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单元:废纸成为笑柄
“周桂兰,你这堆破烂今天必须搬走。”
罗建国站在三号楼门口,鞋尖离纸箱还有半步。他没碰那些东西,只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楼道拍了两张照片。
周桂兰正在拆一只快递箱。她用裁纸刀沿胶带划开,折平,放进左边的蛇皮袋,另一只手始终压着膝盖上的几张黄纸。
“我没堵消防门。”她说。
“消防通道不是你说没堵就没堵。你看这儿,还能过几个人?”
早上送孩子上学的人都停了停。其实门口还空着大半条路,可箱子靠在墙根,看上去乱。周桂兰知道这事自己理亏,昨天收得晚,纸箱没来得及搬回家。
她把裁纸刀合上:“十分钟,我收干净。”
“上回你说五分钟。”罗建国看了一眼手机,“有人投诉了。今天再不清理,我们按遗弃杂物处理。”
“不是遗弃的,我要卖。”
旁边有人笑:“说得跟什么宝贝一样。一斤才几毛钱吧?”
“人家能干,咱们扔的东西都让她挣了。”
周桂兰没接话。她把蛇皮袋口扎紧,往小推车上放。最下层的一摞旧纸用橡皮筋捆着,她单独装进布袋,塞在车把下面。
罗建国注意到了:“那袋怎么不卖?”
“留着。”
“收废品还挑年份?”
“有用的留,没用的卖。”
罗建国往布袋上瞟了一眼,没再问,转身去贴清理通知。周桂兰把推车拉过门槛时,前轮卡进一道砖缝。她使了两次劲,车子纹丝不动。
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想帮忙,陪着的女人拉了他一下:“别沾,脏。”
周桂兰蹲下,把车上的纸箱搬掉一半。轮子轻了,她才把车拖出来。谁也没再看她,早高峰的人流很快从门口散了。
她先回到一楼储物间,把纸箱按大小摞好。储物间只有两平方米,原先放拖把和旧脸盆,如今两面墙都靠着纸。普通报纸、广告传单、包装箱分在三处。带红章的通知、收据和公示纸,则用旧文件夹夹着,放在上面的铁架子里。
邻居说她穷得连纸都舍不得扔。这话不算全错。她的退休金不高,卖纸的钱能补贴米面油。可那几个文件夹,她一张也不卖。
她以前在一家单位的普通档案室做过事,干的无非是登记、装订、按年月摆放。退休以后也改不了习惯。纸上有日期,事情就有先后;盖过章,至少知道当时谁说过这句话。至于后来算不算数,那得另查。
周桂兰拿出今天捡到的三张纸。一张是水电维修广告,一张是业主缴费凭据的复印页,还有一张是七年前小区管道改造的公示残页。那张残页缺了右下角,左边却还能看见楼栋号和工程名称。
她把广告放进废纸堆,复印页夹到对应楼栋的文件袋里,又对着残页看了半天。
“地下主管道改造。”
她轻轻念了一遍,翻出另一个文件夹。里面也有一张管道改造通知,只是纸张更旧,边沿泛黄。两个名称不完全一样,她没有急着下判断,先在小本上记了日期。
门外传来脚步声。
隔壁的孙淑芬探进半个身子,捂着鼻子:“桂兰,你真要把这里弄成废品站?楼里有人说要找社区了。”
“今天就搬完,不放门口了。”
“我说的不是门口。你屋里这么多纸,万一着火怎么办?”
“我不堆灶台边。这里也不接电线。”
孙淑芬看见铁架上的文件袋,啧了一声:“这些老通知你留它干吗?物业都换过一回了,旧账谁还认。”
周桂兰把手里的纸抚平:“不认是一回事,扔掉又是一回事。”
“你就是太较真。”孙淑芬摇摇头,“当年修管子,我家也交过钱。现在不照样漏?你留着单子,它还能替你修好?”
这句话让周桂兰停下动作。
“哪儿漏了?”
“四号楼那边,说是地下有水印。物业今天要贴维修计划吧。”
孙淑芬没等她再问,便回自己家了。
周桂兰把那两张旧通知并排摆在桌上。她当然知道管子会旧,修过一次不代表以后不能再修。可她记得当年改造不是只修一截,地下几条主管道都动过,施工队在楼前挖了半个多月。
她没法凭记忆断定什么,把两张纸重新夹好,推着剩下的纸箱出了储物间。
废品收购点离小区不远。老板称完重,在计算器上按出一个数。周桂兰接过零钱,一张张抻平,放进钱包最里层。老板指着她的布袋说:“那个不称啊?”
“不称。”
“纸都黄了,不值钱。”
“那就更不能卖了。”
回小区时,门口的清理通知已经贴好。上面写着禁止占用公共空间堆放可燃杂物,落款是物业服务中心。周桂兰看完,没撕,也没争,把小推车直接送进储物间,剩下的纸一摞摞搬上架子。
收拾到最后,她的腰直不起来,坐在小板凳上缓了片刻。楼道传来两个人说话。
“她还收啊?”
“收。说不定哪天把咱们扔的擦手纸都捡回去。”
笑声从门外过去。周桂兰把门关上,没追出去解释。她只将最上层的文件夹往里推了推,免得开门时碰落。
傍晚,陈晓梅在业主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小区公告栏,最上方写着《公共管道维修及费用分摊征询通知》,要求各楼栋业主近期参加说明会,逾期将推进意见收集。
群里很快吵起来。有人说漏水不能再拖,有人问物业费交了为什么还要掏钱,还有人只关心每户到底多少。
周桂兰不用手机打长字。她把照片放大,逐行抄在本子上。读到“地下主管道更新及附属设施整修”时,笔尖顿了一下。
这句话,她在文件夹里见过。
她站起来,拿出那张旧通知,又拿出白天捡到的残页,把三个名称列在同一张纸上。她看不清照片下方的细字,便戴上老花镜,再放大一次。
她没有在群里说物业乱收费,只给陈晓梅发了一条语音:“晓梅,说明会是哪天?我想看看项目清单。”
陈晓梅很快回复:“后天晚上七点。周姨,你可别又拿一堆废纸过去吵架啊。”
周桂兰听完,把手机放下。她在本子上写了三个问题:修的是哪段,谁验过收,上一笔钱结到哪年。
写完才发现第三个问题太大,她划掉,换成了:“旧工程哪些项目已结算?”
外头有人在讨论涨价,有人在骂物业。她把文件夹合上,用一根新橡皮筋捆住。
这回她要带去的,不是废纸。
第二单元:她反对第二次交钱
说明会那天,周桂兰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小区活动室。
她没带装废纸的蛇皮袋,只拿了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两个文件夹、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支用胶带缠过笔杆的圆珠笔。
活动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前排有人讨论四号楼漏水的事,后排几个人拿着手机算账。
“听说每户最少还得交八百。”
“八百?我家上回修管子交了一千多呢。”
“上回是上回,管子坏了总不能不修吧?”
周桂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她听见有人小声说:“收废纸的也来了。”
另一个人笑:“今天不会是来捡开会剩下的纸杯吧?”
周桂兰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搭话。
她今天不是来争这个的。
七点整,罗建国抱着一摞材料走进活动室。
“大家安静一下。”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份《公共管道维修及费用分摊方案》。
罗建国先讲了四号楼地下渗水的问题,又说小区建成多年,部分管道老化严重,不能再拖。
“这次维修主要涉及地下主管道更新、附属设施整修,还有后续检测和维护。具体金额还在核算,先征询大家的意见。”
一位业主问:“到底多少钱?”
“目前是初步预算,正式费用会在项目确定后公布。”
“那你让我们同意什么?”
“原则上同意启动维修和费用分摊程序。”
周桂兰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地下主管道更新”。
罗建国继续说:“大家不要只盯着钱。管道出了问题,影响的是全体住户。”
有人点头。
“就是,不能等楼塌了才修。”
周桂兰举起手。
罗建国看见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周阿姨,有什么问题?”
“我想问问,这次修的是哪段主管道?”
“具体范围会有施工单位勘查。”
“现在还没勘查完?”
“已经有初步方案。”
“那初步方案里,有没有三号楼和四号楼之间那一段?”
罗建国翻了翻手边的纸。
“应该包括。”
“应该包括,还是确定包括?”
活动室里有人不耐烦。
“周姨,你问这么细干什么?人家不是说了,最后会公布吗?”
周桂兰没理会。
她又问:“以前那次管道改造,三号楼和四号楼之间是不是也修过?”
罗建国停了两秒。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维修工程不可能一劳永逸。”
“我知道。”
周桂兰拉开帆布包,拿出一张套在透明文件袋里的通知。
“我不是说修过就不能再修。我想知道,上次修到哪儿,这次又准备修到哪儿。”
她把通知举起来。
“这是以前的管道改造公示。上面写了三号楼到四号楼之间的地下主管道,施工范围从北侧检查井到东侧阀门井。”
有人伸长脖子。
“真的假的?”
“我记得那年确实挖过。”
罗建国没有接那张纸。
“周阿姨,旧工程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我们公司是后来接手的。”
“那交接的时候,没有交工程资料?”
“有相关资料,但旧项目和新项目不能简单比较。”
“我也没简单比较。”
周桂兰把另一张纸拿出来。
“我今天就想问清楚,旧工程已经完成并结算的部分,这次会不会重复算进去?”
罗建国放下手里的笔。
“周阿姨,你这个说法不准确。我们的方案还没有正式确定,你不能因为看到几个相同的字,就认定重复收费。”
“我没认定。”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要求看项目清单。”
活动室安静了一瞬。
罗建国看向其他业主。
“大家听明白了吧?有些问题我们会在正式方案中说明。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同意维修。”
周桂兰把通知放回桌上。
“同意维修和同意交多少钱,是不是两件事?”
坐在前面的陈晓梅忽然接了一句:“我觉得周姨这话没错。”
罗建国转头。
陈晓梅站起来,手里拿着手机。
“我家做生意的,账要一笔一笔算。机器坏了,该修就修,可维修单上写什么,总得让我看明白。”
旁边有人附和。
“对,先把钱算清楚。”
罗建国解释:“项目清单以后会公开。”
陈晓梅问:“那为什么现在就要我们表态?”
“这是意见征询,不是立即收费。”
“可通知上写的是原则同意分摊。”
陈晓梅把照片放大,念出那一行字。
罗建国走到屏幕旁,指着下方说明。
“这里也写了,实际费用按最终方案执行。”
“最终多少都不知道,我们现在同意,算同意了什么?”
后排响起几声议论。
罗建国提高声音。
“我再强调一次,大家可以提出意见,但不能因为个别人拿来几张来历不明的旧纸,就耽误正常维修。”
周桂兰抬起头。
“纸不是来历不明的。”
“我不是针对您。”
“上面有落款,有日期,还贴过公告栏。”
“那只能说明当年发过通知。”
“是。所以我才问结算表在哪儿。”
罗建国没立即回答。
旁边一个男人拍了拍椅背。
“行了!你们到底修不修?我家墙根已经返潮了。要是再漏水,谁负责?”
有人应声:“别吵这些旧账了,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陈晓梅转过去。
“你着急修,我们也着急。可钱算错了,你替大家出?”
“我又没说不看账!”
“那就先把账拿出来。”
两边声音渐渐大起来。
罗建国敲了敲桌子。
“大家安静。维修安全和收费依据都重要,我们会把相关资料进一步整理。今天先收集意见。”
他示意工作人员把意见登记表发下去。
周桂兰拿到表,看了一遍。
上面有三个选项:同意、不同意、暂缓表态。
她在“暂缓表态”后面打了勾。
意见栏里,她写了两句话。
“请提供新旧维修工程的范围对照。”
“请说明已结算项目是否包含在本次分摊预算内。”
字写得很慢,但每个字都能看清。
散会时,陈晓梅追上她。
“周姨,你那张旧通知给我看看。”
周桂兰停在走廊里,把文件袋递过去,却没有松手。
“就在这里看吧。纸旧了,容易破。”
陈晓梅低头看。
“这东西你留了多少年?”
“七八年了。”
“你以前就觉得物业有问题?”
“没有。”
“那你留它干吗?”
“当时交了钱,我想知道钱花在哪儿。”
陈晓梅把纸翻过来,背面还粘着一点旧胶带。
“这上面没写具体结算金额。”
“所以我今天没说他们一定重复收费。”
“可你说的那段管子,好像真跟现在方案里的一样。”
周桂兰点头。
“名字像,不一定就是同一段。得看具体位置,还得看上次验收和结算的资料。”
陈晓梅打量她一眼。
“周姨,你平时说话半天说不到重点,今天倒是一句也不肯让。”
“该认的我认。没看见的,我不能替他们认。”
陈晓梅笑了一下。
“我明天在群里问问,有没有人还留着当年的缴费单。”
“先别急着说人家乱收费。”
“知道。就说核账。”
她拿手机拍下通知正面,特意避开周桂兰不愿公开的住户信息。
回去的路上,周桂兰听见几个业主还在争论。
有人说她多管闲事。
有人说她问的问题确实该问。
也有人觉得物业既然答应以后公布,就没必要再追着不放。
周桂兰没有参与。
她只记住了一句话。
有个住户说:“上次修管子的钱,我家也交过,可收据早找不到了。”
她停下脚步。
当年她收过不少别人丢掉的缴费凭据复印件。
有些可能还在。
回到家,她先把今天的意见登记表拍了照,又翻出当年的文件夹。
旧通知下面夹着几页复印单。
不同楼栋,不同金额。
收款单位的名称也不完全一样。
周桂兰没有急着整理结论。
她拿出一张白纸,写了三栏:项目、年份、凭据来源。
写到第三栏时,她想起了陈晓梅。
一个人记得再清楚,也不能替所有住户证明交过什么钱。
这笔账,要算就得大家一起算。
她把文件夹重新合上,准备等陈晓梅的消息。
第三单元:邻居第一次站到她身边
第二天上午,陈晓梅就在业主群里发了消息。
“想核对以前管道维修缴费情况的,可以把自己保存的收据找出来。先核对项目,不讨论谁对谁错。”
消息发出去半个小时,没人接话。
倒是有人发了一张周桂兰推废纸车的照片。
“找她啊,她什么纸都有。”
下面跟了几个笑脸。
陈晓梅回了一句:“真要找到账,回头你可别又说她多管闲事。”
群里安静了。
临近中午,终于有业主私信她,说家里可能还有一张旧收据。
接着又有两个人回复。
陈晓梅把情况告诉周桂兰。
“人不多,但总算有几个愿意找。”
“够了,先核能核的。”
“周姨,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群里那些话。”
周桂兰把一叠纸的边缘磕齐。
“他们说他们的,纸上写的又不会跟着变。”
陈晓梅决定下午在活动室旁的小会议桌核账。
她没发正式通知,只在群里说了时间,谁愿意来谁来。
周桂兰提前到了。
她没有带全部文件夹,只挑了三号楼和四号楼有关的资料,按年份分别装好。
陈晓梅看见桌上的纸,先问:“这些都能用?”
“不能。”
周桂兰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
“这是广告背面抄的收费金额,没原件,也不知道谁抄的,只能提醒我们问一问,不能算凭据。”
她又拿起另一张。
“这个有住户姓名、楼栋、日期,还有收款单位。虽然是复印件,可以先拿来和本人保留的东西对。”
陈晓梅点头,在笔记本上画了几条线。
下午两点多,陆续来了几位业主。
有人带着装证件的塑料袋,有人拿着手机照片,还有人只记得大概交过多少钱。
陈晓梅先说:“今天不是来骂物业的。能核对的就记,核不上的先放着。”
一个住户把手机递过去。
“我这个是不是?”
照片上是一张旧缴费单。
周桂兰接过手机,没有马上写。
“这张收的是什么费?”
“管道改造啊。”
“你看这里。”
她指着照片上的一行小字。
“写的是室内支管更换,不是地下主管道。不能放在一起算。”
“可都是修管子!”
“都是修管子,也未必是一笔钱。”
那人有点不高兴。
“我还以为你能帮我们把钱要回来呢。”
周桂兰说:“先分清哪些钱该要,才知道能不能要。”
陈晓梅赶紧把那张照片单独记到另一页。
“这个先放旁边。不是说没用,是不跟今天的项目混。”
第二个人带来一张八年前的缴费联。
金额是一千一百二十元。
周桂兰找出自己保存的公示,对照楼栋和年份。
“这个能对应。”
她在纸上写下一行。
“那是不是就证明现在重复收了?”
“还不能。”
“怎么又不能?”
周桂兰把旧公示转过去。
“你交了这一笔,只能证明那年有收费。钱最后怎么结的,工程做了哪些,还得看后面的账。”
陈晓梅插话:“咱们今天就把问题列出来,不先判输赢。”
那人想了想,收回自己的缴费联。
“行,我留着原件。你们需要的时候再说。”
周桂兰在备注栏写上:“原件由本人保管。”
又来了一个住户,什么都没带,只记得当年施工挖过自家门口。
他说得很肯定。
“我亲眼看见的,肯定修过。”
周桂兰问:“哪一年?”
“反正七八年前。”
“几月?”
“记不清。”
“施工牌上写的工程名称呢?”
“那谁记得。”
她没有把这段话记入已核对事项,只另写在一页待询栏里。
那人看她这样,脸有些挂不住。
“你是不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说看见挖过路,我信。可从看见挖路到证明哪笔钱已经结清,中间还差好几样东西。”
陈晓梅把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这个先记作现场记忆。以后能对上资料再用。”
核对到下午四点,桌上终于有了一张初步清单。
三号楼和四号楼的部分旧缴费记录,可以和当年的管道改造通知对应。
但新方案里的维修项目范围不够清楚,尚不能判断是否与旧工程重合。
另外,有住户拿来几张近年的物业收费明细。
其中列着管道日常检测和维护费用,却没有对应的项目说明。
周桂兰看了两遍,问陈晓梅:“这项维护费,你知道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
“公告栏有没有贴过记录?”
“我没留意。”
陈晓梅翻出物业前几年的公开照片。
照片不齐,有的只有半页。
周桂兰没有从缺失的照片直接推断物业没做事。
她只在问题清单上补了一句:“请说明维护项目的实施内容和费用依据。”
陈晓梅又指着另一栏。
“公共收益抵扣这一项,怎么有的年份写了金额,有的年份没写?”
“先记待核。”
“是不是没抵扣?”
“没看到账,不能这么说。”
陈晓梅把“没有抵扣”四个字划掉,改成“请说明抵扣情况及对应账目”。
到了这时候,大家反倒不怎么争了。
桌上越来越多的项目名称、日期和数字,让人明白这件事没法凭一句“物业黑心”解决。
一个住户说:“我原来以为只要拿出缴费单,就能证明他们重复收费。”
周桂兰说:“缴费单能证明你交过钱。至于该不该再交,要看这次算的是什么。”
“那我们是不是还得找物业?”
“得找。”
“他们不给怎么办?”
陈晓梅把笔放下。
“这回别口头问了。写成书面问题,让他们正式答复。”
有人立刻说:“我不签字。以后还得跟物业打交道。”
另一个人也犹豫。
“我家车停地下车库,别因为这事给我找麻烦。”
陈晓梅看了周桂兰一眼。
周桂兰没有催。
“你们愿意留联系方式就留,不愿意也没关系。今天带来的原件自己收好。”
她把桌上的材料一张张归还。
有人临走前说:“周姨,你那儿要是真有我家以前的复印件,先别给别人看。”
“不会随便给人看。”
“那就好。”
人走后,陈晓梅对着桌上的清单发愁。
“折腾一下午,愿意签字的没几个。”
周桂兰指着第一栏。
“可我们知道该问什么了。”
陈晓梅看过去。
纸上没有一句“物业乱收费”。
只有一项项具体问题。
旧管道改造的工程范围。
旧项目的结算情况。
本次拟维修的具体部位。
近期维护费用的实施记录。
公共收益的抵扣依据。
陈晓梅数了数。
“这么多,他们会答吗?”
“答不答,先让他们收到。”
陈晓梅拿起手机,给这张纸拍照。
“我来整理成正式申请。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写错。”
周桂兰点头。
“别写成我们已经查出他们收错钱了。就写请他们把账说明白。”
“知道。”
两人把纸收好,走出活动室。
公告栏前站着几个业主,正看新维修方案。
有人认出了周桂兰。
“周姨,你们查出什么来了?”
周桂兰停下来。
“还没查清。”
那人失望地摆手。
“我就说嘛,几张旧纸能查出什么。”
陈晓梅接过话。
“查没查清是一回事。该公布的账,总不能因为没人问,就永远不公布吧?”
那人没再说话。
陈晓梅也没有继续争。
她和周桂兰走到楼门口,才低声说:“我以前真觉得你收那些纸没什么用。”
周桂兰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多数纸确实没用,卖掉就完了。”
“那你怎么知道哪些该留?”
“先看上面写的什么,再看以后会不会有人需要核对。”
陈晓梅笑了。
“你这活儿还挺费脑子。”
“费工夫。”
周桂兰说得很平常。
当天晚上,陈晓梅整理好书面申请,把电子稿发给周桂兰。
周桂兰逐条看完,删掉了“严重侵害全体业主利益”几个字。
又把“要求退还全部维修费”改成“请求公开有关收费及支出的依据”。
陈晓梅发来语音:“周姨,你怎么老把狠话删掉?”
“因为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哪些钱收错了。”
“写重一点,物业才会重视。”
“写准一点,他们才不好答非所问。”
陈晓梅没再争。
第二天,两人把书面申请递交物业服务中心,要求就旧工程结算、新维修范围、维护支出和公共收益抵扣情况作出说明,并保留了接收记录。
周桂兰拿回自己的那份复印件,夹进文件袋。
陈晓梅问:“他们要是一直不回呢?”
“先看他们怎么回。”
周桂兰没有说一定能查出问题。
她知道,手里的材料还缺不少东西。
但这一次,已经不只是她一个人拿着旧纸在物业门口问话了。
物业必须面对一份列明了具体项目和年份的书面申请。
至于对方愿意把账说明白到什么程度,还要等那份正式答复。
第四单元:物业把争议变成业主表决
书面申请递上去的第五天,物业终于有了回复。
不是在业主群里,也不是单独通知周桂兰和陈晓梅,而是在小区公告栏贴了一份盖着公章的《情况说明》。
陈晓梅拍完照片,第一时间发给周桂兰。
“周姨,你看看,他们这算答复吗?”
周桂兰戴上老花镜,逐行看过去。
第一条写着,原管道改造工程由前期物业管理单位组织,现物业仅接收部分历史资料,相关结算情况仍需进一步核实。
第二条写着,本次维修针对管网老化及局部渗漏问题,与历史改造项目不存在简单对应关系。
第三条写着,部分维护费用属于日常管理支出,具体明细将在后续统一公示。
至于公共收益抵扣,只有一句“相关收支按规定管理”。
周桂兰把手机放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她在原来五个问题后面分别打了记号。
没有一项得到完整答复。
陈晓梅又发来语音:“他们这不就是绕圈子吗?说了跟没说一样。”
周桂兰回复:“先把答复保存。”
“然后呢?”
“问他们什么时候能给具体材料。”
陈晓梅很快回道:“不用问了。他们明天又开会。”
物业新贴的通知写得很清楚。
周六下午三点,召开公共管道维修方案业主意见征询会。
通知末尾还加了一段话。
由于部分区域存在持续渗漏风险,为保障居民正常生活,希望业主尽快形成一致意见,避免因意见征集延误必要维修。
周桂兰看着最后一句,半天没有说话。
她知道四号楼确实出现了渗水。
孙淑芬前几天提过,物业的现场照片里也能看到墙角的水印。
这不是编出来吓人的事。
但真实需要维修,不代表所有费用都可以混在一起计算。
第二天下午,活动室比上次坐得满。
有人没有位置,只能站在后面。
罗建国这次准备得很充分。
投影第一页就是四号楼地下墙面渗水的照片。
第二页是管道锈蚀的局部照片。
第三页列着“继续拖延可能产生的影响”。
最醒目的三行字分别是:扩大渗漏范围、影响供水稳定、增加后续维修成本。
罗建国没有立即谈钱。
他先让大家看完照片,才开口。
“各位业主,上次会议以后,我们也听取了部分意见。但现在有个实际问题,管道不会因为大家还在讨论收费,就停止老化。”
前排有人点头。
“这话没错。”
“漏水是实实在在的。”
罗建国接着说:“如果继续拖延,最终受到影响的还是住户。我们希望大家理性考虑,不要因为个别历史资料上的疑问,耽误当前必须进行的维修。”
坐在周桂兰旁边的陈晓梅低声说:“他这话就是冲你来的。”
周桂兰没有回答。
她注意到投影第四页。
标题是《本次维修费用构成》。
下面分了三项:地下主管道更新、附属设施整修、检测维护及相关支出。
但每项只有预算金额,没有对应的详细位置、工程量和计价依据。
她在本子上记下页码。
罗建国把话筒拿起来。
“今天主要征询大家是否原则同意维修和后续合理费用分摊。实际金额会根据最终核算结果公布。”
有人立即问:“是不是今天同意,以后多少钱都得交?”
“不是这个意思。”
“那今天同意什么?”
“同意启动整体维修方案。”
陈晓梅举手。
“罗经理,既然已经把预算列出来了,为什么还没有具体项目清单?”
罗建国看向她。
“陈女士,上次您提的问题,我们已经作出书面说明。”
“可说明里没有具体结算表。”
“历史工程资料需要时间核实。”
“那为什么不能等核实完再表决?”
罗建国停顿片刻。
“因为维修不能无限期等待。”
后排有人喊:“对!我家四号楼的,水都渗到墙根了,你们三号楼不着急,我们着急!”
陈晓梅转过头。
“我不是说不修。”
“那你就别拦着!”
“我拦什么了?我问的是费用!”
活动室里几个人同时开口。
“整天查旧账,新管子还修不修?”
“钱又不是天上掉的,凭什么不让问?”
“你们要是把维修耽误了,出了问题谁负责?”
罗建国没有立刻制止。
等声音稍微低下去,他才说道:“大家的意见我们都理解。但现实情况摆在这里,安全问题必须优先考虑。”
周桂兰举起手。
“我有个办法。”
罗建国看见她,目光停了一下。
“周阿姨,您说。”
“先把确实漏水、需要马上处理的地方列出来。该维修就维修,不要耽误。”
前排有人转头看她。
周桂兰继续说:“以前已经修过的项目,先把结算资料找出来。现在准备修的其他部分,列清楚位置和预算。两件事分开谈。”
罗建国说:“整个管网是一个系统,不是想拆就能拆。”
“我不是让施工乱拆。”
周桂兰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我是说账目分开。哪段现在漏了,先确认怎么修。哪笔过去收过钱,就先核对有没有算重。”
罗建国皱眉。
“您不懂工程管理。很多项目之间有关联,不能简单割裂。”
“工程有关联,账也应该能说清楚。”
“这样处理会增加协调成本。”
“那总比钱交完了,大家还不知道交的是什么好。”
有人低声说:“这话也有道理。”
但四号楼的一名业主马上反驳:“你们倒是不急。我们那边漏着水,谁有工夫陪你们慢慢查?”
周桂兰看向他。
“该修的不能等。我同意先处理漏水。”
“那你就同意方案啊!”
“我同意处理漏水,不代表同意没看清楚的全部收费。”
那人把椅子往后一推。
“说来说去还是不同意。”
陈晓梅想替她解释,周桂兰轻轻按住她的手。
她知道,对一个家里正在渗水的人来说,自己讲再多账目区别,对方最关心的仍是什么时候能修。
罗建国顺势接过话。
“周阿姨,您的想法我们会记录。但目前最需要的是形成业主意见。具体费用有疑问,可以在后续核算阶段继续提出。”
意见登记表再次发下来。
这次不仅有是否同意,还有一栏写着“原则支持整体维修及费用分摊”。
陈晓梅看完,直接把表放在桌上。
“我不签这个。”
罗建国说:“不签也可以,属于个人意见。”
“那你们到底怎么统计?”
“按照适用的程序依法统计,最终结果会公示。”
“可表上连我同意的到底是哪笔钱都没写明白。”
罗建国的语气冷下来。
“陈女士,不能因为部分业主提出疑问,其他业主就失去表达同意的权利。”
这句话让几个人站到了物业一边。
有人当场签了字。
有人拿着表犹豫。
也有人说,只要能早点修好管道,钱多一点就多一点。
周桂兰没有再逐个劝。
她在意见栏里写道:
“同意对实际渗漏部位及时采取必要维修措施。对尚未明确项目范围及收费依据的整体分摊方案,暂缓表态。”
陈晓梅照着她的意思写了一份,但没有完全照抄。
她加上一句:“请先公开相关合同、预算与结算资料。”
散会时,活动室已经明显分成两拨。
支持先修的人聚在门口讨论,觉得反对者没有顾及漏水住户的困难。
要求先核账的人则认为物业把不同费用混在一起,根本没给大家选择的余地。
周桂兰从中间走过,没人拦她。
但也没人再像上次那样主动过来问旧通知。
走到公告栏旁,她看见孙淑芬正站在那里。
“桂兰。”
周桂兰停下。
孙淑芬压低声音:“你这次闹得有点大了。”
“我没让他们不修。”
“别人听不进去这些。人家就知道你反对交钱。”
“我写得很清楚。”
“写清楚有什么用?他们看不看?”
周桂兰沉默片刻。
孙淑芬又说:“以前那些旧账,未必像你想得那么简单。那年收费,很多人都是签过字的。”
“签过什么?”
孙淑芬把目光移开。
“反正当年也开过会,也有确认的东西。你总不能说那么多人都弄错了。”
周桂兰问:“你手里还有当年的表?”
“没有。”
孙淑芬答得很快。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别把事情越弄越复杂。”
她说完就走了。
周桂兰站在公告栏前,想起自己保存的旧文件。
当年的确有过意见征询。
只是她记不清最后那份确认表写了什么。
她一直核对的是缴费通知和工程项目,没有仔细查过业主表决记录。
回到家,她没有先打开收费文件夹,而是翻出写着“业主公示”的那一册。
里面夹着几份会议通知,还有当年物业张贴过的意见征询结果复印页。
最下面一张纸写着“相关业主确认情况”。
周桂兰看着标题,把纸单独抽了出来。
这一次,她需要核对的已经不只是钱。
还有当年究竟是谁同意过什么。
第五单元:旧确认单让同盟分裂
周桂兰是在第二天上午看见孙淑芬名字的。
那张复印页因为折过几次,中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她把纸压在玻璃板下,戴上老花镜,一行行看。
表头写着“管道改造相关费用确认情况”。
下面是楼栋、房号、住户签名及备注。
孙淑芬的名字在中间。
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经协商,部分费用予以减免。”
周桂兰把玻璃板拿开,又看了一遍。
她记得当年有人因为管道施工影响自家房屋,和物业商量过费用。
但具体怎么商量,她不知道。
这张表也不能证明孙淑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可问题是,表上确认的项目名称与旧收费公示不完全相同。
有些住户签的是费用确认,有些签的是同意改造。
还有几处备注写得含糊。
周桂兰拿出本子,把几种内容分开记。
她正准备翻下一页,陈晓梅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姨,你看到群里了吗?”
“没有。”
“物业把昨天的意见统计发出来了。”
周桂兰打开业主群。
罗建国发布了一份阶段性统计说明。
其中写道,已反馈意见的业主中,原则支持整体维修方案的人数占多数,仍有部分业主要求补充说明费用。
下面有人留言。
“既然大多数同意,就赶紧修。”
“少数人别再拖了。”
还有人直接提到周桂兰。
“那个天天收废纸的老太太,能不能别折腾了?”
陈晓梅在群里回复:“要求公开账目是业主的正常权利。”
马上有人问:“那你是不是反对维修?”
陈晓梅没有再回答。
电话里,她说:“周姨,我觉得得再找几个人把旧账核一下。不然他们一直拿多数意见压我们。”
周桂兰看着桌上的确认表。
“晓梅,我找到一份当年的签字记录。”
“真的?”
“上面有不少住户名字,但不同人签的内容不完全一样。”
“那正好,拿出来给大家看啊。”
“先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有住户姓名和房号,也有费用减免的备注。得先核实,不能直接往群里发。”
陈晓梅停了停。
“那你想怎么办?”
“找当事人问清楚。”
当天午后,周桂兰拿着那张复印表,敲开了孙淑芬家的门。
孙淑芬看见她手里的文件袋,脸上的笑容淡了。
“什么事?”
“想问问当年管道改造的确认表。”
“都多少年了,还问这个。”
“我找到一张复印件,上面有你的名字。”
孙淑芬没有让她进门。
“有就有呗,我又不是没签过。”
周桂兰把文件袋打开,只露出对应的那一行。
“这上面写着费用减免。你记得当年减的是哪笔钱吗?”
孙淑芬盯着纸看了一会儿。
“我家当时厨房地面被施工弄坏了,物业说可以减一点费用。”
“减了多少?”
“具体数字谁还记得。”
“有没有另外的书面约定?”
“没有。”
周桂兰没有追问。
她换了个问题:“那你签这张表时,确认的是什么?”
孙淑芬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表上写着费用确认,我想知道是确认自己交的钱,还是确认整个工程的费用。”
“工作人员拿来让我签,我就签了。”
“你看过内容吗?”
“当然看过!”
孙淑芬声音高了一点。
“可那么多年前的事,我现在怎么记得每个字?”
周桂兰点头。
“记不得就先不记。我只是核对一下。”
孙淑芬看着她,突然问:“你是不是想说我跟物业串通?”
“我没这么说。”
“那你拿这个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当年的表决和收费,到底怎么确认的,得弄清楚。”
“你就是觉得谁都不可靠,就你那些破纸可靠!”
周桂兰把复印页重新装好。
“纸也不一定可靠,所以我来问你。”
这句话没有让孙淑芬消气。
她扶着门框。
“桂兰,我跟你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平时我可没少照顾你。你现在为了查点旧账,连邻居都要查?”
“不是查你。”
“那你别再拿我的签名到处问。”
“涉及你的个人信息,我不会随便公开。”
“你最好说话算话。”
门在周桂兰面前关上了。
她回到家,把核对结果记在本子上。
“本人承认签名,称费用减免与施工造成的损失有关,具体金额及确认内容待核。”
她没有写“串通”。
也没有写“虚假签字”。
傍晚,陈晓梅来到她家。
周桂兰把确认表放在桌上,遮住其他住户的个人信息,只给她看与争议项目有关的内容。
陈晓梅看完,眉头越来越紧。
“这里怎么还有减免费用的?”
“得看减免依据。”
“那是不是有人少交了,剩下的钱让别人补了?”
“现在还不能这么算。”
陈晓梅指着另一处。
“你看这个备注,写的是‘同意调整相关费用’。可调整什么费用,也没写。”
“所以我想找当年签过字的人核实。”
陈晓梅往椅背上一靠。
“周姨,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可能根本不愿意让你查?”
“想过。”
“那咱们好不容易找来的几个人,说不定全跑了。”
周桂兰没说话。
陈晓梅又问:“这份表能不能先不拿出来?咱们先查重复收费,等有结果了再说。”
周桂兰把文件夹合上。
“如果以后要核对当年的确认过程,这张表迟早会用到。”
“我不是让你扔掉。”
“那是让我先当没看见。”
陈晓梅没有否认。
她看着桌上的材料,过了半天才说:“我也是想把事办成。”
“我知道。”
“现在大家都不齐心,再弄出这些签字,谁还肯跟咱们一起?”
周桂兰把复印件放回文件袋。
“谁签过字,不等于谁一定有问题。可如果签过的内容跟现在说的不一样,也不能当作没发生。”
陈晓梅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弯都不会转。”
第二天,业主群里突然有人开始议论旧签字表。
没有人发出完整照片,但有人说,周桂兰正在挨家挨户查当年谁签过字,谁得过费用减免。
紧接着,孙淑芬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请部分业主注意保护其他住户的个人信息。多年前正常履行的收费确认,不应该被随意翻出来,影响邻里关系。”
下面有人问:“是不是周桂兰拿着名单找人?”
孙淑芬回复:“我不针对任何人,只希望大家别把正常生活弄得人人自危。”
周桂兰看到消息时,已经有十几条回复。
有人表示赞同。
有人说,既然是公共收费,历史记录就应该允许核查。
还有人直接问:“她这些年捡的纸里,会不会也有我们家的信息?”
陈晓梅给周桂兰打电话。
“周姨,事情麻烦了。”
周桂兰握着手机。
“我没有把表发出去。”
“我知道,可别人不这么想。”
“你有没有跟他们说?”
“说了。”
陈晓梅停了一下。
“但现在没人听。”
下午,原本答应提供缴费凭据的两户业主联系陈晓梅,要求不要再使用他们的材料。
一个人说不想卷进邻里纠纷。
另一个人担心自己的房号和缴费情况被其他人知道。
陈晓梅只能答应。
她把这件事告诉周桂兰。
“咱们先停两天吧。”
“停下来做什么?”
“等风头过去。”
“物业那边还没把账答清楚。”
“可人都走了,咱们还能怎么办?”
周桂兰看着桌上的清单。
原本列着几户业主联系方式的地方,已经划掉了两个名字。
她说:“别人不愿意参与,就不能勉强。”
陈晓梅松了口气。
“那这事先放放?”
“资料我还会留着。公开账目的问题,也还没解决。”
陈晓梅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周姨,我也得想想。”
挂断电话后,周桂兰把那张确认表单独装进文件袋。
她没有把它放到最里面。
也没有像陈晓梅建议的那样,暂时当作不存在。
晚饭后,孙淑芬从门口经过,看见周桂兰坐在屋里整理纸张。
她停了一下。
“还在弄?”
“嗯。”
“我劝你一句,别把自己弄成全小区的公敌。”
周桂兰抬头。
“你那张表,我没给别人看。”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拿你的事到处说。”
孙淑芬沉默了一会儿。
“桂兰,有些东西留着,不一定是好事。”
周桂兰把一张纸放进文件夹。
“有些东西扔了,也不一定就没事了。”
孙淑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家。
周桂兰坐了很久。
她不是不难受。
以前大家嫌她收废纸,不过是几句闲话。
现在有人怀疑她故意收集住户资料,有人担心她拿旧签名追究邻居责任。
她想把账查清,结果先把愿意帮她的人推远了。
桌上那份清单还在。
但原本可以帮她核对缴费的人,已经不愿意再参与。
她重新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最后写下一行字:
“查账不是要大家都听我的。查出来的结果,也不能只挑大家爱听的说。”
写完,她把笔扣好。
接下来不能再只靠邻居帮忙翻旧收据。
她需要弄清楚,这些保存多年的纸究竟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
否则,别说让物业把账说明白,连她自己都可能说不清那些材料从哪里来。
第六单元:旧纸不等于有效证据
罗建国把新的费用汇总表贴出来时,周桂兰正在家里给文件袋编号。
她已经整理了三天。
最初收集的纸张混在一起,按年份分过一次,又按楼栋分过一次。真要逐张说明从哪里得来,她才发现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
有的纸是自己从公告栏揭下来的。
有的是邻居不要的。
还有几张是从废纸箱里捡的,根本不知道原来属于哪户。
她在本子上写下“来源不详”,刚写到第五张,手机响了。
陈晓梅发来一张照片。
“物业又贴东西了。”
照片上是一份《历史工程及本次维修费用情况说明》。
与之前的答复不同,这次罗建国列出了两张对照表。
第一张是旧管道改造项目。
第二张是本次拟维修项目。
表格里,工程名称相似,但范围和金额并不完全一致。
旧工程写着“三号楼至四号楼地下主管道改造”。
新工程则写着“三号楼至四号楼管网局部更新及附属设施维护”。
后面还附了一段说明。
“部分业主仅凭不完整的历史公示及来源不明的复印材料,误将不同阶段、不同范围的工程认定为重复收费。相关说法缺乏充分依据。”
周桂兰看完,没有立刻回复。
她把照片放大,仔细读了一遍。
罗建国没有直接说她的名字。
但小区里谁在拿旧公示核账,大家都知道。
下午,她去公告栏看原件。
表格下方新增了一张示意图。
图上用不同颜色标出了旧工程和新工程的大致范围。
周桂兰拿出自己保存的旧通知,对着图看了很久。
新图上的范围,比她原来理解的要大。
其中一部分确实没有出现在旧公示里。
她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两条线。
然后把原先写着“疑似重复项目”的那一栏,改成了“部分范围待核”。
站在旁边的罗建国看见了。
“周阿姨,您也看出来了吧?”
周桂兰抬头。
“看出来新旧范围不完全一样。”
“那您之前一直说重复收费,是不是不合适?”
“我说的是可能重复,要核对。”
“但小区已经有不少人认为我们在乱收费。”
“那你们把工程量、结算资料和收费依据拿出来,大家自然能看明白。”
罗建国笑了一下。
“您又回到这个问题了。”
他指着公告。
“该解释的我们都解释了。您手里那些旧纸,很多连原件都不是。有的只有半张,有的连盖章单位都看不清。凭这些东西,怎么能认定现在的收费有问题?”
周桂兰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有一部分是对的。
罗建国又说:“我听说您这些年一直从垃圾桶里捡别人的缴费单。那些资料到底谁给您的,您能说清楚吗?”
“有些能,有些不能。”
“不能说明来源的材料,可靠性怎么保证?”
“所以我一直要求核对原始账目。”
“周阿姨,您以前在档案室工作过,应该比我更清楚,材料不是收集起来就有证明效力。”
周桂兰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她知道罗建国在拿她过去的工作经历压她。
但她也知道,对方说的这个道理没有错。
一张没有完整来源的复印纸,不能因为保存了十年,就自动变成可信的原始凭据。
罗建国见她没说话,继续道:“我希望您以后不要再拿不完整的材料影响其他业主判断。”
周桂兰把旧通知收回文件袋。
“我会把能确认的和不能确认的分开。”
“那就好。”
“但你们的账,该核对还是得核对。”
罗建国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您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们?”
“我不是让大家相信我,也不是让大家不相信你。”
她指着公告上的金额。
“我是想知道,这些数字各自从哪儿来。”
罗建国没有再回答。
周桂兰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自己在公告栏前赢了什么。
相反,她发现自己原来整理的清单确实有问题。
有几张旧纸,她曾经按照工程名称归到同一项目里,现在看来未必准确。
回家以后,她把原来的清单全部摊开。
先不看物业新贴的汇总表,只看自己手里到底有什么。
第一类,是她本人当年领取或保留的通知。
这部分来源最清楚。
第二类,是公告栏上公开张贴过的材料。
部分有完整日期和落款,部分只剩残页。
第三类,是邻居提供的缴费凭据。
这些材料能否用于正式核对,还需要本人确认。
第四类,是她从废纸里捡来的复印件。
有些可以找到对应住户,有些根本无法追溯。
她重新拿出四个文件夹,把材料分开。
整理到第三类时,她看见一张三号楼住户的缴费复印件。
以前她在清单上写的是“已缴纳地下主管道改造费”。
现在她发现,单据上的实际名称是“公共设施维修相关费用”。
两者并不能直接画等号。
她把原来的记录划掉。
旁边重新写上:“费用性质待核。”
又翻出一张没有落款的表格。
上面列着几笔维护费用。
她以前因为金额与物业公开数字接近,就把它放进了维护支出资料。
现在再看,这张纸连年份都不完整。
她把它移到“来源不详”文件袋。
一下午过去,原本厚厚的“可核对资料”薄了一半。
周桂兰坐在桌前,看着分开的四摞纸。
她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罗建国说她的材料不可靠。
而是她自己核过以后,发现其中确实有不少地方不能直接使用。
以前她觉得,只要把纸留着,日后总能派上用场。
现在才知道,留住纸只是第一步。
纸上写了什么、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有没有被改过,都得说明白。
这些年,她只顾着不让它们被扔掉,却没有给每一张留下完整的取得记录。
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
“不能代替。”
后面又添了一句。
“旧资料不能代替原始账目。”
第二天,陈晓梅来了。
她刚进门,就看见桌上四排文件夹。
“周姨,你这是又重新收拾了一遍?”
“嗯。”
“物业那张表你看了吗?”
“看了。”
“我觉得他们就是想把我们绕糊涂。”
周桂兰抽出几张纸。
“也不能全这么说。原来有些项目,我确实归错了。”
陈晓梅愣了一下。
“归错了?”
“名字相近,但不一定是同一笔工程。”
“那咱们之前查的东西,不就白查了?”
“没白查。至少知道了哪些地方还需要核实。”
陈晓梅皱着眉坐下。
“你这样说,别人会以为物业没问题。”
“物业有没有问题,不能靠我一句话定。”
“可你要是自己都承认弄错了,后面谁还肯帮我们?”
周桂兰把那张没有完整来源的表格递给她。
“这张纸,以前我也放在清单里。你看看,能证明什么?”
陈晓梅看了半天。
“上面有金额。”
“哪一年?”
“没写清楚。”
“谁做的表?”
“不知道。”
“对应哪项工程?”
陈晓梅不说话了。
周桂兰把纸收回去。
“如果拿这种东西跟物业争,人家一句来源不明,就能把我们其他问题一起否了。”
陈晓梅慢慢点头。
“所以你要把这些挑出来?”
“不是挑对我们有利的。”
周桂兰指了指四个文件夹。
“是把可靠程度分清楚。有问题的地方写有问题,不能确认的就写不能确认。”
陈晓梅翻着材料,忽然问:“那你以前自己交的那笔费用呢?”
“在这里。”
周桂兰拿出一张原始缴费凭据。
金额、日期、收款单位都清楚。
“这张是真的。”
“但这也只能证明你交过钱。”
“对。”
陈晓梅把凭据放下。
她这才明白,周桂兰不是不想继续查了。
而是不愿意让任何一张说不清来源的纸,拖累那些真正能核实的事实。
“那接下来还缺什么?”
周桂兰拿起新清单。
“旧工程的合同和结算资料。本次维修的具体范围和预算依据。还有维护费用对应的实际项目记录。”
“这些都在物业手里。”
“所以不能只拿我的旧纸说事。”
陈晓梅想了一会儿。
“我们再申请一次?”
“之前申请过,对方已经答复了。再写同样的问题,不会有什么变化。”
“那怎么办?”
周桂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当天核对出的错误记录收进文件袋。
过了片刻才说:“如果只是坐在这里争谁说得对,争到明年也没有结果。”
陈晓梅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走法律程序?”
“得先弄清楚,谁有具体的请求,谁愿意拿自己的缴费凭据去核。”
“那要花时间,也可能花钱。”
“我知道。”
“还不一定能赢。”
“也知道。”
陈晓梅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清单。
“周姨,我得回去想想。”
“你慢慢想。”
周桂兰没有劝她。
她把四个文件夹贴上新的标签,最后拿起那张自己曾经判断错误的记录。
原来的字没有擦掉。
她只在旁边注明了更正日期。
这件事,她也应该留下痕迹。
当天夜里,她把所有材料重新数了一遍。
来源明确的放在左边,待核实的放在右边。
最下面,是那份涉及孙淑芬等人签名的旧确认表。
周桂兰单独给它套了透明袋。
表上的签名可能影响部分业主的说法。
但它能证明什么,同样需要结合当年的具体情况判断。
她不能因为这张表会让人不高兴,就当它不存在。
也不能因为孙淑芬不愿意解释,就认定人家做错了事。
整理结束后,周桂兰在清单最后加了一栏。
“需由其他原始资料核验。”
这回,她没有在后面写任何推测性的结论。
她把文件夹收好,留出桌面。
再往下走,不能只是找更多废纸了。
第七单元:少数人也要把账算完
陈晓梅隔了四天才重新来找周桂兰。
这四天里,小区没有消停。
物业继续征集维修意见,公告栏上的统计数字每天都在变化。
支持尽快启动维修的业主越来越多。
业主群里有人提出,既然大多数人已经同意,就不要再围着几年前的账目打转。
周桂兰看见这些消息,没有回复。
她每天照常收纸。
只是现在把普通纸箱直接送去废品收购点,不再在楼道临时堆放。
路过的人依旧会看她两眼。
有些人不再开玩笑,但也不愿意和她多说话。
第四天下午,陈晓梅拎着一个文件袋进门。
“周姨,我想好了。”
周桂兰给她倒了杯水。
“想好了什么?”
“我愿意继续查。”
陈晓梅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不过这次不能像以前那样,大家在群里吵几句,就以为事情办成了一半。”
周桂兰点头。
陈晓梅从袋里拿出自己的缴费单和近年的相关收费记录。
“我回去把家里的东西翻了一遍。能找到原件的都在这里,找不到的就不算。”
周桂兰接过来看。
每张纸都单独放着,日期和金额用铅笔标了出来。
“你整理得很清楚。”
“跟你学的。”
陈晓梅笑了一下,又认真起来。
“我去问过前几天一起核账的几户。有人不愿意再参与,但也有人说,如果只是查具体收费问题,他们愿意提供自己手里的材料。”
“别勉强人家。”
“没有。我把可能花时间、花钱,也不一定有结果的话都说了。”
周桂兰把缴费单放回袋里。
“那就先弄清楚每个人到底要求什么。”
陈晓梅说:“我以前想得简单,就觉得物业有问题,让他们退钱就行。”
“现在呢?”
“现在至少要说清楚,哪笔钱是自己交的,为什么认为该退,依据在哪里。”
周桂兰笑了笑。
“这就对了。”
陈晓梅打开手机,给她看自己整理的一份表格。
上面不再写“全体业主维权”。
而是列出具体缴费人、对应项目、缴费时间,以及希望核查的问题。
有些栏目还是空白。
“这些空的怎么办?”
“空着。”
“能不能先估一个?”
“不能。”
陈晓梅点头。
她已经不再觉得每个空格都必须立即填满。
两人从下午一直核对到傍晚。
周桂兰负责对照现有资料,陈晓梅负责确认提供材料的业主是否愿意正式参与。
当她们把清单缩小到几项具体争议时,事情反而清楚了。
第一项,是部分旧工程已经收费并完成结算后,现物业是否又将相同工程内容列入新的收费方案。
第二项,是现物业管理期间收取或列支的部分管道维护费用,是否有相应的实际项目和合理依据。
第三项,是相关公共收益在维修费用计算中是否得到正确核算和披露。
周桂兰看着这三项。
“不要把第三项写成他们一定少抵扣了。”
陈晓梅拿笔改了措辞。
“写成请求核对相关收入和抵扣依据。”
“对。”
“旧确认表呢?”
周桂兰抬起头。
“留着。”
“孙淑芬不会愿意。”
“她愿不愿意,不影响我们如实说明这份表的存在。”
“可她说当年签字是正常的。”
“那就把她的解释也记下来。”
陈晓梅拿起笔,又停住。
“周姨,我有句话想问你。”
“你问。”
“如果最后查出来,有些业主当年确实为了少交钱,签过不完整的确认材料,你还帮不帮他们?”
周桂兰想了一会儿。
“账该怎么算就怎么算。谁交过什么钱,谁签过什么字,各算各的。”
“你不怕他们说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查的又不是谁跟我关系好。”
陈晓梅低下头,在表格旁边写了几个字。
“完整提供相关记录。”
写完,她把笔放下。
“那就这样办。”
接下来,两人开始了解正式解决争议的途径。
她们没有把事情说成已经查明物业违法,也没有声称所有业主都有相同的退款请求。
需要核对的,是具体费用、具体项目,以及提供这些费用说明和原始账目的责任。
陈晓梅最初还想把所有疑问都写进去。
周桂兰看着越列越长的内容,劝她删去没有对应缴费凭据的部分。
“这个也不能查?”
“以后有依据再说。眼下先把能说清楚的事办好。”
陈晓梅看着被删掉的一半内容,有些舍不得。
“万一里面真有问题呢?”
“可能有。但不能因为可能有,就当已经有。”
两人最后只保留与现有收费争议直接相关的事项。
准备材料时,陈晓梅又遇到一个难题。
“周姨,你那些从废纸里捡来的复印件,怎么办?”
“不能当成我自己的缴费凭据。”
“那还交不交?”
“能说明来源的,如实说明。不能说明来源的,先列作线索。能不能用于核验,得按程序判断。”
陈晓梅拿起其中一张。
“这张没有完整姓名,只有楼栋。”
“那就不要把它写成某户业主的证明。”
“可上面的金额和物业表里有一项相同。”
“金额相同,不能证明就是一笔钱。”
陈晓梅叹气。
“你把能用的东西越挑越少了。”
周桂兰说:“少一点,清楚一点。”
这次陈晓梅没有再争。
几天后,少数愿意参与的业主正式整理了各自的请求和材料,决定依法提起相关诉讼。
周桂兰不是每一笔争议费用的缴费人。
她没有替别人主张不属于自己的权利。
她承担的是整理历史材料、说明取得经过,以及在需要时提供原件核验的工作。
陈晓梅对此很清楚。
“周姨,你已经忙了这么久,后面还可能得一次次说明材料。你想好了?”
“想好了。”
“要是最后没查出来呢?”
“那也得把能确认的事说清楚。”
陈晓梅没有继续劝。
她拿出一张材料清单,让周桂兰核对。
每份资料后面都有来源说明。
有的是周桂兰本人保存的通知原件。
有的是公告栏公示材料的复印件。
有的是业主本人提供的缴费凭据。
还有少量来源无法完整追溯的旧纸,只作为待核查线索列明,没有被描述成能够直接证明收费错误的材料。
周桂兰逐项看完,在其中两张后面补充了“取得时间不确定”。
陈晓梅说:“这么写会不会显得我们准备得不好?”
“本来就不确定。”
“那人家会不会不信?”
“该不信的地方,就不能让人家误信。”
陈晓梅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性子,真改不了。”
周桂兰也笑了一下。
“改了就不是原来的账了。”
事情进入正式程序后,罗建国很快知道了消息。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在活动室里同周桂兰争论,而是在物业服务中心门口碰见她时,主动停下。
“周阿姨,听说您真的准备打官司?”
“有业主提出了具体争议。”
“您知道这要花多少时间吗?”
“知道一些。”
“旧工程和新工程情况复杂,法院也不会只凭您那些纸就支持业主。”
“我没说只凭那些纸。”
罗建国看了她一眼。
“其实大家都是一个小区的,没必要把关系弄成这样。”
“账目说明白,关系也不会因为问账就坏。”
“问题是,有些人现在已经认定我们有问题了。”
“那不对的说法,可以澄清。”
罗建国沉默片刻。
“您觉得真走了法律程序,就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不能保证。”
“既然不能保证,何必呢?”
周桂兰把手里的文件袋拿稳。
“因为没查清楚。”
罗建国没有再劝。
他让开门口的路,回了物业办公室。
周桂兰往前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是陈晓梅。
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整理好的材料目录。
“周姨,材料已经按要求准备好了。接下来还得把你保存的原件目录做完整。”
周桂兰接过来看。
目录上列着文件名称、年份、页数、保存位置,以及已知的来源情况。
其中几项后面标注着“需进一步核验”。
“这些纸我都留着。”她说。
“后面如果需要核对原件,你得把取得经过说清楚。”
“能说清楚的,我说清楚。”
“说不清的呢?”
“也照实说。”
陈晓梅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三号楼走。
路过公告栏时,新的维修意见统计还贴在那里。
有人在下面写了句抱怨的话,指责少数业主阻碍维修。
陈晓梅看见了,脚步慢下来。
“要不要跟他们解释一下?”
周桂兰摇头。
“已经写过的意见,他们愿意看就看。”
“你现在倒是不爱跟人争了。”
“不是不争。”
她指了指手里的材料目录。
“换个地方,把该说的说清楚。”
陈晓梅没有再看公告栏。
走到楼门口,周桂兰忽然停下。
“晓梅,还有件事。”
“什么?”
“以后需要核验这些旧纸,不管最后查出来对谁有利,都不能把不利的那几页抽掉。”
陈晓梅看着她。
她知道周桂兰说的是那份旧确认表。
过了一会儿,她回答:“不抽。”
周桂兰这才继续往里走。
她把原件收回家中的文件夹,逐份核对页数,又检查了一遍保存状态。
那些被邻居嘲笑过无数次的旧纸,终于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收藏。
接下来,它们要面对的不是邻居的议论,而是对来源、内容和真实性的正式核验。
周桂兰知道,真正能站得住的事实,不能因为有人喜欢就多一笔,也不能因为有人害怕就少一页。
第八单元:法院来调档
法院通知核验材料的那天,周桂兰正在给文件袋换橡皮筋。
旧橡皮筋放久了,一拉就断,碎屑粘在纸边上。她不敢用力,只能一点一点剥下来。
陈晓梅打来电话,说法院已经对业主提交的材料进行了初步审查,部分历史收费记录需要进一步核对。
“周姨,之前申请核验的那些旧资料,法院同意安排人员查看了。”
周桂兰把手里的橡皮筋放下。
“要带过去?”
“有几册资料年代久、页数多,之前提交的扫描件又有不清楚的地方。法院安排了现场核验,通知上写了时间。”
“核哪几册?”
陈晓梅报出材料目录上的编号。
周桂兰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打勾。
挂断电话,她没有马上去收拾屋子,而是先把需要核验的文件逐份找出来。
有两页纸边已经破了,她没有用胶带补。
原来怎么保存,现在就保持什么样。
三天后,两名法院工作人员按照事先通知的安排来到小区,对指定资料进行现场核验。
陈晓梅陪着他们走到三号楼。
楼门口正有人聊天。
看见陌生人拿着工作材料进来,有人问:“找谁啊?”
陈晓梅说:“找周桂兰,核对一些诉讼材料。”
“周桂兰?”
那人愣了一下。
“就是收废纸那个?”
陈晓梅没有停。
“对。”
消息很快传开了。
有人以为周桂兰因为乱收别人资料惹上了官司。
还有人说,肯定是她那些旧纸被查出问题了。
等法院工作人员走到周桂兰门口时,楼道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周桂兰把人请进屋。
桌上摆着四册文件夹,一旁是材料目录。
她没有特意把家里布置得多整齐。
靠墙还放着一小摞准备卖的旧纸箱。
工作人员先核对身份和材料清单,随后按程序查看相关原件,对页面状况、内容及来源说明进行记录。
“这份旧工程公示,您是什么时候取得的?”
周桂兰翻开笔记本。
“当年小区公告栏贴过。我保存的这张是自己留下的复印件,具体复印日期记不清了。”
“能确定内容没有修改过吗?”
“我没有改过。但我不能替原发布单位保证它和原始档案完全一致。”
工作人员在记录中注明。
接着核对一张缴费凭据。
“这张是谁提供的?”
“我自己缴费时留的原件。”
“另一张呢?”
“从废纸里捡到的复印件。具体是哪户扔的,我不知道。”
“那这张的来源需要进一步核实。”
“是。”
周桂兰没有争辩。
她把前一天整理的来源说明递过去,连自己曾经归错项目、后来更正的记录也一并提供。
工作人员问:“您为什么做了两次分类?”
“第一次按工程名称分,后来发现名字相近,不一定就是同一项工程。我怕弄错,就重新分了。”
“原来的记录还在吗?”
“在。”
她拿出那本写着更正日期的笔记。
屋里很安静。
陈晓梅坐在旁边,看着工作人员逐页核对。
她原以为法院来查这些纸,周桂兰一定会高兴。
可周桂兰比平时更谨慎。
每当遇到无法确认的地方,她都会停下来,明确说不知道。
楼道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有人探头朝屋里看。
工作人员提醒围观者不要影响核验。
罗建国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法院工作人员说明,本次核验只是为了核对相关材料的真实性、来源及内容,具体争议仍需结合双方提交的其他证据判断。
罗建国点头。
“我们物业也会按照要求提供相关资料。”
周桂兰没有看他。
她正在核对一张公示残页。
工作人员发现,残页上的工程编号与此前物业提交的历史项目汇总中某个编号对应。
但两份材料对工程范围的表述并不完全一致。
“这一处需要结合原始合同和结算资料进一步核实。”
工作人员作了记录。
周桂兰说:“我之前问过,就是不知道结算的时候怎么算的。”
她没有再多说。
核验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工作人员核对了必要的原件和来源记录,并对需要继续调取、比对的资料作了说明。
离开前,陈晓梅向周桂兰确认,所有原件都已经按清单整理好。
周桂兰点了一遍页数。
一张没多,一张没少。
法院工作人员走后,楼道里有人主动开口。
“周姨,法院真是来查你这些纸的?”
“来核验跟诉讼有关的材料。”
“那是不是物业真的乱收费了?”
“还没查清。”
“都查到你家了,还没查清?”
周桂兰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查材料和查出结果,是两回事。”
那人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这就算赢了。”
周桂兰没有继续解释。
她进屋把文件夹放回架上,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喝水。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下午,陈晓梅接到有关后续证据核对安排的通知。
除了周桂兰保存的旧公示和缴费资料,争议中的项目还需要与物业提交的合同、结算文件、收支记录及维护项目资料对应。
周桂兰看着那份清单,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留的纸真正起了什么作用。
它们不能替代账本。
但至少指出了哪些账目需要重新核对。
当天晚上,业主群里有人发消息。
“以前天天笑周姨捡废纸,现在法院都来调材料了。”
下面很快有人接话。
“那也不代表物业有问题。”
“可人家那些纸总算没白留。”
周桂兰看到了,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整理当天的核验记录。
看到那张旧确认表时,她停了一下。
这张表同样在相关材料目录里。
她知道,后面真正核对起来,未必每一页都能让支持她的人高兴。
第九单元:她交出不利于自己人的那几页
后续证据交换和核对进行了一段时间。
陈晓梅每次收到与争议项目有关的材料,都会带来让周桂兰一起看。
这次,她带来的是一份项目对照清单。
上面列着旧工程结算记录、现物业收费明细和相应的工程资料。
周桂兰先看编号。
再看日期。
最后才看金额。
第一项,她看了很久。
七年前,三号楼至四号楼之间的一段地下主管道已经完成改造,并列入当年的工程结算。
现物业后来编制新的维修费用方案时,又把其中一部分已完成的工作内容列入了拟收费项目。
新方案确实还包含其他需要维修的部位。
但这不能解释为什么已经结算的那部分工作再次出现。
陈晓梅指着表格。
“周姨,这是不是你最早问的那一项?”
“是。”
“那这回能确定了?”
“旧项目结算记录和新方案里的项目内容要对应看。”
周桂兰拿起另一份核对材料。
其中已经把新旧工程的具体范围作了区分。
她原先认为可能重合的地方,有一部分并不重合。
但另一部分,经过原始合同、结算资料和项目记录比对,确实出现了重复列入收费项目的问题。
她把两处分别标出来。
陈晓梅看着她。
“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什么?”
“查出来了啊。”
“有些查出来了,有些跟我原先想的不一样。”
周桂兰把材料放下。
“不能只挑查对的说。”
陈晓梅没再笑。
她往后翻了一页。
另一组材料涉及现物业管理期间的日常维护支出。
账目中有几笔费用被列作管道检测、附属设施维护。
但与之对应的实施记录并不完整,其中部分项目无法与实际完成的工作对应。
经过相关资料核对,有的支出缺少合理依据,有的项目被列入账目,却没有能够证实已经实施的记录。
陈晓梅慢慢念出其中一项。
“年度管道附属设施维护。”
她抬头问:“这不就是前几年每次公示里都有的那个?”
“是。”
“可他们拿不出做过的记录?”
“这几笔核对下来,是这样。”
陈晓梅把清单往桌上一放。
“那他们之前还说我们拿旧纸乱猜。”
周桂兰没有接话。
她看着第三组材料。
那是公共收益及相关费用抵扣的收支资料。
现物业管理期间,一部分公共收益在收费说明中没有得到完整披露,相关抵扣口径也不够清楚。
与前两项不同,这部分仍需要按照具体收支和应承担费用进一步核算。
周桂兰没有把它和重复收费直接混在一起。
她在本子上写下三行。
“重复列入的工程项目。”
“缺少合理依据的维护支出。”
“需核准的公共收益抵扣。”
写完,她把笔放下。
这三项,终于不再只是她从旧纸里猜出来的问题。
它们有了其他来源的资料可以互相核对。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当天下午,孙淑芬来了。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站在门口说话,而是进屋坐下。
周桂兰给她倒水。
孙淑芬没有碰杯子。
“桂兰,听说当年的签字表也要拿去核对?”
“已经列在相关材料里了。”
“非得用那张表吗?”
“涉及当年费用怎么确认的,可能要看。”
孙淑芬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时就是签了个字,又没管过账。”
“我知道你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不把那几页拿掉?”
周桂兰看着她。
“那不是能随便拿掉的东西。”
“我是说,你整理的时候可以不放进去。”
“现在已经有完整目录,也有核验记录。”
孙淑芬声音低下来。
“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
“你可以把当年的情况说清楚。”
“说清楚有什么用?大家只会记得我少交过钱。”
周桂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孙淑芬当年得到过费用减免。
从已有材料看,减免与施工造成的房屋损失有关,但具体依据和确认程序并不完整。
这不能直接证明孙淑芬明知账目有问题。
同样,也不能因为她害怕被议论,就把签过的文件从核验材料中删掉。
孙淑芬见她不说话,语气急了。
“你就不能替邻居想想?我住这里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人家说我占大家便宜,我怎么办?”
周桂兰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当年为什么签,可以说明。是不是该减,也得看当时的依据。”
“你觉得他们会听?”
“我不能保证。”
孙淑芬看着她。
“你就非要把所有东西都翻出来?”
“跟这笔账有关的,不能只留对我们有利的。”
“你自己以前难道一点错都没有?”
这句话让周桂兰停了下来。
她缓缓点头。
“有。”
孙淑芬没想到她会承认。
周桂兰起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旧公示。
“当年有一笔收费,我没仔细看,就觉得物业既然贴出来了,应该没问题。”
她把纸放在桌上。
“后来整理资料时,我才发现那份公示写得不清楚。我那时候也没问。”
“那你现在凭什么说别人?”
“我没说自己比别人清楚。”
周桂兰把公示放回去。
“我现在只想把能核实的事核实。我的错也可以说。”
孙淑芬的眼圈慢慢红了。
她别过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当时家里地面被挖坏了,物业说减一点费用,事情就算解决。我不想再折腾,就签了。”
“那就把这段情况说明白。”
“可他们给我的表,不只是确认减免。”
“我知道。”
“上面还有同意相关费用调整的内容。”
周桂兰没有插话。
孙淑芬接着说:“我当时以为只是确认我家那笔钱,没认真看整张表。后来有人问,我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没看清楚。”
屋里安静下来。
周桂兰拿出笔记本。
“这段话,我能不能记下来?”
孙淑芬盯着桌面。
“记吧。”
周桂兰把她的解释逐句写下,没有添上自己的判断。
写完,念给她听了一遍。
“是不是这个意思?”
孙淑芬点头。
临走前,她又问了一次。
“那张表真的不能撤?”
“不能。”
孙淑芬站起来。
“我以后不想再跟你说这事了。”
周桂兰没有拦她。
“好。”
门关上以后,周桂兰坐在桌边,把孙淑芬的说明放到确认表后面。
她没有删掉签字。
也没有只留下对孙淑芬不利的内容。
晚上,陈晓梅过来核对下一次需要提交的材料。
看到那份补充说明,她皱起眉。
“孙淑芬终于肯说了?”
“说了当时的情况。”
“可她之前还在群里说你收集别人资料。”
“那是另一回事。”
陈晓梅翻到签字页。
“周姨,如果这张表影响我们怎么办?”
“影响什么,就按实际影响说明。”
“有的人可能会说,当年既然业主签字确认过,后面就不能再争了。”
“签过字,要看签的是什么。是不是能证明收费正确,也得结合其他资料。”
陈晓梅把表放下。
“你是真的不怕把支持你的人都得罪光。”
“我怕。”
周桂兰回答得很平静。
“但不能因为怕,就把纸抽掉。”
两人继续整理材料。
这一次,她们没有把对己方有利的单独放一边。
每份材料都按原目录排列,相关更正记录、业主解释和来源说明一并保留。
随后,在证据说明和质证过程中,相关资料得到进一步核对。
旧工程中已完成结算却被现物业重新列入收费方案的项目,逐渐有了明确对应。
部分维护费用缺少实际实施依据的问题,也不再只是住户的猜测。
公共收益抵扣方面,则需要依照具体收支记录继续核算相应金额。
罗建国仍然强调,新旧工程存在不同范围,不能把所有维修费用都认定为重复收费。
这一点本身并没有错。
但已经重合的项目,以及无法合理说明的部分维护支出,也不能再用“工程复杂”四个字概括过去。
周桂兰提交完相关说明,从活动室改作的临时材料整理地点出来时,陈晓梅问她:“你觉得最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具体能处理多少。”
“但至少查清楚了不少。”
周桂兰点头。
“查清楚的,就按查清楚的办。”
陈晓梅看着她手里已经磨旧的文件袋。
“周姨,你以前收这些纸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弄到这一步吗?”
“没有。”
“那你当时为什么一直留?”
周桂兰低头看了看文件袋。
“交过的钱,总该知道交给谁,花在哪儿。”
她把袋口扣好。
“现在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等按程序把责任和钱算清楚。”
第十单元:账算清了,人没有全和好
结果出来那天,我正在整理一摞旧报纸。
陈晓梅打电话过来,说相关争议已经有了明确处理结果,让我去她那里看看材料。
我放下报纸,洗了手,带上老花镜出了门。
这些日子,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可真到了眼前,心里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陈晓梅把材料摊在桌上。
“周姨,你先看这一项。”
我戴上眼镜,慢慢往下读。
经过诉讼中的证据核对,旧管道改造中已经完成结算的部分工程,被现物业重新列入了后续收费项目。
这部分重复计费没有合理依据。
对于已经实际收取、依法应当返还的相关款项,物业需要按照具体责任向对应业主退还或作相应处理。
没有实际收取的重复预算项目,则应从新的收费方案中剔除。
我又看了第二项。
现物业管理期间列支的部分管道维护费用,缺少对应的实际实施依据。
相关费用不能继续按原来的方式计入业主应承担的支出,已经不合理收取的部分需要依法纠正。
第三项是公共收益。
相关收支和抵扣情况需要依照已经核实的账目重新计算,并向业主公开。
不是所有争议金额都被认定有问题。
也不是过去所有管道维修费用都要退还。
哪些项目合理,哪些项目重复,哪些费用缺少依据,材料里分别作了处理。
陈晓梅看我半天没说话,忍不住问:“周姨,你看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我把纸翻回第一页。
“我想再看看具体怎么算的。”
陈晓梅笑出了声。
“你呀,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结果,还要先算账。”
“本来就是为了把账算清楚。”
她没再催我。
我把每项费用对应的处理方式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不用再靠那些残缺的旧通知猜测。
相关工程合同、结算记录、收费明细和维护资料已经能够互相核对。
哪些费用需要纠正,也有了明确依据。
我看完最后一页,摘下眼镜。
“这下清楚了。”
陈晓梅长长出了口气。
“我还以为这事永远说不明白呢。”
我把材料还给她。
“能说明白就好。”
她坐在旁边,又说:“其实我最开始真想过放弃。”
“我知道。”
“特别是孙淑芬那次闹起来以后,我觉得咱们好像把整个小区都得罪了。”
我没有接话。
陈晓梅低头看着桌面。
“后来想想,你说得对。该查的账不能因为有人不高兴就不查。”
她停了停。
“可我还是没你那么坚持。”
“你也帮了不少忙。”
“我要是不回来,你是不是还会继续?”
我想了一会儿。
“会想办法继续核对。但光靠我一个人,很多事情确实办不成。”
陈晓梅抬起头。
我把文件袋扣好。
“没有你联系愿意参与的业主,没有他们自己的缴费凭据,也不可能把事情查到这一步。”
她笑了笑。
“那就算咱们没白忙。”
几天后,物业重新发布了维修及费用处理公告。
原先混在整体方案中的争议项目被重新区分。
已经核实的重复收费和不合理支出,按照处理结果逐项办理退还、抵扣或调整。
真正需要维修的渗漏部位,则另行按照明确的工程范围、预算和相关程序推进。
罗建国仍然负责项目上的日常工作。
只是这回,公告上不再只有笼统的工程名称。
每一项都列出了对应范围、费用依据和需要履行的程序。
有业主嫌字太多,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半就走。
也有人拿手机逐页拍下来。
我站在旁边,听见两个人说话。
“早这么写清楚不就好了?”
“就是,弄得大家吵了这么久。”
罗建国从物业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站在公告栏前,脚步慢了一下。
“周阿姨,新的公告您看了吗?”
“看了。”
“相关费用会按照处理结果办理,具体进度也会继续公示。”
“那就好。”
他看着我手里的笔记本。
“您还要记?”
“公告既然贴出来了,留个记录。”
罗建国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回办公室。
我也没有叫住他。
以前每次碰见他,我总想着还有什么账没问清楚。
现在该处理的争议已经有了结果,后面的办理情况也有明确安排。
我没必要再站在门口同他争一场。
公告贴出来以后,小区里的人对我的态度慢慢变了。
以前有人看见我推纸车,会故意绕远。
现在有些人会主动打招呼。
还有人把没用的纸箱折好,放在我容易拿到的地方。
一天下午,我正在楼下捆纸箱,一个从前笑过我的邻居走过来。
“周姨,之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手里的绳子还没系紧。
“什么话?”
“就是以前笑你捡破烂那些。”
他有些不好意思。
“谁知道这些纸还真能派上用场。”
我把绳结打好。
“也不是每张都有用。”
他笑了笑。
“反正这回多亏你。”
我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只点了点头。
他走后,我继续把纸箱搬上车。
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
纸箱照样要收。
菜照样要买。
腰疼的时候,也还是得坐下来歇一会儿。
没有因为打赢这场账目争议,我就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
孙淑芬却很久没有主动和我说话。
有一次在楼梯口遇见,她提着菜,我正准备下楼。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我往旁边让了让。
她也往旁边挪了一步。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听说那笔重复收费,已经开始处理了。”
“嗯。”
“我家那笔减免费用呢?”
“要按当年的实际情况和相关依据处理。不能只凭签过字,就说你一定做错了。”
孙淑芬低头看着菜袋。
“我后来也想过,当时签字,确实不该连内容都没看清楚。”
我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可我还是觉得,你不该把那些旧东西都翻出来。”
“我知道你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
她停了一下。
“就是觉得,住了这么多年,原本好好的邻居,最后弄成这样。”
我看着她。
“有些话不说,也不代表事情就没发生。”
孙淑芬没有反驳。
她提着菜上楼。
走到转角时,回头说了一句:“以后那些有我名字的纸,你别随便给人看。”
“不会。该保管的我会保管。”
她点点头,走了。
我们没有和好如初。
我也没有再追上去解释。
当年的签字经过已经如实说明,该承担什么责任,要看具体事实。
我不能替她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也不能要求她因此喜欢我。
又过了一段时间,相关费用处理的进度表重新贴到了公告栏。
陈晓梅专门叫我去看。
她拿着手机,一项项对照。
“周姨,这几户已经收到退款了。”
“嗯。”
“这几笔是抵扣后续应缴费用。”
“看见了。”
“还有必要维修的预算,这回单独列了。”
我站在旁边,把每一页都看完。
陈晓梅问:“你满意了吗?”
我想了想。
“该说清楚的账说清楚了,该处理的也有了处理办法。”
“那就是满意。”
她把手机收起来。
“以后这小区有什么账不清楚,我第一个找你。”
“别什么都找我。”
“为什么?”
“谁交的钱,谁也该自己留个凭据。”
陈晓梅笑着说:“知道了,周老师。”
我摆摆手。
“别乱叫。”
那天回家,我把原来装满旧收费通知的文件夹重新整理了一遍。
已经核对过的材料,按原来的顺序放好。
需要继续保留的处理记录,夹在后面。
那些没有明确来源、无法证明具体事实的纸,也没有被我偷偷改成有用的证据。
我在封面上写下“已核对”三个字。
然后把文件夹放回铁架子。
第二天,小区公告栏贴出了新的费用公开表。
我带着手机下楼,把整张表拍了下来。
刚拍完,旁边有人问:
“周姨,现在账都查清了,你还留这些干什么?”
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上面有日期,有项目,也有需要继续公开的办理情况。
我把照片存好,收起手机。
“人会忘,纸不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