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起保姆女儿?行,先把我的题还来。”
我擦掉黑板上的署名,写下自己的名字。
假千金笑我疯了,亲妈让我别丢人。
保送清华的少爷翻到手册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这份授权合同,你们看过违约条款吗?”
【第一章】
“保姆的女儿,也能进我们班?”
许嘉宁把我的书包放在讲台上,拉开拉链。
两支笔,一本习题册,一盒外婆塞的茶叶蛋。
她拎起鸡蛋盒。
“学校没让你来送早餐。你妈妈在我家做事,不代表你能坐我的位置。”
前排有人笑出了声。
我伸手拿回鸡蛋,剥开,咬了一口。
“先声明,我妈不做保姆。”
许嘉宁挑起嘴角。
我咽下蛋黄。
“她做缺德生意。”
笑声断了。
我把蛋壳收进纸袋,拎回书包。
“其次,就算我是保姆女儿,也不耽误你数学考六十九。”
她猛地合上桌面的卷子。
迟了。
六十九那个红数字,已经被后排伸长脖子的程圆看见了。
“我作证,没四舍五入。”
许嘉宁拍住桌子。
“你偷看别人隐私!”
“你翻别人书包的时候,把这个词落家里了?”
她的嘴张了两次。
我拉上书包拉链,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
她横出一只脚。
“那是周行简旁边,不是谁都能坐。”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鞋。
“收回去。”
“你命令我?”
“不是。提醒你,鞋带开了。”
她低头。
我从另一边走过去,把包放下。
程圆捂住嘴,肩膀抖得桌子直响。
许嘉宁扯着没散的鞋带,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学校考你入学了吗?关系户就别装学霸。”
我把入班测试成绩单放到桌上。
她没看。
“普通卷子有什么用?这里是竞赛班,黑板那道题,你看得懂吗?”
我抬起头。
黑板上写着一道整数题。
两个正整数,平方和能被它们的乘积加一整除。证明所得商是完全平方数。
旁边有人标了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真题。
底下还有四个大字。
入班门槛。
我看向靠窗的男生。
白衬衫,扣到第二颗扣子。桌上摆着大学寄来的材料,封面印着清华两个字。
“你写的?”
他抬眼。
“题不是。”
“那四个字。”
“也不是。”
许嘉宁替他接话。
“行简已经保送了。他坐这里,是帮学校带竞赛讨论,你别打扰他。”
我拿起粉笔。
“巧了,我也不爱打扰人。”
“我比较爱打扰错误答案。”
粉笔擦过黑板,发出短促的响声。
我设商为正整数,又假定它不是完全平方数,选取一组两数之和最小的正整数解。
把原式看成关于其中一个数的二次方程。
另一个根立刻落到黑板上。
我写到根的正性,周行简放下了笔。
写到新根小于另一个数,他站了起来。
许嘉宁的嘴角还没放下,视线已经跟着他转了。
我在最后一行敲了敲粉笔。
“出现更小的正整数解,跟最小性矛盾。”
“证完。”
教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
我转头,看着那位保送少爷,扯了扯嘴角。
“就这题,也配叫贵族班?”
周行简把手里的纸翻过来。
“纠正两件事。”
许嘉宁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他接着说。
“第一,我们叫数学研习班。贵族班是她自己叫的。”
“第二,你吃的是我的早餐。”
我低头。
桌面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透明盒。
我的那盒还在书包旁边。
他那盒,空了一个洞。
程圆伏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没憋住的猪叫。
我的粉笔断了。
刚刚搭好的高台,塌在一颗茶叶蛋上。
我把自己的盒子推给他。
“赔你一个。”
周行简看着盒盖上的便签。
外婆写的。
知意,吃三个,考第三个满分。
他抬头。
“许知意?”
我点头。
他拿起我的成绩单,视线停在右上角的考号。
“入班测试第一名,卷面满分,还指出了参考答案里的漏解。”
许嘉宁站直了。
“什么?”
周行简没看她。
他从书桌里抽出一本蓝皮手册。
“这份答案,是你写的?”
我刚要接,许嘉宁冲过来,按住了那本手册。
“不是她。”
她的指甲压白了。
“是我。”
【第二章】
我看向那本蓝皮手册。
封面写着青禾数学研习计划。
主编那一栏,是许嘉宁。
纸页的油墨味还没散。
她把手册贴在胸前,退了半步。
“这是我的项目。你别碰。”
“我洗过手。”
“谁说你手脏?”
“那就是内容怕见人。”
程圆把椅子转了过来。
“这本不是刚发的吗?许嘉宁,你上周说自己整理了半年。”
“就是半年。”
许嘉宁咬着字。
“有些人刷了几道原题,就以为自己会研究数学。”
我伸出两根手指。
“给你两个选择。”
“你凭什么给我选择?”
“第一,讲一下第三十七页的变式。”
她的手指扣住书脊。
我接着说。
“第二,直接告诉我,你拿了哪个版本。”
周行简翻开自己的手册。
第三十七页。
一道函数题,旁边画了两条辅助线。
他看了几秒,拿起笔。
“这里少了一个条件。”
许嘉宁抬起下巴。
“所以才是开放讨论题。”
我给她鼓掌。
两下。
“好。你先开放。”
“什么意思?”
“给个反例。”
她没动。
我拉过一张草稿纸,写出一个分段函数,递给周行简。
他代入检查,笔尖停住。
“成立。”
程圆把纸举起来,挨个桌子传。
“翻译一下。”
我说:“题干现在这样,结论是错的。”
“她刚才说这是留给大家的讨论。”
“所以我讨论完了,现在轮到她解释,为什么主编没讨论过。”
许嘉宁把手册往桌上一摔。
“你挑错很厉害吗?几十页里有一处排版遗漏,很正常!”
我翻开第二十四页。
“这里,把存在写成了任意。”
又翻到第五十一页。
“这里,两幅图的顺序反了。”
最后停在第六十三页。
“这里的批注,删掉了前半句。”
她的呼吸越来越快。
“你是不是提前偷看过我的文件?”
我抬头。
“你确定,要用偷这个字?”
她没接。
周行简把手册摆到桌子中央。
“许嘉宁,你之前发给我看的,只是前十二页。”
“我最近忙,后面让人帮忙排版了。”
“谁?”
“家里的人。”
我点了点头。
“懂了。考六十九的是你,搞研究的是家里的人。你家这个分工挺保护孩子。”
程圆刚喝下一口水,扭头喷进垃圾桶。
许嘉宁伸手抢手册。
周行简先把书合上了。
“别撕。学校项目资料,保留原件。”
“你相信她,不相信我?”
她的尾音拔高。
周行简看了我一眼。
“我相信能复核的过程。”
我冲他伸手。
他把笔递给我。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的早餐钱。事情严重,刚才那颗蛋可能消化不了了,我申请退货。”
他捏着笔,半晌没说话。
程圆笑得椅子往后一滑,脚勾着桌腿才没翻过去。
门口传来敲门声。
负责研习计划的老师拿着文件夹进来。
“都坐好。今天确认下周公开答辩的推荐名单。”
许嘉宁立刻转身。
“老师,她偷看我的稿件,还故意找茬。”
老师看向黑板,再看向桌上的书。
“谁偷看了谁的稿件?”
我把那三页错误指给她。
老师翻到第三十七页,眉头拧了起来。
“这不是已经修订过了吗?”
许嘉宁的手猛地一紧。
我望向老师。
“您见过修订版?”
“合作编辑发过勘误表,教务群里有。”
老师打开手机。
许嘉宁往前跨了一步。
“老师,可能是印厂的问题,我可以重新印。”
“先不谈重印。”
老师把屏幕转向我们。
编辑的邮件里写着,署名确认未完成,不建议对外发放。
发送日期,是五天前。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亲妈的消息刚好跳出来。
放学后到办公室。
嘉宁的主编资格和推荐名额,你别碰。
紧接着又一条。
你要什么,我补给你。
【第三章】
办公室里,许芸把一张购物卡推过来。
“你刚回来,很多事还不懂。”
我没拿。
“比如,主编不需要看稿?”
她的手指压住卡片。
“嘉宁做了很多准备。那本手册,是家里赞助学校项目的一部分。”
“所以我该配合?”
“你们是姐妹。”
我看向站在她身边的许嘉宁。
“她在班里说,我是保姆女儿。”
许嘉宁立刻开口。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怕同学追问你的家庭情况,让你难堪。”
“你人还怪好,怕我摔一跤,先把我腿踹折。”
许芸敲了敲桌面。
“说话别夹枪带棒。”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入班成绩单。
“我考进来的。我的家庭情况不影响入班,也不需要她替我编。”
许芸没看成绩。
“我送你来,是让你接受更好的教育,不是让你进门就闹。”
我盯着她的手。
她手腕上有条珍珠链。
十七天前,她也是用这只手握住我,说当年医院抱错,她找了很久。
那些话还在聊天记录里。
我点开,推过去。
“您认亲时说,以后不会再让我受委屈。”
许芸的嘴唇动了动。
“家里的事,不能非黑即白。”
“好,那我们说学校的事。”
我拿出那本蓝皮手册。
“这份稿件从哪来的?”
许嘉宁抢先说:“我整理的。”
“什么时间?”
“去年。”
“哪个文件夹?”
“你审犯人呢?”
“还没。我正在给你退出比赛的机会。”
许芸把手册抽过去。
“够了。”
纸张在她指间弯出一道折痕。
“知意,你有成绩,靠自己也能考大学。嘉宁不一样,这个研习项目对她很重要。”
“重要到可以偷?”
“注意你的用词。”
我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隔了几秒,压低声音。
“稿子是你的,名字给她,能怎样?”
许嘉宁没再说话。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门边。
我把手册从许芸手里抽回来,抚平折角。
“不能怎样。”
她松了一口气。
“你终于懂事了。”
“就是有点贵。”
她又皱起眉。
我从包里取出一份合同复印件。
两个月前,我把一套竞赛讲义授权给教育出版工作室,供合作学校内部教学使用。
许芸翻到第一页,先看见笔名。
别催,在算。
她皱着眉念了一遍。
“你拿这个干什么?”
“给您补课。”
我翻到授权范围。
教学使用。
不得擅改作者署名。
不得以他人原创成果名义申报项目。
许嘉宁猛地看向我。
“你怎么会有合同?”
“因为我签的。”
我把作者确认邮件打开。
实名信息,收稿记录,修订记录。
一条一条,摆在桌上。
许芸伸手想拿手机,我往回收了一寸。
“您先别急。”
“这篇稿子,我早就交给出版方了。你让我发成果材料办理转学,我发给你的,只是我留存的初稿。”
“你不能说它是家里的共同成果,因为我写它的时候,还不知道您是哪位。”
许嘉宁把椅背攥得咯吱响。
许芸盯着邮件,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指了指合同最下方的合作方确认栏。
“还有件事。”
“您赞助学校购买的,就是这套讲义。”
“作者的费用已经按合同付了。”
许芸翻页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页上,印着她的签字。
我替她把纸铺平。
“妈,惊不惊喜?”
“您不是花钱把我送进学校。”
“您是花钱,把我买成了全校的课外辅导老师。”
【第四章】
许芸想说话,又看了一眼合同。
“这是工作室发来的统一文件,我怎么可能逐条看?”
“没关系,我可以逐条念。”
我抬起合同。
她伸手按住。
“不用。”
“那您识字这项,我就先给过了。”
许嘉宁把椅子一推。
“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你有原稿,就一定是你写的吗?”
我没答她,转头看许芸。
“你转发文件的时候,没把聊天记录一起删了吧?”
她的视线移开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项目老师进来,周行简跟在后面。
“教务需要核实手册署名。”
老师把一张登记表放到桌面。
“周行简提出异议,许知意也提交了邮件。按照流程,两位先分别说明参与内容。”
许芸站起身。
“这是家庭内部的误会。”
老师没坐。
“家庭关系可以另外谈。学校印发的资料,不能有两位互不知情的独立作者。”
我差点给她递一颗蛋。
这么硬的嘴,值得补充蛋白质。
许嘉宁翻开手册,指着目录。
“框架是我搭的。”
老师问:“哪些章节?”
“整个框架。”
“先说第一章和第二章的编排依据。”
她抿了抿嘴。
“由浅入深。”
我点头。
“不错,语文分比数学高。”
周行简伸手遮了一下嘴。
老师看向我。
“许知意。”
我收住。
“第一章不是最简单的,是前测暴露错误最多的一类。第二章围绕第一章的常见错误设计反例,所以难度会先降再升。”
“那第三章?”
“给第四章作工具准备。第三章最后一题有两种解法,分别对应第四章的两个入口。”
老师翻页核对。
许嘉宁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我有选题笔记。”
我看见纸上列着十几道题,旁边是整齐的勾。
“这是什么?”老师问。
“我筛过的题。”
我指着其中一道。
“为什么删这道?”
“难度不合适。”
“它和保留的第二题,是同一道题。只是换了字母。”
许嘉宁把纸抽了回去。
周行简把自己的手册推到她面前。
“你前天问我,这两题是不是存在关联。”
她瞪着他。
“你答应过帮我的!”
他把聊天记录翻出来。
“我答应帮你检查解答。”
“你说你是整理者,我信了,也在班里替这本手册做过推荐。”
“这件事,我会更正。”
许嘉宁的眼睛一下红了。
“你现在当着她的面拆我的台?”
周行简拿出笔,在登记表上签名。
“台上有别人,就不算你的台。”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看过来。
我小声说:“避一避。”
“避什么?”
“知识分子的正气,烫着我了。”
他笔尖一顿,签名最后一笔拖出去半厘米。
老师收走表格。
“现有材料存在争议。手册暂停发放,嘉宁的项目推荐资格暂缓确认。原始电子文件和相关邮件,明天下午四点前提交。”
许芸的脸沉下来。
“我赞助这个项目,是支持学校,不是让我的孩子在学校受审。”
老师合上文件夹。
“正因为接受了赞助,学校更要把账和成果分清。”
她出去后,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许嘉宁忽然把手机举起来。
“你以为我什么都没留?”
屏幕上,是一份共同创作说明。
最下面有我的名字。
签名处,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许知意。
我看了两秒。
“冒昧问一句。”
“你们家伪造签名,是外包给楼下修鞋的了吗?”
【第五章】
那张共同创作说明,被许嘉宁发进了班级项目群。
附带一长段话。
许知意负责文字录入,我负责结构与选题。家里给她转过劳务费,她现在想独占项目。
程圆举着手机找我时,我正在自动售货机前投币。
“你还喝酸奶?”
“嗯。”
“群里吵起来了。”
“那更要喝。空腹吵架伤胃。”
机器卡住了。
酸奶瓶悬在出口上方,不肯下来。
我弯腰看它。
程圆急得蹲在旁边。
“你不是有原稿吗?发啊!”
“她现在不否认我拿过稿。她要把独立创作,改成参与录入。”
“那怎么办?”
我站起身,按下退款键。
机器响了一声。
钱没退,酸奶掉了。
我把瓶子拧开。
“看见没?有些东西,你得先告诉它,你不跟它玩了。”
我打开群聊,只发了两句话。
请许嘉宁提交双方沟通创作分工的完整记录。
请提交签署共同创作说明的原始文件及签署时间。
她很快回了。
去年十一月,你忘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程圆凑过来。
“有问题?”
“有。她只知道我是这个月回许家的,没查过我什么时候成年。”
共同创作说明上,不光有签字,还有一串身份证号。
最后两位写反了。
签署日期,我正在县里的考场参加联考。
这些能让文件更可疑,却不足以只凭一张行程表认定全部经过。
我把问题圈出来,提交给老师,申请核对原件。
程圆揉着手腕。
“我想把她骂到退群。”
“省点劲。”
“为什么?”
“明天还得帮我搬证据。文明社会,体力用在正道上。”
她把外套袖子卷到胳膊肘。
“我有的是力气。”
周行简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聊天记录。
许嘉宁此前找他检查讲义,发来的第一页截图右下角,留着一个没裁干净的修订标记。
别催,在算。
“她说,这是她请的排版。”
他把记录放进文件袋。
“所以你之前真信她会写?”我问。
“我信她会整理。”
“现在呢?”
“现在我认为,她主要擅长整理别人的所有权。”
程圆捂住嘴。
我指了指他。
“你学坏了。”
他抬了抬下巴。
“近距离教学,效果不错。”
手机响起来。
许芸。
我接通,开了免提。
“群里的话撤掉。”
“哪句?”
“全部。你让嘉宁怎么做人?”
我拧回酸奶瓶盖。
“她造谣我偷成果的时候,考虑过让我怎么做人吗?”
许芸停了一下。
“她年纪小。”
“我们同一天出生。”
走廊里,程圆一下弯了腰。
她把自己的笑声憋成了一串咳嗽。
许芸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是你妈妈!”
“所以我一直在给您参加补考的机会。”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你现在回家,我们谈。”
“谈署名?”
“谈你以后住哪,学费谁付,生活费谁给。”
我看向手里的酸奶。
瓶身冰得手指发麻。
“好。”
电话挂断。
程圆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她要拿这些逼你?”
我把文件袋塞进书包。
“她可能忘了。”
“忘了什么?”
“我十八岁了。她把我领回去,是认亲,不是进货。”
周行简看了一眼时间。
“宿舍补申请,今天五点截止。”
我抬头。
他把刚从教务处拿来的空表递过来。
“后手。你用不用?”
【第六章】
许家的餐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撤回异议声明。
一份我转学后产生的费用清单。
许芸坐在主位,许嘉宁坐在她旁边。
我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这是家庭会议,还是自助结账?”
许芸把笔推过来。
“只要你签字,学费、住宿、以后出国,都不用担心。”
“原来的作者署名呢?”
“可以在后面写感谢。”
我拿起那张声明。
上面写着,我自愿放弃对该项目成果的署名争议,认可许嘉宁的主要创作者身份。
我读到最后,笑了一声。
许嘉宁立刻说:“你笑什么?”
“长见识了。”
“别人偷我自行车,最多骑走。”
“你们还要我给他开一张购车发票。”
许芸把费用清单往前推。
“你觉得我欠你,是吗?”
我没有碰那张纸。
“我问过你要出国吗?”
她没回答。
“我问过你要房子、车子、零花钱吗?”
她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你不要把自己说得这么清高。”
“我不清高。我特别爱钱。”
我打开手机,调出稿费到账记录。
“所以我才不明白,别人花钱买我的东西,是为什么买完还要骂我不懂事。”
许嘉宁盯着那笔款。
“这么多?”
“别紧张,还不够买你那个包。”
她下意识把包往身后推。
我把撤回声明原样放回去。
“不签。”
许芸站起来。
“出了这个门,你别后悔。”
我抬眼。
“您把亲生女儿接回来,是为了让她给另一个女儿签放弃声明?”
“我养了嘉宁十八年!”
“所以呢?”
她胸口起伏着。
“我不能让这十八年成一个笑话。”
餐桌边静了。
我捏了捏书包带。
带子勒进指节,有点疼。
“您养她十八年,不是笑话。”
“让她用别人的名字站上去,才是。”
许嘉宁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
“你先下来。”
“什么?”
“从我的稿子上下来。你脚底下踩着东西,就别哭自己站不稳。”
她抓起那份声明,揉成一团。
许芸盯着我。
“你回来之前,我们家一直好好的。”
我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
这句话,不值得我再交一份证明。
我上楼,拿出行李箱。
许芸跟到门边。
“你真走?”
“宿舍五点前办入住。”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我把校服叠进箱子。
“嗯。总不能被赶出门了,再在门口搜索附近桥洞。”
她站在门口没动。
我把她买的衣服留在衣柜里,把外婆给的外套拿走。
许嘉宁靠着楼梯扶手。
“拿干净点,别以后又回来找东西。”
我停下脚步。
她抬了抬下巴。
我转身进屋,端走床头那盒没吃完的茶叶蛋。
许嘉宁的表情裂开了。
“你就拿这个?”
“对。”
“你有病吧?”
“不是。外婆放了八角,外面买不到。”
我拖着箱子出门。
轮子碾过门槛,卡了一下。
刚才气势太足,我没看见。
我拉了两次,没动。
身后,许嘉宁发出一声嗤笑。
我蹲下,提起箱子。
“别笑,生活设置的小障碍。”
“你不算,你是大障碍。”
她的笑声当场停了。
校门口,程圆帮我把箱子抬上台阶。
周行简站在宿舍登记处,手里拿着我的申请回执。
“还差三分钟。”
我喘着气,把身份证放到窗口。
“赶上了。”
宿管老师翻开登记簿。
手机在这时响起。
出版工作室的编辑发来语音。
“原始邮件库已经导出。还有一份你需要看。”
“许嘉宁提交给我们的主编更名申请,附件里带了转发链。”
“转发人,是许芸。”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项目审核室的桌上铺满了纸。
许嘉宁坐在我对面,眼下扑了很厚的粉。
许芸没来。
她先发了一封邮件,要求暂停对项目的宣传,并提出重新评估赞助。
老师把邮件打印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赞助按合同另行沟通。今天只核对创作情况。”
许嘉宁攥紧水杯。
“我的材料都交了。”
“共同创作说明的原件呢?”
“找不到了。”
“签字过程的沟通记录?”
“当面说的。”
“当时在哪里?”
她看向我。
“许家。”
我没出声。
老师把她前天的说明放在旁边。
上面写着,线上签署。
许嘉宁伸手就要拿。
老师先按住了纸。
“你可以更正说明,但旧版本要保留。”
她的指尖缩回去,水杯里的水晃到桌上。
视频会议接通。
编辑共享了归档邮件。
第一次投稿,六个月前。
第一次退修,五个月前。
第三次版本修订,四个月前。
每一封里,都有我和编辑逐题讨论的记录。
编辑打开其中一页。
“第三十七页的条件,是我第一次审稿时标出的。作者当天提供了反例,随后修正。”
老师看向许嘉宁。
“你印出的版本,缺少这个修正。”
许嘉宁说:“也可能是我给她的早期文件。”
编辑没跟她争。
他往下翻,打开一段沟通。
屏幕上出现我写的话。
这道题不要了,学生会怀疑人生,我先替他们怀疑了一晚上。
程圆坐在旁听席,嘴角开始抽。
下一封。
新换的题可以,难度够,但别排周一,孩子们周末刚活过来。
再下一封。
这页留白不是排版失误,是留给学生骂我的。
老师抬头看我。
周行简也看我。
我把背挺直。
“教学关怀。”
程圆趴下去,肩膀抖个不停。
编辑继续共享文件。
完整的版本链里,有源文件、导出稿、编辑退修意见、我的回复。
时间相互对应。
并不只是一个能随手改掉的电脑创建日期。
许嘉宁把水杯放下,杯底敲得桌面一响。
“那也不能证明后续没有共同创作!”
“所以请你说明后续贡献。”老师说。
许嘉宁翻开手册。
“目录,排版,推广。”
“哪些是你完成的?”
“很多。”
我拿出学校收到的打印订单。
“排版是印厂做的,目录从初稿自动生成。推广这一项,我不跟你争。”
她抬起头。
我接着说。
“你把作者宣传成保姆女儿,这项确实原创。”
程圆捂住脸。
周行简低下头,拿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我偏过去看。
他写着,别笑。
底下又补了一行。
这里有录像。
我把视线收回来,差点咬到舌头。
老师让编辑打开更名申请。
转发链里,最上方是许芸的工作邮箱。
附件名称,是我十七天前发给她的成果材料。
后面跟着许嘉宁提交的说明。
作者笔名不便公开,拟由许嘉宁统一署名并作为项目申报负责人。
编辑问:“我们回复要求提供作者书面同意,你们没有提供。为什么先印了?”
许嘉宁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家里的安排,我不知道。”
“那这份申请是谁发的?”
“我妈让我发的。”
话一出口,她立刻抿住嘴。
老师的笔停了。
我看着她。
“刚才不是你的独立原创吗?”
她盯着桌面的水渍,手指把纸角搓出一个洞。
审核结束,老师收拢材料。
“暂不确认许嘉宁的推荐资格。下周公开答辩前,先安排项目更正说明,对已经发放的资料作出交代。”
许嘉宁猛地站起来。
“不能公开!”
她的椅子撞到墙,发出一声闷响。
老师看着她。
“你的原创宣传,是公开发出的。”
走出审核室,我收到许芸的消息。
五十万。
你出个收据,承认那是买断费。
【第八章】
我把消息截图,存进证据文件夹。
然后回她。
不卖署名。
她打来电话。
“知意,非要闹到这一步?”
我站在走廊窗口,看着操场上排队的学生。
“哪一步?”
“让所有人知道,我把两个女儿的事处理成这样。”
“不是处理成这样。”
我握紧手机。
“是您这么做了。”
她那头安静了片刻。
“嘉宁哭了一晚上。”
“我昨天搬了两趟行李。”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
“您也可以问我累不累。”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我等了几秒。
没有。
我把电话挂了。
程圆抱着一摞新印的练习纸过来,看我手里的手机。
“又谈钱?”
“嗯。”
“给多少?”
“五十万。”
她吸了一口气,随后抓住我的胳膊。
“我刚才的呼吸不算立场。”
我拍了拍她的手。
“理解。我的手也抖了。”
“那你怎么没答应?”
我把练习纸接过来。
“拿了这笔钱,以后我每做出一样东西,她们都会说,这也是许家买的。”
程圆把嘴抿紧,过了会儿,又冒出一句。
“不过五十万真的好多。”
“别说了,我正在重建道德防线。”
她抱着纸笑得蹲下去。
周行简从楼梯口上来,看着我们。
“地上有题?”
“有钱。”我说。
他低头。
我和程圆一起看着他。
他停了两秒,直起身。
“条件反射。”
“你不是有钱少爷吗?”
“有钱不影响尊重人民币。”
我把最上面一张卷子拍进他怀里。
“恭喜你,跟人民群众接轨了。去复印。”
他看了一眼卷头。
许知意原创变式练习。
“终于用真名了?”
“嗯。”
我摸了摸卷头那三个字。
“收回来的东西,得摆得显眼一点。”
下午的公开答辩彩排,许嘉宁没有缺席。
她穿着学校活动制服,胸前还别着项目学生代表的牌子。
老师提醒她取下。
她捏着牌子,没动。
“现在又没有最终结论。”
老师伸出手。
“暂停资格期间,不能使用。”
她把牌子扯下来,扣针在布料上划出一道细口。
我站在台边,核对更正说明。
她走过来。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赢了?”
“没,我正在检查错别字。”
“你那些邮件,最多证明你做过。学校买的授权,是我妈付的钱。”
我转头。
“你是不是把版权法跟菜市场砍价搞混了?”
她把手机屏幕推到我面前。
几张付款截图,工作室发票,学校项目费用单。
“你要在台上让我丢脸,我就把这些全部放出来。”
“请放全。”
她愣了一下。
我把手机推回去。
“发票抬头、合同用途、付款时间,一个都别裁。”
她盯着我,眼皮连着跳了两下。
“你不怕?”
“怕。怕你只会截图,不会往下滑。”
她转身走了。
周行简站在台阶旁,手里拿着另一份材料。
“她来威胁你?”
“她来预约公开补课。”
我接过材料。
里面是许芸签过的授权确认页。
旁边还有一封邮件。
工作室曾明确提醒,不得将购买教学使用权解释为取得作者身份。
许芸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我把那页纸翻到最上面。
“她明天要放付款记录。”
周行简看着我。
“那就让她放。”
【第九章】
项目说明会当天,礼堂前四排坐满了人。
参与研习计划的学生、老师,还有合作方代表。
没有临时拉来的记者,也没有对外直播。
这里的人,已经足够听见更正。
我走上台,把蓝皮手册放在桌上。
话筒有一点电流声,手心贴着金属外壳,凉得发紧。
第一排,许芸坐得笔直。
许嘉宁就在她旁边。
我调整话筒。
“先纠正一个跟项目无关,却由这个项目参与者传播的事实。”
“我不是许家保姆的女儿。”
许芸抬起头。
我看着她。
“许芸是我的亲生母亲。亲缘确认材料已经提交学校核验,不在这里展示私人信息。”
前排响起翻纸的声音。
许嘉宁伸手去拿水,杯子在桌上滑了一下。
我继续说。
“但就算我是保姆女儿,也不影响我的成绩和作品。”
“从事家政工作,不是任何人羞辱别人的理由。”
程圆在后排拍了一下手。
随后,零零散散的掌声接上来。
我等掌声停下。
“接下来,说手册。”
学校老师先宣读核验结果。
出版方归档记录与许知意提交的创作过程一致。
目前未发现许嘉宁参与核心内容创作的可核验材料。
所谓共同创作说明,未能提供原件,署名人否认签署,相关信息存在多处矛盾,不予采信。
许嘉宁忽然站起来。
“你们只听她的!”
老师看向她。
“你可以补充证据。”
她抓起手机,走到台边。
“钱是我家出的。她收了钱,现在又来抢名额!”
她把付款截图投到屏幕上。
礼堂里有人小声议论。
我站在旁边,没有拦。
等她放到第三张,我指了指右下角。
“这一行放大。”
她没动。
老师示意工作人员放大。
款项用途,教学使用授权费。
我拿起话筒。
“你买习题册,作者就变成你了?”
后排有人笑出声。
许嘉宁的脸绷紧。
“这是我妈投的项目!”
“所以你妈妈在合同上签了字。”
下一张,工作室的提醒邮件出现在屏幕上。
不得擅改作者署名。
不得冒用成果申报。
许芸回复,收到。
我转向第一排。
“您看过,也确认过。”
许芸的手从桌面缩了下去。
“当时工作多,我没有仔细理解。”
“那昨天的五十万,您理解了吗?”
她猛地抬眼。
我没有展示那条私人消息,只把手机放在桌面。
“您可以现在回答,是补偿我被冒名,还是让我承认不存在的买断?”
她嘴唇动了两次。
许嘉宁忽然冲到台前。
“你别问她!她什么都知道!”
许芸站了起来。
“嘉宁!”
“是你把文件发给我的!”
许嘉宁的声音从旁边没关的备用话筒里传出去。
“你说她刚回来,能上这所学校就该知足。你说她成绩好,不差这一个机会!”
礼堂里一下没了声。
许芸伸手去拉她。
她甩开了。
“你还说,真闹起来,你来解决署名!现在怎么全是我的错?”
许芸的手僵在半空。
我握着话筒,看向她。
她的视线落到地上。
“我只是想,你们两个都好。”
“所以拿我的东西,让她好。”
她没回答。
“让我背着偷稿的名声,叫我懂事。”
她的肩膀塌下去。
许嘉宁抓住老师的胳膊。
“我可以改!把主编换成她,我当副主编,行不行?”
老师抽回手。
“署名依据实际贡献,不是分配安慰奖。”
“我道歉。”
她转向我,眼泪掉下来。
“我给你道歉,你跟他们说,不要取消推荐。”
我看着她。
“你先把说过的话更正。”
她张着嘴。
“当众说的,当众改。”
许嘉宁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隔了很久,她对着话筒开口。
“许知意不是保姆女儿。”
“还有。”
“手册……不是我独立创作的。”
“准确一点。”
她的眼泪砸在桌面上。
“我没有写。”
“共同创作说明呢?”
她盯着那张纸,胸口起伏着。
“她没签过。”
我把话筒放回去。
老师接着宣读处理意见。
撤销许嘉宁以该成果获得的校内项目推荐,取消学生代表资格,对失实申报按校规启动处分程序,允许依规陈述和申诉。
已经预支的项目津贴,按规定退回。
已印发手册统一更正,相关费用按合同追偿。
许嘉宁的腿一软,坐在台阶上。
她抬头看许芸。
“你说过不会有事的。”
许芸站在那里,没伸手。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
“你说过的……”
我收起手册。
纸角还留着办公室里被捏出的折痕。
我没再抚平。
走下台阶时,许芸拦在我面前。
“知意,我们回家谈。”
我拉上书包拉链。
“我住校。晚自习要点名。”
她抓住包带。
“我今天已经很难堪了。”
我看向她的手。
“那您终于知道,我进班第一天,站在讲台下面是什么滋味了。”
她一点点松开手。
我刚走到门口,项目老师叫住我。
“许知意,还有一份文件。”
她把封好的信封递过来。
“这是你凭入班测试成绩获得的奖学金确认书。”
“有人一直没有转交给你。”
【第十章】
我拆开信封。
第一学期专项奖学金,覆盖校内规定范围的学费及住宿费用。
发出日期,是入班测试结束后第二天。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向许芸。
“费用清单里,为什么有这部分?”
她站在礼堂门口,手指攥住包扣。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所学校的资源不是凭空来的。”
“所以我考出来的,也要记到您账上。”
她想说话,又把视线移向老师。
老师把补发签收单递给我。
“学校以后直接向你本人发送相关文件。”
我签下名字。
这次,三个字写得很慢。
许芸看着那张签收单。
“以后家里不干涉你的事了,可以吗?”
我把笔帽扣上。
“先把合同里的事办完。”
“你就只认合同?”
“我以前也认您说的话。”
她的嘴唇抿住了。
我把奖学金确认书收好,没有再停。
晚自习前,程圆在教室门口迎接我。
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恭喜。”
“怎么不送花?”
“花不能吃,我替你做了理性决策。”
我接过袋子。
“你很有当我财务总监的潜质。”
她挽住我的胳膊。
“月薪多少?”
“每月两个错误答案纠正服务。”
她立刻松手。
“许总,劳动监察电话多少来着?”
教室里有人起身帮我拉开椅子。
之前笑过我的男生站在过道边,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
“第一天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他。
他把头低下去。
“我不该跟着笑,也不该听她乱说。”
“下次先看证据。”
他点头,随后把练习册往前送了一寸。
“那这个题……”
我按住书。
“道歉归道歉,辅导另算。”
他瞪大眼睛。
程圆在旁边接话。
“别怕,我们许总现在有奖学金,暂时不收钱。”
我转头看她。
她退了半步。
“怎么了?”
“谁告诉你不收钱?”
她的表情僵住。
我把练习册翻开。
“欠我一份食堂糖醋排骨。”
男生立刻点头。
周行简坐在窗边,抬手把一张食堂菜单转向我。
“明天周四。”
“怎么?”
“糖醋排骨周三供应。”
我伸出去的手停住。
程圆靠着桌沿笑弯了腰。
“许总,首单诈骗!”
我把书拉回来。
“改成红烧肉,合同允许双方协商变更。”
周行简把一颗茶叶蛋推过来。
我低头。
透明盒,黄色便签。
还你。
“我不是已经赔过你了吗?”
“你赔的是原物。”
“这个呢?”
他把黑板擦递过来。
“聘金。”
我捏住鸡蛋。
教室后排的程圆缓缓扭过头。
周行简停了一下。
“聘请讲题的费用。”
“哦。”
我把蛋收进桌肚。
“建议你下次把全称说完,我这个人看到钱容易误会。”
他的耳朵从耳尖开始变红。
程圆拿练习册挡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站到黑板前。
半年前,我从大学图书馆里醒来,成了县城里这个刚成年的姑娘。
没有系统,没有能随手变出来的东西。
我接住的,只有她背熟的课本,做满批注的练习册,还有自己这些年啃下来的知识。
我以为要靠这些,先替她考出那个小县城。
后来才知道,最先需要考过的,是有些人给她擅自定下的身价。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行。
今日讨论。
做错不丢人,偷答案才丢人。
程圆在后面举手。
“许老师,我能申请保留人格尊严吗?”
“可以。”
“那能简单点吗?”
“不可以。尊严和分数,今天你选一个。”
全班发出一片哀号。
周行简把大学寄来的材料收进书包,抽出草稿纸。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已经保送了吗?”
“保送不等于这道题会做。”
“少爷这么谦虚?”
他抬头。
“怕被你问,就这也配叫保送。”
我没忍住,粉笔在指尖转了半圈。
窗边的光落在桌上,试卷铺开,纸页沙沙响。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外婆发来语音。
“知意,周末回来不?我又煮了茶叶蛋。”
我按住语音键。
“回。多煮点,我带两个同学。”
程圆立刻竖起两根手指。
“我吃两个!”
周行简看过来。
我指了指他桌上的草稿。
“你先做。做不出来,带饭不带人。”
他低头写了几行,又抬眼。
“做出来能点菜吗?”
“你还挺不拿自己当外人。”
他把写完的纸推过来。
末尾除了解答,还有一行小字。
想吃你误拿过的那种茶叶蛋。
我把纸翻过去,耳朵被窗外的太阳晒得发烫。
“做题就做题,夹带什么私货。”
程圆伸长脖子。
“什么私货?”
我把卷子扣住。
“附加题。”
她立刻缩回去,双手合十。
“你们聊,你们聊。我不配听。”
我转过身,在黑板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知意。
写完最后一笔,我拿粉笔点了点黑板。
“看清楚。”
“这套题,我出的。”
“这份署名,我的。”
后排有人举手。
“许老师,能留一点空白给我们吗?”
我翻开新印的手册,把最后一页朝向全班。
整整一页空白。
右下角,印着我刚补上的一句话。
意见请写这里,作者暂时不改。
程圆捂住胸口倒在桌上。
周行简低头笑出了声。
我拍了拍讲台。
“好了,欢迎进入真正的贵族班。”
“知识最贵的那个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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