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大婚,我是她花钱雇来的伴郎。
五年前订婚宴,他们让我举杯成全。
我敬完那杯酒,转身扎进婚庆行当。
五年后,全市最贵的金牌策划接下宋家大单。
新娘抬头看清我的脸,捧花差点脱手。
新郎当场炸毛:换人!
抱歉,合同白纸黑字,提前解约赔双倍。
这场婚礼,我包了。
包到他们二位,一辈子都忘不了。
1
金姐把合同拍在我桌上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小雨。
我正在改第七版婚礼流程,字号改到小四。
“祝良缘,泼天的富贵轮到咱囍多多了。”金姐嗓门穿过整层楼,同事的头齐刷刷转过来。
她把一份新人登记表推到我面前。
“宋氏建材大公子,婚礼预算一百八十万。指名要咱家全程策划,外加金牌伴郎套餐。”
我扫了一眼新郎栏。
新郎:宋昭,三十二岁,宋氏建材少东家。
再扫新娘栏。
新娘:程念念,二十九岁。
我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出一个小黑点。
【家人们,谁懂啊。前任的婚礼,甲方是我,乙方是我,连伴郎都是我。】
金姐在边上算账:“这单提成,抵你半年工资。接不接?”
她盯了我三秒,突然凑近。
“等等,这新郎怎么有点面熟?”
“不熟。”我说,“大众脸。”
“大众脸能当建材城太子爷?”
“金姐,这单我接。”
“就怕你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的是婚礼,不是人。”我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命名为:宋昭程念念,婚礼。
金姐盯了我半天,一拍大腿:“行!丑话说前头,这单要砸了,咱囍多多的招牌就完了。”
“砸不了。”
“你这么有底气?”
“五年前我就练过。”
“练啥?”
“练怎么把每一场婚礼办完。”
金姐走了,还回头看了我两眼。
我把椅子转过来,面朝窗户。
雨不大,路灯刚亮,黄澄澄一排。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
江城饭店,订婚宴。
宋昭把酒杯塞进我手里,笑得很白。
“祝先生,敬我们一杯。感谢你成全。”
程念念站在他旁边,一身香槟色礼服,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把酒喝了。
杯子放回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祝宋先生,生意兴隆。”
爱情我没祝。
他不配讲这个,她也没打算要。
我转身出门的时候,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说这小伙子脑子清楚。
脑子清楚的代价,是那晚我在马路牙子上坐到十二点。
第二天,我辞了职,进了婚庆行当。
培训班、跟场、扛机器、写方案,一场一场熬。
熬到今天,全城同行都知道,囍多多有个金牌策划,姓祝,名字里带缘。
“缘分呐”,是我递名片时的口头禅。
当晚十点,工作群弹出新人的微信。
新郎备注:宋先生。
他的第一条消息隔了五分钟才发出来。
“听说金牌伴郎姓祝?”
我回:“对,祝良缘。缘分呐。”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洗完澡回来,才看到回复。
“祝先生,婚礼上,安分一点。”
我回了个笑脸。
“包的。”
2
三天后,宋昭带助理上门开策划会。
会议室的门推开,他站在门口,两秒没动。
我起身,双手递名片。
“宋先生,您的婚礼策划,兼伴郎。祝良缘。”
“缘分呐。”
宋昭接名片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名片上的名字,脸从白到红,再从红到青。
“换人。”他扭头对助理说,“我要换人。”
金姐从门口堵进来,笑容满面,手里一沓合同。
“宋先生,合同您签的,白纸黑字。提前七天解约,赔双倍定金,三十六万。”
宋昭说:“我赔。”
“行啊。”金姐把计算器推过去,“另外,金牌团队档期锁死到明年五一。您换家小公司,效果不敢保证。婚礼办砸了,热搜上挂的是您宋家的名字。”
宋昭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半晌,他挤出一个字:“开会。”
会议第一项,视频连线新娘。
程念念出现在大屏上,妆容精致,笑得标准。
“流程上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她的声音停了。
屏幕里,她端着的马克杯停在嘴边,没落下去。
三秒后,她放下杯子:“信号不太好,我先走了。后面的事,让宋先生转达。”
视频挂断。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宋昭一拳砸在桌上:“这个女人!”
我翻开流程本:“宋先生,说需求。”
“中式要大气,西式要浪漫,还要有创意。”
“预算呢?”
“不是给你了吗?”
“一百八十万,中式舞台加西式灯光,剩不下做创意的钱。”
“那就砍中式的。”
“砍中式的,华姨那边过不去。”
“那就砍西式的。”
“砍西式的,新娘那边过不去。”
“你倒是说怎么办!”
“包在我身上。”我翻到下一页,“您要大气,我给您大气。您要浪漫,我给您浪漫。您要省钱……”
“我什么时候说过省钱?”
“您助理昨天在群里发的,说您觉得伴手礼一盒八十八太贵。”
宋昭扭头瞪助理。
助理头一低:“宋总,我发的是……内部消息。”
“出去。”
助理抱着电脑出去了。
宋昭缓了口气,指着流程表:“还有,VCR我自己的人做,你们不许碰。”
“可以。备份拷一份给我,设备万一出问题,我得兜底。”
“出不了问题。”
我记了一笔:VCR,甲方自管。
散会的时候,门口靠着个年轻人,金链子,手里转着车钥匙。
宋昭介绍:“我表弟,宋凯。婚礼当天他的车队负责接亲。”
宋凯上下打量我,咧嘴一笑。
“祝哥,久仰。”
“仰什么?”
“仰你五年前那一杯。”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酒量不错,走得也干脆。”
我心里记下一笔。
这表弟,知道当年那杯酒。
他拍拍我肩膀:“婚礼那天,好好表现啊。”
送走宋家人,金姐闪进会议室,脸色不好看。
“祝良缘,那小子跟你咬什么耳朵?”
“说五年前的酒。”
“他怎么知道?”
“订婚宴他好像在场。”
金姐一拍桌子:“早知道有这层关系,这单加钱!”
“加不了,合同签了。”
“那怎么办?”
“按合同办。”我合上流程本,“他买我的服务,我就把服务卖到一百八十分。”
“至于他这个人……婚礼结束,售后到期。”
3
婚礼进入倒计时。
我第一次线下见程念念,是在婚纱店。
她从试衣间出来,白纱拖地,满店的目光跟着她转。
看见我,她脚步顿住。
“祝……祝先生?”
“程小姐,试纱先别说话,喘气要匀,婚纱吃气。”我蹲下去理裙摆,“这裙摆九米,转身我帮您提。”
她站了几秒,换了个话题:“我们是不是见过?”
“看过您的证件照。”我说,“上镜。”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我翻开流程表:“聊正事。领证吉时,师傅算了三个,您挑。”
她盯着那三个日子看了很久,挑了最中间的。
挑完,她还是开了口:“祝先生,当年……”
“程小姐。”我抬头,职业微笑,“聊流程,我能陪您聊到打烊。聊别的,得加钱,婚前情感咨询,一小时八百。”
她愣住了。
我补了一句:“不过一般不推荐,性价比不高。”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费劲。
三天后,于丽华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小祝是吧?我听说伴手礼要换二百八的茶叶?”
“华姨,这是新郎定的升级款。”
“什么升级款,退退退!一盒八十八挺好,多出来的钱给我儿买个金貔貅,镇宅!”
“华姨,合同写的是伴手礼四百份,预算锁定。您要退,得新郎签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等着,我让昭昭签。”
结果宋昭没签。
因为他爸宋振山先看了方案,指着茶叶那页说:“这个好,回头展厅也照这个换。”
于丽华的电话再没打来。
接下来的两周,宋昭挑刺三次。
第一次,嫌中式舞台土。
我把备用方案拍在桌上:机械升降台,舞台一分为二,中西一键切换。
“这是Plan B。您的Plan A再土,我也给您土出高级感。”
宋昭看了十分钟,没挑出毛病,走的时候踢了门一脚。
第二次,嫌迎宾区小。
我把迎宾区改成瓷砖艺术展,他家新款大理石纹铺满入口,射灯一打,来宾进门先看展。
宋振山拍板:“就这个!”
第三次,他挑不出毛病了,开始挑人。
“伴郎能不能少说话?”
“婚礼上伴郎要挡酒、递戒指、救场。”我说,“少说话可以,前提是不出事。”
“出事了呢?”
“出事了我说话,您听话就行。”
他没话了。
伴娘团那边,头子叫许薇,程念念的大学闺蜜。
她拉了个群,把我拉进去。
群里发:“堵门环节有互动游戏,祝哥记得配合哦。”
紧接着私聊弹出来一条。
“祝哥,五年前那场酒,我可还记得。到时候堵门,姐妹们出什么题,你可别翻脸。”
我回:“放心。出题,接题,专业对口。”
她发来一个龇牙的表情。
倒计时第三天,彩排。
宋昭喝多了半杯,散场后拉住我,酒气直冲脑门。
“祝良缘,我告诉你。念念她当年,眼睛里就没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我来办婚礼。”我扶正他手里的杯子,“婚礼当天您喝的,是我特批的无醇起泡,度数零。”
“今天这杯是彩排,您自己点的,计入宴席预算。”
他愣了几秒:“零度的是啥味?”
“葡萄味,气泡足。”
他骂了句什么,甩手走了。
大壮扛着机器拍完全程,凑过来小声问:“哥,宋总这状态,当天能行吗?”
“能行。”我关掉对讲机,“他喝零度的,比谁都清醒。”
“清醒了不是更麻烦?”
“清醒了才好。”我说,“清醒的人,认账。”
4
婚礼当天,早上六点,车队出发。
大壮的机器比我人先到酒店,伴娘团堵在套房门口。
许薇嗓门穿透整条走廊:“红包开路!”
红包撒出去,封面印着八个字:百年好合,概不退换。
伴娘们笑成一片,抢红包的姿势都温柔了三分。
第一关,说十个对新娘的爱称。
宋昭说到第七个卡住了,憋出个“程程”。
伴娘团:“重说!前九个全是程程的变体!”
宋昭:“……程程。”
“过关标准是十个不同称呼!”
我开口:“我提一个。”
所有人看我。
“程小姐今天之后的爱称,是新郎的私事。伴郎只能提供公共称呼:新娘。这关算过,下一关我们加红包。”
伴娘团交换眼色,放行了。
第二关唱歌,宋昭吼了半首《今天你要嫁给我》,跑调跑出了新高度,伴娘团捂着耳朵放行。
第三关,许薇亲自出题。
她端着一杯水,笑眯眯开口。
“最后一关,让伴郎讲两句。讲讲,你和新娘的渊源。”
走廊里瞬间安静。
婚房里,程念念坐在床沿,头纱垂着,一动不动。
宋昭的脸沉下来:“这题不合适,换。”
许薇笑:“新郎急什么,伴郎还没开口呢。”
所有人的目光压过来。
我往前一步,接过话筒。
“渊源?”
“我今天来,是给她挡酒的。”
“婚礼上所有不怀好意的酒,都过我这一关。”
“包括这一杯。”
我从许薇手里把杯子拿过来,仰头,一口干了。
“谢谢许小姐。白开水,解渴。”
走廊里爆出一片笑,伴娘团笑得直不起腰。
许薇的表情挂不住,讪讪退回门边。
“接亲吧。”我冲房里喊,“新娘,新郎腿都站麻了。”
门开,程念念出来,头纱掀起的瞬间,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我转身开路:“走,接去。”
婚宴开席,我领着宋昭挨桌敬酒。
第一桌就炸了。
宋昭的大伯,宋家亲戚里出了名的酒缸,满上一杯白的。
“大侄子,大喜的日子,先干为敬!”
“大伯,他今天不能喝。”
“喝喜酒哪有不能喝的?不喝就是不给我这个伯父面子!”
满桌看过来,宋昭的脸涨得通红。
我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卡,双手奉上。
“大伯,医生交代的。新郎婚前体检有两项指标高,酒得停三个月。这是体检中心的VIP卡,全套复查免费,我买单。”
“您这杯,新郎拿茶补。茶是老爷子专供的明前茶,一口顶您十杯。”
大伯捏着卡端详半天,端起茶抿了一口。
“这茶……行。”
宋昭回头看我,眼神复杂得能拧出水。
敬到第八桌,出了岔子。
一个穿唐装的长辈眯起眼,盯着我看了两秒。
“这位伴郎,面熟啊。”
我笑:“大众脸,沾了新人的喜气。”
长辈又看了两秒,转头问宋昭:“这位是……”
“婚庆公司的,金牌伴郎。”宋昭声音发硬,“专业的。”
“专业好,专业好。”长辈举杯,“这行当,讲究的就是个眼熟。”
我替宋昭把那杯酒挡了,茶换上去,话接过去。
长辈没再追问。
宋昭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回程路上,大壮小声说:“哥,那个唐装大爷,看着真像认得你。”
“认得。订婚宴的座上宾。”
“那今天……”
“今天他记住的是茶好喝。”我看着前面的车队,“这就够了。”
5
答谢环节前,宋昭把我叫到宴会厅侧门。
“待会儿,你上去讲两句。”
“讲什么?”
“随便讲。”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试探,“你不是金牌伴郎吗,讲个金牌的。”
他这点心思,我看得很明白。
他想让我当众下不来台。
行。
那我成全他。
答谢环节,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
台下三百桌宾客,灯全亮着。
我清了清嗓子。
“我讲两句。”
“宋先生是我见过最舍得给太太花钱的男人。全城的喜铺,他一个人包了圆。”
台下笑声一片。
“我五年前跟宋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今天再看,佳人配才俊,我是真服气。”
“五年前我敬过他一句话,今天原样奉上。”
我端起台上的茶杯,举过眉心。
“祝宋先生,生意兴隆。”
台下轰然叫好,掌声比预想的响了三倍。
有长辈带头喊:“好!借伴郎吉言,宋家生意兴隆!”
宋昭从侧台冲出来,伸手要抢话筒。
“我也讲两句!我告诉你们……”
“新郎的答谢词是感谢来宾!”主持人圆场功夫一流,话筒轻轻一偏,音乐切上,“有请新人,敬酒环节!”
流程推着宋昭走,他一句话没讲出来。
下台经过我,他压着嗓子:“你等着。”
“我等着您结尾款。”我说,“三万八,别忘了。”
他的太阳穴跳了两下,扭头走了。
敬酒敬到主桌,程念念抬头了。
五年,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祝先生,谢谢你。”
她声音不大,眼眶是红的。
大壮的镜头离得近,这一幕拍了个正着。
“程小姐客气,服务范围。”
宋昭把杯里的无醇起泡一口闷了,杯子顿在桌上。
他不知道那是零度的。
摆足了酒劲,一滴没醉。
我收起话筒,招呼大壮:“主桌多给两个特写。”
6
下午五点二十,灯光暗场。
大屏幕亮起,宋昭自制的爱情VCR开演。
前两分钟全是常规操作:求婚、旅拍、全家福,配乐煽情,台下不少宾客抹眼睛。
我站在音控台边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VCR的码率不稳,画面有两次跳帧。
第三分钟,画面一切。
订婚宴。
五年前,江城饭店。
画面里,宋昭把酒杯塞给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把酒喝了,杯子一放,转身就走。
新娘从席间追了出去。
全场三秒安静。
紧接着,炸了。
“那不是新娘吗?”
“追出去那个背影是谁?”
“伴郎?!该不会是伴郎吧?!”
宋昭从主桌弹起来,吼声盖过音响:“切换!切换!”
音乐师手一抖,按错了键。
《好运来》响彻全场。
三百桌宾客,一半没反应过来,一半跟着节奏鼓掌。
有阿姨直接站起来扭了两下。
场面彻底失控。
程念念坐在台下手足无措,头纱压得很低很低。
宋昭冲到音控台,抓着音乐师的领子吼。
大壮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了这一切。
婚礼在一片诡异的热闹里收了尾。
当晚十一点,视频上了网。
词条一个接一个往上跳。
“宋家大婚VCR惊现新娘往事”
“新郎喊切换切出一首好运来”
“金牌伴郎身份成谜”
囍多多的座机从十一点响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一早,金姐顶着两个黑眼圈冲进办公室,手机拍在我桌上。
“祝良缘!你出来解释解释!”
“金姐,视频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不是你!可伴郎是你!网友扒的就是你!”
她在办公室转圈,头发薅掉好几根。
“完了完了,宋家律师函今天就到,两百万我都替你想好了怎么赔不起……”
“金姐。”
我按下她肩膀。
“昨晚十二点,我把素材库锁了。一点,我把剪辑电脑封了。现在,溯源我做完了。”
我打开电脑,调出一页报告。
“首发不是我们。”
金姐凑过来看,看了半天,一拍桌子。
“谁?!”
“先别急。”我说,“先发自查声明,把咱们摘干净。”
“然后呢?”
“然后,我去见一个人。”
“谁?”
“能管住这个烂摊子的人。”
金姐看着我,忽然反应过来:“你不是要……”
“婚礼没办好,是我的锅,我认赔。”
“但囍多多的清白,我得自己拿回来。”
7
溯源报告,我做了三天。
发布账号是空壳,注册信息查不到人。
但首发转发的三个小号,好友关系链指向同一个私人账号。
宋凯的。
婚礼当晚十一点,他把那三秒片段发进了四十人的“宋家兄弟”群。
再往下挖,营销号的商务对接记录里,付款方是一家文化传媒公司。
再往上一层,是宋氏建材二股东,魏启的关联公司。
我把两条线整理成一页纸。
第四天早上,我没走公司流程,直接去了宋氏建材老楼。
宋振山的办公室在顶楼,门开着,老爷子正在浇一盆兰花。
我把那页纸放在他桌上。
“老爷子,婚礼的售后,我们做到交片为止。”
“这个,超出售后范围了。算我私人送您的。”
老爷子放下水壶,拿起那页纸。
他看得很慢,手从头到尾都是稳的。
看完,他把纸压在镇纸底下。
“祝先生,什么意思?”
“两条线。发视频的,是您侄子宋凯,婚礼当晚自己发的,发进了四十人的兄弟群。买营销号放大的,是魏启的人。”
老爷子抬眼:“你怎么查到的?”
“我是干婚庆的。排席卡、排动线、追物料,全是细节活。追个发布源,跟排座位一个道理。”
老爷子盯着我看了半分钟。
“魏启动你婚礼的钱,图什么?”
“这个我不清楚。但您想想,谁最希望宋家乱。”
老爷子没说话,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魏启。
“那这页纸……”
“宋某收了。”老爷子按了内线,“财务,囍多多的款项,今天结清。另加一笔,备注写茶钱。”
他放下电话,看我:“小伙子,你叫什么?”
“祝良缘。”
“好名字。”老爷子说,“尾款,双倍。”
我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老爷子在背后说了句:“当年那张请柬,回头我让丽华给你个交代。”
我脚步顿了一下。
请柬的事,老爷子知道。
三天后,宋昭杀到囍多多。
他带着两个助理,堵在前台,嗓门震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视频!把视频给我删干净!”
金姐叉腰出去:“删什么?视频是宾客拍的,我们一条都没发。您发律师函之前,先看看合同第十页!”
“我要你们公司公开道歉!把那个伴郎开除!”
“婚礼都办完了,开除伴郎?”金姐一摊手,“宋先生,您这不是来维权的,您这是来行为艺术的。”
宋昭噎住,一转头,看见我从楼上下来。
“祝良缘!你装什么好人!视频到底怎么删干净!”
“宋先生,删不干净的。”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您真想删,先从源头删。您表弟的手机,您搜得着吗?”
宋昭僵在原地。
助理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说了几句。
宋昭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宋凯今天没来公司。
他被老爷子发去了外地仓库,看建材,三年不许回来。
魏启的股份,上周被老爷子折价收了,人从董事会除名。
这些,宋昭全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尾款……明天到。”
“尾款老爷子昨天结清了,连茶钱一起。”我说,“您那句明天到,收回去吧。”
他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祝良缘,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五年前您给过我了。”
“一杯酒。”
“喝完了,翻篇了。”
8
程念念来公司,是周五下午。
她没走前台,从消防通道上来,摘了墨镜,眼下两团青黑。
“祝先生。”
“程小姐,预约了吗?”
“没约。”她把包抱在怀里,手指抠着包带,“五分钟。五分钟就行。”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捧着杯子,半天没喝。
“当年,你为什么不挽留我?”
我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订婚宴那天,从头到尾,你头都没抬。”
“我挽留空气吗?”
她的眼泪砸在杯壁上,一滴,两滴。
“我以为,嫁给他,日子就有靠山了。”
“我妈病着,他一出手就是十几万。我以为那就是本事。”
“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现在他查我手机,管我每一笔花销。我妈住院,他打了两万,说是借的,让我打了借条。”
“婚后第三个月,他把婚房过户到了他妈名下。”
“我签过婚前协议。当时没细看,他说签这个才是爱他。”
“现在我想离婚,他说协议里写着,我提离婚,净身出户。”
我听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推过去。
“郑直。我们公司合作律师,‘婚姻保险箱’项目负责人。婚前协议审核、婚内财产取证,都归他管。”
她接过名片,手在抖。
“祝先生,我求你,你能不能……”
“我挣的是喜钱,不是眼泪钱。”我把她的水杯扶正,“但郑律师那边的费用,公司一分不抽,按市价走,该多少是多少。”
“这是我能给的全部。”
她攥着名片,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住了。
“对不起。当年……”
“程小姐。”
我说:“不用对不起我。”
“你要真觉得欠谁,就把婚离明白。往后自己把日子过好,别再让别人替你选。”
她背对着我点头,点得很用力。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把名片攥进了手心。
当天晚上,我把程念念的情况发给郑直。
郑直十分钟后回电话,声音里都是笑。
“祝哥,这协议我看到第三页就乐了。”
“女方提离婚,净身出户。女方生育后两年内不得工作。女方名下财产婚后合并管理。”
“这协议搁民政局门口摆摊,都没人签。”
“她签了?”
“她签了。”电话里传来他转笔的声音,“但突破口有。婚房过户给婆婆,时间在婚后,这就是转移婚内财产。”
“取证,起诉,协议里的坑绕着走。”
“程序正义。一分不多要,一分不能少。”
我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
大壮探过头:“哥,你以前和那位新娘……”
“以前,”我关掉台灯,“是一本教材。”
“教我认人,也教我认账。”
9
宋振山亲自来了囍多多。
老爷子进门,先在招牌底下站了站。
“囍多多。”他念了一遍,“土得有章法。”
金姐激动得差点鞠躬下去,被老爷子扶住了。
茶倒上,老爷子开门见山。
“三件事。”
“第一,谢。魏启处理完了,股份收了,人从董事会除了名。宋凯发去外地仓库看货,三年不许回。”
“第二,求。下个月初八,我七十大寿。宋家要办,要办得体面。全城我看了半个月,指名囍多多。”
“第三……”老爷子放下茶杯,看向我,“开个价。往后,离昭昭和小程的生活,远一点。”
金姐的笑僵在脸上,手指绞着衣角。
我提壶,给老爷子续了茶。
“寿宴,接。价钱按表走,我们不打折,也不宰客。”
“至于‘远一点’……”
“老爷子,我跟您儿媳妇不熟,跟您儿子更不熟。”
“我本来就在您家的故事里,查无此人。”
老爷子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当年那张请柬,是丽华发的。”
“她说,请人家小伙子来坐坐,给昭昭长长威风。”
“昭昭没拦。”
我给老爷子把茶杯摆正。
“老爷子,那杯酒,我替他喝了。”
“威风不威风,是他自己的事,跟请柬没关系。”
老爷子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寿宴上,丽华那边,你多担待。她这个人,刀子嘴,里头全是算盘。”
“我担待流程。”我说,“流程之外,各凭本事。”
寿宴倒计时两周,程念念进了筹备组。
她在婆家的位置,一场寿宴翻不了身,但她在争取。
于丽华报上来的节目单里,有一项:新媳妇献礼。
我用红笔把这一项圈了出来,备注:盯紧。
大壮凑过来:“哥,怎么个盯法?”
“镜头别停。”我说,“咱是干婚庆的,只负责记录美好瞬间。”
“至于美好不美好……”
“画面说了算。”
初八前夜,全流程走了一遍。
于丽华打来电话,要求把新媳妇献礼提到致答谢词之前。
我说:“华姨,流程锁定,改不了。”
“改不了?你是怕我们宋家付不起钱?”
“跟钱没关系。流程排好了,节目越靠前,宾客记得越牢。”
“您想让全城记住新媳妇献礼,还是想让全城记住老爷子的七十大寿?”
电话那头静了十秒。
“……行了,随你。”
挂了电话,大壮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
我说别竖了,睡觉。
明天有硬仗。
10
初八,寿宴。
宋家宾客三百桌,政商两界来了小半城。
于丽华一身酒红礼服,全程气场压场。
献礼环节,她亲自上台,把话筒握在手里。
“我们家念念,过门快一年了。这孩子,当年差点就错过了我们昭昭。好在她有福气,兜兜转转,还是进了我们宋家的门……”
台下有人接了一句。
“哎,听说新娘跟今天婚庆团队的祝总监,也是老相识?”
声音不大,全场都听见了。
程念念端着寿桃的手一晃,桃尖上的红点抖了一下。
于丽华笑了。
“老相识好啊。老相识来见证,更有意义嘛。”
她的目光往台下我这边扫了一圈。
我起身,上台。
“各位来宾,接下来是老爷子最爱的环节。”
“寿星公,致答谢词。”
音乐起,掌声起。
我站到于丽华旁边,音量正好全场能听见。
“华姨,您安排的新媳妇献礼,特别有意义。”
“要不您先讲两句?讲讲您当年,是怎么张罗那张请柬的?”
于丽华脸上的笑,当场裂了一条缝。
宋振山接过话筒。
“她张罗的请柬?”
老爷子声音不大,全场瞬间安静。
“五年前,昭昭订婚,她发请柬,请人家小伙子来观礼。图什么,她自己清楚。”
“今天倒有脸提老相识?”
“够了!”
于丽华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接上来。
台下窃语声四起。
“请柬是婆婆发的?”
“我的天,真瓜,亲口实锤。”
“快拍快拍。”
宋昭站起来想说话,被他爸一个眼刀摁了回去。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去敬酒”,端着杯子下了台。
敬到第三桌,他的杯子满了又满。
我走过去,把酒杯换成了茶。
“宋先生,您今晚喝的,全是三十七度的茶饮。”
“从进门那杯开始,我安排的。”
“为的就是您别喝多。”
宋昭盯着我,眼睛通红。
“祝良缘……你出现以后,我们家就没安生过!”
“第一,请柬不是我发的。”
“第二,视频不是我发的。”
“第三,寿宴流程是我一页一页排的。您妈那出献礼,我提前圈出来盯着,就为今天。”
“宋先生,我没让您家安生。”
“我让您家的账,算明白了。”
宋昭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最后,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已老实。
散场,后门。
程念念拎着个礼袋等我,袋里一瓶酒。
“这杯,还你。”
“当年那杯我喝完了。”
我把礼袋推回去。
“这杯你留着。敬往后。”
她站了很久,把酒抱回怀里。
“离婚的事,郑律师说有把握。房子过户那笔,能追回来一半。”
“祝先生,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稿费照付,流程照走。往后的日子,你自己办。”
她笑了。
这次是真笑。
“我自己办。”
半年后。
囍多多的单子排到明年三月。
金姐的儿子结婚,指名要“内部价”。
金姐当场翻脸:“亲儿子也得按表走!囍多多不打折!”
转头又偷偷塞给我俩红包:“好日子给我儿子留着,别外传。”
许薇的婚礼请柬也到了,附言写着:金牌伴郎,非你不可。
我回了四个字:“档期到后年。”
她那边秒回一串问号。
我把请柬转给大壮:“存进翻车预防案例库。”
办公室墙上,新挂了块样板牌。
宋府寿宴,囍多多出品。
金姐说,下回把宋家婚礼也挂上。
我说不挂。
“那单我们只收了三万八。格调不够。”
新客户进门,我起身,双手递名片。
“您好,我是祝良缘。”
“缘分呐。”
喜酒这东西,敬出去,就别想收回来。
我只管把每一场婚礼、每一场寿宴,办完。
至于他们各自的日子……
各自过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