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内,带着你的破秤,滚出老街。”
沈万昌的靴底碾过我师徒俩吃饭的锡炉,满街没人敢吭声。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那些碎锡,锡片割开手指,血滴在青石板上。
师兄赵承义站在我身后,低着头,连一句“师傅”都没叫出口。
他们当我还在为生计发愁。
其实三天前那个夜里,我就摸出了秤砣里那二两铅,是师兄亲手灌进去的。
秤砣沉一分,我心里就凉一分。
但我没吭声,第二天照样把它摆回摊上,还冲赵承义笑了笑。
三天后,沈万昌摆下擂台,要老街锡匠比秤定去留。
赵承义端着那杆灌了铅的秤走上台,喊了一声“师傅放心,我替许家赢回来”,满街叫好。
我抬起脸笑笑。
锡匠这行,秤准不准,先别看秤,得先看人心。
我这杆秤,不称斤两,专称人心黑不黑。
1
“许衡,三天之内不滚出老街,我剁了你这双打锡的手。”
沈万昌一脚踹翻铺门前的红泥锡炉。
烫人的锡水泼在青石板上,滋啦作响,冒起白烟。
两个外乡打手抡起铁锤,咔嚓一下,将许家锡铺的百年木匾砸成两截。
木屑乱飞,划破我的脸。
街坊四邻围在十步开外,小声议论着,没人上前阻拦。
我蹲下身,伸手去捡地上的碎锡片,这些精锡是老爹生前滤了三遍的底料,不能脏在泥里,老爹走前抓着我的手腕,气都喘不匀,还在念叨炉底那锅三年陈的锡母不能绝了火,这锡要是废了,许家的根就断了。
锡片边缘锋利,割破手指,血往下淌。
一只牛皮官靴踩在我手背上,使劲往下碾。
手骨咔吧响,疼得顺着胳膊直冲脑门。
“听见没有?小杂种。”
沈万昌站在高处往下看,左手大拇指上的金戒指敲着折扇骨,一下又一下,沈万昌在试探我的底线,看我没了老爹还能撑几口气。
我咬着后槽牙,把闷哼咽回肚子里,没求饶,现在求饶,铺子今天就得换主,我得拖出时间来收拾内鬼。
“沈会首,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师兄赵承义从铺子里冲出来,扑通跪在沈万昌面前。
赵承义双手使劲搓着衣角,把头磕得砰砰响,却始终偏着脑袋,没往我这边挪半分,赵承义在盘算沈万昌许诺给他的那间铺面,又怕沈万昌下手太狠连累到自己。
“饶了你们?”
沈万昌抬脚踢翻赵承义,一口浓痰吐在我手边的碎匾上。
“老街的锡行,现在归我外乡行会管,你们许家算个什么东西?”
赵承义趴在地上,捂着胸口干咳,爬起来去拉我的胳膊。
“师傅,咱们斗不过沈会首,快给会首磕个头,把铺子让出来吧。”
赵承义嘴里喊着师傅,指甲却死死掐进我手腕的伤口里,这人在逼我服软,只要我今天松了口,赵承义就能顺理成章接盘。
我爹许怀山比赵承义入门早,按行规,我接了掌门信物,赵承义便得尊称我一声“师弟”。
我抽回手,顺手握住掉在脚边的那杆黑檀木秤。
右手拇指习惯性地在秤杆的定盘星上摩挲了一下。
“铺子是我爹留下的,谁也抢不走。”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迎上沈万昌的视线。
“哟,还敢硬气?”
沈万昌冷笑,抓起柜台上一把刚打好的锡壶,摔在地上。
锡壶瘪了一大块,滚到赵承义脚边。
“许家锡铺缺斤短两,坏了老街的名声,我这是替天行道。”
人群里钻出几个穿绸衫的男人,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没错,我昨天在许家买的二斤锡器,回去一称,足足少了二两。”
“我也少了一两半,许怀山一死,许衡这小子心就黑了。”
这几个人都是老街的大户,平时和我爹称兄道弟,现在全投靠了沈万昌,这帮人肚子里那点算盘打得响,许家倒了,欠我爹的那些旧账也就一笔勾销了。
赵承义搓着手,缩着脖子退到我身后,小声嘀咕:
“师傅,要不咱们把银子退给人家,别把事闹大了……”
赵承义这一退,正好撞翻身后的水桶,井水浇湿了我的裤腿。
周围的百姓听见这话,全都指责我心虚。
“真干了缺德事,连他师兄都劝他退钱。”
“亏他爹一辈子老实,生出这么个奸商儿子。”
烂菜叶和臭鸡蛋砸在我肩膀上,腥臭的蛋液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我擦掉脸上的脏东西,托起手里的秤砣,手指头在秤砣底部的凹槽处轻轻一按。
那里有一块修补痕迹。
三天前那个深夜,后院柴房里晃动的灯影,还有那只握着铅条的手,在我脑海里晃过。
“少不少秤,嘴说了不算。”
我把秤杆往肩上一扛,看了一眼那几个闹事的大户。
“这事儿,得过秤。”
沈万昌用金戒指敲了敲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小畜生,三天后老街口摆擂台,比秤定去留,输了,我让你横着出老街。”
沈万昌认准有赵承义做内应,三天后就是许家的死期,但沈万昌心里也犯嘀咕,这小子手骨都被踩裂了,连句软话都不吐,莫非许怀山临死前真留了什么翻盘的底牌?
沈万昌带着打手大步走了,人群也骂骂咧咧地散了。
赵承义走上来,伸手帮我拍打身上的灰尘。
“师傅,都是我没用,护不住铺子……”
我低头抓起那枚生铁秤砣。
赵承义还不清楚,这秤砣里多出来的二两铅,我三天前就已经摸出来了。
2
三天前的半夜,我起夜去茅房。
路过柴房时,门缝里漏出烛光,带着焦煳味。
我憋着气凑过去,看见赵承义正蹲在泥炉前。
赵承义左手攥着我平时用的那枚铁秤砣,右手拿着一把铁勺,正往掏空的秤砣底槽里灌滚烫的铅水。
铅水凝固,赵承义用锉刀磨平底部,又涂了一层黑锅灰盖住痕迹。
做完这一切,赵承义搓了搓手,把秤砣塞进怀里,溜出后门。
我跟在后面,亲眼看着赵承义在巷口见了沈万昌的管家,接过一锭十两的雪花银。
赵承义十岁要饭到我家,被野狗咬烂了半边屁股,是我爹拿烧红的烙铁替他止血,一口热汤一口干粮把人喂大,手把手教打锡制秤。
我爹咽气前还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以后有了媳妇,不能亏待师兄。
可我爹刚入土没几天,赵承义就为了十两银子,要砸了许家的百年招牌,绝我的生路。
那一夜我没合眼,天亮后,我照常去开门迎客。
那杆灌了铅的秤就摆在柜台上,我装作什么都不知情,还冲端来早饭的赵承义笑了笑,我得看看,赵承义和沈万昌到底要唱一出什么戏。
“师傅,你发什么呆呢?手还疼不疼?”
赵承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递到我面前。
面汤上飘着几滴香油,卧着两个荷包蛋,往常赵承义煮面,连葱花都舍不得多切两根,今天这么大方,无非是断头饭的路数,我接过碗,直接放在桌上,没动筷子。
“师兄,三天后的擂台,你怎么看?”
赵承义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脑袋低着,脖子缩了缩。
“沈万昌势大,咱们要不还是认输吧,留得青山在……”
话没说完,对门绸缎庄的林三娘嗑着瓜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林三娘一把推开赵承义,大嗓门震得屋顶掉灰。
“认个屁的输,许衡,你可不能犯糊涂,那沈万昌把告示都贴到街口了。”
林三娘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拍着大腿,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领口的盘扣绷得紧紧的,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凑过来的时候,身上一股脂粉香扑到我鼻子里。
“告示上说,三天后老街锡匠比秤,谁的秤准,谁就当老街的行头,输的人永远滚出锡行。”
林三娘心里着急,许家要是倒了,对门的绸缎庄以后也得看沈万昌的脸色过日子,再说林三娘平时没少受许家爷俩的照顾。
我摩挲着秤杆上的定盘星,点了点头。
“我知道。”
林三娘急得直跺脚,指着门外骂道:
“你还坐得住,我刚听说,城南的张员外,还有城北的李掌柜,全被沈万昌用银子买通了,到时候在擂台上给你做假证。”
林三娘压低声音,整个人贴到我胳膊边,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根上,胸前的软肉蹭着我的小臂:
“许衡,听三娘一句劝,趁现在夜黑,你收拾细软赶紧跑吧,实在没去处,三娘的后院还空着,炕头又大又热乎,藏你一个大小伙子还是够用的。”
我看着林三娘那双水汪汪的杏眼,把胳膊往回抽了半寸。
“三娘,我要是钻了你的后院,不出三天,老街就得传遍咱们俩的闲话,我倒不怕,就怕坏了你寡妇门前的清誉,再说你那炕头,我怕自己身子骨虚,睡不明白。”
林三娘脸上一红,啐了一口,伸手在我腰间的软肉上拧了一把,顺手往下滑了半寸,摸了摸我的胯骨:
“都火烧眉毛了,你个小没良心的还有空拿老娘寻开心,瞧你这精瘦的腰身,真到了三娘炕上,指不定谁折腾谁呢。”
我还没接话,赵承义一拍胸脯,站了出来。
“三娘,你这是什么话,许家的招牌是老师傅拿命换来的,我们死也不能跑。”
赵承义转过身,噗通一声又跪在我面前,眼眶通红,抓着我的衣摆。
“师傅,你的手刚被沈万昌踩伤,握不稳秤,三天后的擂台,让我替你上。”
林三娘愣住了,停下嗑瓜子的嘴,狐疑地上下打量赵承义,这小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见了打手腿都软,今天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莫不是许衡手里真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活传给赵承义了?
“哟,承义平时闷不吭声,关键时刻还挺有良心。”
赵承义搓着手,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发颤:
“老师傅待我恩重如山,就算沈万昌剁了我的手,我也得替许家把这口气争回来。”
赵承义跪下的时候,衣兜里露出了半截红绸布。
那是沈万昌的万昌赌坊用来包银子的专用绸布,赵承义爹娘走得早,总怕自己哪天又回到街口跟野狗抢食,所以就算给沈万昌当狗,也得攒够买房置地的本钱。
赵承义是怕我听林三娘的劝跑了,没办法在擂台上用那杆铅秤把我钉死,他要当着全街人的面,用许家的秤,坐实许家造假的罪名,再顺理成章投靠沈万昌,接管这间铺子。
我伸出手,扶起赵承义,顺手替赵承义把衣兜里的红绸布塞了回去,将计就计,让这人上台,我才能把沈万昌和赵承义一锅端了。
“好,既然师兄有这份心,三天后的擂台,就交给你了。”
赵承义抬起头,咧开嘴,又低下头掩饰,抓起柜台上那杆灌了铅的黑檀木秤,抱在怀里。
“师傅放心,我就用咱们铺子里的这杆秤,替许家赢回来。”
赵承义转身往后院走,脚步轻快得差点被门槛绊倒,在赵承义看来,许衡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三言两语就被哄得团团转。
我盯着赵承义紧抱秤杆的后背。
抱紧点,师兄,那可是你给自己挑的棺材板。
3
第二天一早,我刚打开铺门,唢呐声就传了过来。
四个壮汉抬着一口刷了黑漆的薄皮棺材,咚的一声砸在许家锡铺的正门口。
棺材盖没钉死,露出里面粗糙的木头茬子,飘着桐油味。
沈万昌摇着折扇,踩在棺材盖上,低头看着我。
左手大拇指的金戒指在扇骨上敲得啪啪响,沈万昌嘴上狂傲,但昨晚听说许家连夜没关后门,心里头一直发毛,今天特意抬口棺材过来,就是想逼许衡乱了阵脚,看看这小子到底有没有后招。
“许衡,看你爹昔日也算个人物,这口棺材,沈某人白送你。”
街坊四邻听到动静,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对着棺材指指点点。
“这也太欺负人了,大清早往人家铺子门口抬棺材。”
“嘘,小声点,沈万昌背后有县太爷撑腰,你想找死啊?”
我跨出门threshold,右手大拇指按在腰间的秤杆定盘星上,看着沈万昌。
“沈会首这么早就给自己备好后事了?可惜我这只卖锡器,不卖寿衣,你要是急着穿,对门林三娘的绸缎庄倒是有现成的白布,尺寸我都替你量好了,专裹你这种横死街头的短命鬼。”
人群里传来几声憋不住的嗤笑,林三娘站在对门廊下,拿着团扇半遮着脸,笑得胸脯乱颤,还冲我抛了个媚眼:
“许衡说得在理,沈会首要是今日就躺进去,三娘我倒贴三尺裹尸布,不收你半文钱。”
沈万昌脸皮抽动了一下,合上折扇,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牙尖嘴利的小畜生,来人,把人给我带上来。”
两个打手从人群后推搡着一个老妇人走出来,一把将老妇人按跪在棺材前。
老妇人满头白发,怀里抱着一对锡烛台,正是老街东头的陈阿婆。
三天前,陈阿婆来找我打这对烛台,说是给亡夫上坟用的,看老人家孤苦,我特意少收了一半工钱。
“陈阿婆,您怎么在这儿?”
我上前一步想要扶陈阿婆,被两个打手用木棍拦了回来。
陈阿婆哆哆嗦嗦地举起手里的锡烛台,眼泪往下掉,不敢抬头看我。陈阿婆心里怕得很,家里那个不成器的赌鬼儿子昨晚被沈万昌的人扣在赌坊,说是今天不在擂台前咬死许衡,就剁了她儿子的手。
“许家小子,我对不住你……可你这烛台里,掺了三成烂铅啊。”
人群吵翻了天,议论声比刚才大了十倍。
“什么?连给死人用的烛台都掺铅?这许衡良心被狗吃了吧。”
“陈阿婆平时最疼他,他连孤寡老人都坑,真是个畜生。”
我胸口发闷,看着那对发黑的锡烛台,纯锡颜色发白发亮,掉地上没动静,行话叫响铜哑锡,可这对烛台泛着死灰,明显是掺了大比例的下脚铅。
“陈阿婆,我给你打的是纯锡,底部有我许家的梅花印,你翻过来给大家看看。”
陈阿婆颤抖着把烛台翻过来,底座上印着一朵清楚的梅花。
那是我许家的独门印记,印章平时就锁在内室的匣子里。
沈万昌大笑,从棺材上跳下来,一脚踩碎了那对锡烛台。
扁平的烛台裂开,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铅块。
“人证物证都在,许衡,你秤是假的,锡也是假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盯着那枚梅花印,印泥的边缘还带着湿润的红油,是昨晚刚盖上去的。
内室的钥匙,除了我,只有赵承义清楚藏在哪块砖头底下。
我转过头,赵承义正缩在门框后面,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见我看过去,赵承义冲出来,对着陈阿婆大吼:
“阿婆,我师傅平时待您不薄,您怎么能听人指使,拿假货来污蔑我们呢!”
赵承义这一嗓子看着是在维护我,其实是把陈阿婆架在火上烤。
陈阿婆被骂得没脸见人,一头撞在棺材板上,额头见了血。
“我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犯得着拿亡夫的祭品说谎吗?这就是昨天赵承义亲手交到我手里的。”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赵承义身上。
赵承义脸发白,扑通跪倒在地,抬手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都怪我,昨天我取货的时候没仔细检查,是师傅太累了,抓错了料……”
赵承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三言两语,又把掺铅的黑锅扣回我头上。
“好一个抓错了料。”
沈万昌一脚踹在棺材板上,震得木板乱响。
“许衡,现在跪下给陈阿婆磕三个响头,自己砸断双手滚出老街,这事就算了了。”
周围的百姓全被挑起了火气,捡起地上的石子往我身上砸。
“磕头,滚出老街。”
“别脏了我们老街的地界。”
一块石头砸在我额角,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半边脸。
我抬手抹了一把血,没退半步,走到棺材前,现在跟被挑唆起来的街坊争辩没用,只有明天在擂台上把底牌亮出来,才能定分止争。
“这烛台是真是假,现在说了不算。”
我拔下腰间的秤杆,敲在棺材盖上。
“明天擂台上,当着老街所有人的面,咱们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沈万昌冷哼一声,金戒指在棺材上刮出一道白印,沈万昌心里琢磨,这小子莫不是被逼疯了,明天擂台上的箱子全是手下人备好的,许衡拿什么翻盘?但看许衡这副半点不慌的架势,沈万昌心里头又七上八下。
“不见棺材不掉泪,明天午时,我看你怎么死。”
4
人群散去后,那口黑棺材还堵在门口。
我拿了把斧头,一斧子接一斧子,把棺材劈成木柴,正好,我藏在床底暗格里的那杆大家伙太扎眼,正愁没东西遮掩着运出去。
赵承义站在旁边,搓着手,小声劝我:
“师傅,你的手还有伤,劈柴这种粗活让我来吧。”
赵承义心里犯嘀咕,许衡被这么多人骂,怎么一滴眼泪不掉,还有闲心劈棺材?难道这小子手里还留着什么后手?该不会已经发现了秤砣里的猫腻?不,不可能,那天晚上许衡睡得很沉呢。
我抡起斧头,咔嚓劈断最后一块棺材板,木屑飞到赵承义脸上,吓得赵承义连退三步。
“不用,留着力气,明天你还要替许家上擂台呢。”
我扔下斧头,转身进了后院,把门反锁上。
到了半夜,我换了一身黑衣,翻过院墙,直奔老街南头的破庙。
那里住着老瞎子周秤头。
周秤头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制秤大师,后来瞎了眼,退了江湖,但一双手比谁都准,摸一摸秤星便知轻重分毫,是老街公认的秤眼,要想在擂台上压住沈万昌,必须请动这尊大佛。
还没进庙门,我就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脆响,伴着周秤头苍老的骂声:
“滚,把你们的臭银子拿走,老头子我眼瞎心不瞎,不做昧良心的假证。”
我贴在破庙的窗根底下,从裂缝里往里瞧。
庙里点着火把,沈万昌的管家正带着两个打手,把一箱银子推到周秤头脚边。
管家威胁道:
“周老头,会首看得起你,才请你明天去擂台当裁判,你只要摸一下许家的秤,说一句不准,这五十两银子就是你的了。”
周秤头手里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往地上一杵。
“许怀山那小子的秤,是我亲手校验过的,天底下没有比许家更准的秤,你们休想让我坏了他的名声。”
管家一挥手,两个打手冲上去,一脚踹翻了周秤头。
哗啦一声,周秤头堆在墙角的几十杆半成品木秤全被砸了个稀巴烂。
周秤头趴在地上,干瘦的手在碎片里摸索,手背青筋鼓起。
“我的秤……你们这群强盗。”
管家一脚踩住周秤头的手指,警告道:
“老东西,明天你要是敢在擂台上多嘴,我把你这破庙烧了,让你骨头渣子都不剩。”
说完,管家带着人走了。
等这帮人的脚步声消失,我才推门走进破庙。
“谁?又是沈万昌的狗腿子吗?”
周秤头举起竹杖,胡乱挥舞着。
我走上前,把腰间那杆黑檀木秤递到周秤头手里。
“周叔,是我,许衡。”
周秤头愣了一下,布满老茧的手指顺着秤杆摸了下去。
手指滑过定盘星,停在那枚生铁秤砣上。
只摸了三息,周秤头把秤扔在地上,破口大骂:
“小畜生,你爹一辈子好名声,你真往秤砣里灌了二两铅,你对得起许家的列祖列宗吗?”
竹杖带着风声,抽在我的背上,火辣辣地疼。
我受了这一杖,弯腰把秤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
“周叔,这铅不是我灌的,是我师兄赵承义干的。”
周秤头举着竹杖的手停在半空,喘着粗气。
“承义?他不是你爹捡回来的孤儿吗?他怎么敢……”
我把三天前夜里看到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周秤头。
周秤头听完,竹杖把地面戳出好几个泥坑。
“白眼狼,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那你为什么不揭穿他,还把这毒秤留着?”
我扶着周秤头在草垫上坐下,大拇指摩挲着秤杆上的定盘星。
“现在揭穿他,沈万昌只会反咬一口,说是我栽赃嫁祸给师兄,街坊们已经被陈阿婆的事带偏了,不会信我。”
周秤头叹了口气,摸索着抓起地上一截断掉的秤杆,心里暗暗佩服,这小子年纪轻轻,遇上大难还能沉得住气,比那个死脑筋的老爹多了几分心计,想当年许怀山要是能有这小子一半的滑头,也不至于被同行挤兑得吐血早亡。
“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擂台上,沈万昌全都安排好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塞进周秤头的手心里。
“周叔,明天午时,劳烦您老去一趟擂台,替我做个见证。”
周秤头摸着钥匙上的齿痕,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你爹当年锁那杆祖传公平秤的钥匙?你要动用那杆秤?”
我点了点头。
“他们想用假秤砸了许家的招牌,我就用许家的祖宗规矩,称一称他们那颗黑心到底有几斤几两。”
5
从破庙回来,已经是后半夜。
我刚翻进后院,就看见自己屋里的油灯亮着。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
我放轻脚步凑过去,赵承义正趴在我的床底下,手里端着油灯,在找那个藏着祖传公平秤的暗格。
赵承义找了半天没找着,一拳砸在床板上。
“死老头子,到底把那杆破秤藏哪儿了?”
我站在门外,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屋里的油灯熄灭,紧接着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我推开门走进去,赵承义正笔直地站在桌子旁,双手在裤腿上死命地搓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师兄,大半夜不睡觉,在我屋里干什么?”
我走到桌边,重新点亮油灯,火苗照亮了赵承义发白的脸。
赵承义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从怀里摸出一瓶金疮药放在桌上。
“师傅,我见你白天劈柴把伤口挣裂了,特意起来给你送药,看你没在屋里,就在这等你。”
我扫了一眼床底下被翻乱的靴子,没戳穿,现在打草惊蛇,明天这出戏就唱不成了。
“有劳师兄费心了。”
赵承义搓了搓手,试探着问我:
“师傅,明天就是擂台赛了,咱们铺子里除了我怀里那杆秤,是不是还有老师傅留下的那杆公平秤?要不明天把它也带去镇镇场子?”
原来沈万昌还不放心,怕我手里留着后招,让赵承义连夜来摸底。
我坐到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那杆秤在我爹下葬那天,就已经随葬烧了,你忘了?”
赵承义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心里踏实了,没了那杆镇店大秤,许衡明天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至于刚才许衡去哪了,八成是去对门林三娘的后院钻寡妇被窝了,一个贪图美色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城府?
“瞧我这记性,只要咱们手艺正,用哪杆秤都一样赢。”
赵承义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我开口叫住了人。
“师兄,明天上了台,要是秤出了问题,按老街的行规,该受什么罚?”
赵承义的脚步顿住,后背绷紧。
老街锡匠行规,制假秤和用毒秤坑害百姓的人,当众砸秤,断大拇指,永世不得入行。
赵承义转过身,挤出一点笑:
“师傅说笑了,咱们许家的秤,怎么会出问题呢?”
说完,赵承义跨出门槛,连门都忘了关。
我吹灭油灯,在黑暗中摸向床头柜的夹层。
那里空空如也。
那杆一丈二尺长,足有三十八斤重的紫檀木祖传公平秤,今天下午就已经被我拆成零件,藏进劈好的棺材木柴里,托林三娘运出去了,当时林三娘摸着那根胳膊粗的紫檀秤杆,还啧啧称奇,非说这木头分量足,包浆也滑,要是放在床头当枕头准保睡得香,顺手还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讨了二两银子的保管费。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老街口就敲响了铜锣。
我洗了把脸,用白布把受伤的右手缠好,走出房门。
赵承义已经穿戴整齐,换上一身新的绸缎短打,怀里抱着那杆灌了铅的黑檀木秤。
看到我出来,赵承义迎上来:
“师傅,咱们走吧,别让沈会首等急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铺门,林三娘正好带着两个伙计站在门口,冲我眨了眨眼,手指在腰间的荷包上拍了拍,示意东西都妥当了。
老街口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木头擂台。
擂台四周插满了外乡锡行的黑旗。
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老街的百姓,足有好几百人,把街口堵得严严实实。
沈万昌坐在台上的太师椅里,身旁站着城南张员外和城北李掌柜,还有额头缠着纱布的陈阿婆。
见我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指责声扑面而来。
“快看,那个黑心肝的许衡来了。”
“听说他连死人的烛台都掺铅,今天看他怎么下台。”
“趁早滚出老街吧,别丢我们老街人的脸了。”
沈万昌左手金戒指敲着太师椅的扶手,从台上往下冲我喊道:
“许衡,我还以为你昨晚就夹着尾巴逃了呢,没想到还真敢来送死。”
我没理沈万昌,直接走到擂台下,右手大拇指隔着白布,按在腰间的一截短木上。
赵承义转头对我大声说道:
“师傅放心,你的手有伤,徒儿这就上去,替咱们许家赢回来。”
赵承义这一声喊得底气十足,把自己的辈分从师兄降到了徒儿,引得台下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同情。
“这赵承义真是仁义啊,许衡造的孽,还得他这个做师兄的去扛。”
“可惜跟错了人,摊上这么个黑心师傅。”
在一片叫好声中,赵承义挺直腰板,端着那杆灌了铅的秤,迈上了擂台。
我站在台下,抬起脸,冲着赵承义的后背笑了。
6
“安静,都给我安静。”
沈万昌站起身,双手往下压了压,吵闹的广场安静下来。
沈万昌指着台上的几口大木箱,宣布道:
“今天老街锡行比秤定去留,规矩很简单,这里有三箱货,分别是十斤碎银,二十斤精锡,还有三十斤白米,谁称得准,谁就是老街的新行头。”
台下百姓伸长了脖子,大声叫好。
沈万昌一挥手,一个外乡锡匠提着秤走上前来,三下五除二称完了三箱货。
“报,碎银十斤零一钱,精锡二十斤少半两,白米三十斤整。”
沈万昌点点头,金戒指敲着桌面,看向赵承义。
“赵承义,该你们许家了,把秤亮出来吧。”
赵承义搓了搓手,把怀里的黑檀木秤高高举起,亮给台下的众人看。
“各位街坊四邻,这就是我们许家锡铺用了十年的老秤,今天我就用它,替我师傅许衡洗清冤屈。”
林三娘挤在人群前头,双手攥着帕子,回头冲我喊:
“许衡,他手里的秤看着怎么不对劲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抱起双臂(应为“抱臂”),靠在台柱子上,一句话不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得让这帮人把戏唱足了,摔下来才够疼。
台上,赵承义已经挂好秤钩,将第一箱碎银提了起来。
赵承义右手提着秤纽,左手拨动着那枚灌了铅的铁秤砣。
秤砣里多了二两铅,按理说称出来的分量比实际少,可赵承义手指在秤杆上一抹,大声报数:
“碎银,十斤整,一点不差。”
沈万昌站起来,带头鼓掌。
“好,准。”
张员外和李掌柜也凑上前看了一眼,连连点头。
“没错,秤杆平直,是十斤整。”
紧接着,赵承义又称了精锡和白米,每一次都是稳稳当当,报出的数字和沈万昌事先准备的标准一点不差。
“精锡二十斤整。”
“白米三十斤整。”
三箱称完,台下全是叫好声。
“神了,这赵承义的手艺真是绝了。”
“比刚才那个外乡锡匠准多了,看来许家还是有高人的。”
赵承义站在台上,脸膛涨得通红,往台下瞥了我一眼。
这伙人合伙演了一出好戏。
那三箱货的分量,沈万昌早就按照灌了铅的秤提前配好了,为的就是让赵承义先赢下满堂彩,把名声推到顶点。
捧得越高,一会儿摔下来的时候,我这个做师傅的才会被踩得越死。
就在叫好声到头的时候,城南的张员外跳上擂台,一把夺过赵承义手里的秤。
“慢着,这秤有问题。”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员外从怀里掏出一锭官铸的十两标准银锭,直接挂在了秤钩上。
张员外移动秤砣,当秤杆平直的时候,秤星停在了八两的位置上。
十两的官银,称出来只有八两。
“大家快看,这许家的秤,是一杆吃人血肉的八两黑心秤。”
张员外高举着秤杆,扯着嗓子大喊。
李掌柜和陈阿婆也扑到台前,指着台下的我破口大骂:
“好你个许衡,平时用黑心秤坑我们就算了,今天到了擂台上,还敢在箱子里做手脚糊弄大家。”
“大家快把他抓起来,沉塘,不能饶了他。”
百姓们全火了,刚才的叫好声变成了咒骂。
好多人涌向我,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有人伸手来扯我的衣领。
“骗子,黑心烂肺的狗东西。”
“亏我们还以为许家受了冤枉,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林三娘张开双臂拦在我身前,嗓子都喊劈了:
“你们别听张员外胡说,许衡不是那样的人。”
林三娘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整个人直发抖,后腰紧紧抵着我的小腹,我伸手扶住林三娘的细腰,把人往旁边拨了拨,顺势在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三娘,站远点,小心溅一身狗血脏了你的新肚兜。”林三娘愣了一下,回头瞪了我一眼,脸上的慌乱散了大半。
台上,赵承义看着那杆露馅的秤,后退两步,朝着台下的我跪了下来,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见了血。
“师傅,我替你瞒了这么久,你为什么还要把这杆假秤交给我上台啊?”
赵承义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昨晚我就劝你把秤毁了,你说只要买通搬箱子的伙计就能混过去,可这事儿是瞒不住的啊,师傅。”
这一记背刺,直接把我推上了死路。
台下的百姓听见这话,再也没有半点怀疑,几个壮汉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打我。
沈万昌站在台上,左手金戒指敲着折扇,冲我大笑:
“许衡,你师兄都大义灭亲了,你还有什么话说?来人,按行规,砸了他的铺子,剁了他的黑手。”
两个外乡打手提着鬼头刀,大步朝我逼近。
我推开护在身前的林三娘,一把扯掉右手上的白布,露出上面结痂的血痕,鱼儿全咬钩了,该收网了。
“慢着。”
我一步迈上擂台的木阶,压下了全场的吵闹。
“我说这杆秤是许家的了吗?”
7
全场一静,所有人都盯着我。
赵承义跪在台上,搓着染血的手,喊道:
“师傅,这杆黑檀木秤在咱们柜台上摆了十年,街坊四邻谁不认得?你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狡辩吗?”
沈万昌一脚踢翻旁边的木箱,指着我喝道: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张员外,把官银再挂上去,让他睁大狗眼看清楚。”
我走上擂台,看都没看那杆黑檀木秤,转身面向台下的几百百姓。
“各位街坊,我爹许怀山在世时曾立下规矩,凡是许家大宗买卖,或是同行比秤,绝不用柜台上的散秤,只用许家的祖传公平秤。”
我顿了顿,右手大拇指在腰间的短木秤上摩了一下。
“今天既然是比秤定去留的大日子,私秤不算数,要称,就用我许家的祖传公平秤来复称。”
这话一出,台上的赵承义哭声停住。
赵承义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在裤腿上死命搓着,脑袋低着,脖子缩着,昨晚我已经告诉他公平秤烧了,赵承义现在脑子里嗡嗡直响,怎么也想不通那杆秤从哪冒出来的。
沈万昌也愣了一下,跟着放声大笑,金戒指敲得扇骨咔咔响。
“祖传公平秤?许衡,你少在这拖延时间,谁不知道你家铺子前天就被我砸了,哪还有什么祖传大秤?”
赵承义也回过神来,认定我是在吓唬人,顺着沈万昌的话喊道:
“师傅,那杆公平秤在老师傅下葬那天就烧了,你别再骗大家了,赶紧认罪吧。”
我瞥了赵承义一眼,拍了拍手掌。
“林三娘,带上来。”
人群后方分开一条道,林三娘带着四个年轻力壮的伙计,抬着一口用红绸布盖着的长木箱,喊着号子大步走了过来。
咚的一声,长木箱砸在擂台正中间,震得整个木台晃了三晃。
我走上前,一把扯下上面的红绸布。
日头下,一杆通体紫黑,有一丈二尺长的大木秤露了出来。
秤杆有胳膊粗,上面镶着纯银打造的秤星,过了百年岁月,闪着寒光,按照老辈制秤的规矩,这叫子午卯酉十六星,福禄寿喜压定盘,少一星折寿,偏一分断子绝孙。
秤杆前头挂着两根手腕粗的熟铜铁链,旁边放着一枚磨盘大小的生铁秤砣。
台下传出阵阵惊呼,不少老街的老人胡子直抖。
“是许家的九星公平秤,真的是它。”
“我小时候见过许老爷子用过一次,当年粮行闹饥荒斗殴,就是这杆秤定下的输赢。”
“没烧啊,这可是老街的镇街之宝。”
赵承义看着那杆大秤,一屁股坐在地上,拼命往后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全乱了,许衡昨晚明明说烧了,这小子从三天前就开始耍人,这小子到底还发现了多少事?
沈万昌上前一步,一脚踩在木箱边上,心里开始发慌,这杆秤名头太响,要是真让许衡称出箱子里的猫腻,今天这局就砸了。
“就算你抬出根大木头又怎么样?你许家心眼歪,谁清楚这杆大秤是不是也灌了铅。”
“他说了不算,我老头子说了算。”
一声苍老的骂声从人群外传来。
竹杖敲击青石板的笃笃声由远及近,老瞎子周秤头一身粗布麻衣,在众人的搀扶下走上了擂台。
看到周秤头,台下的百姓跟着鞠躬行礼,大气都不敢喘。
“是周秤头,他老人家怎么出山了?”
“有周老在,谁的秤敢造假,一摸便知。”
沈万昌看到周秤头,左手的金戒指停住,回头瞪了台下的管家一眼。
管家缩着脖子,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周秤头走到大秤前,扔掉竹杖,扑通跪了下来,布满老茧的双手颤抖着摸过紫檀大秤。
“老伙计,二十年没见,你的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啊。”
周秤头顺着秤杆一路摸到定盘星,又抱起那枚铁秤砣掂了掂,然后站起身,面向全场百姓。
“我周瞎子拿自己这条老命作保,许家这杆祖传公平秤,分毫不差,干净得没有半点脏东西。”
全场吵成一片,刚才还骂我的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动摇了。
我走上前,四个伙计合力用木架将公平秤支了起来。
大秤高高挂起,在风里一动不动。
我转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赵承义,伸出手。
“师兄,既然你说我给你的是假秤,那便把你手里的秤和这三箱货都挂上来,咱们当着全街人的面,称一称,到底是谁轻谁重。”
8
赵承义瘫在地上,双手把裤腿搓出了破洞,死活不敢起身。
沈万昌见情况不对,拔出旁边打手腰间的鬼头刀,哐当一声砍在木架上。
木屑乱飞,沈万昌指着周秤头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个眼瞎心盲的老棺材瓤子,也敢在这胡说八道,你跟许家穿一条裤子,你的话就是放屁。”
台下被沈万昌买通的张员外和李掌柜跟着起哄:
“没错,周老头老糊涂了,不能信他。”
“许衡的私秤都已经查出问题了,还测什么大秤,直接剁了他的手。”
我握住大秤的铜链,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周秤头身前。
“沈会首不敢让我试秤,是怕自己那三箱动了手脚的货露馅吗?”
沈万昌硬撑着气势冷笑:
“老子的货是足斤足两的官货,会怕你个小杂种?”
“既然不怕,那就挂秤。”
我一挥手,两个伙计上前,直接将那箱所谓的十斤碎银挂在了公平秤的大铜钩上。
我双手拨动磨盘大的秤砣,大秤抬起,稳稳停住。
周秤头上前一步,手指在银星上一摸,高声报数:
“碎银,十二斤半,比刚才报的足足多了二斤半。”
台下百姓哗然一片,一个个张大了嘴。
我不等沈万昌反应,让伙计把另外两箱精锡和白米也挂了上去。
周秤头摸完秤星,竹杖往台上一杵。
“精锡二十五斤,白米三十七斤半,这三箱货,每一箱都故意多装了二成半的分量。”
我转过身,指着张员外和沈万昌,声音传遍整条老街:
“各位街坊,八两的假秤,要称出十斤的足数,箱子里就必须装十二斤半的货,这三箱货是沈万昌让人抬上来的,要是他们不提前清楚这杆私秤少了二两,怎么会把箱子里的货配得一点不差。”
台下乱了套。
百姓们全都反应了过来,火气调转了方向。
“天呐,是沈万昌和张员外合起伙来设局害许家。”
“太毒了,故意配重箱子,先捧后杀,这是要把许衡往死里整啊。”
张员外转身就想往台下跑,被林三娘带着几个街坊一把揪住衣领按在地上,林三娘一脚踩在张员外肥厚的大屁股上,叉着腰骂道:
“跑什么呀张大员外,平时去我铺子里摸绸子的时候手脚不是挺利索吗,摸一把绸子顺带摸三娘两把屁股,今天怎么软成面条了。”
“放开我,是沈会首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这么干的,不关我的事啊。”
张员外哭爹喊娘,一句话直接把沈万昌骂了个底朝天。
沈万昌一脚踹翻太师椅,冲着台上的赵承义大吼:
“赵承义,你是个死人吗?还不快把许衡制假秤的罪名给我咬死了。”
只要咬定那杆八两秤是我给赵承义的,我照样逃不脱制假秤的罪名。
赵承义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扑到大秤前,指着我大吼:
“对,箱子是沈会首配的,可这杆八两秤是许衡亲手给我的,他是主谋,我是被他逼的啊。”
赵承义还不死心,还想拉我垫背。
我看着赵承义,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包住那杆黑檀木私秤的铁秤砣,一把扯了下来。
“你说这秤是我给你的,那你敢不敢让我把这秤砣砸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赵承义喘着粗气,整个人直打哆嗦。
“不……不能砸,砸了老师傅的秤,会遭天谴的。”
赵承义扑上来想抢秤砣,我一脚踹在赵承义胸口,将人踹翻在地。
我把那枚生铁秤砣放在大秤的底座上,从伙计手里接过一把八斤重的大铁锤。
“三天前的半夜,有人在柴房里把这秤砣掏空,灌了二两黑铅进去。”
我高高举起大铁锤,对着全场百姓大喝:
“锡匠这行,秤准不准,先别看秤,先看人心,我这杆秤,不称斤两,专称人心黑不黑。”
话音落下,我双臂使劲,大铁锤狠狠砸在铁秤砣上。
当的一声大响,火星乱冒。
生铁外壳当场碎裂,一块灰黑色的铅芯从里面滚了出来,骨碌碌地停在赵承义的鼻尖前。
全场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秤头蹲下身,摸了摸那块铅芯,又捏了捏铅芯边缘的一层黑灰,开口道:
“这秤不干净,铅是新灌的,底槽用的是外乡锡行特有的十字凿法,铅芯里面,还包着东西。”
我走上前,用锤尖撬开软烂的铅芯。
里面露出一小块烧焦的碎布,那是赵承义那天晚上穿的蓝布围裙的一角,上面还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赵字。
那是林三娘去年冬天帮我们师徒俩缝围裙时,亲手绣上去的,三天前赵承义灌完铅水,我趁赵承义出门见管家的空当,溜进柴房把铅芯重新融开一点,塞了这块落在炉边的围裙焦布进去,就等着今天给他验明正身。
9
“这……这是我绣的字,是赵承义的围裙。”
林三娘冲上擂台,抓起那块带着铅渣的碎布,高高举起给所有人看。
证据确凿。
赵承义看着那块绣着赵字的碎布,眼珠子瞪大,瘫软在地上,裤裆里流出一摊带着骚臭味的黄水。
赵承义被吓尿了。
台下的百姓们吼了起来,差点把擂台掀翻。
“畜生,是赵承义这个白眼狼自己往秤砣里灌铅,反过来陷害师傅。”
“许老爷子把他从狗嘴里救下来养大,他联合外人砸许家的招牌,猪狗不如的东西。”
旁边额头缠着纱布的陈阿婆见情况不对,缩着脖子想往人群里钻。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拽住陈阿婆的后领,将人提溜到台前。
“陈阿婆,赵承义的铅芯露出来了,你那对掺了铅的锡烛台,还要我帮你砸开看看里面的内芯吗?”
陈阿婆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扇自己的耳光。
“别砸了,我说,我全都说,许家小子给我的烛台是纯锡的,是我那个好赌的儿子欠了沈万昌的印子钱,赵承义昨晚拿着假烛台和十两银子来找我,逼我今天来指认你的啊。”
陈阿婆从怀里掏出一对光亮如新的纯锡烛台,眼泪哗哗往下掉。
“真正的许家烛台在这儿,是我老糊涂,猪油蒙了心,害了大善人啊。”
真相一层层剥开,刚才还用石头砸我,又拿唾沫吐我的街坊们,一个个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我。
那个砸破我额角的壮汉走出来,扑通跪在台下,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许师傅,是我瞎了狗眼,听信了奸人的挑拨,您拿锤子砸死我吧。”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整条老街口,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道歉声一声接一声。
“许师傅,是我们对不住你,差点逼死了忠良之后。”
我站在高台上,擦掉额角干掉的血迹,转头看向地上的赵承义。
赵承义浑身发抖,跪着爬到我的脚边,双手抱住我的小腿,把头磕得血肉模糊。
“师傅,师弟,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是沈万昌逼我的。”
赵承义哭喊着,从怀里掏出那锭十两的银子和万昌赌坊的红绸布,高高举起。
“沈万昌说只要我搞垮许家,就把铺子交给我打理,还给我一百两银子,我害怕啊师弟,我十岁要饭被狗咬,我怕老了没人管,我就想攒点棺材本,看在老师傅的份上,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我低头看着这个叫了我十年师弟,又叫了三天师傅的男人,一脚将人踹开。
“我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给你攒钱娶媳妇,给你留半间铺子养老。”
我嗓音沙哑,指着赵承义手里的那锭十两银子。
“在你眼里,我爹十年的养育之恩,许家百年的清白名声,就值这十两赃银?”
赵承义哭声停住,趴在地上抽搐着。
台上的沈万昌见大势已去,左手金戒指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台下跑。
“保护会首,快撤。”
几个外乡打手挥舞着鬼头刀,想要砍开一条血路逃跑。
我抓起台上的大铁锤,高声一喊:
“沈万昌砸我老街锡铺,买通败类作假秤坑害乡里,今天谁敢放他走,就是与我老街所有匠人为敌。”
“拦住他,别让这帮外乡强盗跑了。”
林三娘第一个抄起旁边的扁担冲了上去。
台下几百名百姓找到了撒气的地方,涌了上去。
扁担和锄头混着板凳乱飞,那几个打手还没挥出刀,就被百姓砸翻在地,抱头鼠窜。
沈万昌刚跑出十步,就被刚才那个向我道歉的壮汉一脚踹在后心上,扑倒在青石板上,门牙当场磕掉了两颗,满嘴是血。
百姓们一拥而上,把沈万昌和手下按在地上,捆得结结实实。
10
沈万昌被五花大绑地押回擂台下,满身的锦缎衣服被撕成布条,脸上全是泥印子和鞋底印。
沈万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冲我吼道:
“许衡,县太爷是我表舅,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我走到擂台边上,从高处看着沈万昌。
“商行有商行的规矩,县太爷来了,也管不着咱们匠人清理门户。”
我转过身,走到赵承义面前,举起了手里的八斤大铁锤。
按老街锡匠行规,制假秤的人当众砸秤、断大拇指,永远赶出锡行,
赵承义双手护在胸前,闭着眼大叫:
“别剁我的手,求求你别剁我的手。”
我高高举起铁锤,用尽全身力气,砸在赵承义身边那杆黑檀木私秤上。
咔嚓一声脆响,陪了许家十年的黑檀木秤杆,断成两截。
我没有砸赵承义的手。
我扔掉铁锤,看着赵承义,开口道:
“你的手,我爹教过你打锡,我嫌脏,不剁。”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两截断秤,扔进赵承义的怀里。
“从今天起,你赵承义被赶出许家门墙,老街方圆百里,只要是有锡炉的地方,永不录用你这种黑心烂肺的人,滚。”
赵承义愣了两秒,抱着断秤连滚带爬地跳下擂台。
百姓们跟着往赵承义身上吐口水,还拿烂菜叶砸,赵承义捂着头消失在巷子尽头。
不剁这人的手,比剁了手更让人难受。
一个只会打锡的匠人,坏了名声,断了行路,这辈子只能去街角要饭,活生生看着自己烂在泥里。
处理完赵承义,我走下擂台,来到沈万昌面前。
“至于你,沈会首。”
我蹲下身,捡起沈万昌掉在地上的那枚金戒指,吹了吹上面的灰,扔进装碎银的木箱里,这戒指成色不错,回炉熔了,正好给林三娘打对金耳环,省得林三娘总念叨我白使唤人。
“你砸了我许家锡铺,毁了我老街周叔的几十杆好秤,这三箱货,连同你身上所有的银票,正好拿来赔我们的损失。”
沈万昌翻着白眼,挣扎着大骂:
“你这是明抢!我是外乡行会的会首,你敢吞我的钱!”
周秤头拄着竹杖走过来,冷哼一声:
“什么狗屁会首,带着假秤来老街撒野,按律当送官究办,大家伙儿,直接把你们扭送县衙,我老瞎子亲自去击鼓鸣冤,看哪个贪官敢包庇制假秤的奸商。”
百姓们答应着,推搡着沈万昌和张员外等人,往县衙方向押去。
不到半个时辰,老街口就清静了下来。
林三娘带着伙计们帮我把劈碎的棺材木清理干净,又凑钱请了木匠,重新打了一块许家锡铺的新金字招牌,林三娘拿帕子替我擦额头上的汗,手指头故意在我鼻梁上刮了一下,压低声音笑骂:
“行啊许衡,藏得够深,昨晚连三娘都差点被你骗过去了,今晚不请三娘喝杯水酒赔罪?”
我偏头躲开林三娘的手,把那锭从赵承义那收缴来的十两银子塞进她领口里,手指擦过温热的锁骨:
“酒改天喝,这是给三娘跑腿运秤的脚力钱,多出来的,给我做两身结实的短打,省得下次再被人扯破衣领,至于今晚,我怕去了你那后院,明早连拿锤子的力气都没了。”
林三娘从领口摸出银子,白了我一眼,扭着腰回对门铺子去了:
“德性!有贼心没贼胆的小滑头,三娘后院的门给你留着,爱来不来!”
三天后,沈万昌因为贿赂官员和制假售假惹恼了百姓,被上头巡查的按察使直接革去行会会首的职位,判了流放三千里。
老街的锡匠们全都推举我做新的老街行头,重立行规。
挂新招牌的那天,鞭炮响个不停,整条老街的百姓都来道贺。
我没有把那杆一丈二尺长的祖传公平秤收起来,让人在铺门前立了两根大铁柱,将这杆大秤高高地挂在许家锡铺的大门正上方。
周秤头站在门前,摸着铁柱,点了点头:
“好小子,有你爹当年的样子。”
我站在台阶上,右手大拇指摩挲着腰间新打的纯锡小秤,朝着满街的同行和百姓拱了拱手。
“各位街坊,我爹常说,秤砣虽小压千斤,人心再藏也瞒不住。”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那杆祖传公平秤,大声宣布:
“从今日起,这杆公平秤就挂在许家门前,不管是买货的百姓,还是卖货的匠人,谁要是觉得受了委屈,或是缺了斤两,只管来拉响这杆秤,凡入我老街锡行者,先过这杆秤,再做生意。”
台下掌声一片,半天没停。
铺子里的锡水在泥炉里翻滚,门头上那杆一丈二尺长的祖传公平秤挂在铁柱上,晃也不晃。
人心终要有个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