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的康总开晨会,当众把月薪两万八的我,调去仓库数赠品,降到六千。
我摘下围裙,带着整个后厨走了。
他囤的十万份料包端上订婚宴,招牌文思豆腐坨成豆腐脑,全场炸锅,词条挂了三天。
凌晨一点,他给我转五十万,附言:回来吧。
我截了张图,设成了屏保。
1
福顺楼早上八点,晨会。
新来的总经理康耀祖站在前厅正中央,西装烫得能照出人影,身后的投影幕上打着八个大字:数字化赋能,闭环突围。
“各位,餐饮的底层逻辑变了。”他拿激光笔敲屏幕,“我们要打组合拳。抓人效,抓翻台率,抓供应链颗粒度。”
底下没人接话。
老师傅们互相递眼色。
我叫易鸣,在这家三十八年的老字号掌了十六年的勺。文思豆腐、松鼠鳜鱼、八宝葫芦鸭,菜单上小一半的招牌,挂在我名下。
康耀祖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停在我脸上。
“说到人效,就得动刀。”他翻了一页,“后厨人力成本占两成三。易鸣,你一个人,吃掉半个部门的预算。”
我放下茶杯:“康总想说什么,直说。”
“说人话就是,你该挪窝了。”他笑了一下,“调你去后勤仓库,管赠品盘点。职级降两级,月薪从两万八调到六千。今天办手续。”
晨会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前厅经理胡莉低头记纪要,笔尖没停一下。
“变更劳动合同,得协商一致。”我看着他,“劳动法写得明白。”
“依据?”他两手一摊,“我就是依据。这栋楼,是我舅舅的。”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起身回后厨,拿了笔,在调岗单上签了字。
签完,工牌摘下来,压在单子上。
“菜谱本是我自己一笔一笔抄的,我带走。”我说,“别的,一分不占。”
他挑眉:“这么痛快?”
“灶上的火不等人,痛快点儿好。”
消息传回后厨,不到十分钟,大龙、二胖、小满、马勺,四个徒弟排队进了办公室,四封辞职信拍在桌上,一张压一张。
康耀祖嗓门上去了:“你们疯啦?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大龙头都没抬:“康总,恕我口误。您这个康,是健康的康。就是您一来,店里全‘糠’了,米没了,光剩糠。”
二胖最干脆,回后厨把刀具挨个摆上案板,一把一把拍过去:“老伙计,江湖再见。”
小满抱着凉菜间那口酱瓜坛子不肯撒手:“这缸瓜我养了三年,比康总资历老。”
我最后看了一眼灶台。
火苗蓝汪汪的,烧得稳。
走出后厨要经过仓库,我停了半步,往里扫了一眼。
货架上码着几十个纸箱,箱子还没拆封,侧面印着一行小字:复合调味料理包。
生产日期,上周。
下单日期,早在我被调岗之前。
我什么都没说,心里给福顺楼按了个倒计时。
“易师傅,走好。”马勺在身后小声说。
“谈不上走好。”我说,“坐着看戏吧。”
2
我离岗第三天,福顺楼的新菜单上了线。
菜单瘦身,二十八道砍到十二道,砍掉的全是功夫菜。
新加的一栏,图片印得漂漂亮亮,背面一行小字:中央厨房统一配送,门店复热。
大龙办完手续路过仓库,拍了张照片发我:料包堆到了房顶。
我点开,放大,看了三遍。
箱子侧面印着六个字:文思豆腐,预制版。
一块豆腐切出五千丝,靠的是刀,是手,是十六年。冻过,化开,再复热,丝就成了坨。
这一条,神仙料包也救不回来。
第七天,老顾客群炸了。
群主孙老师,退休语文老师,在福顺楼吃了三十年早饭的人。
他发了篇两百字的长文,最后一句:“福顺楼的灶是老的,锅是老的,怎么菜先凉了,人心跟着凉?”
底下跟了几十楼。
“昨天点的文思豆腐,豆腐丝粘成一坨,筷子下去拔不出来。”
“松鼠鳜鱼是腥的,酱汁甜得发齁,一尝就是料包兑的。”
“孙老师,福顺楼改名叫福拜楼吧,拜拜的拜。”
第八天,康耀祖开了直播,主题:智慧中厨,品质升级。
镜头里他站在焕然一新的明档前,身后是崭新的蒸柜。
“我们引入中央厨房标准化体系,每一道菜,都有科技与工艺的双重保障。”他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比如这道文思豆腐,口味稳定,颗粒度统一。”
弹幕飘过去一排:
“颗粒度统一?豆腐丝呢?”
“文思豆腐,思不动了。”
“这坨是文明豆腐吧,文明在厂里。”
他看不见弹幕,还在讲:“我们要把福顺楼,打造成餐饮界的数字化标杆……”
我正切豆腐,二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哥,快看,糠总在演。”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别停刀。”我说,“他演他的,咱切咱的。”
二胖嘿嘿两声,又凑回去看:“哥,他这波能撑几天?”
我夹起一撮豆腐丝,放进清水碗里。
丝在水中一根一根散开,漂得很匀。
“三天。”我说。
“三天?”
“他那些客人,舌头是活的。”我说,“人骗得了,舌头骗不了。”
大龙凑过来:“那要是撑过了三天呢?”
“撑不过。”我把豆腐丝捞起,摆进盘里,“他仓库那十万份料包,供货的是个三无小厂,许可证编号都查无此号。”
二胖倒吸一口凉气:“哥,你还有这手?”
“仓库就在我原来办公室隔壁。”我说,“他在晨会上念供应商名单,念了四十分钟,我全记下来了。”
晚上,一个陌生账号私信我。
头像是个碗,昵称:干饭苗。
“易师傅,听说福顺楼换大厨了?下周三,我去你店里吃一顿。顺便,去对面也吃一顿。”
我回了一个字:“行。”
3
新店选在青石巷,两间打通的老门面。
房东是孙老师带过的学生,听说是给易师傅租的,房租给我让了一截。
铺面三天定下,翻新只花了十天。
装修我发到群里听劝。
投票选招牌,孙老师一锤定音:易鸣惊人小馆。
他说:“一鸣惊人,正好把你名字嵌进去,还带响。”
正式的响没等到,响亮的杠先来了。
挂牌那天,隔壁修鞋的大爷仰头看了半天:“易鸣惊人?谁惊啦?”
“一个囤料包的。”我说。
大爷点点头:“那确实该惊。”
开业那天早上六点,我到店,卷帘门外头已经站了人。
孙老师领着退休教师协会的老伙计们占了头一桌,人人手里一个保温杯。
“易师傅,我们不是来捧场的。”孙老师坐下,“我们是来验货的。”
我系上围裙,开火。
第一道,文思豆腐。
嫩豆腐一块,先片薄片,再切细丝,刀起刀落,豆腐在案上摊成薄薄一层。
刀停,入水。
丝散开,匀匀漂在水面上。
第一桌没人说话,三秒之后,手机举起来一片,快门声响成一片。
“拍吧。”二胖端着盘子穿梭,“拍完趁热吃。”
孙老师夹了一筷子,没蘸酱,先看,再闻,最后放进嘴里,闭眼嚼了半天。
睁眼,他敲敲桌子:“三十年前那个味。”
底下几个老头跟着点头,点头点得脖子都直了。
中午的号,排到七十开外。
二胖开直播,本来想给大家表演撒葱花,手一抖,全撒自己脸上了。
弹幕笑疯:“葱花雨独享版”“师傅,菜没味儿了,你脸上全是味儿”。
一天涨粉三百。
大龙拍着他肩膀摇头:“显眼包。”
收市清点,营业额超了预估一截。
二胖搓着手凑过来:“哥,今天星期四。”
“想说什么直说。”
“疯狂星期四,转我五十,我明天给你表演徒手开椰子。”
我转了五十。
他把手机举过头顶:“谢谢哥!明天开给你看!”
下午,胡莉来了,站在门口拍了两张照片,扭头就走。
大龙撇嘴:“回去汇报工作了。”
“汇报呗。”我擦着刀,“账他都要算的,让他算。”
晚上关店,群里有人发来一段视频。
康耀祖的内部讲话,不知谁录的。
他站在晨会上,手指敲着桌面:“都给我盯住巷子里那家店。三个月,中央厨房二期建起来,到时候,让手艺人全部失业。”
二胖看完,拍着案板:“哥,他这是点名了!”
“点名好啊。”我把刀擦干,挂回刀架,“点名,说明他慌了。”
“他才上任半个月,慌什么?”
“他心里清楚自己端上来的是什么。”我说,“慌,才要喊。”
4
周三,干饭苗来了。
百万粉的探店博主,真人比视频里还宽一圈,进门先鞠了个躬:“易师傅,我干饭二十年,今天是来玩真的。”
“怎么个玩真的?”
“盲测。”他把手机支在桌上,“你随便上,我不看菜单。好吃我夸,难吃我直说,直说我是专业的。”
我给他上了四道。
文思豆腐,松鼠鳜鱼,八宝葫芦鸭,最后一道是店里的赠品,酱瓜。
第一口文思豆腐下去,他安静了。
第二口,第三口,他把碗端起来了。
“家人们谁懂啊。”他对着镜头压着嗓子,“这口豆腐丝,入口即化,我入行二十年,没在别家吃到过这一口。”
吃到松鼠鳜鱼,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五秒。
“我宣布。”他说,“从今天起,我不吃预制菜,我吃菜。”
四道菜吃完,三碗米饭见底。
他抹抹嘴,对着镜头竖大拇指:“干饭人干饭魂。对面那家还去吗?不去了,我的胆固醇,不允许我对两家都负责。”
这条视频当晚炸了。
播放量两百万,评论区整整齐齐:
“泼天的富贵,轮到青石巷了。”
“周末排队两小时,包的。”
“易鸣惊人小馆?谁惊了?”
“一个囤料包的惊了。”
第二天早上,店门口的队伍拐进了隔壁巷子。
孙老师保温杯往腰里一别,往门口一站,队伍立刻齐了。
中午高峰,后厨八个灶全开。
大龙颠勺,二胖切配,小满的凉菜台排起小队,马勺盯着蒸柜。
我站在主灶,手没停过。
下午三点收市,二胖瘫在凳子上:“哥,咱这算不算干饭界的上强度?”
“算。”我给他倒了杯茶,“明天继续上。”
傍晚,私信弹出来一条。
备注:苏冉。
我认得她,老顾客,每周日带爸妈来吃,点单不用看菜单。
“易师傅,救命。”她说,“我的订婚宴订在福顺楼,就剩十来天,四十桌。试菜试到第三道我就想跑,我爸的脸都黑了。可订金交了八万,退不出……你能来掌勺吗?多少钱都行。”
我看着这条私信,回了三句话。
“钱不用谈,按市场价。”
“宴我可以不掌,证你得留。”
“到那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所有宾客,举起手机拍。”
那头发来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补了最后一句:“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5
十来天后,订婚宴。
苏爸爸提前三天去过福顺楼,想让我带班掌勺。
康耀祖把胸脯拍得山响:智慧中厨,三天出品,四十桌管够,用不着外人。
然后,就是今天。
中午十二点,第一轮翻台刚过,二胖举着手机冲进后厨。
“哥,福顺楼出事了!”
我把盘子稳稳放下,接过手机。
是宾客现场拍的视频。
宴会厅里,四十桌。主桌上那盅文思豆腐,端端正正摆在转盘中央。
豆腐是坨的。
一坨灰白的块,泡在清汤里。筷子进去,整块提起,丝,一根都看不见。
视频里有人在问:“这就是福顺楼的文思豆腐?”
旁边接话:“文思豆腐,思不动了。”
下一道,松鼠鳜鱼上桌,酱汁是甜的,肉是腥的。有人尝了一口,筷子放下,没再动。
第三道菜没等上桌,主家先炸了。
苏冉穿着订婚礼服站在台上,脸绷得紧紧的,手里举着话筒。
“各位亲友,很抱歉。”她声音发抖,字咬得很清楚,“今天的菜,跟试菜那天,不是一回事。订金八万退不了,端上来的,却是料包复热。大家手机别停,都拍下来。我们走正规流程,退一赔三。”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然后快门声响成一片。
视频底下,评论嗖嗖地涨。
词条很快挂上了:百年老字号订婚宴预制菜。
挂榜第一,挂了三天。
苏家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
“易师傅,我按你说的做了。”她声音还是抖,尾音却扬起来了,“律师说,证据链很完整。”
“嗯。”我说,“去忙吧,忙完记得吃饭。”
挂了电话,大龙凑过来:“哥,你早知道他们会用料包?”
“他上任第一天,仓库里就码着十万份。”我说,“菜单砍成十二道,你猜那十二道是什么?全是复热能出的菜。”
二胖倒吸气:“那你还让苏姐去踩坑?”
“坑不是我挖的。”我擦了擦手,“我只是教她,掉进去之前,先把梯子记下来。”
晚上九点,店里的座机响了。
是康耀祖。
“易师傅。”他的声音压着火,“明天总部的人来听整改汇报,我需要一个像样的后厨撑场面。你来,薪资翻倍。”
“二十七个电话,我以为你只顾着打给总部。”我说。
“你到底来不来?”
“不来。”
“你这是趁火打劫!”他嗓门炸了。
“你的火,是你自己点的。”我说,“我顶多算,站在旁边看火烧得旺不旺。”
那头沉默几秒,电话挂了。
二胖全程围观,凑过来小声问:“哥,他明天总部检查,能过吗?”
“料包藏得掉吗?”
“藏不掉,仓库都堆到房顶了。”
“那你说能不能过?”
二胖嘿嘿笑了:“过不了。”
“所以不用我们出手。”我说,“睡觉,明天还有早市。”
6
总部检查没过的第二天,风向变了。
网上冒出一批帖子,口径出奇一致:
“扒一扒易鸣惊人小馆的前大厨易鸣,偷走福顺楼祖传配方,出来单干。”
“手艺是店里的,人走了,配方凭什么带走?”
帖子的发布账号,注册时间全是同一周,关注列表清一色空空荡荡。
大龙刷着帖子,气得在后厨转圈:“偷配方?配方改良金奖十年前就挂你名下!证书还在你家柜子里摆着!”
“让他喊。”我说,“喊得越大声,围观的人越多。围观的人多,我说真话才有人听。”
我让小满开了直播。
镜头对准明档,我手里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十年前省餐饮协会发的刀工金奖证书,配方改良人一栏,白纸黑字写着易鸣。
另一样,是进货单。
“鸡蛋,本村养殖场,早上四点进的货。豆腐,城东豆坊,每天现磨。鳜鱼,活水现杀。”我一条一条念,“欢迎大家随时来后厨看。明档,玻璃是透明的。”
直播间人数一路往上跳。
弹幕有人问:“对面说你偷配方呢。”
“配方在我脑子里。”我举起刀,“菜谱是我手抄的,本子是我的,字是我的,手艺长在我手上。怎么偷,从我自己身上偷吗?”
弹幕笑倒一片:
“这怎么偷,把自己胳膊卸下来吗?”
“对面急了,急了急了。”
“查了一下,那批发帖的号注册不到两周,偷感很重啊。”
偷感很重这条,二胖截图打印出来,贴在了员工休息室墙上。
晚上,水军换了打法,涌进点评平台刷差评。
“吃完上吐下泻”“后厨全是科技与狠活”“环境脏乱差”。
差评写得热闹,露了个大馅。
有一条写着:“我在易鸣惊人小馆吃完,定位显示,人在福顺楼。”
较真的网友一条条对比发帖时间、话术和定位,扒出二十几条差评,定位不是福顺楼,就是福顺楼隔壁的酒店。
干饭苗转发了这条,配文:“水军干饭都吃不明白,先管好自己的定位吧。”
转发两万。
当晚,有较真的网友顺着账号资料一页页翻,把发帖主力翻了出来。
昵称:福顺Kevin。
头像,西装照。
背景,福顺楼大堂。
大龙把截图发到群里:“哥,Kevin是谁?”
二胖秒回:“康耀祖的英文名就叫Kevin,开会他自我介绍过八百遍。”
群里安静了几秒。
大龙发来一句:“好家伙,自己下场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明档玻璃。
玻璃上映着后厨的灯,亮堂堂的。
“咱们不下场。”我说,“咱们是掌勺的,不是刷屏的。明天该进什么货进什么货,该切什么豆腐切什么豆腐。”
“那这事就完了?”
“完不了。”我说,“他抹黑不成,下一步就该换阴的了。”
大龙问:“什么阴的?”
“举报。”我说,“等着吧。”
7
三天后,举报信到了市监所。
信里写得有鼻子有眼:易鸣惊人小馆,后厨生熟不分,食材过期,从业人员无健康证。
市监所的人是上午十点进的店,突击检查,没提前打招呼。
整间店打开检:明档玻璃后面,冷荤间、粗加工、灶台、库房,一样一样过。
健康证挂在墙上,八张,齐的。
进货台账翻开,每一笔都有单据,日期对得上。
库房里的米面油,生产日期新得发亮。
带队的工作人员检查完,在表上落笔:A。
出门前,他站在明档外面看了一眼正在切豆腐的我,说了句:“你们家这玻璃,比别家的厚。”
“怕客人看不清。”我说。
检查结果当晚被孙老师转到老顾客群,群里刷了一排大拇指。
康耀祖的第二步,落空了。
他的第三步,不用他自己出手,别人替他出手了。
周五下午,干饭苗收到一个匿名快递。
牛皮纸袋,没寄件人,里面是一沓复印件。
采购合同。供货方,恒升食品,经营范围,调味料加工。
合同标的:复合调味料理包,十万份。
供货方资质那一栏,附了一张生产许可证复印件。许可证编号,查无此号。
还有一张入库单,日期,我离岗后第三天。
干饭苗当晚开播,直播间涌进来八万人。
他一件一件举起那些复印件,念一条,停一停。
“三无料包,十万份。进价一份四块二,端出去一份菜五十八。”他把合同拍在桌上,“家人们,科技与狠活,齐活了。”
直播间刷屏刷到卡顿。
十分钟后,连线进来一个账号,昵称后面挂着企业认证。
福顺楼餐饮管理。
“我是福顺楼总经理康耀祖。”那头的声音绷得很紧,“这份合同是伪造的,我们已报警。另外我怀疑,所谓匿名快递,是易鸣指使的恶意竞争。”
干饭苗把合同举到镜头前:“伪造?那我念一下合同尾页。经办人签字,钱进,采购主管,手写签名,按了手印。要不请钱主管出来说说,字是他签的吗?”
那头卡了两秒。
“这个……钱进是执行层,他个人行为……”
“十万份,进价一百万。一个执行层,签得动一百万的单?”干饭苗追问,“康总,你上任晨会的PPT,第三页供应商名单,恒升食品排第一。这笔采购,你签过字。”
弹幕齐刷刷飘过一排:签过字的,签过字的。
连线那头的声音开始变调:“你们这是围攻!我警告你……”
干饭苗不接话,低头翻出下一页:“来,家人们,我们再看入库单……”
“啪”一声,连线断了。
八万人,弹幕整齐划一:
“闭麦了。”
“急了,红温了。”
“已老实,求放过。”
“求什么放过,合同白纸黑字呢。”
当晚,词条挂榜第二:老字号福顺楼十万份料包。
十一点半,苏冉私信我:“易师傅,我们律师收到排期了,下周调解开庭。”
我回:“按流程走,别怕。”
放下手机,转账提示音响了。
凌晨一点零六分。
转账五十万。
附言:易师傅,回来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然后截了图。
设成了屏保。
8
第二天一早,二胖打卡进门,一眼看见我立在收银台上的手机。
屏保亮着:转账五十万,附言回来吧。
他愣了三秒,喊了一嗓子:“哥!你把他转账当屏保?!”
全店的人围过来看。
大龙看完,总结到位:“五十万买一句回来吧,哥你回了个截图。”
小满说:“这屏保比什么锦鲤都灵。”
马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五十万,够买二十三万八千份料包了。”
后厨笑倒一片。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青石巷口。
下来一位老爷子,六十多岁,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两瓶酒,没让人引路,自己顺着队伍找到店门口。
队伍排到门口,他没插队,跟着排。
孙老师认出他,快步过去:“周董?您怎么……”
“排队。”老爷子说,“规矩不能破。”
他排了四十分钟,进店,坐到角落,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
吃到一半,他起身走到明档前,隔着玻璃看我。
“易师傅。”他弯了弯腰,腰弯到一半,被我抬手虚扶住。
“周董,吃饭的时候别行礼。”我说,“菜要凉了。”
“福顺楼是我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他站在那,声音低,“我把它交给外甥,是想让他接班。他倒好,把锅拆了,把灶凉了,把三十年老客的舌头,全喂给了料包。”
“老爷子,菜还热着。”我从明档递出一小碟文思豆腐,“先吃这个。”
他接过去,吃了两口,眼圈红了。
“那天你走,四封辞职信拍在我外甥桌上,我在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他说,“我睡不着。”
“睡不着的,往后还有的是。”我说。
这话刚落,店门被推开,撞在墙上,哐一声。
康耀祖进来了。衬衫领口歪着,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他直奔角落:“舅舅!你跑到这儿来,什么意思?”
“吃饭的意思。”周世福没抬头,“坐下,吃菜。”
“吃菜?”康耀祖音量陡地拔高,“总部让我停职整改,集团群里全在转那个直播!我三个月做不出业绩,继承的事就全黄了!我有什么错?我降本增效,我有错吗?”
“你有功。”周世福放下筷子,“把一家三十年的老店,四个月做成了热搜常客。这功,你上领奖台去领。”
“那是市场不懂创新!”康耀祖脖子上的筋起来了,“时代变了,没人愿意等一口现切的豆腐!我优化流程,我压缩成本,错在哪?错在我信任的人全都背叛我!钱进背叛我,你们也背叛我!”
“背叛?”周世福抬起头,一字一字地问,“十万份三无料包,进货单上是你签的字。这叫背叛你?”
康耀祖噎住了。
喘了两口气,他猛地转向我:“易鸣!都是你!你煽动老员工,你指使干饭苗,你教苏家告我!我落到今天,全拜你所赐!”
我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康总,坐下说。”我说,“第一,辞职信是四个人自己写的。第二,干饭苗的快递不是我寄的,寄的人是谁,你心里应该有数。第三,苏家的律师函,是法律给她的路。我只教了她一件事。”
“什么事?”他咬着牙。
“拍照留证。”我说,“因为我知道,你的店里,一定会有需要被拍下来的东西。”
他端起那杯茶,手抖,茶水洒了半杯。
“好,好得很。”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易鸣,你别得意。走着瞧。”
他摔门走了。
周世福坐着没动,半天,叹了口气:“我今晚就开会,停职手续今晚办。”
当晚,会开到十一点。
十一点四十,店里早打烊了。我锁门的时候,巷口站着三个人,堵在门口。
为首的男人嗓门很大:“你就是易鸣?我们仨昨晚在你店里吃完,回去全吐了!食物中毒!私了,二十万!不然明天就去市监告你,让你这店开不下去!”
大龙从门里出来,站到我旁边。
我看着为首那位,问了一个问题。
“昨晚我们店,卖了几份套餐,几份单点,你点的什么菜?”
那男人眼神飘了一下。
“别扯没用的!吐了就是吐了!”
“好。”我说,“那再回答一个。我们店昨晚七点就打烊了。你们这顿‘中毒饭’,是小票,还是监控?”
为首的男人张了张嘴。
他身后那个瘦高个,腿先软了,扶住墙,从兜里往外掏手机,手抖得解锁都解不开。
“哥……不对,老板……我说实话行吗……”他声音都劈了,“我们……我们是拿钱办事的……”
9
瘦高个的手机交出来的时候,还开着语音。
群里那天的对话,一条一条,白纸黑字。
“事成一人两万,先给五千定金。”
发消息的账号,实名认证,康耀祖。
大龙当场报了警。
三个人被带走了。路上那个瘦高个还在跟民警倒豆子:“警察同志,我们是受害者,我们被资本压榨了……”
“行了。”民警说,“到所里慢慢说。”
第二天,市监所发了通报:经查,易鸣惊人小馆无食物中毒事件,涉事三人虚构事实,另行处理。
通报不长,底下的评论很长。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这次跑得快。”
“那个发消息的实名账号,我截图了。”
“快看,是那个Kevin。”
第三天,福顺楼的停职通知贴出来了,康耀祖三个字排在最前面。
同一天,苏家的调解开庭。
调解结果,白纸黑字:全额退还订金,按消费欺诈退一赔三,宴席全款退回,公开道歉。
苏冉从调解室出来,给我发了一段语音,人还在哭,哭得断断续续:“易师傅,赔偿拿到了。我给四十桌宾客,一家一家退了餐费……谢谢你教我拍视频。”
“不用谢。”我说,“证据是你自己拍的,腿是你自己迈的。”
“我订的补办宴,定在明年五月。”她说,“定金我交青石巷了,四十桌,你可得给我留着灶。”
“留着。”我说。
第七天,餐饮协会发了通报批评,落款盖章:对福顺楼连锁经营严重失信行为予以业内警示,涉事负责人三年内不予行业推荐。
第八天,康耀祖被辞退的决定,在集团全员大会上宣布。
这些细节,是老爷子后来在我店里喝茶时说给我的。
宣布辞退的时候,他先是站着不动,说合同要打官司。
然后开始甩锅,说钱进采购吃回扣,说他不知情。
钱进被带进会场,当场把三笔转账记录拍在桌上:“回扣有我一半,签字是你签的。康总,做人留一线。”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我已老实,求放过,行吗?”
没人接话。
散会的时候,他自己站不起来,扶着桌沿,胳膊抖。
秘书扶他出门,他在走廊里喃喃,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我只是想快一点……有错吗……”
走到电梯口,他回头问了秘书一句:“你说,别的餐厅……还会要我吗?”
秘书没回答。
电梯门合上了。
老爷子说到这儿,端起茶杯,又放下:“还有个事,我得跟你交代。给干饭苗寄合同的老许,仓库管了二十年,你走之后,他提前退了休。他说他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他要脸。”
“老许这一手,比我们所有人都快。”我说。
第十天,周世福又来了青石巷。
这回没排队,直接进店,坐到我对面,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福顺楼行政总厨,百分之十分红。你回来,签字。”
我把文件推回去。
“老爷子,我不回去。”
“为什么?”
“锅是热的,人心凉了。”我说,“人心凉了,锅再热,烧出来的菜也不对味。”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
“那福顺楼怎么办?”
“三条。”我竖起手指,“第一,停业整顿一个月,后厨推倒重来,明厨亮灶,跟法律跟标准走,别跟PPT走。第二,十万份料包怎么进来的,一查到底,追到哪一步算哪一步。第三,老菜谱重新挂回墙上,手艺人请回来,工资按行价上浮。一口锅配一把勺,谁也别糊弄谁。”
“然后呢?你就一点忙不帮?”
“帮。”我说,“大龙、二胖、小满、马勺,借调过去三个月,一个灶一个灶地带新人。顾问费按市场价,一分不让。”
“你这价钱,一点情面不留。”
“情面留给客人。”我说,“账,得跟您算清。您要我糊弄,我做不到。”
老爷子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声很哑。
“行。”他说,“账算清,锅重烧。”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五十万,他转你的,退了没有?”
“退了。”我说,“原路退回,附言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不熟,勿扰。”
老爷子背着手往外走,肩膀抖了两下,是笑的。
他走后第三天,康耀祖的辞退通报进了行业群。
大龙发来消息:“哥,听说他离开江城了。”
去哪了?
没人知道。
10
三个月后。
青石巷的队伍还是排到巷口,二胖的直播间涨到了五十万粉。
他现在每天开播前有个固定节目:撒葱花。
“家人们,今天是葱花雨独享版第九十天。”他扬手一抖,葱花精准落在自己脸上。
弹幕整整齐齐:“独享,独享。”
孙老师每周三带着退休教师协会来包场。包场的规矩是他定的:不点最贵的,只点对的。
“文思豆腐,一人一份。”他说,“谁剩菜,谁写检讨。”
一帮六十多岁的老头老太太,吃豆腐吃得笔直。
福顺楼重开那天,我去了。
不是回去掌勺,是去交最后一批带出来的新人。
一个月整顿,后厨推倒重来,明厨亮灶,玻璃换成了跟我店里同款的厚玻璃。
老菜谱重新裱起来,挂在后厨墙上,文思豆腐排第一。
菜谱底下,压着一张老爷子手写的纸条,就一行字:
手艺人,对得起锅。
开业首日,老爷子自己上的灶。
六十多岁的人,颠勺,火苗蹿起半尺高,一堂后厨新人围在边上,看呆了。
马勺在旁边喊:“周董,您这火,比糠总的PPT旺!”
全后厨笑出声,锅铲都跟着响。
苏家的订婚宴定在明年五月,四十桌的定金,压在我抽屉最底下。
干饭苗的探店视频更新到第三十七集,标题起得很实在:易师傅的豆腐,值得你再减一次肥。
至于康耀祖。
半个月前,大龙去省城参加厨具展,发回来一张照片。
展会角落,一个展位,横幅上印着:便捷餐饮,未来已来。
展位前发传单的人,工牌上印着一行字:预制菜销售顾问。
人瘦了一圈。西装还是那身西装,就是领口有点黄。
大龙说,他凑近看了一眼。那人正拉着一位食堂采购主管的手:“哥,料包了解一下,复热三分钟,稳定不出错……”
照片底下,大龙配了一句话:稳不稳定不知道,看这背身,是不容易了。
我把照片看了两遍。
手机扣在案板旁边。
案板上,一块嫩豆腐,刚开了刀。
刀起,刀落,薄片翻开,再落刀,丝就出来了,粗细匀匀的,入水即散。
二胖探头:“哥,你手机亮了,也不看看?”
“不看。”我说,“他发他的传单,我切我的豆腐。”
清水碗端过来,豆腐丝下了水,一根一根,漂开了。
“开火。”我说,“午市的客人,要上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