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劝我放弃清华的竹马,买了面情比金坚的锦旗。
他搂着白月光,还要我一起报专科。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最后不也得嫁人?”
我点头,转身提交了清华志愿。
锦旗刚展开,他藏着的本科志愿表掉了出来。
【第一章】
“李嘉宜,你考得再高,不也得嫁人?跟我去读专科,委屈你了?”
许子恒把志愿草表拍在桌上。
他身边,唐雨捏着纸杯,眼圈一层水光。
包间里坐着半个班的人,筷子停在半空,连锅里的肥牛都没人捞。
我拿起草表,看见学校名称,手指停了半秒。
这所学校,我记得。
连许子恒左手边那罐没开封的橙汁,都跟上一次一模一样。
我抬头。
“写得真好,情比金坚。”
许子恒绷着的下巴松开,伸手来握我的手。
我避开,抽走他面前的菜单。
“老板,再加两盘毛肚。今天有人为爱放弃本科,我负责吃席。”
赵恬一口酸梅汤呛进鼻子,扯了三张纸。
许子恒的手悬在桌沿。
“你什么意思?”
“祝福。需要我站起来说吗?”
我真站了起来。
他一把扯住我的衣角。
“坐下,别丢人。”
我低头,把衣角从他手里抽出来。
这只手,上辈子也这样拽过我。
那次我劝他别拿志愿赌气,帮他挑专业,查章程,熬得眼底全是血丝。
他去了本科。
唐雨去了别的城市。
后来他每次不顺,都要把账算在我头上。
昨夜睡前,他还在同学群里发语音。
“如果不是李嘉宜多管闲事,我跟唐雨早成了。”
我退出群,关了手机。
再睁眼,他十八岁,桌上的本科志愿填报截止提醒,距离现在还有六个小时。
橙汁罐上的水滑过我的手背。
我用纸擦干,拿起筷子。
命运给我重新答题的机会。
这次我决定交白卷。
他的那道题。
“嘉宜,你别误会。”唐雨把杯子放下,“我只是觉得,三个人在一个城市互相有照应。子恒不是逼你。”
“那就好。”
我夹了一筷子毛肚。
“我去北京,你们留本省。咱们实行电话照应,主打一个不费腿。”
许子恒推开碗。
“你还真打算去清华?”
“不然呢?去清华门口卖烤肠?”
“你的分数又不代表一定能录。”
“所以我得填志愿,不是填许愿。”
他脸侧的肉绷紧了。
有人想笑,嘴刚张开,又低头喝汤。
许子恒把那张草表往我面前推。
“唐雨才考了五百二十一,想去这所学校学设计。我六百一十一都愿意陪她,你就不能为我们考虑一次?”
我看着他。
“你为她考虑,为什么需要扣我的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所以你长大,我得长赔偿款?”
赵恬把脸埋进纸巾里,肩膀一抽一抽。
唐雨伸手去拉许子恒。
“算了,嘉宜有自己的想法。”
她越拉,许子恒越往前坐。
“你先把本科志愿空着。专科批还没开始,后面我们一起填。我是为你好,外地没人照顾你,你那种脾气,出事了怎么办?”
我放下筷子。
“你刚才不是说互相照应吗?怎么我还没走,你先出事了?”
“我出什么事?”
“管太宽。建议量个血压。”
他拍了一下桌子。
碟子里的醋泼出来,溅上了他的白裤子。
赵恬递纸递到一半,瞥见我的脸,又把整包纸放在桌上。
“自己擦。成年了。”
我拿起书包。
许子恒堵在门前。
“今天出了这个门,你以后别求我。”
我望向他身后的服务员。
“听见了吗?他买单。”
服务员的眼睛亮了。
许子恒张嘴,我已经侧身从他胳膊下面钻出去。
赵恬跟了出来。
她把背包往肩上一甩。
“去我家?我电脑开着,网线插着。我爸修电器的,还有备用电源,保证你填志愿时天塌了也不断电。”
我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先笑出声。
“你家这配置,适合发射卫星。”
“先发射你。”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赵恬家的电脑前。
学校、专业、顺序。
我逐项核对,点击保存,又重新登录确认。
屏幕上,清华大学四个字落在第一志愿的位置。
赵恬给我递来一根冰棍。
“截图备份,退出账号,别让某些人连夜改你命。”
我更换密码,核对绑定手机号,退出页面。
冰棍刚咬下一口,手机连续震了十几次。
班级群里,许子恒发出了一张截图。
上面只有我的头像和一句话。
我不报清华。
紧接着,他发来语音。
“李嘉宜,答应过的事你也能反悔?那你收的钱,是不是也该给大家一个交代?”
【第二章】
赵恬把冰棍从我嘴里抽走。
“什么钱?”
我点开截图,放大。
边缘裁得很干净,连时间都没留下。
“先找原话。”
我搜索聊天记录,很快翻到了三天前。
许子恒发来一段语音,让我去他筹备的暑期学习营做招牌。
他说已经有人问报名费,只要挂上我的高考成绩,招生就不愁。
我当时回了两句。
“我不报清华,难道报你的暑期班?”
“别拿我的名字招生,我不参加。”
赵恬盯着屏幕,嘴里的冰棍差点掉下来。
“他这截法,能把禁止吸烟截成吸烟。”
“人才。适合去电影院检票,只留半截。”
我打开录屏,从他的账号主页进入聊天窗口,再搜索原句,向上向下展示完整对话。
发进群里。
群里停了三秒。
接着,问号一条条冒出来。
有人把那张裁剪图跟完整记录拼在一起。
“许子恒,你这是剪出了一个平行世界?”
许子恒的电话立刻打进来。
我接通,开免提。
“李嘉宜,你非得让我下不来台?”
“台是你自己搭的,我只是提醒大家底下没腿。”
“我那是替你宣传!你考了六百九十八,给同学讲两节课怎么了?”
“可以商量。”
我点开群里的转账提醒截图。
“不能收费以后通知我。”
“我又没把钱装自己口袋里。”
“那谁收的?”
他那边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别管这个。学习营是大家一起弄的。”
“大家是谁?”
“你现在就非要分得这么清?”
“涉及收钱,不清楚容易进错群。”
赵恬抱着胳膊,往手机旁边凑。
“许总,财务群还是退款群?你挑一个。”
许子恒挂了电话。
下一秒,唐雨私信我。
她发来一张海报。
海报上,我的证件照被放大,占了整整半页。
下面写着高分学姐全程陪读,志愿规划、学习方法一站式指导。
右下角是报名价格。
每人一千九百八十元。
我的手指压在屏幕上,冰棍融化的水滴到了手背。
“这谁做的?”
唐雨回得很快。
“子恒找人排的。我提醒过他要问你,他说你答应了。”
“你为什么现在发给我?”
输入中的字样停停闪闪。
最后她发来一句。
“因为家长开始问我你的上课时间了。”
我把海报存下,回到班级群。
“我没有参与这个学习营,没有收取报名费,也没有授权使用照片和成绩。付款的同学,请直接联系收款人核对退款。”
许子恒立刻发语音。
“你现在撇清,是想把我架火上烤?”
我打字。
“你自己点的火,别问我借油。”
他又发。
“我忙前忙后,不就是为了让我们上大学以后有钱用?你一去北京,还怎么负责?”
我对着手机录音。
“你不是让我陪唐雨吗?怎么陪读业务还附赠暑期打工?”
群里有人接话。
“所以他不让嘉宜走,是舍不得免费老师?”
“还得是带招生效果的那种。”
许子恒撤回了上一条语音。
赵恬举起自己的手机。
“撤得晚了,我这边听完了。”
我给班主任周老师发去完整说明。
没有夸张,也没有替谁下结论。
哪张海报用了我的照片,哪笔钱我没有收过,哪句回复被裁剪,我一项项列清楚。
周老师很快打来电话。
“志愿填完没有?”
“填完了,也确认保存了。”
“账号不要给任何人。学习营这事,明天下午来学校说清楚,别耽误今晚截止。”
我应下。
她停了停。
“嘉宜,你们省排位出来时,我为什么让你先看官方章程?”
“因为口头保证不能代替规则。”
“对。人情也不能。”
挂断电话,我把这句话写在便签上。
赵恬啃完冰棍棍,往垃圾桶一扔。
“我发现了,你不管他,他能自己把自己送进答辩现场。”
话音刚落,班级群里弹出一张活动通知。
许子恒说,明天下午会在学校附近的打印店直播填报意向说明,公开证明自己绝不食言。
还专门圈了我。
“说陪唐雨,我就一定陪。我不像有些人,只认学校的牌子。”
我看了两遍,拨通打印店的电话。
“老板,做锦旗吗?”
赵恬缓缓转头。
我说:“八个字就行。情比金坚,专科锁死。”
电话还没挂,唐雨又发来消息。
“嘉宜,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他让我把本科志愿清空,可他自己的,好像没空。”
【第三章】
我把锦旗上的后四个字改了。
“共同进步。”
赵恬凑过来看。
“你突然有礼貌了?”
“专科好好读也能走出自己的路。我不能把学校当骂人的工具。”
“那你拿什么骂他?”
“事实。”
我付了定金,给唐雨打电话。
她接起来,先问:“你会把聊天发群里吗?”
“我不会替你撒谎,也不会未经允许公开你个人填报信息。你想说就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是非去那所专科不可。”
“嗯。”
“我分数能报本科。我看中那个专科的设计专业,是因为招生宣传里有几个学生作品,我喜欢。但我还在比较。”
“嗯。”
“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因为五百二十一分不是一句台词。是你考出来的分。”
她吸了一口气。
“子恒说,只要我们三个一起去,在哪都能过好。他说你答应帮我们规划,还说你舍不得离开他。”
我转头问赵恬。
“有盆吗?”
赵恬翻开桌下的塑料桶。
“只有这个。”
“行,我需要接一下他的自信。”
唐雨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气音,又停住。
“我今天找他要填报记录,他说电脑坏了。可我去打印材料时,老板把他的文件一起给我了。”
“什么文件?”
“本科志愿预览页。”
我没有催她发来。
“他的账号页面是他的隐私。你如果只是看见了,不要往群里传。让他自己解释。”
“可他让我陪他直播,说我们一起不报本科。”
“那你去问他,为什么要求你先提交空白选择。”
唐雨呼吸一下接一下,话也快起来。
“他说女人眼光要放长远,不能只盯着一张文凭。又说男生不一样,男生以后要扛家,所以得保留选择。”
赵恬把桶往我脚边推了推。
我没接。
这已经不是一个桶能装下的了。
“你的志愿填了吗?”我问。
“填了,刚保存。”
“确认过?”
“确认了。”
“那你先保护好自己的选择。明天周老师会来,我也会去。”
唐雨的声音低下来。
“他会不会说我背叛他?”
“会。”
她那边猛地静了。
我说:“但这不影响你上本科。”
晚上九点,许子恒给我打来视频。
我没接。
他改成语音。
“我最后问你一遍,本科志愿清空没有?”
我回:“你先。”
他隔了一分钟才回。
“我跟你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我考的分没有你那么虚高,你能冲的学校,我也不一定能上。”
我把手机放到赵恬面前。
她读完,扶住桌角。
“原来分考得太高也叫缺点。你让他考一个,他怎么不考?是不喜欢吗?”
我回复许子恒。
“你不用解释。你的志愿你做主,我的也一样。”
他发了七条语音。
我一条没听。
赵恬拿出数学草稿纸,在背面画了三个框。
“来,最后一遍。账号退了没?密码改了没?截图存了没?”
我依次打钩。
午夜过后,本科填报截止。
我喝完杯里的水,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
没有电话,没有争论,也没有一个人的未来需要我代为抢救。
赵恬拍了拍我的肩。
“恭喜,脱离人形客服岗位。”
我伸出手。
“离职手续办完,给口饭。”
她从厨房端出半盘饺子。
“你这个人才,不能饿着。”
第二天下午,我去打印店取锦旗。
老板把装好的纸盒递给我,顺手又拿起一只透明文件袋。
“小许让你帮忙把这个捎到学校,他说你们是一家的。”
“不是一家,东西别交给我。”
老板愣了一下,收回手。
许子恒正好推门进来。
他看见文件袋,脸上的笑一下收住,跨过来就拿。
太急。
袋口没扣紧,一张纸滑到我脚边。
本科批志愿预览。
院校、专业、填报时间,清清楚楚。
填报时间是昨晚十点二十七分。
就在他第七次催我清空本科志愿之后。
我弯腰前,他已经蹲下去捡。
我抱着锦旗,站着没动。
“许子恒。”
他攥着纸抬头。
“你保留本科,是准备到时候一个人去扛家,留我给你的学习营扛活吗?”
【第四章】
打印店门口,赵恬停住了脚。
她看看我,又看看许子恒手里那张纸。
“巧了,爱有保底。”
许子恒把纸折起来,塞进裤袋。
“只是预填,不代表最后提交。”
我点头。
“那去找周老师。她教填报这么多年,应该认识预填和保存的区别。”
他伸手挡住门。
“嘉宜,我们之间的事,没必要让老师掺和。”
“你把我照片印成招生海报时,也没说是我们之间的事。”
“我都说了,那是为大家好。”
我把锦旗盒子推到他怀里。
“先拿着。给你定做的,你值得。”
他说:“你别阴阳怪气。”
我拆开盒盖,把红布一抖。
情比金坚,共同进步。
金色流苏擦过他的下巴。
赵恬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子恒把锦旗往回推。
“谁要这东西!”
“你昨天要全班见证,我以为你缺仪式。”
“李嘉宜!”
店里正在复印的一位同学探头看过来。
许子恒立即压低声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锦旗收进盒子。
“第一,不再干涉我的志愿。第二,停止使用我的照片和成绩招生。第三,把我没收钱的事实说清楚。”
“你就不能等录取结果出来再说?”
“不能。你已经开始收钱了。”
他说不出话,腮边的肌肉动了两下。
到学校时,周老师把我们领进会议室。
没有他想要的直播。
老师指着桌面。
“涉及个人信息,先关摄像头。已经付费的同学,可以推代表来核实。其他人不需要围观填报内容。”
许子恒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我本来就准备解释。”
“先解释志愿。”周老师说,“你昨天公开要求嘉宜放弃本科,是不是?”
“我没要求,我只是建议。”
赵恬举起手机。
“最后问你一遍,本科志愿清空没有。原话,还热乎。”
周老师抬眼。
许子恒扯了扯领口。
“我们说好一起去一个城市。”
唐雨推门进来,坐在了离他两个座位远的地方。
“我没说好。”
许子恒侧过脸。
“你昨天不是答应我,今天过来一起说明?”
“对,说明。”
唐雨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说嘉宜答应给学习营上课,她没有。你说你不报本科,我也看见你填了。你让我说明哪一句?”
他张嘴,又看了一眼周老师。
“我留个后路,有错吗?”
会议室静下来。
赵恬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招了。
我伸手把她的纸翻过去。
这种场合,先别当场连载。
周老师说:“留后路没有错。要求别人断后路,再拿同学情谊施压,有问题。”
“我又没拿着她的手删志愿!”
“所以我的志愿还在。”
我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有分寸,是因为我没听你的。”
他椅子往后一撞。
“你现在考得好,当然说什么都对。要是唐雨跟你一样的分数,你还会觉得我可笑吗?”
唐雨把手机拿回手里。
“别拿我当理由。我的分数够我选能报的学校,不够我选的,我认。你愿不愿意陪,不是我的录取条件。”
许子恒伸过去的手停在半空。
“你现在也跟她一起?”
“我跟我自己一起。”
我偏头看了唐雨一眼。
她指尖把手机壳抠得发白,坐姿却没退。
周老师把招生海报打印件放到桌上。
“接下来说收费。收了多少?”
“还没统计。”
“谁收的?”
“我暂时保管。”
“嘉宜授权了吗?”
他看向我。
“她没正式签,但以前都帮我。”
我把水杯拧紧。
“我以前还借过你橡皮。按你这逻辑,文具店是不是也该写我名字?”
赵恬猛地低头,笔尖戳穿了纸。
周老师等她缓过来,继续问:“停止招生,把收款明细整理出来。涉及退款,直接和付款人对账。”
许子恒按住海报。
“老师,钱不是问题。”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一名付过费的同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聊天打印件。
“那正好。我妈问,他说的清华名额,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们?”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了。
许子恒猛地站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清华名额!”
同学把纸往桌上一放。
“你说,跟着李嘉宜走,有特殊渠道。”
【第五章】
纸上是许子恒和家长的聊天记录。
对方问,学习营能不能帮孩子提高录取概率。
他没有正面回答。
他发了我的高考分数,又发了我站在学校表彰栏前的照片。
接着是一句。
“嘉宜走的路,我们最清楚。名校资源不是人人能接触的,跟紧就行。”
下面家长追问:“是有名额吗?”
他的回复是:“电话说,不方便在这里写。”
周老师把纸推回他面前。
“电话里说了什么?”
“我说的是学习方法!对方自己理解错了!”
那位同学攥紧文件袋。
“我妈说她问了三遍,你都让她先占位置,晚了就没了。”
许子恒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也没保证一定能上!你们不能什么都赖我!”
我站起身。
“先说清楚,我没有所谓的特殊渠道。我的志愿按公开规则填,录取结果没出来,我自己也在等。”
周老师点头。
“对。任何拿私人关系、内部名额收费的说法,都应当核实。你把家长的疑问原样转告,别再让消息传偏。”
许子恒朝我扭过头。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不能。你再多说两句,我可能就要被印在防诈骗宣传页上。”
赵恬终于把那支戳坏的笔换了。
“配图我都想好了。高考高分,不代表熟人不坑。”
老师敲了敲桌面。
“现在核对收款。”
许子恒打开手机,手指划了半天。
十二笔。
每笔一千九百八十元。
一共两万三千七百六十元。
他说:“钱都用在前期准备上了。”
“哪些准备?”
“设备、场地、宣传。”
我看向他脚边的袋子。
里面露出一只稳定器的包装盒,封膜还没拆。
“场地合同呢?”周老师问。
“还没签。”
“宣传支出凭据呢?”
“我回去找。”
“设备是谁的名义购买?”
他看着手机,不说话。
那名同学伸出手。
“我们只想退款。我妈是看到嘉宜的名字才交的,我没说要买你的设备。”
许子恒咬住下唇,鼻翼一张一合。
“总得给我点时间。”
周老师让他写出清楚的核对安排,通知全部付款人,停止使用我的照片。
她没有替家长放弃追究,也没有替许子恒作保证。
“你已经成年。该联系谁就联系谁,该走什么途径就走什么途径,别把老师当成拖延付款的理由。”
许子恒拿笔的手一顿。
我打开班级群,发出一段简短说明。
没有参与收费,没有提供招生承诺,也没有任何内部录取渠道。
赵恬把完整澄清转进有家长询问的群,附上周老师同意公开的提醒。
那天离开学校时,许子恒还追到了楼梯口。
“嘉宜,你真要这么绝?”
我停下。
“你收钱,我澄清。哪一步绝?”
“以前我有事,你都帮我。”
“以前你有事,我以为真是事。现在我发现,主要是你。”
他伸手想抓书包带,我往后让了一步。
手掌擦过楼梯扶手,指甲划出一声响。
“我不是为自己。学习营赚了钱,以后我们出去玩,买东西,不都能用?”
“你拿我当老师,给我发工资了吗?”
“还没开始赚,怎么发!”
“那你拿我当合伙人,问过我同不同意了吗?”
“你非要这么计较?”
我把背包带拉回肩上。
“别人花钱买的,是你的承诺。你现在想用我的时间还债。我不答应,这叫计较?”
他盯着我,额角冒出细汗。
“你迟早会后悔今天这么对我。”
“可以。”
我指了一下教学楼墙上的时钟。
“现在先由你后悔。退款时间在走。”
我跟赵恬去街对面吃了碗面。
面还没端上来,唐雨发来一份电子文件。
“他把这个发到付费群了。”
我点开。
是一份学习营合作确认书。
乙方姓名写着李嘉宜。
末尾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许子恒在群里配了一句。
“负责人临时毁约,我也是受害者。”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赵恬凑过来。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他抄我作业三年,怎么还没学会写我的名字。”
确认书上,嘉字下面,少了一个口。
【第六章】
我没有立刻拿错字回怼。
先联系群里付款的同学,请他把原文件和许子恒的配文一起保留下来。
又请唐雨保留自己收到文件的原始聊天,不要只转截图。
赵恬把筷子拍在桌上。
“还吃吗?”
“吃。”
“你吃得下?”
“他伪造合同,我惩罚面条干什么?”
面汤很烫。
我吹了两口,手指却一直扣着碗沿。
那张纸上的名字错得滑稽,传到不知情的人手里,却足够让人指着我问一句是不是收钱不认账。
我把碗放下,给周老师打电话。
她听完,只说了两句。
“不要跟他私下争吵。原件、原始文件、传播范围,都保存。”
“如果他继续冒用你的名义,就向有关部门反映,别因为是同学就不敢。”
我回了一个好。
接着,我发出公开回应。
这份确认书不是我签署的。我要求发布者提供纸质原件及签署过程,并停止传播。
许子恒很快来找我。
他站在面馆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以前他找我帮忙,总会顺手带点东西。
一瓶饮料,一包零食,一句下次请你吃饭。
我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
他把奶茶推过来。
“你先别发了,我们谈。”
“先把假文件撤下来,再谈。”
“那只是个模板,大家合作,总得有材料。”
“模板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方便对账。”
“对谁的账?你的账,还是我的罪名?”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拉开椅子坐下。
“我承认,没提前跟你商量,是我做得不够好。现在有个办法,大家都不用闹。”
赵恬举起手机。
“我们会录音,涉及我们自己的事。你能接受就继续,不能接受请离开。”
许子恒伸手想挡,又停住。
“我又不是来害她,录就录。”
他从包里拿出新的纸。
这次纸上的名字,终于写对了。
“你来上四节课。其他事情我处理。家长满意,就不退费了。你去北京之前挤四个下午,总能做到吧?”
我没碰那张纸。
“报酬多少?”
他抬头,眼睛睁大了一点。
“都这样了,你还要钱?”
赵恬把奶茶往他面前推回去。
“许总,四节课一杯奶茶,你这个薪酬体系,连珍珠都得出来劝你。”
“这是我们一起的事业!”
“我拒绝过。”
“我知道!所以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他把纸又推近一点。
“签了,之前的误会就能解释了。你总不想让别人一直议论你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双方确认此前合作真实有效,因个人时间调整作补充约定。
我把手缩回来。
“你让我签这个,不是商量上课,是让我替上一份假文件背书。”
他的指尖压住纸角。
“你能不能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可以。换个说法,你正在邀请我给你的谎话补手续。”
奶茶杯被他碰倒,滚到桌边。
赵恬伸手接住,放回他面前。
“别浪费,里面还有你全部的诚意。”
许子恒的呼吸顶在喉咙里,半天才出声。
“我是真拿你当自己人。”
“你拿自己人试过这么多风险,自己人同意了吗?”
“李嘉宜,你就装吧。你以前对我什么样,谁不知道?现在不就是看我对唐雨好,你吃醋?”
我看着他,伸手把那份纸推回去。
“你认真听一句。”
他坐直了些。
“我不想跟你过日子,也不想替你过日子。你的恋爱,你的志愿,你的学习营,都请自己负责。”
他嘴唇动了动。
“你再说一遍。”
我拿起手机。
“录着呢。想听可以回放。”
他猛地起身,椅腿擦过地面,店里几个人转过头。
赵恬把手机稳稳放在桌上。
许子恒盯着镜头,终究没再伸手。
他拿起纸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以为唐雨就没问题?海报是她发的,钱她也帮着催过。你跟她站一起,小心最后让她卖了!”
玻璃门撞上门框。
唐雨的电话,恰好在这一刻打来。
她第一句话是:“我有问题,我会认。”
第二句话是:“但那份合同,是他昨晚让我代签的。”
【第七章】
“你签了?”我问。
“没有。”
唐雨把聊天记录发来。
许子恒先发了一份空白确认书,让她在乙方那里写我的名字。
她回复:“我不能替她签。”
他发来语音。
“有什么不能的?她以后又不是不跟我们一起,先把手续补上,省得那些人没完没了。”
唐雨再次拒绝。
后面他回了一句:“那我自己处理。”
时间是前一天夜里十一点多。
我盯着那一行时间。
也就是说,白天在周老师面前答应核对退款以后,他回家忙的第一件事,不是退钱。
是给我造一份责任。
“这段能提供给付款人核实吗?”我问。
“可以。我会当面打开原聊天。”
她停了几秒。
“海报是我转发的。我以为你答应了,但我没问你。有人因为相信我交钱,我应该解释。”
“那你把自己说过什么、知道什么,讲清楚。”
“你会原谅我吗?”
我看着桌上的奶茶杯印。
“先把事做对,不用先问我给不给奖励。”
第二次核对,安排在学校接待室。
许子恒来得最晚,背包拉链敞着,里面塞着几个包装盒。
他把一沓退款明细往桌上一放。
“已经退了一部分。剩下的设备要等退货到账,我没说不退。”
周老师让付款人逐一确认。
我坐在另一边,没有碰任何收款信息,也没有替他作承诺。
他扫了我一眼。
“你满意了?现在所有人都看我笑话。”
我把假确认书打印件放到桌面。
“这不是笑话。说清楚谁签的。”
“电子材料,哪来那么多讲究?”
“因为你拿它说我毁约。”
“我只是说负责人临时变卦,又没说你拿钱。”
赵恬打开配文截图。
“你圈了她名字,还给人发她手机号。现在换说法,系统能同步修改别人的记忆吗?”
许子恒抿紧嘴。
唐雨拿出手机,解锁,点进与他的聊天。
“我这里能说明。”
他猛地转头。
“唐雨!”
她手指停了一下,还是按下播放。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先把手续补上。
省得那些人没完没了。
接待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许子恒伸手去够手机,唐雨把手缩回胸前。
“你别抢。”
周老师起身,挡在桌子侧面。
“坐好。”
许子恒的手僵在半空,随后用力抓了一把头发。
“我不是骗钱!我本来就是要开课的!她来上课,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吗!”
“我拒绝过。”我说。
“你拒绝,我就得把钱全退回去?设备钱、宣传钱都算我的?”
“是你收的钱,也是你决定的支出。”
“我为什么敢收,你不知道吗?”
他指着我,声音越抬越高。
“你以前哪次没帮我?我说不会的题,你给我讲;我说来不及的事,你替我做。我都跟人答应了,你忽然不管我,你让我的脸往哪放?”
我坐着没动。
杯子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所以,你知道我没同意。”
他胸口起伏。
“你答应是早晚的事!”
“所以,你知道那份确认书不是我签的。”
“我补一份怎么了!”
话落下,他整个人停住。
唐雨握着手机,指节一截一截收紧。
周老师重新坐下,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现在,你把刚才的话写清楚。谁制作,谁发布,嘉宜是否参与。写你愿意负责的事实,不要再编。”
许子恒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恬指了指手机。
“这次你说得很完整,不需要任何人裁剪。”
他把脸埋进双手,椅子一点点往后滑。
“你们非要毁了我吗?”
我把笔放在桌上。
“停用照片,是给你机会。核对退款,也是给你机会。你拿机会去做假文件,现在问我为什么没给你机会?”
他没接笔。
过了一会儿,手伸出来,指尖碰到笔杆,又缩回去。
一名付款人开口。
“我们要钱,不要你表演。还有,你答应过什么,就澄清什么。”
许子恒终于拿起笔。
笔尖落纸,划了两次,才写出第一个字。
我手机震了一下。
赵恬把自己的屏幕转给我看。
就在许子恒低头写说明时,他的社交账号上,一条定时发布的视频出现了。
标题是:被高分青梅背刺以后,我才知道学历不是人品。
【第八章】
我把手机推到许子恒面前。
他看见视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不是,我忘了取消!”
赵恬眨了两下眼。
“你这后手还挺自动化。”
视频是他提前录的。
画面里,他坐在书桌前,眼下涂着一层明显的暗色。
他说自己为了喜欢的人放弃名校,又被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误解。
他说我曾经主动答应帮他创业,后来觉得自己考得好,开始看不起普通学校的同学。
最后他低下头。
“她一句不干了,我要替她还所有的钱。我认了,谁让我太信任她。”
我抬头看他本人。
他眼下干干净净。
赵恬也看了看。
“拍片前还化妆了?挺尊重观众。”
许子恒伸手拿手机,连点几下。
视频删除。
但班级群已经有人转过来了。
接待室里,付款的同学看着他,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你刚才还说自己没想赖她。”
“这是昨天录的!”
“所以昨天想赖,今天没想?”
许子恒张着嘴,没接上。
我把手机收回。
“删视频不能代替澄清。看过的人不知道你删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删。”
“那你要我怎么样?”
“用同一个账号说明。志愿是各自决定,我没同意参与学习营,没收钱,确认书不是我签的。不要再暗示。”
“这样我还怎么见人?”
我看着他。
“你发我的照片、名字、手机号时,想过让我怎么见人吗?”
他用手背蹭了下鼻子。
“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回来上课,还是回来替你背锅?”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没告诉我,帮你一次,就得给你终身售后。”
赵恬拿出纸巾,放在桌子中间。
“谁需要谁拿。不是奖励,公用物资。”
唐雨推开了那包纸。
“子恒,你视频里说为了我放弃名校,也请删掉。我没让你放弃,实际上你也没有放弃本科。”
“我喜欢你有错吗!”
“喜欢我,不等于可以拿我当广告。”
她声音有点抖,还是把后半句话说完。
“你不让我填本科,却自己留后路。你要的不是陪伴,是别人证明你有多重要。”
许子恒猛地抬头。
“这话是不是李嘉宜教你的?”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别给我加课时。我没收钱。”
赵恬吸了一口气,扭头去看窗外。
周老师让他先完成书面说明,再处理公开澄清。
我说得很清楚。
涉及冒名签署和传播,我保留依法处理的权利。退款是他与付款人的责任,不能拿一件事抵另一件。
许子恒签完字,手腕伏在桌边,半天没抬起来。
那份说明里,没有配乐,没有剪辑。
他承认确认书由自己制作,签名不是我本人所签。
承认在我拒绝后继续使用我的照片招生。
承认收款由他管理,与我无关。
他把说明拍照,发到原来的群和账号里。
配文改了四遍。
每加一句自己也是为了大家,周老师就让他对照事实重写。
最后剩下六行。
赵恬看完,把手机放进口袋。
“原来你也会说人话,就是之前一直没选这个输入法。”
接下来几天,我没再去跟许子恒争辩。
有人来问,我就发完整澄清。
有人想打听唐雨填了哪所学校,我说那是她自己的事。
许子恒想让我发一条大家都是同学的和解消息,我拒绝了。
他发来一长段文字。
我只回了一句。
“你需要处理的是退款,不是我的态度。”
付款群里,退款到账的确认一条条增加。
退货款没到账的差额,他自己设法补齐,没有再让我签任何纸。
最后一笔退完时,他给我发了一张余额截图。
“现在你高兴了?”
我回复。
“那是别人原本就有的钱。”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打开录取查询页面。
网页转了很久。
赵恬抱着一袋薯片坐在旁边,手伸进去,半天没拿出来。
页面刷新。
录取院校那一栏,出现了四个字。
她突然把薯片袋捏爆了。
我刚想喊她别把碎屑撒键盘上,手机亮起。
许子恒发来消息。
“听说结果出了?你不会真以为,填了清华就能被录取吧?”
【第九章】
我没有立刻回他。
先核对了姓名、考生信息和录取状态。
又从官方入口重新查了一次。
赵恬把手上的薯片碎屑拍进垃圾桶,声音发紧。
“是不是?”
我点头。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差点把我从椅子上拖下来。
“我的备用电源没白买!”
“你爸买的。”
“我替他骄傲!”
我笑着去扶桌沿,掌心贴着木面,汗把指腹浸湿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敢把那口一直压着的气吐出来。
不是谁口中的有希望。
不是许子恒肯不肯放人。
页面上写得清清楚楚。
已录取。
我把结果发给家里,发给周老师。
周老师回了一个大拇指,接着是一条语音。
“好,接下来仔细看入学材料,不要把自己的事办得比别人的事还粗心。”
我听了两遍,回复:“这次不会。”
赵恬凑过来。
“许总还等着呢。”
我点开对话框。
他又发了两句。
“我早就说让你稳一点。”
“如果没录上,也不用装,大家认识这么多年。”
我发出遮去个人敏感信息的查询截图。
没有配文字。
那边的输入状态出现,又消失。
整整两分钟。
赵恬把计时器关掉。
“很好,两分零三秒。重启失败。”
许子恒终于回了一句。
“截图谁不会做。”
我放下手机。
“那等通知书。”
通知书送到的那天,赵恬比我还早下楼。
她举着手机,只拍我的手和信封,不拍地址。
“当事人同意拍摄吗?”
“同意。”
“允许用于打脸记录吗?”
“允许,先别拍到我拖鞋上的洞。”
她把镜头往上抬了半寸。
“人生新台阶,鞋没跟上。”
纸封拆开时,边角擦过我的手指。
我把通知书展开,指尖停在名字旁边。
李嘉宜。
这一次,不在许子恒的海报上,不在他的假合同里,也不在他裁掉半句的聊天记录中。
在我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上。
我拍了照片,遮好信息,发到班级群。
“收到。谢谢老师,也谢谢提醒我别忘记吃饭的同学。”
赵恬迅速回复。
“点名感谢我,别整含蓄的。”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有人发来祝贺,有人问通知书能不能借着看一眼,还有人把许子恒之前那句截图谁不会做翻了出来。
我没有接那张截图。
自己的好消息,不必每一口都配着他吃。
下午去学校提交相关材料,周老师把我留了片刻。
她给我一本之前答应借我的书,提醒我按照学校正式通知准备报到。
我刚走出办公室,就看见许子恒站在走廊上。
他手里拎着那面锦旗。
纸盒被压扁了一角,红布露在外面。
“我们谈谈。”
我停在办公室门口,没有跟他走到楼梯间。
“就在这里说。”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袋。
“真录了?”
“嗯。”
“你填志愿那天就决定了?”
“是。”
“所以那天你夸我,都是假的?”
我摇头。
“我确实尊重你的决定。陪谁,读什么,都是你的自由。只是你不能替我决定。”
他的手指收紧,盒子发出挤压声。
“如果那天你再劝我两句,不就没后面这些事了?”
办公室里,周老师翻纸的声音停了。
赵恬原本靠着墙,站直了。
我望着他。
“我劝你,你说我看不起唐雨。我不劝,你说我不负责任。许子恒,你需要的不是建议,是有人替你的所有选择赔钱。”
“我没这么想!”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在怪我?”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只是后悔。我以为你不会真走,我以为你说那些话,是气我。”
“我说不参加学习营,你说我迟早会答应。我说不陪你读书,你说我只是闹脾气。你从来没把我的话当成话。”
他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响。
“我对你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把文件袋抱紧。
“这句话拿回去。”
“嘉宜……”
“我不收临期感情,也不参加清仓甩卖。”
赵恬抬手捂住嘴,后脑勺抵在墙上。
许子恒眼圈发红,弯下腰,盒子落在地上。
锦旗摊开,金字朝上。
情比金坚,共同进步。
他蹲下来去收,手抖得塞了两次都没塞进去。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跟以前一样?”
我看着那面红布。
“先承认,以前那样对我不公平。”
他抬起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认。我认还不行吗?”
“认了,也不会恢复。”
他扶着墙坐到地上,嘴里一遍遍念着怎么会这样。
周老师走出来,让他先缓一缓,不要堵着通道。
我没有伸手拉他。
赵恬接过我怀里的书,替我腾出一只手整理文件袋。
走到楼梯口时,手机响了一下。
唐雨发来一张自己的车票。
目的地,是她录取学校所在的城市。
后面跟着一句。
“我没陪他。还有,他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第十章】
我站在楼梯转角,回了一个问号。
唐雨发来语音。
“他跟我说,你的高分笔记都在他那里,学习营就算没有你,也能照着讲。”
我看了一眼怀里的书。
“他手里只有我借给他的三本错题本,封面写着名字。”
“对。他让我拿去复印。我没拿,你去要回来吧。”
我退出对话,给许子恒发消息。
“请把我的三本错题本交给周老师。不要复印,也不要用于收费宣传。借阅到此结束。”
这次,他回得很快。
“好。”
赵恬伸手来拿手机。
“让我看看。天哪,一个字,没有绑架,没有抒情,也没有让你反省。教育成果喜人。”
“是边界成果。”
“行,李老师,下课请我喝奶茶。”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加两份珍珠。”
“你现在的消费观很适合跟我做朋友。”
两天后,我去周老师那里取回笔记。
三本,没少。
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卷了角,第一页还夹着许子恒写的纸条。
他约我在车站见,说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把纸条抽出来,放进碎纸桶。
周老师看着我,没有问。
我翻到错题本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道被改过三次的题,红笔压着蓝笔,旁边是我当年写的一行小字。
自己再做一遍。
我把本子合上。
“老师,我想把整理好的学习方法给学弟学妹参考,免费。但这些原本,我要自己留着。”
她点点头。
“可以。去掉个人信息,别把它宣传成保证考高分的办法。每个人情况不一样。”
“我知道,经验不是录取券。”
“这句写第一页。”
我真写了。
赵恬帮我扫描,边扫边数。
“你这三本,含金量高,含许量现在是零。”
“工作认真点,别把你手指扫进去。”
她低头一看,屏幕上有半根食指。
“免费赠品。”
“不要。”
我们把整理后的资料发给周老师,由她转给需要的学生。
没有收款码,没有限时名额,更没有内部通道。
有人在群里问我,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赚点钱。
我回复:“以后有能力提供明确服务,可以合理收费。但不是拿一个分数,卖别人对录取的期待。”
赵恬给我点了个赞。
接着私发消息。
“李老板,说得好。扫描人工费,一顿火锅。”
我给她发去地址。
还是那家店。
还是熟悉的锅底。
这次我们只点两个人能吃完的量,没有谁坐在主位上安排我的后半生。
赵恬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照片给我看。
她选了想学的机电方向。
“你上清华,我学技术。以后你科研设备坏了,别找熟人白修。”
“按价付费。”
“态度不错,给你擦个零。”
“先说清楚擦哪个零。”
她把漏勺往锅里一插。
“你现在真的不好骗了。”
我捞起毛肚,数了几秒,放进碗里。
“主要是上一个骗子售后太差。”
她笑得筷子碰了碗,发出一声脆响。
唐雨在开学前发来最后一条长消息。
她说,自己已经向被她转发海报影响的人逐一解释,也删掉了所有未经授权的宣传。
她为劝我一起放弃本科那几句话道歉。
没有再问我能不能原谅,也没说她也是被迫。
我回她:“收到。以后替别人说话前,先问当事人。”
她回:“记住了。”
我们的聊天停在那里。
不需要成为朋友,也不需要再演一场互相拥抱。
许子恒的消息则停在归还笔记那天。
他后来在群里发过自己的录取结果,一所与分数相匹配的本科院校。
没人嘲笑学校。
有人问他,既然一直有本科志愿,为什么当时要求两个女生放弃。
他撤回消息,没有回答。
我没有去追问。
一段关系结束,不需要把对方每一次低头都收集齐全。
出发那天,我提前到车站。
赵恬坚持送我,把一袋零食塞进我的背包,拉链拽了三次才合上。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行李箱别交给陌生人。”
“好。”
“熟人也不行,尤其那种张口闭口为你好的。”
我笑出声。
她把我肩上的背包带捋平,手停了一秒。
“嘉宜,你这次走路真快。”
我看向前面的检票口。
广播报出我的车次。
手机忽然响起,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
许子恒的声音传过来。
“我在车站外面,给你带了东西。你出来一下,我不会耽误你。”
我把车票页面调出来。
“我不出去。”
“就五分钟。最后一次,你都不肯?”
队伍开始向前走。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咔哒一声。
我拉稳箱杆。
“许子恒,我的车快开了。”
“你以前会等我。”
我看见闸机上的绿灯亮起。
“以前是以前。”
电话挂断。
我把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收起手机。
赵恬站在栏杆外冲我挥手,胳膊抡得很高。
我也朝她挥了一下,转身过闸。
车厢里,我把行李放稳,靠窗坐下。
背包拉链一打开,掉出一张赵恬塞的纸。
上面是她画的三个框。
通知书带了。
身份证带了。
自己带了。
前两项已经打钩,最后一项空着。
我从笔袋里取出笔。
列车轻轻一晃,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
我扶住纸,在最后那个框里,打了一个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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