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葬礼办在老家堂屋。
灵堂搭起来的时候,舅舅们已经到了。
大舅站在门口抽烟,二舅蹲在门槛上刷手机,三舅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
我跪在灵前烧纸,火盆里的纸灰往上飘。
我妈的照片摆在供桌上,黑白照,是她四十岁那年拍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有一点点笑。
她已经三年没笑过了。
我妈中风那天,是个星期三。
那天我在公司开会,手机静音,等看到未接来电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是隔壁刘姨打的,一共打了七个。
我回过去,刘姨说,你妈倒了,在县医院。
我从城里打车回去,路上花了三个小时。司机开得很快,我一直在看窗外,一句话也没说。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是脑干出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右边身子不能动了。
"能恢复吗。"我问。
医生说,看后期康复,有的人能走,有的人一辈子躺床上。
我在监护室外面站了一夜。
走廊里的灯是白的,很亮,照得人眼睛疼。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的躺着,有的抱着头。
凌晨三点,有个女人在角落里哭。护士过去劝,劝了半天,她还在哭。
凌晨五点,有个老人被推出来,盖着白布。家属跟在后头,一路没声音。
我一直站在监护室门口的玻璃外面。
玻璃上有个小窗,能看见里面。我妈躺在第三张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头发被剃了一半。
我数着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两百多下的时候,天亮了。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事。我想我妈四十七岁,一个人过,退休工资两千三,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公园走一圈,回来煮一锅粥,吃一天。
我想她上一次给我打电话,是半个月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吃饭。我说忙,下个月吧。
下个月她就在这儿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醒了。
她看见我,眼睛动了动,想说话,说不出来。她抬起左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别怕。
她这辈子就是这样。她自己躺在病床上,还要先安慰别人。
住院住了四十天,花了十一万。她的积蓄六万,我拿了五万。三舅来了一趟,放了两千块钱在床头柜上,坐了十分钟。
出院那天,我请了长假,把她接回老房子。
那套房子在县城老城区,三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六十平米。
我一个人把她背上三楼,中间歇了四次。
从那天起,我就住下了。
我学会了很多事。
我学会了给她翻身。每两个小时翻一次,白天黑夜都一样。翻的时候要托住腰和肩,不能让她的胳膊压在身下。翻身的时候她会疼,会哼哼,但她从来不叫出声。
我学会了给她擦身。水温要试,太烫她受不了,太凉她会打哆嗦。擦完要抹爽身粉,尤其是背后和腰侧,不然会长褥疮。
第一年她长过一次褥疮,在尾椎那里,破了皮,红了一片。我吓得半夜带她去急诊。医生看了一眼说,护理不到位。
我回来哭了一晚上。
从那以后我定了闹钟,两个小时一次,一天十二次,三年没断过。
我学会了给她喂饭。饭要煮得烂,菜要剁成泥,一口一口喂,喂一口等半分钟,等她把嘴里的咽下去。她有时候会呛,呛起来脸憋得通红,我要赶紧把她侧过身,拍背。
有一次她呛得厉害,脸都紫了。我一边拍一边喊妈,喊了十几声她才缓过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没睡。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睁着,也在看我。
她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费劲。
"累了……就把我送走。"
我说,送哪儿去。
她说,养老院。
我说,不去。
她说,花钱。
我说,我不缺钱。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
我给她擦了。
从那天起我再没在她面前哭过。
三年前她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糊。大舅来过一次,坐了十分钟,说厂里忙。二舅没来,让表姐带了五百块钱。三舅来得最勤,一个月一趟,每次来都问同一句话。
"姐,房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妈那时候还能说话,她说:"我还没死。"
三舅就不说话了,坐在床边抽烟,抽完一根就走。
我记着数。
第一年,他来了十四次。
第二年,十一次。
第三年,十一次。
一共三十六次。
三十六次里,他坐下超过半小时的,只有四次。他给我妈带过两次东西,一次是两箱牛奶,一次是一袋苹果,苹果有一半是烂的。
他每次来,走之前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往屋里看一圈。看那台老电视,看那张八仙桌,看墙上挂着的日历。
他不是在看我妈。他是在看这房子。
我妈也知道。
有一次三舅走了以后,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小雅,房子……不能给。"
我说,妈,你别想这个。
她说,我怕。
我说,你怕什么。
她说,我怕我死了,你一个人。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我才明白,她怕的不是我没人管,她怕的是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三舅第一个开口。
先说我三个舅舅。
大舅叫沈建国,六十二,退休前在县机械厂当车间主任。他这人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抽烟凶,一天两包。
我妈住院那四十天,他来了三次,每次坐一小时,不说话,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的时候留钱,一次两千。
二舅叫沈建军,五十八,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他是三个兄弟里跟我妈最亲的,小时候我妈带过他。我妈躺了三年,他每个月来一趟,带点水果,帮着修修补补。
三舅叫沈建平,五十五,没正经工作,早年在南方倒腾过服装,赔了。回来以后在县城打零工,看仓库,跑腿,什么都干。
他有个儿子,我表弟,在省城上班。
三舅这辈子最大的心事,就是给儿子在省城买房。
他跟我妈提过三次,想让妈把这房子卖了,钱借给他。我妈三次都没答应。
第一次是 2019 年,我妈还能走,她说,房子卖了我住哪。
第二次是 2021 年,我妈刚中风,说话不利索,她摇头。
那天三舅是带着人来的。
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自称是中介,进门就四处看,拿手机拍照,还蹲下来敲地板。
我当时在厨房熬粥,听见动静出来。
"三舅,这是谁。"
"中介。"三舅说得很轻松,"我让人来看看房子值多少钱。"
"谁让你看的。"
"我让的。"他说,"小雅,这房子老,得早点出手。现在能卖六十万,再放几年就跌了。"
"这房子不是你的。"
"我知道不是我的。"三舅说,"但我是替我姐考虑。她这病,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卖了房子,钱存着,给她治病。"
我妈在里屋听见了。
她敲床板。
我进去,她拉着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不、卖。"
我出来跟三舅说,我妈不卖。
三舅的脸沉了。
"小雅,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
"我懂这房子是我妈的。"
"你妈糊涂了。"
"她糊涂了,"我说,"你清醒。"
中介在旁边站着,有点尴尬,说要不我改天再来。
三舅把他送出去,回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抽了半包烟,走了。
第三次是去年冬天,我妈已经不能说话了。三舅坐在床边说了半个小时,我妈闭着眼睛,一句话没应。
三舅走的时候摔了门。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进这个屋。
他走了以后,我妈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床边,给她捏手。她的手很凉,指甲是白的。
"妈,"我说,"你别怕。"
她摇头。
"我不会把房子给他们的。"
她的眼睛湿了。
"你爸走的时候,"她说得很慢,"我什么也没要。我就要了你。"
"我知道。"
"我这一辈子,"她说,"就攒下这一套房。"
"我知道。"
"你别让人欺负。"
"我不会。"我说,"妈,你别说话了,歇会儿。"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想,如果她走了,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我想过跟舅舅们打官司,想过把房子卖了拿钱走人,想过干脆不要了,一个人回城里。
想到最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房子不是钱。
这房子是我妈这辈子唯一攥在手里的东西。她攥了二十五年。她躺在床上那三年,每次我给她翻身,她的眼睛都会往窗户那边看。
窗外就是那棵石榴树。
她看树,我看她。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想,我要是能站起来,我要去给那树浇水。
现在她死了。
灵堂是刘姨帮着张罗的。她比我妈小两岁,住对门,三十年的邻居。
刘姨一边折纸钱一边跟我说,你妈这人,一辈子要强。
"她躺那三年,我去看她,她从来不喊疼。"刘姨说,"就有一回,她让我帮她把窗户开大点,说想看看外面。"
"我推开窗,她盯着楼下看了半天。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那棵石榴树。"
"她说那树是她三十岁那年种的,种的时候才一根手指粗。"
我听着,没说话。
院子里的石榴树我从小看到大,每年秋天结一树果子,红得像小灯笼。我妈每年都要摘下来,挑最大的几个给我,剩下的分给邻居。
去年秋天她已经不能下床了。我摘了三个,剥了放在碗里,一勺一勺喂她。
她吃了半个,说甜。
那是她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刘姨这三年帮了我很多。
我不在家的时候,她过来看一眼。我妈要上厕所,她自己扶不动,就给刘姨打电话。刘姨住在对门,两分钟就能到。
有一次我在外地出差,晚上十点接到刘姨电话,说我妈发烧了。
我说我马上回来,三个小时。
刘姨说,你别急,我先给她吃了退烧药,我用温度计量了,三十八度二,不高。你慢慢开。
我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刘姨坐在我妈床边,手里拿着毛巾。
她说,退下去了,三十七度五。
我说,刘姨,谢谢你。
她摆摆手,说,谢什么,三十年的邻居。
后来我妈走了,是刘姨先发现的。
那天早上她照例过来,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她有我家钥匙,开门进来,看见我妈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
她说,人是笑着走的。
三舅第一个开口。
"姐这一走,房子的事得说清楚。"
他站在灵堂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房子是爸妈留下来的,当年分家的时候,姐是女儿,按理说不该有份。但姐一直住着,我们也没说什么。现在姐没了,这房子该归谁,得有个说法。"
大舅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老三,你急什么。人还没入土。"
"我不是急。"三舅说,"我是怕以后说不清。姐没儿子,就一个闺女,闺女是嫁出去的人。这房子要是落到外人手里,爸妈在地下也不安心。"
我抬起头。
"三舅,"我说,"我妈还没出殡。"
"我知道。"三舅看着我,"小雅,我不是说你。我是说这房子,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女儿不继承。"三舅说得很自然,"这是老规矩。你妈是女儿,她住这房子是爸妈心疼她。现在她走了,房子该回娘家。"
我把手里的纸放进火盆。
火苗跳了一下。
"三舅,"我说,"这房子是我妈买的。"
三舅愣了一下。
"什么?"
"1998 年,房改。"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套房子是单位分的公房,房改的时候要交钱买断。当时要交一万二。姥爷拿不出钱,是我妈交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
堂屋里安静了。
大舅抬头看我。
二舅把手机收起来。
三舅笑了一下。
"小雅,你那时候才几岁。你懂什么。"
"我六岁。"我说,"但我妈留了东西。"
我从孝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那是我妈去年冬天交给我的。她说,等她走了再打开。
我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房产证,一张房改交款收据,还有一张纸,是我妈写的。
字很难看,一笔一笔,像小孩刚学写字。
她中风后右手不能动,是用左手练了半年才写成的。
我念出来。
"房子是我买的。一万二,借了六千,还了四年。谁要抢,就把这纸拿出来。"
我念完,把纸举起来。
"三舅,你要看吗。"
三舅没接。
他的脸色变了。
大舅走过来,把纸拿过去,看了很久。
"是姐的字。"他说。
"是。"我说。
二舅也凑过来看。
"这收据是真的。"二舅说,"1998 年,一万二,我记得那年姐跟我借过钱。"
他抬起头,看着三舅。
"老三,那年姐跟我借三千,我给了。第二年她还我一千五,第三年又还一千五。一分没少。"
"她那时候跟我说,钱必须还清,不然以后说不清。"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我明白了。"二舅的声音低下去,"她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三舅站着,两只手在裤缝上蹭。
"我不是要抢。"他说,"我是想着,这房子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已经有了。"我说,"白纸黑字,红章。"
"那……那房子以后怎么办。"三舅说,"你一个人在城里上班,这房子空着?"
"不空。"
"不空谁住。"
"我住。"我说,"我调回县里了。上个月办的手续。"
堂屋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声音。
刘姨在后头"哎哟"了一声。
三舅的脸彻底沉下来。
"就算房子是姐的,"他说,"姐没了,房子也该由娘家处置。小雅是外姓人。"
"我姓沈。"我说,"我妈也姓沈。"
"你嫁了人就是外姓。"
"我没嫁。"
三舅盯着我。
"你迟早要嫁。"
"那是我的事。"我说,"但房子不是。"
"你嫁了人,房子就姓别人的姓了。"
"三舅,"我说,"我今年二十九,没对象,没打算结婚。就算我明天结婚,房子也是我的婚前财产。这个法律上写得清清楚楚。"
"法律法律。"三舅摆手,"你就知道法律。"
"我不光知道法律。"我说,"我还知道姥爷临走前说了什么。"
三舅愣住了。
"姥爷是 2009 年走的。"我说,"那年我十二。他躺在床上,最后一句话是对我妈说的。他说,秀兰,这房子是你的,你守着。"
"你当时在屋里。"
三舅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记性好。"我说,"我什么都记着。"
我把房产证翻开,指着权利人那一栏。
"沈秀兰。我妈。她活着的时候是她的,她死了,按法律,我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三舅,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法院告我。"
三舅的手在抖。
"你——"
"三舅。"我打断他,"我妈躺了三年,你来过三十六次。每次来都问房子。你问过她疼不疼吗。你问过她想不想出去晒晒太阳吗。你没有。你只问房子。"
"我上班——"
"我也上班。"我说,"我请假请了三年。公司给我留着岗位,工资只发六成。三年我少挣了十几万。"
"我妈的护理费一个月四千八。她的退休工资两千三。差的两千五,是我出的。"
"她吃的药,一个月六百。尿不湿,一个月两百。营养粉,一个月三百。"
"这些钱,你们谁出过一分。"
堂屋里没人说话。
灵前的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这三年,"我说,"是我在给她翻身,是我在给她喂饭,是我半夜三点起来给她换尿布。你们谁来过一夜。谁。"
大舅低下了头。
二舅看着地面。
三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房子我不会卖。"我说,"我妈的东西我一件都不动。她的床,她的梳妆台,她那只搪瓷缸子,都放在原来的位置。"
我把牛皮纸袋收好,重新塞进孝服。
"今天是我妈的日子。"我说,"谁要再提房子,就出去。"
三舅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大舅没走。
他在灵前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供桌上。
"姐,"他说,"我不该来这么少。"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跟我说。
"小雅,你三舅那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不是坏。"大舅说,"他就是穷怕了。他那个儿子在省城买房,首付差二十万,他到处凑。"
"我知道。"我说,"上个月他给我打过电话,问我能不能借。"
大舅愣了一下。
"你借了?"
"没有。"我说,"我说我没钱。"
"他记恨上了。"
"记恨就记恨吧。"我说,"我妈在的时候,他一分钱没出。我妈走了,他来分房子。这账我算得清。"
大舅叹了口气。
"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她该放心了。"
他说完就走了。
二舅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信封。
"五千。"他说,"我知道不多。当年姐借我六千,我一直没还。"
我把信封推回去。
"二舅,钱你拿回去。"我说,"我妈要是想要,早就跟你要了。"
二舅的眼睛红了。
出殡那天,天晴了。
来送的人比下葬那天多。楼下的街坊来了二十几个,卖菜的王婶,修车的李师傅,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说是以前跟我妈一起跳广场舞的。
王婶拉着我的手说,你妈那人,心好。当年我家孩子上学没钱,她借过我五百,我一直没还上。她从来没要过。
我说,她不要,我也不要。
抬棺的人从堂屋出去,经过院子,经过那棵我妈种了二十年的石榴树。
树上还挂着几个果子,红得像一团火。
三舅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他穿着黑衣服,手里捏着一顶帽子,看见棺材出来,往旁边让了让。
我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小雅。"
我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这是……这是我给姐的。"
我没接。
"三舅,"我说,"你要真想给,就去坟前烧。"
他的脸抽了一下,把红包收回去。
我继续往前走。
墓园在山脚下,走路二十分钟。
一路上我脑子里过的都是些没用的事。
我想我妈三十岁那年种石榴树,是夏天,她穿着蓝布褂子,蹲在院子里挖坑,我在旁边递水。
我想我上小学一年级,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煮鸡蛋,煮好了剥了壳放在碗里,撒一点盐。
我想我高考完那天,她在考场外面等我,手里拿着一瓶冰水,站了三个小时。
我想我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她做了一桌子菜,紧张得手都在抖。
我想我分手那年,她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回来住几天吧。
我想她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我说忙,下个月吧。
那个下个月,她就在病床上了。
我一直以为还有很多个下个月。
树上还挂着几个果子,红得像一团火。
我跟着棺材走,手里攥着那张纸。
纸上是我妈的字。
"房子是我买的。谁要抢,就把这纸拿出来。"
我把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妈,房子我守住了。
你的床我没动,你的梳妆台我没动,你的搪瓷缸子还在窗台上,里面还插着那根用了十年的牙刷。
我每周都会回来擦一遍。
擦到我也老了,擦到我再也擦不动。
后来三舅再没来过。
听说他儿子的首付凑齐了,跟别人借的,利息一分五。他托人问过我,说房子能不能卖给他,他出市场价。
我让人回他,不卖。
二舅倒是常来。他退休了,没事就骑个电动车过来,帮我修修水管,换换灯泡。有一回他喝多了,坐在我妈那张八仙桌旁边,哭了半天。
他说,小雅,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我姐躺那三年,我只去了十几次。
我说,二舅,你忙。
他说,忙个屁。我店里一天到晚没几个人。我就是……我就是不敢去。
我说,为什么不敢。
他说,我看见她那样,我心里难受。我宁愿不看。
他抹了一把脸。
他说,你妈小时候带我。我六岁那年掉进河里,是她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她自己也不会水。
他说,我这条命是她给的。她躺床上三年,我连水都没给她倒过几杯。
他说,小雅,我对不起你妈。当年那三千,我拖了两年才还。
我说,二舅,我妈早就不记了。
他说,我记。
今年清明,我去上坟。
在那之前,我把房子过了户。
办手续那天,房管所的人问我,继承是吧。
我说是。
他说,有没有其他继承人。
我说,我妈的父母都过世了,我爸早年离异,没有再联系。
他说,兄弟姐妹呢。
我说,我妈有三个兄弟。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们签放弃继承声明了吗。"
"没有。"我说,"但房产证上只有我妈一个人的名字,这是她的个人财产,不是遗产里需要分割的共同财产。"
他低头翻了翻材料,把表格推给我。
"签字。"
我签了。
一个星期以后,新的房产证下来了。权利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我把证拿回家,放在我妈那张八仙桌上,坐了很久。
我没觉得高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终于完了。
我在坟前坐了一个多小时,跟她说了很多话。
我说,妈,我把院子里的石榴树修了枝,今年结得比往年都多。
我说,妈,我把你的搪瓷缸子洗干净了,还放在窗台上。
我说,妈,我调回县里了,工资少一点,但每天能回家。
我说,妈,我不嫁人了,我一个人过挺好。
说到最后一句,我自己笑了。
我说,妈,你要是还在,肯定要骂我。
风把纸灰吹起来,往天上飘。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回去的路上,我经过那家卖菜的王婶的摊子。她看见我,招手说,小雅,石榴熟了,给你留了几个。
我说,谢谢王婶。
她把一袋石榴塞给我,说,跟你妈种的一个味儿。
我拎着那袋石榴走回家,上了三楼,开了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八仙桌,老电视,墙上的日历停在三年前。
我把石榴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楼下那棵石榴树,红得像一团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