一下,一拍脑门。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赶路了,把这茬给忘了!”
陈叔笑着打开微信二维码让我扫。
加上好友后,他点开转账界面,手指停在屏幕上,皱起了眉。
“坏了,我微信零钱里只有两百,绑定的银行卡前两天限额了,明天才能转。”
陈叔把手机屏幕晃了一下,我根本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他就已经把屏幕按灭了。
“陆远,你看这样行不?明天早上到了省城卸货点,货主给我结现金,我直接给你拿五张红票子,顺便送你到电子厂门口,行不行?”
他一脸诚恳,全是商量的意思。
我能说不行吗?
人已经坐在他车上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信他,也没别的法子。
我挤出一个笑:“行,陈叔,不着急,明天给也一样。”
“还是你懂事。”
陈叔拍拍我肩膀,递给我一根烤肠。
“吃吧,叔不亏待你。”
我接过烤肠咬了一口,嘴里发苦,没尝出半点油香味。
回到车上,我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王在加油站说的那句话,一会儿是陈叔在饭馆里替我出头的样子。
半夜两点,车子驶下高速,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柏油路。
我迷迷糊糊醒过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窗外黑洞洞的荒野。
路牌一闪而过,上面写着西山矿区方向。
我坐直身子,掏出手机点开地图导航。
蓝色的小圆点,离省城越来越远。
省城在东边,我们正在往正西方向跑。
“陈叔,是不是走错路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发抖。
“导航显示省城在反方向,我们刚才错过高速出口了。”
陈叔连看都没看我的手机,双手握着方向盘。
“没走错,进省城那条主干道半夜治超站查超载,我这车建材多拉了两吨,走大路得罚两千。绕西山这条老路,多走四十公里,天亮前照样能进城。”
陈叔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我盯着导航上那条越来越偏僻的细线,后背发凉。
可我不敢反驳,万一真是为了躲治超站呢?我质疑他,岂不是又寒了他的心?
我收起手机,小声说:“那辛苦陈叔了。”
陈叔没再说话。
驾驶室里的收音机早关了,只剩发动机单调的响声,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以前我问一句,陈叔总能扯出三五句江湖道理。
现在他闭紧了嘴,连烟都不抽。
车子越开越颠,柏油路变成了土路,两边连电线杆都看不见了。
天色一点点泛白,太阳从地平线爬出来。
手机信号变成了零。
我攥着兜里的线圈本,背上直冒冷汗。
刚张嘴想问还要多久才能绕回国道,大货车一声刺耳刹车,停在了荒滩正中央。
6
发动机熄火了。
周围安静得连鸟叫都没有。
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晒在驾驶室玻璃上,已经开始发烫。
陈叔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一分钟。
他没看我,只是从仪表台上摸出那包红塔山,点了一根,慢慢抽完。
烟头弹飞出窗外,落进干草堆里,冒出一缕白烟。
“小伙子,下车活动活动腿脚。”
陈叔拉起手刹,推开车门跳下去。
后面的事,快得我来不及反应。
帆布包被扔在地上,咸菜罐子滚出来,砸在石头上裂开一道缝,咸汁渗进黄沙里。
我的旧拉杆箱从车斗里摔下来,轮子彻底报废。
我拍着车门问陈叔干啥去,陈叔隔着半截车窗冲我笑。
“小伙子,这儿离国道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我愣在原地,手停在半空:“陈叔,你还没把五百块钱给我呢!我九点还要去面试!”
陈叔笑得更大声了,笑得坦荡,跟在车站帮我挡开流氓时一模一样。
“五百块?”
陈叔摇了摇头,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陆远,我带你跑了五百公里,管了你两顿饭,还给你上了这么贵的一堂课。五百块,你真不亏。”
说完,陈叔松开离合器,踩下油门。
大货车往前冲出去,卷起的黄土扑了我满脸。
我咳得直不起腰,眼泪被灰尘呛了出来。
我追着车跑了十几米,脚下一滑,摔在碎石地上。
膝盖磕破了,血很快浸透了廉价牛仔裤。
大货车没减速,在荒滩上拐了个弯,消失在远处的土坡后面。
最后一秒,我清清楚楚看见陈叔从车窗里伸出左手,冲我摆了摆。
荒滩上只剩我一个人。
热风吹过来,脸颊生疼。
我一瘸一拐地走回行李旁边,蹲下身,把裂开的咸菜罐子扶起来,塞回帆布包里。
摸出手机,屏幕右上角依然是无服务。
又摸了摸裤兜,里面只剩三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和那个写满字的线圈本。
我没骂陈叔,也没发火。
我坐在发烫的拉杆箱上,看着那道空无一物的土坡,脑子里转个不停。
他兴许有急事。
说不定货主在催他,他赶着去卸货,怕带我进城被查超载。
他刚才说那句话,是不是跟我开玩笑?
或者,是不是加油站碰见的那个老王找人威胁他了,他为了保护我才把我扔在这儿?
越想,我越往好处琢磨。
一个在车站愿意为陌生人出头的人,一个在饭馆里宁可得罪老板也要护着我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他准是有苦衷。
说不定过半个小时,他就掉头回来接我了。
我抱紧双膝,决定在这里等他。
太阳越升越高,没遮没挡地砸在头顶。
半个小时过去,土坡那边连个鬼影都没有。
一个小时过去,我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干得发痛。
想喝水,翻遍帆布包才想起,早上陈叔给我的那半瓶矿泉水,还留在货车杯架里。
两个小时过去。
影子缩在脚底下,只剩一小团。
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头顶发晕,眼前泛起白光。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干涸的血痂,掏出兜里那个线圈本。
风吹开第一页,上面是我歪歪扭扭的字迹。
谁对你笑,你就得防他。
这世上最便宜的就是同情,最贵的是懂事。你越懂事,人家越敢捏你。
出门在外,别听人嘴上说免费,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
我盯着这几行字,手抖得停不下来。
这些话都是陈叔亲口教我的,结果全写在他自己身上了。
我把本子举在头顶挡太阳,喉咙里发出干哑的笑声。
他没有急事。
也没有人威胁他。
从在车站拦住花衬衫那一刻起,陈叔就已经算好了我兜里能榨出多少钱。
请我吃的早饭和午饭,加起来不到六十块。
换走的是我五百块钱现金,还有我连被扔在荒滩上都还在替他找借口的蠢劲。
他不是临时起意。
早就摸透了西山这片荒滩没信号也没监控,更没人烟。
我突然想起陈叔在车上说过的一句话。
老实人进社会,头三年全是在交学费。
在他眼里,这根本不算骗我,是在做好事,提前给我上社会第一课。
我把线圈本摔在地上,下一秒又扑过去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黄土。
哭不出来。
身体早脱水了,眼泪都挤不出一滴。
四十摄氏度的高温,我浑身冷得直打哆嗦。
7
下午两点,我在荒滩上走了三个小时。
拉杆箱的轮子散了架,我只能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帆布包,把空箱子扔在荒滩上。
每走一步,破了皮的膝盖就扯着疼。
快要中暑晕倒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突突的马达声。
一辆拉化肥的农用三轮车,颠颠簸簸地开了过来。
我用尽全身力气挥手喊停。
开三轮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老乡,停下车,看我满脸泥灰、嘴唇开裂的样子,吓了一跳。
“小伙子,你咋走这儿来了?这儿离国道还有十几里地呢!”
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求他:“大叔,给口水喝,能带我到镇上吗?我给钱。”
老乡赶紧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我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缓过一口气。
爬上三轮车斗,坐在硬邦邦的化肥袋子上,车子摇摇晃晃地往镇上开。
老乡一边开车,一边回头大声问:“你这是遭贼了,还是坐黑车被甩下来了?”
我抱着帆布包,低着头:“坐了个顺路大货车,司机跟我借了五百块钱,把我扔在荒滩上了。”
老乡听完哈哈笑了一声,见怪不怪。
“是不是开辆红色大解放,四十来岁,爱笑,满嘴跑火车?”
我抬起头,攥紧了拳头。
“大叔,你认识他?”
“认识个屁!这一年多,我在这片荒滩上捡了不下四个你这样的愣头青了!”
老乡吐了口痰,大声骂:“那孙子专门在县城车站蹲刚出校门的学生,或者没见过世面的打工仔。先装好人帮个小忙,请吃顿便饭,一路上哄得你们团团转,再找个借口把钱套出来,最后拉到这没信号的地方一扔!你们这帮傻小子,报警都说不清人叫啥名,车牌号也全是泥巴糊住的,警察怎么找?”
我坐在化肥袋子上,手脚发凉。
不下四个。
原来我连唯一的倒霉蛋都算不上。
陈叔那套流程,早就演练得炉火纯青。
帮我挡流氓,买肉包,教我防骗子,替我怼黑店,连那个爆胎的修车铺都是提前串通好的。
那个光膀子修车老板跟陈叔是一伙的。
五百块钱换一条二手胎,两人一分,一人二百五。
我就是那个二百五。
“他也不是故意的吧……”
我顺口念叨出这几个字,刚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乡没听清,大声问:“你说啥?”
我闭上嘴,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巴掌声在空旷的路上回荡。
老乡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没再说话。
三轮车把我拉到最近的小镇汽车站,老乡收了三十块钱车费。
我走进车站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年轻人,头发打结,脸上全是汗渍和灰土,左脸颊印着红通通的巴掌印。
手机连上了信号。
叮叮咚咚涌进来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省城电子厂人事打来的。
还有一条半小时前发来的短信。
陆远同学,今天上午九点报到,你无故缺席,电话也一直关机。我们公司不需要没有时间观念的员工,你的录用资格已取消。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
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你好,我是陆远,我路上出了点意外,我现在马上坐车赶过去,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不耐烦的声音。
“意外?谁没意外?昨天面试大厅排着长队,缺你一个吗?我已经通知候补的来报到了,别再打电话过来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尿骚味冲天的洗手间里,忍不住想笑。
求了那么久的工作黄了,我妈攒了两个月的血汗钱也没了,这二十年攒下的那点对人的信任,全扔在了西山那片荒滩上。
我在车站门口买了个两块钱的干馒头,蹲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干嚼着。
没有水,馒头渣噎在喉咙里,我干咽了下去。
掏出兜里的线圈本,翻到最后一页,摸出那支快没油的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没把本子撕碎,也没扔进垃圾桶。
把本子仔细折好,重新塞进了贴身口袋里。
从那天起,我没再找电子厂的活。
兜里只剩两百七十块钱,回不了家,也进不了写字楼。
我在镇上找了个物流园,干起又苦又累的装卸工,白天扛货,晚上跟着车队老师傅学修车、打黄油、考大货车驾照。
我再也没对谁轻易笑过,也没再信过谁的笑。
8
一晃五年过去了。
我二十五岁,按揭买了一辆半挂大货车,常年跑县城到省城这条专线。
皮肤晒成了古铜色,下巴留着胡茬,手里常年攥着包红塔山。
跑长途这五年,什么人我都见过。为了两百块压车费拿扳手拼命的货主,半夜在服务区偷抽柴油的油耗子,还有笑脸相迎背地里抢单捅刀子的同行,多得数不过来。
我早不是当年那个背着帆布包、说话结巴的陆远了。
进黑店一眼能看出菜单的猫腻,过磅站塞两条烟能省下三小时排队,跟配货站黄牛和修车铺老板打交道,说话办事不露怯。
车队里的人都叫我陆哥,说我人敞亮,办事稳重,爱笑,好说话。
其实我心里门儿清,笑归笑,没往心里去。
那年夏天,又是一个闷热的小雨天。
一早我在县城建材市场装满一车瓷砖,准备趁早赶往省城卸货。
路过长途汽车站门口,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顺手点根烟。
烟雾里,我瞥见站前广场屋檐下有点骚动。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年,穿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鼓囊囊的旧书包,手里攥着廉价拉杆箱的拉杆。
两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围着少年,其中一个一脚踹在行李箱上。
“没钱坐什么车?箱子老子帮你拎了十米,不给三十块钱搬运费,今天你哪儿也别想去!”
少年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不敢大声还嘴。
“大哥,我真没让你帮我拎,我兜里没那么多钱……”
“放屁!穷鬼装什么清高?拿钱!”
花衬衫伸手推了少年的肩膀一把,少年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手还死抓着行李箱不放。
那副害怕又不敢反抗的窝囊样,跟我五年前一模一样。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响喇叭。
我把车拐进路边临时停车带,拉起手刹,推开车门跳下去。
走到花衬衫面前,我脸上堆起热络的笑,从兜里掏出红塔山,手指在烟盒底敲了两下,抽出两根递过去。
“兄弟,行个方便,这我远房表弟。”
花衬衫抬头看我,见我身材壮实,小臂晒得黝黑,常年跑长途的架势,心里犯了嘀咕。
“你谁啊?少管闲事!”
我笑得更和气,把烟直接塞进花衬衫嘴里,啪嗒帮他点上火。
“我跑省城专线的老陆,跟你们站前老刘熟得很。孩子刚毕业,兜里没俩钢镚,你放他一马,改天我请你喝散白。”
花衬衫听见老刘的名字,眼神缩了缩。老刘是这片车站的头儿,这姓陆的张口就报老刘名号,还开着半挂跑专线,路子肯定硬,为三十块钱得罪这种人划不来。
花衬衫吐出一口烟,骂骂咧咧地松开了脚。
“看在陆哥的面子上,滚吧!”
花衬衫带着人走了。
少年站在雨里,冲我鞠了一躬。
“大哥,太谢谢你了!刚才要不是你,我这三十块钱肯定保不住。”
我弯腰帮少年把沾了泥水的箱子提起来,顺手拍掉上面的灰。
“谢啥,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我指了指马路边停着的大货车。
“我去省城送货,顺路,你要是不嫌弃货车颠,坐我车走,一分钱不要。”
少年愣住了,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摆手。
“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大哥,我可以给车费的……”
“给啥车费?拉一车砖也是拉,多你一个人又不费油。走吧,再不走赶不上省城货场开门了。”
我帮少年把箱子扛进货箱角落放好,又拉着他到驾驶室门前。
少年拽着扶手爬了两回才上去,我在下面托了一把。
“小伙子,看着挺高,力气怎么跟小姑娘似的?”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旧书包抱在怀里,怕弄脏座椅。
我绕到驾驶座上去,拧动钥匙,大货车突突响了两声,稳稳驶上了国道。
9
“叫什么名字?”
“周明。”
“好名字,前途光明。”
我单手扶着方向盘,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周明。
“喝吧,刚才吓坏了吧?”
周明双手接过水,小口抿了一口,人有点局促。
“大哥,你人真好。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出门,刚才真以为遇到劫道的了。”
我侧过脸,冲周明笑了笑。
“那帮站前拉客的,最会看人下菜碟。你背着个破书包,拉着个坏轮子的箱子,走路缩手缩脚的,脑门上就写着‘好欺负’三个字。”
周明脸一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妈说出门在外别惹事,吃点亏没事。”
“吃亏?”
我嗤笑一声,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
“老实人进社会,头三年全是在交学费。你越怕惹事,事越找你。”
开了两个小时,车子停在服务区。
我带周明进便利店,买了四个大肉包、两根火腿肠和两罐功能饮料。
结账时周明抢着掏兜,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跟哥客气啥?等你以后在省城站稳脚跟,发了大财,再请哥吃顿好的。”
走出便利店,刚走没几步,一个卖山寨充电宝的瘦子笑眯眯地凑过来,说厂家倒闭清仓,原价两百的充电宝只要五十。
周明正要掏钱,我一把把他拽到身后,三言两语把那骗子骂走了。
回到车上,周明握着半个肉包,满脸佩服。
“陆哥,你怎么什么都懂啊?刚才那个人笑得那么诚恳,我差点就信了。”
我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一字一顿。
“周明,哥教你走江湖第一课。”
“谁对你笑,你就得防他。”
周明愣了一下,嚼着包子停下来。
“那……陆哥你刚才也冲我笑了啊。”
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驾驶室里回荡。
“我笑是因为我图你什么?你兜里就那几百块钱,连我半箱油钱都不够,我图你给我做伴解闷呢。”
周明不好意思起来,暗怪自己问了句蠢话。
周明拉开旧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皮小本子,摸出一支黑色水笔。
车子晃得厉害,他把本子垫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把这句话写在了第一页。
谁对你笑,你就得防他。
我余光瞟了一眼周明歪扭的字,心里没啥动静。
中午,我照例带周明进了国道边那家老张家常菜。
五年过去,胖老板还在,头发白了一半。
看见我,老张笑眯眯地迎上来:“陆哥,今儿带新朋友呢?”
我点了个辣椒炒肉,一个拍黄瓜,两碗大米饭。
吃饭时,周明跟我倒起了苦水。
他爸身体不好,家里穷,他刚大专毕业,兜里揣着家里凑的一千块钱,急着去省城一家机械厂当学徒,想早点挣钱寄回家。
他说特别怕搞砸,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我听着,不时把辣椒炒肉往周明碗里夹。
“周明,记住哥一句话。这世上最便宜的就是同情,最贵的是懂事。你越懂事,人家越敢捏你。”
周明放下筷子,抓起笔,一字不漏地记在小本子上。
吃完饭结账,老张顺手又多算了一盘没动过的凉菜钱。老张认得我,可这老毛病改不了,看见生面孔手就痒,忍不住试一试。
周明急得要掏钱息事宁人,我按住他的手,两句话把老张顶得赔笑认错。
走出饭馆,周明看我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我说啥他都信。
上车后,周明把小本子收进贴身口袋,冲我用力点头。
“陆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我点根烟猛吸一口,看着前面笔直的国道,心里有点恍惚。
五年前,我坐在副驾驶上,是不是也是这副蠢样子?
10
下午三点,车子路过加油站。
我下车加油,周明主动跑去小卖部帮我买烟。
周明跑回来时手里捏着烟盒,气呼呼的。
“陆哥,刚才旁边那辆蓝车上的司机,嘴真欠!”
我接过烟拆开包装:“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看紧兜里的钱,说你的顺路车不好坐!我当时就怼回去了,我说陆哥是好人,才不是他那种小人!”
周明替我打抱不平,一脸骄傲。
我拍了拍周明肩膀,笑了笑:“行了,同行冤家,别理他。上车吧,天黑前还能赶一百公里。”
货车重新上路,穿过盘山公路,天色暗了下来。
前面两公里就是老李的铁皮修车铺。
五年前,陈叔就是在这里跟我演了那出爆胎的戏。
去年跑这条线时,我特意去老李修车铺修过一次车。
几杯散白下肚,老李喝高了,亲口承认当年陈叔给过他两百块钱好处费,让他配合演戏。
老李还说陈叔前年酒驾拉私货,翻车掉进山沟里,人早没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子平稳地驶过了那家铁皮修车铺。
我没减速,也没找借口跟周明借一分钱。
我不需要他兜里那几百块钱。
现在跑一趟长途纯利润就有三千块,我看不上穷学生那点救命钱。
但我也没有走通往省城的高速出口。
半夜两点,大货车拐下高速,驶进了那条没路灯、通往西山矿区的老路。
车子越来越颠,周明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陆哥,导航怎么没信号了?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我没看他,声音平淡。
“没走错。大路查超载,绕老路走,天亮前照样进城。”
周明松了口气,收起手机,乖乖靠回椅背上。
“哦,那辛苦陆哥了。”
说完,我再没开口。
驾驶室里没人出声,只有发动机沉闷的响声,和车轮压过碎石的咯吱声。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柏油路消失了,四周变成了望不到头的荒滩。
周明坐直身子,双手抓紧旧书包的带子,干咽了一口。
“陆哥……这儿怎么连个房子都没有?咱们还要开多久啊?”
我没回答。
踩下刹车,货车在荒滩正中央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跟五年前陈叔停车的地方一模一样。
十米外那个烂了一半、风化发白的旧拉杆箱残骸,还躺在碎石堆里。
那是我五年前扔掉的箱子。
我拉起手刹,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点根烟。
烟雾在驾驶室里散开,呛得周明咳了两声。
我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推开车门跳下去。
“小伙子,下车活动活动腿脚。”
11
周明愣愣地爬下车,站在发烫的碎石地上,茫然地看着四周。
“陆哥,车坏了吗?”
我没说话,走到货箱旁,把周明那个廉价拉杆箱拽下来放在地上。
箱子没摔坏,我放得很轻。
然后从驾驶室拿出他忘在座椅上的旧书包,递到他手里。
又拿了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连同昨天早上剩下的两个肉包,一起塞进他怀里。
周明抱着东西,彻底懵了。
“陆哥,你这是干什么?咱们不走吗?”
我没搭理,转身爬回驾驶室,砰的一声甩上车门。
发动机重新响起来。
周明反应过来,扔下手里的水,冲过来拍打车门玻璃。
“陆哥!陆哥你别走啊!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把我扔这儿我怎么去省城啊!”
我摇下半截车窗,探出半张脸,冲周明露出一个诚恳又憨厚的笑。
“周明,这儿离国道不远,往东走十五里地就到了。水给你留了两瓶,够你走到镇上。”
周明急得满头大汗,手扒着车窗边缘直发抖。
“陆哥,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可以给车费!我兜里有钱,我给你两百行不行?”
我摇摇头,拨开周明的手指。
“你的钱,我一分不要。”
看着周明那张干净、慌张,却依然不敢对我发火的脸,我胃里有点堵。
“我带你跑了五百公里,管了你两顿饭,一分钱没收你的。现在,我给你上江湖最后一课。”
我挂上挡,松开离合器。
“记住你本子上写的第一句话。谁对你笑,你就得防他。”
大货车往前蹿出去,轮胎卷起黄土。
周明被灰呛得弯下腰干咳,没追上来,也没骂街。
他站在原地,抱着书包和矿泉水,呆呆地看着我的车尾。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周明擦了擦脸上的灰,嘴唇动了动。
我懂他在想什么。
太懂了。
他肯定在想,陆哥刚才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他兴许有急事。
他连我的钱都没要,还留了水和包子,他也不是故意的吧。
我把左手伸出车窗,冲着后视镜里那个越缩越小的身影,慢悠悠地摆了摆。
大货车驶过土坡,彻底离开了那片荒滩。
我收回手,握紧方向盘,眼睛发干,眨都眨不动。
五年前,我恨透了陈叔。
我以为拼命挣钱,学会所有江湖规矩,就赢了他,就再也不会被人欺负。
直到今天,我开着同样的大货车,走同一条荒滩老路,说着一模一样的话,做一模一样的事。
我比陈叔还体面,没拿一分钱,还留了两瓶水。
我以为在教周明做人,其实自己早就烂透了。
我活成了当年自己恨得牙痒痒的那种人,连自己都没察觉。
前方的国道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望不到尽头。
我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磨破边角的线圈本,踩下油门。
过了好些年我才算明白。
丢在荒滩上的,其实就是那个只会替坏人找借口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