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单元:抽签箱递到我手里
“老陈,你来抽。”
物业经理周明远把一个红色抽签箱推到我面前。
我手里还拎着两桶水。
“周经理,我就是个送水的。你们小区分车位,让我抽什么签?”
“就是因为你是送水的,才让你来。”
他把话筒递过来,笑着朝台下说:“各位业主,陈师傅在咱们小区送了五年水,大家都认识。他不是业主,也不是物业员工,跟车位分配没有利益关系。让他帮忙抽,大家总能放心吧?”
台下坐着上百号人。
有人鼓掌,有人喊:“这个行!让老陈抽!”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车位公开抽签,公平公正。
今天分配的是小区新开放的八十个停车位。
我知道这事。
前阵子送水,几乎每家都在谈。
小区住户多,停车位一直紧张。晚上回来晚一点,车只能停到外面,每天走十几分钟。
现在一下多出八十个车位,报名的有两百多户。
谁抽中了,往后停车就方便了。
谁没抽中,还得继续在外面找地方。
这可不是抽个鸡蛋、领袋大米的小事。
我赶紧摆手。
“周经理,这事我不懂。要不你找个业主代表?”
“业主代表也有车,抽中抽不中都有人说闲话。”
周明远压低声音。
“陈师傅,你放心。报名、审核、号码、规则都是我们物业负责。你只管伸手拿纸条,拿出来交给工作人员,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那抽错了怎么办?”
“纸条是提前做好的,你还能把号码抽错?”
他笑了笑。
“你就是帮忙搭把手。大家都看着呢,有什么问题也是物业负责。”
我看了看台下。
前排坐着赵国强。
他住三号楼,我给他家送了三年水,每个月至少订六桶。
见我犹豫,他冲我招手。
“老陈,抽吧!我们信你!”
后面也有人跟着起哄。
“就是,别磨蹭了!”
“让物业的人抽,我们还不放心呢!”
我把两桶水放到墙边。
“那我可提前说好,我只负责拿号码。名单对不对,你们自己负责。”
周明远立即点头。
“当然。”
他转身拿起话筒。
“大家听见了吧,陈师傅只负责现场抽取。所有报名资料都经过物业审核,抽签结果会统一公示。”
我站到桌子旁。
桌上放着两个红色抽签箱。
箱子外观一样,都用透明胶带封着,只在上面留了一个圆孔。
我问:“怎么两个箱子?”
周明远说:“报名分了两个批次,工作人员已经核过了。按顺序抽就行。”
“里面多少张?”
“都核对过了,放心。”
我还想问,他已经转身安排工作人员打开摄像机。
“陈师傅,往这边站一点,手要让大家看清楚。”
我把袖子往上卷了卷。
一个女业主在台下喊:“先把箱子打开,让我们看看里面!”
周明远拿起话筒。
“各位,号码制作和封箱过程已经由工作人员完成记录。今天时间有限,我们先按流程抽取,所有结果都会公示。”
有人不满。
“那我们怎么知道号码全在里面?”
“对啊,报名两百多户,里面真有那么多纸条?”
周明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我。
“所以今天请了陈师傅。现场抽签全程录像,谁也碰不到他抽出来的号码。”
我听着不太对劲。
他们问的是箱子里面有什么,周明远回答的却是由谁来抽。
可台下已经有人催起来。
“快抽吧,下午还得上班!”
“别耽误时间了!”
我只好把手伸进第一个箱子。
纸条折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没什么区别。
我随手抓出一张,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017号!”
工作人员大声报号,另一个人在电脑上登记。
台下有人鼓掌。
有人问:“谁家的?”
周明远示意工作人员继续。
“先记录号码,待会儿统一公布对应住户。”
我又抽了一张。
“006号!”
接着是第三张、第四张。
一开始还有人认真数,后来大家只盯着电子屏,等着看有没有自己家的名字。
我不敢抽快。
每拿出一张,都先摊开手,让工作人员看清,再递过去。
抽到第一个箱子规定的数量,工作人员过来拍了拍箱盖。
“陈师傅,这个可以了,换第二个。”
我停了手。
“里面还有纸条呢。”
“正常,没中的都留在里面。”
他把第一个箱子搬到桌子下面,又把第二个推过来。
我看向周明远。
“还是一样抽?”
“对。按刚才的办法。”
第二个箱子里的纸条明显更多。
我伸手搅了几下,抓出来一张。
“112号!”
台下有人叫了一声。
“这是我家的号码!”
那人站起来,周围的人跟着鼓掌。
气氛一下热闹起来。
后面的抽签进行得很快。
工作人员报号、记录,周明远负责维持现场秩序。
偶尔有业主追问报名资格,他便说等结果出来统一解释。
我只顾着手里的事。
中间有人递水给我,我没喝。
怕把纸条弄湿。
等工作人员说抽取结束时,我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周明远上台握住我的手。
“陈师傅,辛苦了。”
我指着电脑。
“现在是不是该把号码跟名单对一下?”
“我们工作人员会核。”
“那我是不是也得看看?毕竟号码是我抽的。”
“你看那个干什么?”
周明远仍旧笑着,声音却低了一点。
“名单涉及业主信息,你一个外部人员,不方便接触。这是我们物业的工作。”
我想想也是。
人家的车位,人家的资料,我一个送水工,确实没资格管。
“那我就走了?”
“等一下,还得拍张照片。”
周明远让工作人员拿着抽签记录站到旁边,我站在中间,他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对着镜头笑。
我笑得不太自然。
拍完照,周明远拿起话筒。
“感谢陈师傅义务协助。今天的八十个车位已经全部抽取完毕,最终中签名单稍后公布。”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我把袖子放下来,拎起墙边的两桶水。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喊我。
“老陈!”
回头一看,是刘春梅。
她住五号楼,家里老人腿脚不好,平时买水都让我送到厨房门口。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
“你刚才抽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的号?”
“多少号?”
“我也不知道。”
我没听明白。
“你报名了,不知道自己号码?”
“物业说统一编号,今天到现场查。我刚去问,他们说名单里没我。”
“是不是没报上?”
“不可能。”
她把纸递给我。
上面印着车位申请登记几个字,底下还有日期和物业接收章。
“我是截止前一天交的,材料也是工作人员当面收的。”
我看了一眼。
确实有章。
但我也不懂他们审核的那些规定。
“刘姐,你得问物业。我就负责抽纸条,名单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
她把纸重新折好。
“可今天这么多人,只有你碰过抽签箱。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抽的?”
我指了指活动室。
“两个箱子,工作人员让我抽哪个,我就抽哪个。”
“两个?”
她抬起头。
“不是说所有人放在一起抽吗?”
我一时答不上来。
周明远刚才解释过,是分批报名。
听着也没什么不对。
我说:“你先去找他们问清楚。要真是漏了报名,总得给你个说法。”
刘春梅看着活动室里正在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没有继续问。
我也没多想。
毕竟我还有两桶水没送。
等我把水送到七号楼,回到电动车旁边,活动室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周明远正在门口送客。
见我出来,他远远打了个招呼。
“陈师傅,今天谢谢你啊!”
“没事。以后这种事,还是找别人吧。”
他哈哈笑起来。
“你这人,就是太实在。”
我骑上车,准备去下一家。
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响了。
是老客户催水。
我接起来,对方先问今天的抽签结束没有。
我说结束了。
“那谁中了?”
“物业还没公布名单。”
“你不是抽签的吗?”
“我就抽号码,名字不知道。”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这抽签的人,怎么连抽中了谁都不知道?”
我也笑。
“人家不让我看,说涉及业主隐私。”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骑。
送水这么多年,我见过小区里因为停车吵架,也见过邻居为了楼道堆东西闹到物业。
可那些事都跟我没关系。
我每天按订单送水,送到门口,收钱走人。
谁家有车,谁家没车,谁跟物业关系好,我不关心。
今天也是一样。
我只是帮他们抽了几张纸条。
抽签名单是物业定的,箱子是物业封的,结果也是物业登记的。
我连一个业主的名字都没碰过。
当时我真觉得,这事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第二单元:全小区都说我收了钱
第二天下午,我刚把一桶水搬上六楼,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我腾不开手,直到送完水下楼,才发现微信里多了几十条消息。
全是小区业主群的截图。
第一张是物业刚公布的车位中签名单。
第二张是我的照片。
照片里,我站在抽签桌前,右手伸进红色箱子,周明远站在旁边笑。
有人在下面配了一句话。
“八十个车位,关系户中了十几个,抽签的还是个送水工,这里面没鬼谁信?”
我放大照片看了半天。
昨天拍照的时候,我还以为物业是留个工作记录。
没想到今天这张照片成了别人怀疑我的理由。
群里的消息还在往上刷。
“为什么物业不自己抽?”
“听说这个送水工跟物业经理很熟。”
“我看见他抽签前摸了好几次箱子。”
“他天天进出小区,谁知道有没有提前商量过?”
有人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只有十几秒。
我伸手进箱子,摸了几下,拿出一张纸条交给工作人员。
下面有人圈住我的手。
“看这里,他明显在挑号码。”
我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当时箱子里纸条多,我怕抓出两张,才在里面搅了几下。
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挑号码?
我点开一个熟悉的头像。
是赵国强。
他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觉得大家不能随便怀疑中签业主。整个过程都有录像,如果对结果不满意,可以要求查抽签的人,但不能一句不公平就把所有结果推翻。”
下面很快有人附和。
“赵哥说得对。”
“人家凭运气抽中的,凭什么重来?”
“先查送水工,查清楚再说。”
我正准备发消息解释,电话响了。
是三号楼一个老客户。
“陈师傅,明天那两桶水先别送了。”
“怎么了?家里还有水?”
“有点事,过阵子再说吧。”
我听出她语气不对。
“是不是抽签那事?”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这几天小区里闹得厉害,先避避。”
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
这是今天第二个取消订单的客户。
第一个是四号楼的。
说家里暂时不需要水了。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昨天他还让我周末多送一桶。
我做送水生意五年,最怕的就是客户突然不信任我。
一桶水赚不了多少钱。
靠的是回头客。
谁家喝完了打个电话,我就送过去。
他们不用担心缺斤少两,我也不用天天出去找新客户。
现在有人怀疑我收了钱,这生意还怎么做?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周明远打电话。
他接得挺快。
“陈师傅,怎么了?”
“周经理,你看业主群了吗?”
“看了,正头疼呢。”
“你们得解释一下。我昨天只负责抽号码,名单是你们审核的。现在都说我作弊。”
“大家情绪比较激动,你别往心里去。”
“我怎么不往心里去?已经有客户不订我的水了。”
周明远叹了口气。
“你先别着急,我们会处理。”
“那你现在发个通知,说明一下我具体负责什么。”
“通知不是说发就能发的,我们得统一口径。”
“昨天你不是当着那么多人说,出了问题物业负责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师傅,你也得理解我们。现在业主怀疑的是抽签过程,不是报名审核。”
“可抽签箱是你们准备的。”
“我们只是组织。”
“名单也是你们做的。”
“这个当然。”
“那为什么大家都来找我?”
周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没让他们找你啊。”
我还想说,他又补了一句。
“再说,你当时也可以不答应。我们又没强迫你。”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接话。
昨天他让我抽签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说法。
他说大家信任我。
他说我没有利益关系。
他说出了问题物业负责。
现在真出了问题,他倒说我可以不答应。
“周经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你先等我们通知。”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把手机放回口袋,又掏出来。
最后还是打开业主群,发了一段话。
“各位业主,我是昨天帮忙抽签的陈师傅。报名审核、号码制作、抽签箱封装、结果登记都由物业负责。我只按工作人员指示取号,没有参与名单制作,也不知道任何业主的中签结果。请大家不要随意传播我收钱作弊的说法。”
发出去以后,我一直盯着屏幕。
很快有人回复。
“你说没参与就没参与?”
“那你为什么愿意帮物业抽?”
“是不是物业给了你好处?”
我打字解释,说我一分钱没收。
立刻又有人回:
“没收钱你这么积极?”
我把打好的第二段话删了。
这种话根本没法回答。
帮忙是收钱,不收钱也是有问题。
他们已经认定我不干净了。
过了十来分钟,刘春梅在群里说话了。
“大家先别骂陈师傅。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我按时提交申请,连抽签号码都没有?”
她把报名回执拍了出来。
日期、接收章都看得清楚。
“请物业解释,我到底哪里不符合条件?”
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随后有人接话。
“我邻居也说报名了,结果查不到号码。”
“会不会是资料没审核通过?”
“没通过为什么不通知?”
“物业应该先把完整报名名单公开。”
我看着这些消息,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有人开始问名单的问题了。
可赵国强很快发了一条语音。
“报名资料有没有问题,你们去找物业。现在车位已经抽完了,也公布了。不能因为几个人没进名单,就说所有中签的人有问题。”
接着他又发:
“尤其不能随便要求重抽。有人为了这个车位,连外面的停车位都退租了。”
我想起昨天在现场,他是第一个喊我上台的人。
现在大家怀疑我,他没有说一句我只是帮忙。
反而一直强调,先查抽签的人。
我点开跟他的聊天记录。
上周他还给我发过消息:
“老陈,周五记得送六桶,老价钱啊。”
我犹豫了一下,给他打了电话。
“赵哥,是我。”
“老陈啊。”
他语气还算客气。
“车位那事,群里你也看见了。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真收了钱?”
“我哪知道你收没收?”
“昨天还是你喊我上台的。”
“我喊你上台,是觉得你这个人老实。”
“那现在呢?”
“现在出了争议,总得有人说清楚吧。”
我说:“名单不是我做的。”
赵国强不耐烦了。
“我知道,知道。可你是现场抽签的人。大家不找你问,找谁问?”
“找负责名单的物业啊。”
“你别跟我抬杠。”
他顿了顿。
“老陈,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劝你一句。你就配合物业把事情解释清楚,别跟那些没抽中的人一起闹。”
“我没闹。”
“那就行。还有,我家这个月的水先不用送了。”
他挂得很快。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车后座上还放着准备明天送去他家的两桶水。
我看了一眼,没动。
晚上七点多,物业的正式通知终于发出来了。
标题是《关于本次车位公开抽签有关情况的说明》。
我逐字逐句看。
前面写着,车位分配严格按照公开、公平原则进行。
中间写着,抽签现场全程录像,所有抽签号码均由外部人员随机抽取。
最后一段尤其刺眼。
“针对部分业主反映的现场抽取程序疑问,物业将进一步核实相关情况。现场抽取由受邀外部人员独立完成,物业工作人员未直接干预具体取号行为。”
没有提我的名字。
可谁都知道那个“外部人员”是谁。
我把通知截图发给周明远。
“这就是你说的澄清?”
他没有回复。
我又打电话过去。
没人接。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一句:
“这是公司统一发的,我个人也没有办法。”
我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我给他打了一段话。
“抽签箱是谁准备的,号码是谁审核的,你们为什么不写清楚?”
这次消息后面一直没有出现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去仓库装水。
负责记订单的小本子上,原本安排了十二桶。
现在只剩下五桶。
有几个客户在备注里写着“暂缓配送”。
还有一个直接说,以后不订了。
我拿起笔,把取消的订单一个个划掉。
划到赵国强那一行的时候,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洞。
我换了张纸,重新记。
刚记完,刘春梅的电话来了。
“陈师傅,你今天还来小区吗?”
“来,五号楼还有水。”
“那你能不能抽空过来一趟?我想问问昨天那两个抽签箱的事。”
我停下笔。
“你问这个干什么?”
“物业说我的申请没审核通过,可我材料明明齐全。我现在想弄清楚,我到底是在抽签的时候没中,还是从一开始就没资格参加。”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订单本。
原来满满一页的客户,现在只剩几行。
“刘姐,我先把水送完。”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水桶搬上车。
昨天以前,我觉得自己只要说明没收钱,事情就能过去。
可今天我发现,光说没收钱根本没用。
他们怀疑的是整场抽签。
而我连自己伸手抽的那些号码,到底代表哪些人,都不知道。
这件事,我必须问个明白。
第三单元:被取消的报名资格
我把最后一桶水送到五号楼的时候,刘春梅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报名通知、申请表,还有几张缴费凭证。
“陈师傅,麻烦你了。”
“没事。”
我把水车靠到墙边。
“你先说说,到底什么情况。”
刘春梅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物业十月八号发的报名通知,截止到十月十五号。”
我接过来。
通知写得挺清楚。
申请人必须是本小区实际住户,车辆登记信息与申请人一致,每户只能申请一个车位。
下面还有几条条件。
其中一条是不得拖欠物业费。
刘春梅用手指点着那行字。
“我家符合条件。物业费交到年底,车也是我自己的。”
她又拿出另一张。
“这是十月十四号交材料时,物业给我的回执。”
纸的右下角盖着物业服务中心的章。
还有接收日期。
“那他们为什么说你没审核通过?”
“说我缺车辆行驶证复印件。”
“你没交?”
“交了。”
她把申请表翻过来。
背后有一张材料清单。
身份证、房产证明、车辆行驶证,每一项后面都打着勾。
我看了看。
“这勾是谁打的?”
“收材料的工作人员。她当时还说,齐了,回家等通知就行。”
“那你有没有拍照?”
“拍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照片里,申请表和三份材料整整齐齐摆在物业服务台上。
拍摄时间也是十月十四号。
我把手机还给她。
“这些东西你都留好了?”
“原件都在。”
“别丢。尤其是盖章这张。”
刘春梅点点头。
“我昨天找物业问过了。他们说系统里显示我缺材料,所以审核没通过。”
“有没有通知你补?”
“没有。”
“短信也没有?”
“没有。”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
物业以前发过缴费提醒、停水通知、消防检查通知。
偏偏没有车位申请需要补材料的消息。
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有些犯嘀咕。
要说工作人员漏登记,也不是不可能。
我送水的时候,有时忙起来也会把两家的桶数记混。
可登记错了,总得有办法改。
不能一句系统里没有,就算人家没报过名。
“刘姐,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想让物业把审核记录拿出来。”
她说得很干脆。
“我可以没抽中,但不能连抽签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我听明白了。
我昨天跟人解释半天,说自己没有挑号码。
可刘春梅根本不是说我挑错了。
她是连号码都没有。
我想起抽签箱里的那些纸条。
里面到底有没有她?
如果没有,那我抽一百次、一千次,也不可能抽到她。
“走,去物业问。”
我说完就准备推车。
刘春梅叫住我。
“你不用陪我去。现在他们都针对你,你再去不是添麻烦吗?”
“我也是想问清楚。”
我看着她。
“昨天我当着那么多人抽签,连谁能参加都不知道。以后有人再问我,我总不能一直说不知道吧。”
我们一起去了物业服务中心。
周明远不在。
前台工作人员听完刘春梅的话,拿出电脑查了一下。
“刘女士,系统显示您提交材料不完整,审核未通过。”
刘春梅把回执放到桌上。
“那这个章怎么解释?”
工作人员看了看。
“回执只能证明收到申请,不代表审核一定通过。”
“材料清单上都打勾了。”
“这个我需要核实。”
“什么时候能核实?”
“我们会向负责人反馈。”
刘春梅没动。
“你们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
我在旁边问了一句。
“那能不能把她的审核记录打印出来?”
对方看向我。
“您是哪位?”
“我是昨天抽签的送水工。”
“那不好意思,您不是申请人,不能查阅业主资料。”
“我不查别人,就想知道她为什么没进去。”
“这需要本人走申请程序。”
我没再争。
这话也有道理。
我又不是小区业主,不能想看谁的资料就看谁的。
刘春梅说:“那我现在正式申请核查自己的报名情况。”
工作人员拿来一张登记表。
她当场填写,又把回执复印件附了上去。
填完后,她要求工作人员在自己的留存件上注明接收日期。
这次她没接受一句“等通知”就走。
出了物业办公室,我问她:
“还有没有别人跟你一样?”
“我昨天在群里问过,有一个人说资料也被退了。”
“你能不能找他问问?如果人家愿意,就把自己的回执拿出来对对。”
刘春梅看着我。
“你是怀疑物业故意漏人?”
“我不知道。”
我说。
“但如果只有你一个,可能是登记出了错。如果还有别人一样,总得看看是不是同一个问题。”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说:“我去联系。人家愿不愿意提供资料,我不能替他做主。”
“那当然。”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刘春梅那张回执。
纸不大,上面的章盖得也不怎么清楚。
可它至少能证明一件事。
她在规定时间内,把申请交到了物业手里。
到了下午,刘春梅把另外一位业主愿意公开的材料发给了我。
那户住户也是截止前报名。
回执日期比刘春梅还早两天。
审核结果却同样显示资料不完整。
不同的是,那户缺的不是行驶证,而是房产证明。
业主提供的材料清单上,房产证明那一栏也有接收勾选。
我把两份资料并排放到桌上。
一份可能是疏忽。
两份也不能直接说是故意。
但至少有必要核查。
我给周明远发消息。
“周经理,现在有两户业主拿得出完整材料接收回执,系统却显示审核不通过。能不能请物业说明审核标准,并核查具体记录?”
这次他回得很快。
“陈师傅,这是我们物业和业主之间的事情,你就不要参与了。”
我回:
“我也不想参与。可你们昨天的通知,把现场抽取责任都放在我身上。现在出了资格问题,我总得知道是怎么回事。”
几分钟后,他打来电话。
“老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说。”
“这么多户报名,有个别登记错误很正常。我们已经让工作人员核查了。”
“那查出来以后怎么办?”
“该补的补,该解释的解释。”
“可抽签已经结束了。”
“所以才要慎重处理。”
我问:“如果人家本来符合条件,却没进抽签箱,那这次抽签算不算公平?”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
“你别把问题想得太严重。”
“我就问算不算。”
“陈师傅,你不是业主,也不了解整个流程。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你把规则公开说明一下。”
“报名规则已经公示了。”
“我说的是实际审核记录。为什么同样交齐材料,有的人能抽,有的人不能抽?”
周明远的语气冷下来。
“涉及其他业主隐私,不可能随便给你看。再说了,几户登记有问题,不代表整个抽签就有问题。”
“可他们确实没有抽签机会。”
“这个我们会处理。”
“怎么处理?”
“现在还没定。”
我正要再问,他先开口了。
“老陈,你最好想清楚。你现在帮他们闹,最后真把抽签结果弄乱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想弄乱。”
“那就别掺和。”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订单本。
今天又少了一户客户。
我把名字划掉,重新算了一下这几天送水的收入。
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
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别说赚钱,车子的油费和仓库租金都够我发愁。
我原本确实想过,要不算了。
反正周明远说了,会处理。
刘春梅能不能拿回抽签资格,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可我拿着笔,始终没法把这件事从脑子里划掉。
昨天那份物业通知还在业主群公告里。
“现场抽取由受邀外部人员独立完成。”
每天都有人转发。
如果物业最后只是说,个别业主资料登记错误,给点补偿就完事,那些怀疑我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问题还是出在我抽签的时候。
毕竟大家亲眼看见的,就是我站在那两个箱子前面,把纸条一张张拿出来。
我思来想去,给刘春梅发了消息。
“刘姐,你申请核查的事,一定要拿到书面答复。口头说登记错误,不算弄清楚。”
她回:“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陈师傅,有几户落选业主愿意一起要求物业说明审核情况。但也有人不想折腾,觉得反正抽签结束了,再查也没用。”
我看着这句话。
回复她:
“先把事实弄清楚。至于车位怎么处理,应该让你们业主按规则决定。”
发完消息,我合上订单本。
第二天还有水要送。
我不能因为这事把手里的活全停了。
可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现在不是我怎么抽的问题,而是有些人的号码,从一开始就没有进过抽签箱。
如果这件事不查清楚,光证明我没收钱,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第四单元:有人不要公平,只要车位
刘春梅把联名申请发到业主群的那天,我正在给二号楼送水。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
等我把六桶水搬完,打开群一看,已经吵了两百多条。
刘春梅没有要求重新抽签。
她只提了三个要求。
第一,物业公开车位申请的审核标准。
第二,对已提交回执却没有取得抽签资格的业主进行复核。
第三,说明这次抽签的组织流程,并依法依规处理审核错误对分配结果造成的影响。
她在后面写了一句:
“我们不是要求谁把车位让出来,只想知道,大家到底是不是按照同一套规则参加抽签。”
这话我觉得没毛病。
但群里第一个反对的,还是赵国强。
“刘春梅,你这话说得好听。什么叫处理分配结果造成的影响?不就是想让已经抽中的人把车位吐出来吗?”
刘春梅回复:
“如果审核没有问题,当然不用重抽。”
“那要是有问题呢?”
“就按原来公布的规则处理。”
赵国强紧接着发了一长段话。
“我先表个态。我不反对你们查报名资料,也不反对物业给登记错误的业主补偿。但已经抽中的八十户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承担物业的错误?”
下面有人附和。
“我同意赵哥。”
“抽中了就是抽中了,不能没完没了。”
“我外面的月租车位已经退了,现在让我重抽,抽不中谁负责?”
还有人直接问刘春梅:
“你是不是自己没中,就想让大家都没得用?”
刘春梅发了一张报名回执。
“我不是没中。我是根本没有机会抽。”
赵国强回得很快。
“那就找物业给你补一个机会。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把八十户全拖下水。”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补一个机会。
车位已经分完了,上哪儿补?
难道让刘春梅一个人,对着空箱子再抽一遍?
群里也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赵国强给出一个办法。
“让物业把审核出错的人登记下来,下次有空车位,优先安排他们。实在不行,适当减免点停车费。这样不就解决了?”
不少人觉得有道理。
一个业主说:“反正重抽也不一定中,我宁愿等下次优先。”
另一个说:“只要物业承认错误,给个说法就行。闹大了大家都麻烦。”
刘春梅问:
“那如果有十户、二十户报名被漏掉呢?”
“现在不是只查到两户吗?”
赵国强说。
“别动不动就说十户二十户。没证据的事,不能乱猜。”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有插话。
赵国强这次有一句话说得对。
不能没证据就乱猜。
我们现在能证明的,只有两户提交过材料,却没有获得抽签资格。
至于其他人有没有类似情况,还不知道。
但他提出的补偿办法,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如果人家本来有资格参加抽签,物业却把人排除在外,事后给一点补偿,就算把机会还回去了?
我想起以前送水,偶尔会把人家的水送错楼。
发现错了,我得把水追回来,重新送到正确的地方。
总不能跟没收到水的客户说,下个月先给你送。
可车位又不像水桶。
八十个车位已经分给八十户。
把事情纠正过来,必然会影响一部分人。
下午,刘春梅给我打电话。
“陈师傅,联名申请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现在有十几户愿意签名,可好几户说,只要物业赔点钱,他们就不追究了。”
“那也是人家的选择。”
“我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
“但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问她:“你现在是想要车位,还是想弄清楚报名怎么被取消的?”
“都想。”
她回答得很直接。
“我家不是不需要车位。我报名就是想抽中。可抽不中我认,连资格都没有,我不认。”
我说:“那你先别管别人愿不愿意重抽,把核查申请递上去。”
“我准备明天送去。”
“记得留接收回执。”
“这次肯定留。”
挂电话之前,她又问:
“陈师傅,你能不能一起签?”
我拿着手机,没立刻回答。
“我是送水的,不是业主。”
“我知道。我不是让你以业主身份签。我想请你写一份情况说明,证明当时抽签箱和号码都由物业准备,你只是取号。”
这件事本来就是事实。
可我还是犹豫了。
这几天因为抽签,我已经少了不少订单。
再跟刘春梅站到一起,别人更会觉得我在帮没抽中的业主闹事。
刘春梅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不用现在答应。我也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你生意做不下去。”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搬水。
刚到三号楼门口,遇上赵国强。
他正从地下车库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车位使用通知。
看见我,他主动走过来。
“老陈,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现在跟刘春梅一起查报名名单?”
“她问我抽签当天的情况,我说了我知道的。”
赵国强把通知折了两下。
“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到最后,不管谁对谁错,倒霉的都可能是你。”
“为什么?”
“你想想,你在小区送水,靠的是谁?”
“客户。”
“对啊。客户就是这些业主。现在八十户拿到了车位,你要是帮着别人把结果推翻了,人家能高兴?”
我看着他。
“可资格审核真有问题,总得弄清楚。”
“弄清楚可以,别动人家的车位。”
“如果原来抽签就不公平呢?”
赵国强皱起眉头。
“老陈,你别把自己当成什么公正人。你又不是业委会,也不是物业负责人。别人家的车位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不客气。
我忍了忍。
“赵哥,我现在被人说收钱作弊。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那你就证明自己没收钱。”
“物业不肯把抽签流程说清楚,我怎么证明?”
“这是你的事。”
他说完,又觉得话重了些,拍了拍我肩膀。
“咱俩认识几年了,我不想看你吃亏。以后安心送水,别掺和这些事。等风头过了,大家自然就忘了。”
我问他:
“那你还订我的水吗?”
他愣了一下。
“这个……”
我笑了笑。
“没事,你直说。”
赵国强看向自己的车。
“最近先不订了。家里还有几桶。”
他手里拿着车位通知,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我推着水车往楼里走。
走到电梯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国强已经把车开走了。
他以前每个月订六桶水。
现在不订了。
还有几个中签的老客户,也陆续停了订单。
他们未必真觉得我收钱。
可只要我继续问抽签的事,他们就不愿意再跟我打交道。
晚上回到仓库,我算了一遍账。
这几天送出的水,比平时少了十几桶。
仓库租金、车子保险、油费,一样都不会少。
我在桌前坐了很久。
拿出手机,点开刘春梅下午发来的情况说明。
上面没有一句要求重新抽签的话。
只写着:
“本人陈建国,于某月某日受物业邀请,在车位抽签现场按照工作人员指示取号。抽签前未参与报名资格审核、号码制作及分组安排,抽签后未参与号码与业主身份对应及结果登记。”
每一句都是我亲眼经历过的事。
我拿起笔,把其中一个字改了。
原来写的是“本人不清楚抽签规则”。
我改成:
“本人仅听取工作人员现场说明,未接触完整抽签规则及报名名单。”
不清楚和没接触,不是一回事。
有些话,我不能替别人说。
但我知道的,也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把签好的情况说明交给刘春梅。
她接过去,看了两遍。
“陈师傅,谢谢你。”
“别谢。”
我说。
“我只证明自己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你们业主怎么处理车位,是你们自己的事。”
刘春梅点头。
“我明白。”
她把文件装进袋子。
我正准备走,听见她问:
“你觉得,物业会不会真的重新核查?”
“会不会,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手里的回执。
“但总得先让他们给个正式答复。”
那天中午,刘春梅把联名核查申请交到了物业。
一共十七户签名。
原本答应支持的有二十多户,最后有几户没签。
其中有人担心事情闹大,有人觉得补偿也不错。
刘春梅没有再去劝。
她只是把正式接收回执拍到群里。
周明远很快回复:
“物业已收到相关诉求,将依法依规开展核实。请广大业主保持理性,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赵国强紧接着说:
“核实可以,但必须保证已中签业主的合法利益。”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
第一次觉得,这场抽签真正难办的地方,可能还不在物业。
因为有些人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们不一定不知道程序有问题。
只是希望问题到自己这里为止。
第五单元:一场抽签,两套号码
联名申请交上去的第三天,刘春梅把物业的回复发给了我。
内容不长。
大意是,物业已经启动报名资格复核,将对个别材料登记异常进行核实。
至于抽签流程,通知里只写了一句:
“本次车位分配严格按照既定程序组织,现场抽签过程公开透明。”
我看完以后,问刘春梅:
“他们有没有说,为什么你没进名单?”
“没有。让我继续等。”
“抽签规则呢?”
“还是原来那份报名通知。”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那份通知我看过。
写了报名条件、审核期限、抽签时间。
可我记得,上面没有提两个抽签箱。
昨天晚上,我特意翻过自己手机里的照片。
抽签现场那张合影还在。
我站在两个红箱子中间。
旁边的工作人员捧着一沓记录纸。
我放大照片,只能看见纸张上有表格,具体内容看不清。
我不能凭一张照片就说箱子有问题。
可有一件事,我确实记得。
抽签那天,工作人员让我先抽第一个箱子。
抽到规定数量就停。
然后换第二个。
当时我问过里面为什么还有纸条。
他们说,没中的当然留在里面。
这解释本身没错。
但既然是一个统一抽签,为什么一定要分成两个箱子?
如果只是报名批次不同,先后抽出来的概率是不是一样?
这些我不懂。
我决定先去看原来的公开资料。
下午送水间隙,我在小区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
上面贴着车位抽签的结果公示。
八十个号码,后面对应着中签住户的楼栋和房号。
我从头看到尾。
有些号码前面带着字母,有些只有数字。
原先我以为只是编号方式不同。
我拿手机拍了下来。
回到仓库,我又翻出刘春梅之前发的报名通知。
通知中有一段:
“所有通过资格审核的申请人统一参加公开随机抽签,按抽取结果确定车位使用资格。”
我来回看了几遍。
统一参加。
可抽签那天,明明是两个箱子。
我给刘春梅发消息。
“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为什么中签号码有两种格式?”
她回得很快。
“我也发现了。物业说是不同批次的编号方式。”
“那两个批次分别有多少人?”
“他们没说。”
“报名截止时间是不是一样?”
“一样,都是十月十五号。”
我想了一会儿。
“你们申请查审核情况的时候,能不能顺便要求说明两组号码的编制规则?”
刘春梅发来一句:
“已经补充了。还有业主提出想看抽签现场录像。”
这件事让我有了点盼头。
我不指望物业把所有内部资料给我看。
但抽签既然号称公开透明,现场录像总该能说明些问题。
第二天下午,刘春梅通知我,物业同意让提出异议的业主代表查看一段现场录像。
不是原始录像的全部内容。
只是用于说明抽签过程的公开片段。
刘春梅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说:“你们业主去看就行,我已经在现场待过了。”
“可你记得工作人员让你怎么抽。”
“那我把经过写给你。”
我坐到桌边,拿出纸。
从第一个箱子摆在哪里,到什么时候换箱,我按记忆写了一遍。
写到中间,我停住笔。
第一个箱子抽完后,工作人员确实把箱子搬到了桌子下面。
但我不记得他有没有当着大家的面打开过。
我在纸上写:
“第一个箱子抽取结束后,工作人员直接移开,箱内剩余号码未现场展示。”
写完又读了一遍。
这只是事实。
至于它意味着什么,我不能乱猜。
傍晚,刘春梅把看录像的情况告诉我。
录像里能看见我从两个箱子分别抽取号码。
第一个箱子开始前,工作人员说的是“第一组”。
第二个箱子开始前,说的是“第二组”。
周明远对现场业主解释为“分批报名”。
刘春梅问工作人员,两组的全部报名名单在哪里。
对方说,涉及业主个人资料,不方便公开。
她又问,两个组的中签名额是怎样确定的。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按流程执行。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一边听,一边看自己写的情况说明。
“刘姐,你们有没有看到完整的抽签规则?”
“没有。只让看录像和公开结果。”
“有没有说明两个箱子分别放了多少张纸?”
“也没有。”
“那你别急着说他们作弊。”
“我知道。”
刘春梅的声音有些疲惫。
“可现在他们越是不肯说明,我越觉得不对。”
我说:“觉得不对是一回事,能不能证明是另一回事。”
她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问:
“陈师傅,如果两个箱子对应的报名人数不同,那抽签结果会不会不公平?”
我想了想。
“得看怎么抽吧。”
“比如说,一个箱子里有二十张纸,抽二十张。另一个箱子里有两百张纸,抽六十张。”
“那第一个不就都中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停住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片刻,刘春梅说:
“我只是举个例子。现在谁也不知道箱子里到底有多少人。”
我说:“对,不能这么猜。”
可那两个红色箱子,一下又出现在我眼前。
我记得自己手伸进去的时候,第一个箱子里的纸条确实少一些。
第二个要多得多。
只是多多少、少多少,我根本没有数过。
不能因为摸起来不一样,就断定里面有问题。
我说:“还是得让物业公布分组依据。”
刘春梅答应了。
第二天,她把补充核查申请发到了业主群。
这一次没有要求查看所有人的个人资料。
只要求物业回答四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统一抽签需要使用两个号码箱?
第二,两组分别有多少符合资格的申请人?
第三,两组各分配多少车位?
第四,分组依据是否在抽签前向全体申请人公示?
问题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赵国强就回复了。
“你们这是没完了?”
刘春梅回答:
“我们只要求解释规则。”
赵国强说:
“规则就是随机抽签。现场所有人都看见了,还要解释什么?”
我看着这句话,忍不住回了一条。
“赵哥,我可以保证,当天我没有挑号码,每一张都是随手抽的。但两个箱子分别代表什么,我确实不知道。”
赵国强很快回:
“老陈,你又来掺和什么?”
我说:
“因为当时是我抽的。有人问我为什么用两个箱子,我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别说话。”
“可你们现在都说我是抽签负责人。”
群里有人接了一句:
“这话没错。既然物业说公开透明,解释一下分组规则很难吗?”
随后又有人表示支持。
这次讨论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迅速变成骂战。
因为问题很具体。
两个箱子,各有多少人,各抽多少个名额。
只要物业把规则摆出来,大家就能看明白。
周明远一直没有在群里回复。
直到晚上八点多,物业发布了一份新的说明。
上面第一次出现了“优先安排组”这个说法。
“考虑到部分住户长期停车困难及小区实际管理需要,本次车位分配在申请资格审核基础上进行了适当分类,相关抽签程序均按既定安排执行。”
我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然后给周明远打电话。
这次他接了。
“周经理,什么叫优先安排组?”
“就是结合实际情况,对申请人进行分类。”
“原来报名通知里怎么没写?”
“具体安排有些调整,很正常。”
“那优先组有多少人?”
“这个不方便在电话里说。”
“是不是单独用一个箱子抽?”
周明远停了停。
“陈师傅,这些事情我们会统一向业主解释。”
我说:“我就问当天那两个箱子,到底是不是两个不同的资格组?”
“是有分组安排。”
“那你们当时怎么跟我说是报名批次?”
“报名批次和资格分类都是工作上的说法,你一个外行没必要纠结这些。”
我握着手机。
“可你们让我抽之前,说所有人都按同一套规则参加。”
“规则没有问题。”
“那就把两组的人数和名额说清楚。”
周明远的语气明显不耐烦了。
“老陈,你现在是在替业主监督物业吗?”
“我没那个资格。”
“那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张抽签现场的合影。
“因为你们让我站在台上。”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
“你们让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抽签,告诉大家我没有利益关系,最公平。”
“现在有人问两个箱子怎么回事,你们又说我是外行,不需要知道。”
“周经理,我可以不懂车位管理,但你们不能让我连自己帮忙做了什么都说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说:
“物业会安排沟通会,统一解释。”
“什么时候?”
“通知出来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拿起那张报名通知。
上面“统一参加公开随机抽签”几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再看看物业刚发布的说明。
“适当分类。”
两份通知说的不是一回事。
我不懂他们那些管理上的说法。
但我知道,假如大家参加的不是同一个抽签池,中签的机会就未必相同。
至于到底差了多少,必须把两组的人数和名额摆出来才能知道。
刘春梅很快给我发来消息。
“物业答应开沟通会了。”
我回复:
“这次别只问他们有没有作弊。”
“那问什么?”
我拿着手机,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问清楚每个箱子里有多少人,分别抽多少个车位。”
发完以后,我把报名通知和两份物业说明放到同一个文件袋里。
第一次抽签的时候,我只想着把纸条抽好,别让人说手脚不干净。
现在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如果大家的机会从一开始就不一样,那我抽得再认真,又有什么用?
第六单元:抽签之前,二十个人已经赢了
物业通知开沟通会那天,刘春梅提前半小时到了活动室。
我推着水车经过门口,她正站在公告栏前抄东西。
“陈师傅,你来了?”
“我送完这两桶水就进去。”
她看了一眼我车上的桶。
“你最近还在这边送?”
“还有几家老客户。”
我把车靠到墙边。
“今天物业愿意把分组人数说清楚吗?”
“通知上说会解释。”
刘春梅把本子收好。
“我怕他们又说一堆管理规定,就是不回答具体问题。”
我说:“那咱们就盯着人数问。”
活动室里已经坐了几十个人。
周明远站在前面,桌上摆着一台电脑。
赵国强坐在第一排。
看见我进来,他皱了皱眉。
“老陈,你怎么也来了?”
“我来听听。”
“这是业主沟通会。”
周明远走过来,替他接了话。
“陈师傅是当天的抽签操作人,让他了解一下情况也好。”
他嘴上客气,却没给我安排座位。
我自己搬了张塑料凳,坐在靠门的位置。
会议开始后,周明远先讲了十几分钟小区停车困难的情况。
他说车位数量有限,业主诉求复杂,物业既要考虑公平,也要兼顾实际管理。
接着又强调,抽签当天全程录像,没有任何工作人员直接决定抽取号码。
我听得出来,他还是想把重点放在那只抽签箱上。
刘春梅举起手。
“周经理,我们今天不是来问陈师傅有没有挑号码的。”
周明远停下来。
“刘女士,你有什么问题?”
“我想知道两个抽签箱分别有多少申请人,各分配多少车位。”
“之前已经解释过,考虑到不同住户的实际停车需求,进行了适当分类。”
“具体怎么分类?”
“主要参考停车困难程度和物业掌握的实际情况。”
“什么叫停车困难程度?”
“比如长期在外租车位、夜间停车不便等。”
刘春梅翻开本子。
“报名通知里没有这项优先条件。”
“通知不可能列出所有管理细节。”
“那优先安排组的资格由谁决定?”
“物业根据实际情况综合考虑。”
“有没有提前告诉所有报名业主?”
周明远没有直接回答。
“刘女士,物业做这些安排,也是为了尽可能照顾大家。”
赵国强站了起来。
“我说一句。”
周明远示意他讲。
“我们小区停车难,不是一年两年了。有的人住进来早,外面车位租了好几年,物业照顾一下有什么问题?”
刘春梅看向他。
“如果规则提前公布,大家都知道哪些人有优先资格,我没意见。”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为什么报名的时候说统一随机抽签,抽完了才告诉大家还有优先组。”
赵国强摆摆手。
“你就是纠结字眼。”
“不是字眼,是机会。”
刘春梅从文件袋里拿出报名通知。
“这上面写着,所有通过审核的申请人统一参加公开随机抽签。优先组没有写,分组标准也没有写。”
她把纸放到桌上。
“请问,这两个箱子到底是不是同一个抽签池?”
活动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周明远喝了口水。
“从实际操作上说,是分别组织的。”
“分别组织是什么意思?”
“优先安排组先抽取,普通申请组随后抽取,最后统一汇总结果。”
“那两组的中签名额是多少?”
周明远看向电脑。
工作人员打开了一张表格。
屏幕上出现两行字。
优先安排组,二十个车位。
普通申请组,六十个车位。
下面是两组中签号码。
我看着屏幕,想起抽签那天。
工作人员让我先抽第一个箱子,再换第二个。
原来不是报名批次。
是两种不同的分配资格。
刘春梅盯着屏幕。
“优先组有多少户报名?”
周明远说:“具体审核人数需要以完整台账为准。”
“你们安排了二十个名额,连有多少人参加都说不清楚?”
“不是说不清楚,是完整资料涉及其他业主信息。”
刘春梅没有退让。
“我不要求看他们叫什么名字。我只问总人数。”
台下有人跟着说:
“对,人数总能说吧?”
“难道这也算隐私?”
周明远把话筒放下来,跟工作人员低声商量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话筒。
“优先组的具体人数,我们会在后续正式核查中说明。”
刘春梅问:“是不是二十户?”
周明远没有回答。
她接着说:
“物业公布的优先组中签结果一共二十户。你们现在又说安排了二十个名额。如果符合优先资格的只有这二十户,那他们根本不用抽,人人都能中。”
赵国强立即说:
“你怎么知道只有二十户?”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问。”
刘春梅转向周明远。
“请你回答。”
周明远把手里的材料合上。
“我们不能根据个人猜测作出结论。”
我坐在后面,慢慢把这几句话理顺了。
二十个优先名额。
六十个普通名额。
两组各有一个箱子。
如果优先组正好二十户,那这个箱子里无论怎么抽,最后都是那二十户。
而普通组呢?
两百多户报名,扣掉优先组,还有一大批人在争六十个车位。
机会能一样吗?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
“周经理,我能问一句吗?”
大家回头看我。
周明远点头。
“你说。”
“抽签那天,你跟我说两个箱子是报名批次。”
“是为了方便你理解现场流程。”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叫优先组,一个叫普通组?”
“陈师傅,你只是负责抽号,不需要了解全部审核细节。”
“可你对业主说,让我抽最公平。”
周明远的笑容收了起来。
“现场取号确实是随机的。”
“这一点我认。”
我看着他。
“那天我没看号码,也没挑纸条。每张都是随手拿出来的。”
“所以我们一直说抽签过程没有问题。”
“可两个箱子里各有多少人,我不知道。”
我指着屏幕。
“一个箱子分二十个车位,另一个分六十个。如果里面人数不一样,抽中的机会是不是也不一样?”
周明远说:“不同群体的实际需求本来就不完全相同。”
“那为什么报名的时候不告诉大家?”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继续说:
“你们让我站在台上,就是想让大家看见,号码是一个没利益关系的人抽出来的。”
“可谁能进哪个箱子,是你们决定的。”
活动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周明远放下话筒。
“陈师傅,你不要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我们只是做了合理分类。”
我说:“合理不合理,应该让报名的人知道以后再判断。”
赵国强转过头。
“老陈,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搞大?”
“我没有。”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那两个箱子是我抽的。”
赵国强不说话了。
我坐回去。
手心有点湿。
我不是喜欢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的人。
平时给客户送水,有什么问题我宁愿自己多跑一趟,也不愿跟人争。
可刚才周明远说现场取号没有问题,我突然觉得这句话特别别扭。
他明明知道两个箱子不一样。
却只让所有人盯着我的手。
接下来的会议,刘春梅又问了报名审核的问题。
她拿出自己的回执,要求说明为什么材料齐全却被判定不合格。
周明远承认部分登记记录存在需要复核的地方,但不接受“故意剔除普通业主”的说法。
他表示,物业会将争议材料交给公司统一审核。
刘春梅问:
“如果审核确实出错,影响了抽签资格,原结果怎么办?”
周明远回答:
“要等核查结论出来,再研究具体处理方式。”
赵国强马上表示反对。
“核查归核查,不能一句工作失误,就让八十户已经抽中的人重新承担风险。”
有人支持他。
也有人说,规则没公开就不该算公平。
会议没有当场解决问题。
但散场时,物业已经不能再说,所有争议只是老陈有没有作弊。
刘春梅收拾资料时,走过来问我:
“陈师傅,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只是帮忙抽了几张纸吗?”
我看向桌上那两个已经搬空的红箱子。
“纸条确实是我抽的。”
我说。
“可现在我才知道,抽签最要紧的事,不一定发生在伸手进去的时候。”
刘春梅点点头。
“我会继续要求查完整人数。”
“要查。”
我说。
“你们该有多少机会,得先弄清楚。”
走出活动室,赵国强在门口拦住我。
“老陈,今天你可出风头了。”
“我只是说了当天的情况。”
“说情况?”
他冷笑了一声。
“你这几句话,把八十户的车位都弄得不踏实。”
我看着他手里的车钥匙。
“赵哥,如果分配真的公平,查清楚不是更踏实?”
“你说得轻巧。你又没车位可丢。”
这句话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没有追。
因为他说的也是实话。
我没有车位可丢。
可我已经丢了不少客户。
而且现在我知道,我被推到那张桌子前面,并不只是为了抽几张纸。
他们需要一个大家认识、又跟车位没关系的人,替那场抽签站在镜头中央。
至于箱子里面装的是谁的机会,根本没人打算告诉我。
第七单元:只要我认错,所有人就都没错
沟通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周明远给我打了电话。
他没有提抽签,也没有提刘春梅。
只问我下午有没有时间。
“陈师傅,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我问:“什么事?”
“关于你这段时间受的影响,公司也很重视。”
“电话里不能说?”
“有些事当面谈比较合适。”
我本来想拒绝。
可这几天的订单本摊在桌上,空出来的地方越来越多。
如果物业真愿意把责任说清楚,我也想听听他们打算怎么办。
下午三点,我去了物业办公室。
周明远已经在里面等着。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还有一瓶矿泉水。
“坐,老陈。”
他把水推过来。
“最近辛苦了。”
我没碰那瓶水。
“周经理,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他笑了笑。
“你这个人,还是这么实在。”
他打开第一份文件。
“公司已经了解了你的情况。业主群里那些针对你的不实言论,我们也不愿意看见。”
“那为什么之前的通知只说我是外部抽签人员?”
“那个措辞确实容易引起误会。”
周明远把文件转过来。
“我们准备再发一个说明,明确你没有收受任何好处,也没有私自更换号码。”
我拿起来看。
前面几段写得不错。
说明我只是临时受邀参与现场取号。
还写着,物业没有证据证明我在抽签中存在收钱作弊行为。
我看着这些字,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这正是我之前一直要求他们说清楚的事。
“这个说明什么时候发?”
“只要后面的事情谈妥,今天就能发。”
我抬头看他。
“后面什么事?”
周明远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
标题是《现场抽签情况说明及争议和解确认书》。
我从第一行开始看。
前面写着抽签时间、地点和我的身份。
接着写,我作为现场取号人员,在抽签过程中未充分确认号码箱分类及现场操作程序,对由此产生的业主误解负有一定责任。
我看到这里,停住了。
“周经理,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对流程上的不足作个说明。”
“我有什么不足?”
“你当时也没有问清楚分组情况,对吧?”
“我问了。”
“你问的是为什么两个箱子。”
“对。”
“我们工作人员也解释了。”
“他们说是报名批次。”
周明远把手放在文件上。
“陈师傅,你别在这个问题上太较真。你没有收钱,也没有故意作弊,这一点我们都认可。可现场程序出现争议,总要有人承担一点责任。”
“为什么是我?”
“不是让你一个人承担。”
他指着后面的条款。
“你看看,公司愿意给你一定的经营损失补偿。”
我往下看。
文件写明,物业愿意一次性补偿我这段时间受到影响的配送收入。
另外,周明远可以出面向部分业主说明情况,协助我恢复正常送水业务。
这些都是我眼下最需要的。
我又往后翻了一页。
最后一条写着,双方就本次抽签产生的相关争议达成和解,今后不再就现场组织及操作责任提出其他异议。
我把文件放下。
“我签了,是不是就不能再说抽签的事了?”
周明远说:“正常交流当然可以。就是不要再参与那些没有依据的指责。”
“刘春梅他们提出的资格问题呢?”
“那是物业和业主之间的事。”
“优先组呢?”
“公司会核查。”
“如果核查发现不公平,会重新抽吗?”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
“老陈,我今天是来解决你的问题,不是讨论整个小区的车位。”
我看着那份和解书。
“可我的问题就是因为这场抽签来的。”
“所以我们才给你补偿。”
“那为什么要我承认没有充分确认抽签程序?”
周明远敲了敲桌面。
“你自己刚才也说了,你不知道两个箱子的具体情况。”
“我是不知道。”
“那不就对了?”
“不对。”
我把文件转回去。
“你们让我去抽的时候,明确说过报名审核、号码制作都是物业负责。我问两个箱子为什么分开,工作人员说是报名批次。”
“我按你们给的规则操作,现在又说我没有确认清楚。”
周明远叹了口气。
“陈师傅,你就不能往前看吗?”
我没接话。
他接着说:
“我知道你最近损失不小。原来在小区送得好好的,现在有人停订,有人投诉。这事再闹下去,吃亏的还是你。”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说在我最难受的地方。
“你签了,公司发澄清,补偿给你。以后该送水送水。至于车位怎么处理,有我们负责。”
我看着补偿金额。
按我这段时间少掉的订单算,确实能让我缓一口气。
仓库租金马上又要交了。
车子上个月刚换过轮胎。
我本来还打算把配送线路扩到隔壁小区,现在连原来的客户都守不住。
这些钱,对周明远可能不算什么。
对我却很重要。
我问:“如果我不签呢?”
周明远沉默片刻。
“公司当然还是会依法处理相关问题。”
“那我的清白呢?”
“要看核查结果。”
“你们明明知道我没碰过报名名单。”
“知道是一回事,正式文件怎么写是另一回事。”
我突然觉得累。
我站在抽签台上的时候,他说得清清楚楚。
我只负责伸手拿纸条。
名单是物业审核的。
箱子是物业准备的。
结果是物业登记的。
现在到了要写文件的时候,他又把我拉回那张桌子前面,让我承担一点责任。
这个“一点”,究竟有多大,谁说得准?
我把和解书拿起来,又从头看了一遍。
“周经理,这份东西我能带回去考虑吗?”
“可以。”
他点点头。
“但最好快点。事情拖久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把文件装进袋子。
临走前,他又说了一句。
“老陈,大家都想把日子过好。你没必要为了几户没抽中的业主,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有回答。
出了物业办公室,刘春梅正好给我发来消息。
她说,联名申请的业主准备继续要求正式核查完整分组人数和报名台账。
还问我愿不愿意补充当天的现场情况。
我拿着手机,站在楼道里。
一边是周明远刚给我的和解书。
一边是刘春梅的消息。
我先没有回复。
回到仓库,我把门关上,坐到桌前。
那两份文件在桌上摊了很久。
我不是没动过签字的念头。
周明远说得没错。
我又不是业主,没有车位可争。
这件事闹到最后,即使重新抽签,我也得不到什么。
我只想继续送水。
按时收钱,按时交租,别让客户觉得我是个不可信的人。
可如果我签了呢?
物业会说我没收钱。
同时也会说,我对程序争议负有责任。
到时候有人再问,为什么两个箱子,为什么优先组没有公布,我该怎么回答?
说自己没确认清楚?
可我当时问过。
说自己没有仔细了解规则?
可物业从来没把完整规则交给我。
那些问题明明发生在抽签之前。
我却要在抽签之后替他们认错。
我拿起笔,在那份和解书上方停了半天。
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给刘春梅打电话。
“刘姐,你们的核查申请,现在到哪一步了?”
“物业公司说会统一复核,具体日期还没通知。”
“你们打算继续?”
“当然。”
她停了停。
“陈师傅,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我把周明远找我谈和解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没有提具体补偿金额。
只说物业愿意澄清,但要求我承认现场程序没有确认清楚。
刘春梅听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陈师傅,这事你自己决定。”
“你不劝我?”
“我想查清楚报名资格,是我的事。你已经帮了很多忙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要是觉得影响生意太大,想和解,我也能理解。”
我握着手机。
“可如果我签了,就等于承认这事我也有错。”
“那你觉得自己有错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起抽签那天。
周明远把话筒递到我面前,问大家信不信我。
我问过两个箱子为什么不一样。
也问过自己需不需要核对名单。
他每一次都说,不用。
只管抽。
现在同一个人,却说我应该承担没确认程序的责任。
我说:“我有一件事做错了。”
刘春梅问:“什么事?”
“我不该答应替他们抽。”
“可那时候你也不知道。”
“对。”
我看着桌上的和解书。
“所以我不能因为当初不知道,现在就认下所有不该我负责的事。”
挂了电话,我开始整理材料。
第一份,是我签过的现场情况说明。
第二份,是当天活动室公开展示过的抽签结果照片。
第三份,是物业公布的两份通知。
一份说统一随机抽签。
另一份承认存在优先安排组。
我又把沟通会上的发言按自己亲耳听到的内容写了一遍。
周明远承认分组。
优先组二十个名额。
普通组六十个名额。
至于优先组究竟有多少人、资格怎么审核,我没有写自己的猜测。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这些东西可以交给正式核查的人。
至于结果会怎样,我管不了。
第二天上午,我把和解书送回物业。
周明远见我没签字,脸上的笑意淡了。
“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真不签?”
“不签。”
“你知道这样会损失什么吗?”
“知道。”
我把和解书放到他面前。
“但我没有参与资格审核,也没有决定分组。你们不能让我承认没有履行本来就不属于我的职责。”
周明远看着我。
“你这是准备继续跟物业对着干?”
“我没想跟谁对着干。”
我说。
“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写清楚。你们怎么分配车位,让该负责的人去解释。”
他拿起和解书,翻了两页。
“那补偿就先谈不了了。”
“我知道。”
“之前帮你协调送水的事,也只能按正常规定办。”
“正常规定怎么写,我就怎么做。”
周明远把文件合上。
“行。”
他没有再留我。
我走出办公室时,手里还是那只旧文件袋。
里面没有补偿协议,也没有物业的澄清通知。
只有我自己写的几页情况说明。
走到楼下,我打开手机,给刘春梅发了消息。
“我愿意作为现场操作人,提交书面见证材料。只写我亲眼看到、亲手做过的事。”
她很快回复:
“好。我们一起提交。”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推着水车,去送当天剩下的三桶水。
车轮经过活动室门口时,我没有停。
我已经想清楚了。
如果他们只是想让我承认抽签时不够仔细,换一份清白和一点补偿,我不能答应。
因为只要我认了,抽签箱之前发生过什么,就更没人愿意追问了。
我不想替所有业主决定车位。
也不想替物业决定谁有资格。
我只愿意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至于那两个箱子到底是怎么分的,不能再靠我一个送水工解释。
该让真正掌握名单的人,把话说清楚了。
第八单元:这次,谁都不能替谁抽
我把书面情况说明交出去的第五天,物业公司终于通知,要对车位分配进行正式复核。
通知发在业主群里。
这次没有再用“个别登记异常”几个字。
上面写着:
“针对本次车位分配过程中有关申请资格审核、抽签分组及结果公示的争议,公司将组织专项复核。复核期间,原中签结果暂缓办理后续使用手续。”
最后一句刚发出来,群里就炸了。
“什么叫暂缓?”
“我们都抽中了,凭什么不能用?”
“谁投诉谁负责!”
赵国强连发三条消息。
“我坚决反对。已经抽中的八十户没有任何过错,物业不能说停就停。”
刘春梅只回复了一句:
“先查清楚规则有没有执行,再谈结果。”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到一边。
这几天我一直照常送水。
少掉的客户没有回来,原先固定的配送线路也空出不少时间。
不过我已经不再反复查看业主群。
要说的话,我都写在情况说明里了。
剩下的,该由真正负责审核的人去查。
复核安排在物业公司的会议室。
我作为当天的现场取号人,被要求到场说明情况。
进去的时候,刘春梅已经到了。
她把装着报名材料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周明远坐在另一侧,面前放着物业内部的报名台账。
赵国强也来了,代表部分已中签业主提出意见。
物业公司负责复核的工作人员先说明了程序。
公司已经调取原始报名资料、资格审核记录、两组抽签号码清单和现场录像。
今天主要核对当事人的陈述,之后将形成正式处理结果。
轮到我时,工作人员问:
“陈建国师傅,请你说明当天具体负责什么。”
我把准备好的情况说明递过去。
“我负责从箱子里拿纸条,交给旁边的人报号。”
“报名审核参与了吗?”
“没有。”
“号码制作呢?”
“没有。”
“两个箱子的分组依据,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
“当时有没有询问?”
“问过。”
我把当天的经过说了一遍。
周明远告诉我,两个箱子是不同报名批次。
工作人员让我先抽第一个,再抽第二个。
每个箱子抽多少张,由工作人员决定。
“你有没有自己挑选号码?”
“没有。”
“有没有提前接触过箱内纸条?”
“没有。”
“抽签结束后,你是否参与了号码与业主身份的对应登记?”
“没有。”
工作人员在记录上写了几行字。
“还有什么需要补充?”
我想了想。
“我只想说明一件事。那天我确实是自己伸手抽的,但箱子里有什么、谁能进去、谁不能进去,都不是我决定的。”
工作人员点头。
“我们会如实记录。”
接下来轮到刘春梅。
她把十月十四号的报名回执、材料清单和照片交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对照物业原始台账。
查了一会儿,抬头问周明远:
“这份申请为什么被标记为材料不完整?”
周明远说:“系统录入时可能存在遗漏。”
“有没有通知申请人补正?”
“目前没有找到相关通知记录。”
“那现场接收清单为什么显示材料齐全?”
周明远没有马上回答。
工作人员又核对了另一户业主自愿提交的材料。
情况相似。
两户都在截止时间前提交申请,接收清单上有完整材料记录,后续审核却显示不合格。
工作人员说:
“这两户的审核处理存在明显不一致,需要结合完整台账确认责任。”
刘春梅没有争辩,只要求把这句话记下来。
然后,复核进入抽签分组问题。
工作人员将两组号码清单放到桌上。
优先安排组,二十个车位名额。
普通申请组,六十个车位名额。
周明远此前一直没有公开的,是两组完整的有效申请人数。
现在,公司已经从原始台账中核对出来。
优先安排组,二十户。
普通申请组,一百八十多户。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我盯着那两行数字。
第一个箱子,二十户。
二十个名额。
第二个箱子,一百八十多户。
六十个名额。
这意味着,第一个箱子里的人,无论先抽谁、后抽谁,只要把规定名额抽完,二十户都会中。
而第二个箱子里,大部分人注定抽不中。
我那天只知道箱子里纸条有多有少。
却不知道,两个箱子的结果从一开始就差这么远。
刘春梅问:
“这二十户的优先资格,是按照哪条公开规则确定的?”
工作人员翻看原报名公告。
上面没有相应条款。
周明远解释:
“当时考虑到部分长期停车困难的业主,项目上进行了分类安排。出发点是解决实际问题。”
工作人员问:
“这项安排有没有事先经规定程序确认并向所有申请人公示?”
周明远说:“我们在内部工作中讨论过。”
“我问的是有没有完成规定程序和对外公示。”
他停了一下。
“没有单独公示。”
工作人员继续问:
“既然优先组全部可以中签,为什么还要组织随机抽取?”
周明远说:
“主要是为了统一现场形式。”
我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统一现场形式。
原来我在台上忙了半天,至少有一个箱子,无论我怎么抽,都不会改变最后的结果。
赵国强坐不住了。
“等等,就算优先组安排有问题,也不代表我们普通组抽签作弊吧?”
工作人员回答: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现场取号存在人为挑选。但这不代表整个分配程序符合公告规则。”
赵国强说:
“我们没有参与制定规则,不能让我们承担全部损失。”
“您的意见会记录。”
“记录有什么用?车位到底还算不算?”
工作人员没有当场下结论。
“公司需要依据复核结果,统一作出处理。”
赵国强转向我。
“老陈,你现在满意了?”
我看着他。
“赵哥,这些名单不是我做的。”
“可要不是你一直跟着闹,会查到这一步?”
我说:“不查,名单就对了吗?”
他指着桌上的资料。
“那普通组也是随机抽的吧?”
“是。”
“你也没作弊吧?”
“没有。”
“那为什么非得把所有人的车位都推翻?”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想过。
如果只是个别报名登记错误,能不能单独处理?
但现在已经查明,物业把本该统一参与的申请人分成两组,让二十户拥有了确定的中签机会。
普通组的人连这个安排都不知道。
我说:
“因为大家报名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这套规则。”
赵国强还想说话,工作人员示意他先坐下。
复核结束前,工作人员再次核对了我的职责。
当着几个人的面,他明确表示:
“根据现有材料,陈建国仅承担现场随机取号工作,没有参与资格审核、分组设置和中签结果登记。关于其收钱作弊的说法,目前没有事实依据。”
我听着这句话,手慢慢从桌子下面松开。
这话我自己说了很多遍。
可直到今天,终于有人根据完整记录,把它正式说了出来。
三天后,物业公司公布了复核结果。
原抽签存在未经公示擅自设置优先组、未按统一规则组织分配,以及部分申请资格审核不当等问题。
公司决定撤销原车位分配结果,重新审核申请资格,按统一公示规则组织抽签。
通知还写明,原现场取号人员陈建国不承担资格审核及分组决定责任。
我把那份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拍照发朋友圈,也没有到群里说什么。
只是把文件保存到了手机里。
赵国强很快在群里提出反对。
他说已经中签的业主不应该为物业失误承担后果。
我没有跟他争。
这一次,应该由负责制定和执行分配规则的人来回答他。
刘春梅给我打电话。
“陈师傅,结果出来了。”
“我看见了。”
“这回总算说清楚了。”
我嗯了一声。
她又问:
“你是不是挺高兴?”
我想了想。
“高兴。”
“怎么听着不太像?”
我看着仓库里堆着的水桶。
“就是觉得,这么简单几句话,早一点说清楚就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
我挂了电话,继续装水。
当天还有三户要送。
事情总算有了结果。
但车位还没重新分,物业也还没正式处理责任人。
至于我丢掉的那些客户,更不会因为一纸通知,第二天就全部回来。
第九单元:车位重新抽了,我的生意没了
原抽签结果被撤销后的第二天,物业公司又发了一份通知。
周明远因违反车位分配程序、未按公告规则组织审核与抽签,受到公司处分,不再负责这次车位分配工作。
重新抽签由公司统一组织。
所有符合条件的申请人进入同一个号码池,审核规则、报名名单、异议期限和抽签方式提前公示。
不再设置优先安排组。
我把通知看完,关掉手机。
周明远有没有受到处分,我并不觉得有多解气。
这些天闹下来,我真正想要的,不过是让他们承认那两个箱子不是我决定的。
现在承认了。
可我的生意,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原来每天上午,我从仓库装好水,沿着小区几栋楼走一圈。
熟悉的客户知道我什么时候到,提前把空桶放门口。
一趟能送十几桶。
现在经常是先去二号楼,再绕到七号楼,最后又折回来。
不是我安排不好。
是原来那些固定订单少了。
有的客户换了配送商。
有的说先观望。
还有人虽然知道物业已经澄清,却觉得这事闹得太难看,不想再和我有联系。
我不能挨家挨户去问他们为什么不订。
人家喝谁的水,是人家的自由。
那天下午,我去物业服务中心办理正常配送登记。
以前为了方便集中送水,物业允许我在固定时段把配送车临时停在楼下卸货区。
每次半小时左右。
这样一趟能卸好几桶,再用水车送进不同楼栋。
现在工作人员告诉我,原来的集中配送便利安排不再继续。
以后送水可以正常进入,但车辆必须遵守统一临停规定,不能再长期占用卸货区。
我问:
“这是只针对我,还是所有配送人员都一样?”
工作人员把新的管理要求拿给我看。
“统一规定。之前周经理给您协调的固定时段,现在不再单独保留。”
我看完,没有争。
那份安排本来就不是我的固定权利。
物业不能禁止我正常送水,但也没有义务一直给我留方便的位置。
我签了正常配送登记。
走出办公室时,正好看见公告栏上贴着重新抽签的安排。
这次公示比上一次详细得多。
申请人数、审核条件、异议方式,全写得清清楚楚。
刘春梅的名字也在有效申请名单里。
她终于拿到了原本就应该有的参加机会。
重新抽签那天,我没有去现场。
不是不关心。
是因为那天正好有几桶水要送。
而且这一次,车位分配跟我已经没有关系。
刘春梅后来告诉我,现场先核对完整的有效申请名单,再按统一编号随机抽取。
没有两个箱子。
也没有什么优先安排组。
抽签过程由业主代表现场监督,号码和结果同步展示,并保留完整记录。
她自己没有抽中。
告诉我这个结果时,她倒挺平静。
“陈师傅,我这次还是没车位。”
我问:“那你后悔查这事吗?”
“不后悔。”
她说。
“以前我连自己为什么没资格都不知道。这次至少是按同一套规则抽的,没中我认。”
我听完,笑了笑。
“那就好。”
她又告诉我,赵国强这次也没有抽中。
原来已经拿到的车位资格被撤销后,他只能和其他符合条件的住户一起重新参加抽签。
最后没抽上。
我没说话。
刘春梅问:
“你是不是觉得挺解气?”
“也没有。”
“他之前那样说你。”
“我记得。”
我把水桶搬上车。
“可他这次没抽中,也不是我让他没抽中的。”
刘春梅在电话那边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这个脾气。”
其实我不是一点情绪都没有。
赵国强之前一口一个老陈,见面总拍我肩膀。
等他拿到车位,就觉得我问抽签规则是在给他添麻烦。
现在他没抽中,我说不出同情的话。
但我也不想专门跑去看他笑话。
我被人冤枉的那段时间,已经受够了别人拿我的处境说事。
过了两天,物业公司正式发布公开澄清。
里面明确说明,我只是受邀现场取号人员,没有参与分配规则制定及资格审核,也没有发现收钱作弊的事实。
这份澄清比之前那份通知写得清楚。
刘春梅把它发到了业主群。
有几个人在下面向我道歉。
其中一个说:
“陈师傅,之前误会你了。”
还有一个说:
“以后有需要还找你送水。”
我回复:
“谢谢大家,正常订水随时联系。”
没有多说。
赵国强也在群里。
他没有道歉。
后来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他。
他看见我推着水车,停了一下。
“老陈,这下你满意了吧?”
我说:“物业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
“你是清白了,我们这些抽中过的人怎么办?”
“重新按规则抽了。”
“说得轻巧!”
他指着外面停车的位置。
“我原来租的车位退了,现在又得重新找。你知道多麻烦吗?”
我没有反驳他的损失。
“那你可以找负责原来分配的人反映。”
赵国强冷笑一声。
“你还真把自己摘得干净。”
我推着车准备走。
他又说:
“以后别说咱们认识。”
我停了一下。
“赵哥,水你可以不订。”
我看着他。
“但那八十个车位,不是我分的。”
说完,我继续往前走。
那天送完水回仓库,我重新算了一次账。
客户恢复了一些,但远远没有回到以前。
加上卸货不如过去方便,同样几桶水,我现在常常要多跑两趟。
原来一个下午能完成的订单,现在可能拖到傍晚。
收入少了,时间反而没省下来。
我拿出旧订单本。
以前写得满满当当的几页,现在空着不少行。
有些客户可能以后会回来。
有些不会了。
我知道自己还能继续干下去。
只是得慢慢重新积累。
晚上,刘春梅又订了两桶水。
她发消息说:
“陈师傅,明天有空送吗?”
我回:
“有,下午两点左右。”
她又说:
“以后我家还是订你的水。”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有点暖。
但我没有把它当成什么天大的回报。
两桶水就是两桶水。
送到了,收钱。
这才是我熟悉的生活。
第二天,我按照约定把水送到她家。
刘春梅付完钱,问我要不要进屋坐会儿。
我说不用,还有别的客户。
她站在门口,忽然说:
“陈师傅,这次真是连累你了。”
我把空桶放到车上。
“也不全是你。”
“可如果你不帮我查,就不会丢那么多客户。”
我想了想。
“那时候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别人也照样说我收钱。”
刘春梅没有说话。
我接着说:
“后来查清楚了,至少以后再有人说,我能拿出正式文件。”
她点点头。
“那你以后还愿意来这个小区送水吗?”
“当然。”
我拍了拍水车。
“还有客户等着我呢。”
离开五号楼时,我经过活动室。
门口那块“公开公平”的宣传牌已经撤了。
新的车位分配公示贴在公告栏上。
有人站在前面核对自己的号码。
也有人摇着头离开。
我没有停下来看。
抽中了就按规定用。
抽不中就继续想办法停车。
这才是正常的事。
我骑着车出了小区。
经过门岗时,保安按正常配送登记放行。
没有人再问我抽签的事。
车后座上还有三桶水。
我要把它们送到下一栋楼。
日子还得继续。
第十单元:我再也不替别人抽签了
重新抽签过去一个多月,我的送水生意慢慢稳了下来。
虽然还没恢复到以前的水平,但至少每天能接到固定订单。
我重新安排了配送线路。
以前进小区,一趟能送七八桶水。现在不能在楼下长时间卸货,我就把订单分成上午和下午两批。
有时候得多跑几趟,遇上电梯忙,还得推着水车在楼下等。
刚开始确实不习惯。
有一回我算错了时间,最后两桶水送到客户家时,比约定晚了半个小时。
人家倒没责怪,只说下次提前打个电话。
我回去以后,把每栋楼的配送时间重新记了一遍。
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客户愿意等,是情分。准时送到,是我的本分。
这事我一直分得清楚。
以前因为抽签退订的客户,后来有几户重新找到了我。
有个老客户打电话时,还特意说了一句:
“陈师傅,上次的事不好意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没弄清楚。”
我说没事。
他问我是不是还生气。
我告诉他:
“水要几桶?下午给你送。”
电话那头笑了。
我也笑了。
有些事情说开了,就过去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说开。
赵国强后来见过我两次。
第一次,他装作没看见。
第二次,我推着水车等电梯,他走过来,看见我就往旁边站了站。
我们谁也没说话。
电梯来了,我让他先上。
他说不用,等下一趟。
我也没坚持。
他还是没有车位。
听刘春梅说,他后来继续在小区外面租停车位,费用比以前高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吃了亏。
至于这笔账算在谁头上,他大概有自己的想法。
我不打算再去解释。
物业公司的核查结果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谁制定的分组规则,谁审核的报名资格,谁负责组织抽签,都有正式记录。
我的名字只出现在现场取号人员那一栏。
这就够了。
刘春梅倒是经常照顾我的生意。
有时候她家还没喝完水,就提前问我下周哪天来。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少跑几趟。
有一次送水,她见我满头是汗,拿了瓶矿泉水给我。
“陈师傅,坐会儿吧。”
我接过水,站在门口喝了几口。
她问:“现在收入好点了吗?”
“比前阵子好。”
“那就好。”
她想了想,又说:
“我后来跟几个邻居说过,你现在送水没以前方便了,让他们有需要多照顾一下。”
我把瓶盖拧紧。
“刘姐,买水这事,还是让大家自己挑。我的水不好喝、送得不及时,谁也不用照顾我。”
她笑了。
“你还挺倔。”
“也不是倔。”
我把空桶搬上车。
“我靠这个吃饭,总得把活干好。”
临走前,她又提起重新抽签的事。
“你说,当初要是没人查,这八十个车位是不是就这么分出去了?”
“可能吧。”
“那二十个优先名额,根本不该那样安排。”
我点点头。
“现在不是改了吗?”
“是改了。”
她看着我,忽然说:
“就是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没有马上接话。
楼道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我把水车往墙边让了让。
等人走远,我才说:
“刘姐,那时候我最难受的,不是有人说我收钱。”
她问:“那是什么?”
“是我明明只抽了几张纸,最后所有人都来问我为什么这么分。”
我低头整理水车上的绳子。
“我自己都不知道箱子里装了谁的号码,怎么回答?”
刘春梅叹了口气。
“以后这种事,你可别再帮忙了。”
“嗯。”
我推着水车进了电梯。
“以后不帮了。”
其实这一个多月,我想过很多次抽签那天的情景。
周明远把话筒递过来。
台下的人喊着让我上去。
赵国强说,我们都信你。
我觉得大家认识这么多年,帮个忙也没什么。
当时我还挺高兴。
觉得自己虽然只是个送水的,可大家愿意信任我。
现在回头看,我最不该做的,不是伸手去抽那个号码。
而是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在替谁做决定,就答应站到了台上。
别人说信任我,我就觉得该帮。
别人说出了问题他们负责,我也信了。
可真正出了问题,站在镜头中间的人是我。
被人指着骂的也是我。
后来我才懂,有些责任不是靠一句“我信你”,就能交到别人手上的。
又过了几天,我下午送水时,经过小区活动室。
门口围了十来个人。
我本来没在意。
直到有人喊:
“陈师傅!”
我停下水车。
一个熟悉的业主朝我招手。
“老陈,来得正好!”
我走过去。
“怎么了?”
“我们这边有个公共事项,需要现场抽个签,正愁找谁来操作呢。”
他指了指活动室里的桌子。
“你上次不是抽过车位吗?这回还是你来吧!”
旁边有人笑起来。
“对啊,老陈最有经验。”
“上次查了那么久,最后证明他手最干净。”
“让他抽,大家都放心。”
我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纸箱。
也是红色的。
上面开了个圆孔。
跟上次那个抽签箱很像。
有人已经替我把椅子拉开了。
“来,就耽误你几分钟。”
我没有过去。
“不了。”
几个人看着我。
喊我的那位业主问:
“怎么了?还记着上次那事?”
“不是。”
“那你怕什么?这回我们都相信你。”
我看着他。
“信我是一回事,抽签是另一回事。”
“就是拿几张纸条,多大点事?”
我把水车往旁边推了推,免得挡着门。
“上次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
“这回肯定不会出问题。”
“那就更应该按你们自己的规则办。”
我指了指活动室。
“谁负责制定规则,谁负责审核资格,就让谁当着大家的面把流程讲明白。需要监督,你们自己选人监督。”
有人说:
“那你就帮忙拿一下纸条呗。”
我摇摇头。
“不抽了。”
他还想劝。
我笑了笑。
“搬桌子、搬水桶,我能帮。抽签这种事,我不替你们做决定。”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有人说:
“行,陈师傅说得也有道理。咱们还是自己来吧。”
他们开始商量怎么安排现场流程。
没人再拦我。
我推着水车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刚才喊我的业主又叫了一声:
“老陈!”
我回头。
他指着车上的水桶。
“你现在还送水吧?”
“送。”
“那改天给我家送两桶。”
“行。”
我拿出手机记下地址和数量。
他问:“还是原来的价?”
“还是原来的价。”
记完订单,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活动室里的人已经围到了桌边。
有人要求先核对名单,有人说抽签规则得写清楚,还有人提议全程录像。
他们商量得很认真。
我没有再进去。
那些事本来就该由他们自己商量。
出了小区,天还没黑。
我看了眼配送单,下一家在街对面的楼里。
车上还有三桶水。
我把绑带重新勒紧,推着车过了马路。
这些年,我靠两只手搬水、送水,挣的钱不多,但每一桶都是明明白白的。
水送到谁家,谁收了货,谁付了钱,我心里都有数。
至于别人该分到什么,谁有资格,谁应该承担责任,那不是我一伸手就能决定的。
以前我怕得罪人,别人叫我帮忙,我总不好意思拒绝。
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忙,能帮。
有些责任,不能替。
我继续往前推车。
水桶在车上轻轻碰了两下,发出熟悉的响声。
下一家客户还等着我。
这一次,我只管把自己的水送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