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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29:22

第1章 陶瓮里的娃

陶瓮里的娃不哭,只咂嘴。

陶翁蹲在溪边,扁担还横在脚边,两只木桶歪在碎石上,水淌了一地。他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挑水挑出个孩子来。老葡萄藤垂到水面,藤须间卡着一只粗陶瓮,瓮口拿麻布扎得严严实实,布上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

“活的?”陶翁拿指节敲了敲瓮壁。

瓮里蹬了一脚。陶翁解麻布的手抖了抖,掀开一角,里头一双黑眼珠正对着他,嘴里含着自己大拇指,吧唧吧唧嘬得响。

他把孩子拎出来,倒提着脚丫拍了拍后背,娃打了个嗝,喷出一小口葡萄皮。

陶翁翻过陶瓮看底,刻着一个字,笔画歪扭,“萄”。

“行,萄娃。”他拿袖子擦了擦娃脸上的黏糊东西,“你爹娘倒是省事,名字都刻好了。”

萄娃在他怀里拱了拱,找着个舒服姿势,又睡了。陶翁挑着空桶回坡上土屋,桶里没水,装了个娃。

葡萄沟的野葡萄没人管,藤爬得满坡满沟,酸得倒牙,甜得腻喉,全凭天生天养。萄娃会爬就开始在藤架下滚,七岁上能闭着眼尝出二十三种野葡萄的酸甜,哪种涩嘴,哪种回甘,哪种酿出来带一股土腥气,他嘬一口就皱鼻子。

陶翁酿酒的手艺不精,胜在舍得放葡萄。每年秋后土屋里摆满坛坛罐罐,萄娃蹲在灶前看火,看不住就偷喝。

“啪。”藤条敲在脑门上,不疼,脆响。

“又偷。”陶翁拎着他后领子把人提溜开,“三蒸的露酒,你当水喝?”

萄娃舔着嘴角的紫印子:“爷,我就尝个底儿。”

“底儿也不行。”陶翁把坛子挪到高处,拿草帘子盖上,“这是换米粮的。”

换米粮是真的。野葡萄不要钱,力气也不要钱,陶翁挑着酒坛和葡萄干走四十里山路去镇上,换回糙米粗盐。日子紧巴,可陶翁从没让萄娃饿过肚子,每年还给他缝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厚,踩碎石不硌脚。

萄娃十二岁那年秋,陶翁咳了第一口血。

那天萄娃正往坛子里码葡萄,听见灶房传来闷响,跑过去看见陶翁扶着灶台,地上几点暗红。老头拿脚蹭了蹭,说:“葡萄汁。”

萄娃没吭声,把灶台擦了三遍。之后半个月,陶翁照常挑水、翻藤、蒸酒,只是夜里咳嗽声隔着土墙传过来,萄娃拿被子蒙住头也挡不住。

雨夜,陶翁不行了。

土屋里点着油灯,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压得东倒西歪。萄娃跪在草铺前,陶翁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塞进他手心。

一枚旧铜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串葡萄纹,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垢。背面光溜溜的,啥也没有。

“别离开这片园子。”陶翁嗓子像砂纸磨石头,“听见没?”

“听见了。”萄娃攥着铜牌,铜边硌进肉里。

“酒坛子……底下那层……别翻。”陶翁咳了两声,手垂下去,“翻了我揍你。”

这是陶翁最后一句话。雨砸在瓦顶上,哗哗响,萄娃跪到后半夜,老头身子凉透了。

葬陶翁那天没下雨,天阴得发灰。萄娃在坡上挖坑,一锹一锹铲,土里全是葡萄根须,缠着锹头。他把陶翁裹了张旧草席,连平时舍不得穿的那双新布鞋也塞进去,填土踩实,坟头压了块石头。

“爷,酒坛底下我不翻。”他蹲在坟前说,“你说不翻就不翻。”

头一回没人管他偷酒喝,萄娃把三蒸葡萄露搬出来,抱着坛子喝了个够。甜,真甜。甜完了舌根发苦,苦得他趴在葡萄架底下吐了一地。

入冬后萄娃照常巡园。野葡萄藤都枯了,剩光秃秃的架子戳在风里。他走到园子最深处,那片碎石堆他平时很少来,石头多,土薄,藤长得稀稀拉拉。

碎石堆底下拱出一截老藤,胳膊粗,皮裂得像龟背,颜色发黑。萄娃拿脚拨了拨碎石,根须露出来,盘成一团,中间裹着个东西。

一颗葡萄。紫得发黑,比他见过的任何野葡萄都大一圈,表皮上蒙着层薄霜,手凑近了能觉出一点暖意。大冬天的,这玩意儿还热乎。

萄娃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捏着葡萄凑到嘴边,停住了。陶翁说过,园子里头茬果子要留着做种。

“留种。”他跟自己说了一遍,把葡萄塞回根须间,转身去找陶瓮。翻了半天找着个豁了口的旧瓮,扣在老藤上,拿石头压住瓮沿。

“开春再说。”萄娃拍了拍瓮壁,“你要冻死了,我就把你吃了。”

风从沟口灌进来,老藤根须间那点暖意被陶瓮罩着,散不出去。萄娃蹲在旁边搓了搓手,忽然想起陶翁临终那话——酒坛子底下那层别翻。他回头朝坡上土屋望了一眼,草帘子盖着的酒坛排成一溜,最底下那层他从没动过。

“不翻就不翻。”萄娃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又不是不听话的娃。”

他往坡上走,没注意到陶瓮底下的碎石缝里,老藤根须正悄悄往更深处扎,根尖碰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是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和铜牌一模一样的葡萄纹,只是大了十倍不止,纹路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

那光闪了闪,灭了。萄娃正蹲在灶前烧火,铁锅里煮着糙米粥,咕嘟咕嘟冒泡。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我呢。”他揉了揉鼻子,揭开锅盖搅了搅粥。

屋外葡萄园深处,陶瓮底下的老藤根须又往石板缝里钻深了一寸。

粥煮好了,萄娃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喝。往常这时候陶翁该从园子里回来,扁担往墙根一靠,骂他煮粥又搁多了水。萄娃喝了两口,把碗搁在膝上。

“今儿水搁得正好。”他对着空园子说。

没人应。风把葡萄枯叶吹得沙沙响。

喝完粥他去翻酒坛,草帘子掀开,一溜坛子从高到矮排着。最上头那坛三蒸露还剩个底儿,他抱下来晃了晃,没敢再喝。那天吐过一回,闻见味儿就反胃。

他把坛子放回去,手碰到最底下那层坛沿,缩了回来。

“不翻。”他嘟囔一句,把草帘子重新盖好,四个角都掖严实了。

夜里他睡在陶翁的草铺上,铜牌拿麻绳穿了挂在脖子上。铺板硬,有股旱烟味,以前嫌呛,现在闻着倒踏实。他翻了个身,脚丫子伸到铺外头,凉。

“爷,你鞋纳得厚,我这双快露脚趾头了。”他对着房梁说,“开春你得给我再纳一双。”

房梁没说话。

第二天他扛着锄头去园子深处看那株老藤。陶瓮还扣着,石头没挪窝。他掀开条缝往里瞅,黑葡萄还在根须间搁着,表皮上的霜化了,紫得发亮。暖意从瓮口扑出来,扑了他一脸。

“行,还活着。”他把瓮盖回去,拿碎石把四周压严实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拐去坟头看了看。石头没动,土没塌。他蹲下来拔了拔坟边的枯草。

“爷,园子最里头那株老藤,你见过没?我咋没印象。”他想了想,“问你也白问,你肯定说‘早就在那儿了’。”

他学陶翁的腔调学得不像,自己先笑了。笑完鼻子有点酸,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了。

入冬后下了头场雪,薄薄一层盖在葡萄架上。萄娃把灶火烧得旺旺的,煮了一锅葡萄干粥,甜得发齁。他吃了两碗,第三碗盛出来搁在灶台上。

“给你留的。”他朝坟的方向努了努嘴,“凉了别怪我。”

粥在灶台上搁到第二天早上,结了层皮。萄娃端起来自己吃了。

第2章 紫藤下的暖果子

萄娃蹲在陶瓮跟前,嘴里那半块饼子嚼了二十几下还没咽。

倒春寒把园子冻得硬邦邦,别家葡萄藤都缩着脖子装死,唯独这株老藤,从陶瓮缝里蹿出一尺多长的新蔓,紫红紫红的,叶子背面翻过来——银丝纹路,跟描了线似的。

“成精了不成?”他伸手碰了碰嫩尖,凉的,指尖一弹,那藤蔓竟缩了半寸。

萄娃把手缩回来,又伸出去,再碰,藤蔓又缩。他乐了:“怕痒?跟我闹呢?”

陶翁的话从脑子里蹦出来——葡萄藤通人性,你待它好,它结好果给你。萄娃咂摸了一下嘴,从怀里摸出早上省下的半块杂粮饼,蹲下来在藤根旁刨了个浅坑,把饼掰碎埋进去,拿脚踩实。

“吃吧,别嫌糙。我爷在的时候,饼里还搁油渣呢,现在没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又觉得亏得慌,补了一句:“明年你得多结两串,补我。”

打这天起,萄娃每天省半块饼埋藤根,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蹲在田埂上灌凉水充饥。隔壁田的赵老蔫路过瞅见了,扯着嗓子喊:“萄娃!你拿饼喂野藤,脑子让驴踢了?”

“你懂啥,这叫施肥。”

“施肥?你爷在的时候也没这么败家!”

萄娃懒得跟他掰扯,扭过头去。赵老蔫摇着脑袋走了,嘴里嘟囔“跟他爷一个德行,认死理”。

开春第三场霜下来那天,萄娃去给藤根培土,碎石堆里硌了脚。他弯腰扒拉,摸出个硬邦邦的东西——陶翁那枚铜牌,以前一直挂在园子棚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铜牌正面铸着葡萄纹,背面光溜溜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拿袖子蹭了蹭泥,顺手在碎石堆上一刮,想试试铜牌软硬。

“咔。”

薄薄一层石壳裂开,底下露出一截玉白色的根茎,手指头粗,半透明,里头像有东西在流。萄娃凑近一闻——甜,比三蒸露还甜,甜得他嗓子眼发紧,肚子咕噜一声,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全张开了,跟渴了三天的人闻见井水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往陶瓮里飘。

黑葡萄还在,霜化了之后紫得发黑,表皮绷得紧紧的,跟怀胎十月的肚皮一样。萄娃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下,指尖碰到葡萄皮——温的。

“爷说过,园子里的果子随便吃。”他给自己找了个由头,“这颗不算偷。”

摘下来塞进嘴里,牙一咬,皮破了。

没有汁水,没有果肉。葡萄入喉即化,一股滚烫热流从肚腹炸开,像有人往他肚子里塞了个烧红的铁球。萄娃疼得满地打滚,指甲抠进泥里,眼前一阵阵发黑,最后“咕咚”一声栽进藤根旁那个浅土坑,脑袋磕在碎石上,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准确地说,是被疼醒的,肚脐眼底下三寸的地方像有根针在扎。

可他一睁眼,看见的不是葡萄架。

黑土地。一亩见方,土黑得流油,踩上去软绵绵的。地头一眼小泉眼,咕嘟咕嘟冒泡,水珠子溅到脸上——凉的,带股草叶香。泉眼边插着那枚铜牌,牌面上的葡萄纹亮着,幽幽的绿光,跟萤火虫屁股似的。

“娘咧。”

萄娃连滚带爬往后退,后脑勺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弹回来摔了个屁股墩。他手脚并用往外蹿,眼前一晃,人已经趴在藤根旁的土坑里,嘴里啃了满嘴泥。

日头还在原来的位置。他进去之前日头偏西一竿子,现在还是偏西一竿子。

“就……一眨眼?”

他蹲在坑里喘了半天粗气,摸了摸肚子——不疼了。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铜牌——还在。他壮着胆子,脑子里“想”了一下那片黑土。

眼前又是一晃。

又站在黑土地里了。这回他没慌,蹲下来抓了把土,攥了攥,土从指缝里漏出去,细得跟面粉似的。泉眼咕嘟咕嘟响,他凑过去捧了一捧,喝了一口。

甜。甜得他眯起眼,后脑勺发麻。

“比我爷酿的蜜葡萄酒还甜。”他咂了咂嘴,又喝一口,“这要是兑上三蒸露……”

他忽然想起陶翁。老头要是还在,见着这眼泉,准得把酒坛子全搬进来,蹲这儿三天三夜不出来。

“爷,你亏了。”萄娃对着泉眼说,“你找了一辈子好水,我一口就喝着个更好的。”

泉眼咕嘟一声,像在应他。

他抹了把脸,从怀里摸出啃剩的野葡萄籽——早上在园子篱笆外摘的,酸得倒牙,吐了一地,兜里还剩几颗。他随手往黑土里一摁,拿脚蹭了蹭土盖上。

眨眼工夫。真就是眨眼的工夫,土面拱起来,嫩芽顶开土皮,抽茎,展叶,爬蔓,前后不到十个数,一株半尺高的葡萄苗立在那儿,叶子背面也带着银纹,跟外面那株老藤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十倍……不对,二十倍都有了。”

萄娃蹲在那株苗跟前,嘴张了半天合不拢。他伸手碰了碰叶子,苗没缩,反而往他手指头上蹭,跟猫拿脑袋拱人似的。

他站起来,把铜牌从泉边拔出来,拿袖子擦干净,挂回脖子上。牌面上的绿光暗下去,摸着温温的,跟贴了块暖玉。

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萄娃把陶瓮重新扣好,碎石压严实,又拿枯藤叶子撒了一圈,瞅着跟没动过一样。

回屋路上他走两步摸一下铜牌,走两步摸一下。赵老蔫蹲自家门口喝棒子面粥,见他这副模样,扯着嗓子问:“萄娃,捡着银子了?”

“没有。”

“那你摸脖子干啥?”

“脖子痒。”

赵老蔫“嘁”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萄娃钻进自家院子,把门闩插上,又想了想,搬了块石头顶住。他蹲在灶膛前,拿火镰打了半天下不着火,手抖。

“不告诉人。”他对着灶膛说,“谁也不告诉。”

火苗蹿起来,映着他那张沾了泥的脸。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铜牌,又补了一句:“爷,你除外。晚上给你托个梦,我带你进去瞅瞅。”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萄娃咧开嘴笑了,从梁上吊着的竹篮里摸出最后半块饼,想了想,掰了一小块搁在灶王爷画像前头。

“先紧着你。”他咬了口剩下的,“明儿我去赵老蔫家借点面——就说我爷托梦让我多吃饭。”

他嚼着饼,眼睛盯着灶火,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眼泉要是能搬出来就好了。搬出来干啥?他暂时没想明白,但总觉得,陶翁要是在,准能想明白。

窗外葡萄园深处,陶瓮底下,那截玉白色根茎又往石缝里钻了一寸。银纹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了个面,朝着萄娃屋子的方向。

第3章 天上掉下个仙子姐姐

萄娃给老藤松土松到一半,锄头卡在石缝里拔不出来。

他正撅着屁股跟石头较劲,头顶飘来一声“咦”。那声音又轻又脆,像谁拿指甲弹了一下瓷碗沿。萄娃抬头,一个穿月白衫裙的女子悬在半空,脚底下踩着一片葡萄叶——那叶子比他家最大的蒲扇还宽两圈,边沿卷着风,稳稳当当托着人。

她腰间别着个青竹药篓,篓子里探出几根草茎,根上还带着湿泥。

“你别动。”女子从叶子上跳下来,落地没声。她绕着萄娃转圈,鼻子抽了两下,“你身上什么味儿?”

萄娃攥紧锄头把:“泥味儿。”

“不对。”她凑近一步,眼睛眯起来,“草木灵气,浓得呛人。你一个凡人,哪来的?”

“你才凡人。”萄娃退了一步,“你全家都凡人。”

女子愣住,随即笑出声,从袖口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背錾着缠枝花纹,往萄娃额头前一杵。镜面泛起一层淡绿光晕,像青苔泡了水。她眼睛刷地亮了:“草木亲和体?埋没在这野沟子里?”

萄娃没听懂“亲和体”三个字,但他听懂了“埋没”和“野沟子”。上回镇上收山货的老陈也说他“埋没在野沟子里”,转头压了他三成价。他抄起锄头往后退,后脚跟绊上一根藤蔓——他园子里没有这种藤,叶子带锯齿,青得发黑。

“啪叽。”

嘴啃泥。锄头飞出去两尺远。

女子蹲下来,从药篓里摸出个油纸包,三层油纸剥开,里头一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米粒大的桂花瓣嵌在糕面上,甜香直往鼻孔里钻。萄娃趴在地上,鼻子先动了,脖子跟着拧过去。

“吃不吃?”

“你是好人不?”

“你先吃。”

萄娃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接过桂花糕三口两口吞了。咽完最后一口才想起来,刚才问的话人家还没答。他退后两步,重新攥紧拳头:“你到底干啥的?”

女子把油纸叠好塞回篓子,拍拍手上的糕渣:“百果园,外门采药弟子,青萝。”她拿脚尖点了点地面,“你这园子底下有灵脉支流,虽然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但养灵植够用了。你这种苗子扔在凡间种野葡萄,浪费。”

“百果园是啥?”

“修真界专事灵植种植的门派。”青萝拿铜镜敲了敲掌心,“我们那儿药田百顷,灵果千株,缺的就是你这样天生跟草木亲的。你去了,先从杂役干起,管吃管住。”

萄娃没吭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园子——三垄新栽的野葡萄苗刚抽条,老藤的陶瓮还在深处扣着,陶翁的坟头在坡上,石头压着黄纸。陶翁临走前攥着他手腕说的那句“别离开这片园子”,指头印子到现在还留在肉里。

“我能把老紫藤带上不?”他指着园子最里头。

青萝走过去瞅了一眼,摇头:“根扎太深,底下连着石缝,硬拔就死。不过——”她指尖在藤蔓上掐了一截新抽的嫩枝,三寸来长,带两个芽点,“折根新蔓,到百果园扦插,能活。”

萄娃接过那截藤蔓,青皮上还挂着露水。他蹲到陶翁坟前,把藤蔓搁在膝盖上,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额头沾了泥;第二个磕下去,泥蹭到鼻尖;第三个磕完,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爷,我去种葡萄了。种好了给你捎酒。”

青萝从药篓里抽出一根细藤,往萄娃腰上一缠,打了个活扣:“抓紧了。”没等萄娃问“抓紧啥”,脚底下那片葡萄叶法器呼地蹿起来,风灌进他嘴里,把他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啊啊啊啊——”

他闭着眼嚎,嚎到一半想起来问正事:“管饭不?”

“管饱。”青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一天三顿,顿顿有灵米。”

“几碗?”

“管够。”

萄娃不嚎了,睁了条缝往下看——葡萄沟变成一条绿带子,溪流细得像根棉线。他赶紧又把眼闭上。

落地的时候他腿软,扶着山门石柱子缓了半天。抬头一看,漫山遍野的灵田跟梯子似的从山脚码到云里头,每块田里都有光——有的泛青,有的透红,有的紫汪汪的,风一吹整片山都在晃。天上嗖嗖飞过几道剑光,踩剑的人连头都不低一下。

萄娃扭头问青萝:“你们这儿赶集,都飞着去?”

青萝拿铜镜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赶什么集,那是师兄师姐御剑巡田。走了,先带你认认药圃。”她往山门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你叫什么?”

“萄娃。”

“逃娃?逃走的逃?”

“葡萄的萄。”

青萝咂摸了一下:“行,比逃娃强。跟上,别乱摸东西——上回有个新来的摸了毒刺藤,手肿了三天。”

萄娃应了一声,抬脚往山门里迈。门槛是整块青石凿的,高过他膝盖。他跨过去的时候,腿肚子转了三转。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世面,就是镇上赶集——人挤人,驴叫马嘶,卖糖人的敲小锣,卖布头的扯嗓子喊。跟眼前这一比,赶集算个屁。

“那个——”他小跑两步追上青萝,“你们这儿,有驴不?”

“要驴干什么?”

“我原先想着,等攒够钱买头驴,驮着葡萄去镇上卖。”

青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从土里刨出来的老古董。

“百果园的灵果,一筐能换十头驴。”她顿了顿,“你先学会别把灵草当野草拔了再说。”

萄娃“哦”了一声,手不自觉地往怀里摸——那截老藤新蔓还揣在衣襟里头,贴着胸口,温温的。他隔着衣裳按了按,又抬头看了一眼满山的灵田和天上飞来飞去的剑光。

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

“青萝师姐。”他喊了一声。

“嗯?”

“你们这儿茅房,也飞着去?”

青萝嘴角抽了一下:“茅房走着去。飞着去的那是鸟。”她抬手指向山门里一条青石板路,“顺着这条路走到底,左拐,挂蓝布帘子的。认字不?不认字看帘子颜色。”

“认几个。”萄娃挺了挺腰,“陶翁教的,能写自己名儿。”

“那够用了。药圃的牌子你暂时看不懂,先跟着我认。”青萝从药篓里摸出块木牌,巴掌大小,上头刻着“杂役·萄”三个字,往他脖子上一挂,“戴好了,丢了补办要扣月钱。”

“月钱?”萄娃眼睛亮了,“还有钱拿?”

“管吃管住,月钱另算。干得好有灵果分。”青萝往山上走,步子不快,但一步顶他两步,“你今天的活是认药圃的界石。每块田角都埋着青石桩,桩上刻字,认不全没事,先记位置。踩错田埂,踩坏一株灵苗,从月钱里扣。”

萄娃跟在后头,脖子上的木牌晃来晃去。他一边走一边数田垄,数到第十七块就乱了——有的田里种的是草,有的种的是藤,还有的田面上光秃秃的,土里冒着一层白气。

“那田咋冒烟?”

“地火脉,暖土用的。灵植怕冷。”青萝头也不回,“你别往那儿凑,鞋底烫穿了不赔。”

萄娃把脚往路中间收了收。又走了一段,迎面过来个挑担子的少年,扁担两头各挂一只大竹筐,筐里码着青皮果子,每个都有拳头大。少年看见青萝,喊了声“青萝师姐”,眼睛往萄娃身上一扫:“新来的?”

“今儿刚捡的。”青萝拿手一指萄娃,“萄娃,草木亲和体。”

少年把担子换了个肩:“那敢情好,下个月分苗正缺人手。”他冲萄娃一咧嘴,“我叫阿满,药圃东区的。你住哪排?”

萄娃张了张嘴,转头看青萝。

“还没分。”青萝说,“先带他认认路,明儿再安排住处。”

阿满挑着担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萄娃!东区食堂的灵米粥比西区稠,你分到东区来找我!”

第4章 葡萄奴

外门执事堂的门槛比萄娃膝盖还高。他跨的时候前脚绊后脚,整个人往前一栽,扶住门框才没磕掉门牙。

青萝在后头“啧”了一声,没扶。

周管事从账本上抬起眼皮。这人瘦得像根晾衣杆,两撇鼠须,手里一杆毛笔比筷子还细,笔尖悬在“杂役名录”四个字上头。“草木亲和体?”他拿笔杆敲了敲桌面,“百果园一年捡八个草木亲和体,七个种死灵苗,还有一个把药圃当菜园子薅秃了。你属哪路?”

“我……我尽量不薅秃。”萄娃说。

周管事嘴角抽了抽,从抽屉里摸出块木牌丢过来,又甩出一套灰布短打,衣裳带着股霉味,袖口短了半截。“先挑水劈柴,月俸三十斤糙米。干得好有灵果分,干不好——”他拿笔杆往门外一指,“走人。”

杂役院在后山阴面,一排石头房子歪歪斜斜,像喝醉了排的队。萄娃分到最里头一间,屋顶茅草稀得能数星星,墙缝宽得能塞进拳头。他刚把包袱放下,门“咣”一声被撞开,一个圆滚滚的胖子挤进来,怀里抱着三张炊饼、两把柴刀,嘴里还叼着半块。

“新来的?我叫孙田,外号甜瓜,你喊我甜瓜就成!”胖子把炊饼往铺板上一拍,唾沫星子乱飞,“先教你规矩——见着穿蓝衣的师兄低头喊好,见着穿青的师姐绕道走,见着穿紫的,甭管是谁,跪着喊老祖都不过分。还有啊,赵大壮的话比周管事好使,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他是柳师姐的人。柳师姐是谁?内门柳长老的侄女。”甜瓜压低嗓门,拿手指往天上戳了戳,“咱这杂役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高个子就是赵大壮那伙人。你惹他,不如直接跳崖,跳崖还痛快点。”

萄娃啃着甜瓜塞来的半块饼,把话记下了。饼是杂粮掺麸皮,剌嗓子,他吃得一点没剩。

头三天,挑水。

水在山脚溪涧,杂役院在半山腰,一担水挑上来,肩膀先磨红,再磨破,第三天开始流黄水。萄娃找了块破布垫肩,布磨穿了换草绳,草绳磨断了就光着膀子硬扛。甜瓜蹲门口看他挑水,嘴里“啧啧”个不停:“你傻啊,一次少挑点,多跑几趟不就不疼了?”

“多跑几趟,肩膀更疼。”

甜瓜噎住,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你说的好像也对。”

第四天出事了。

萄娃挑着满满一担水走到半道拐弯处,赵大壮带着两个跟班从树后闪出来。赵大壮比萄娃高一个头,蓝衣洗得发白,腰上别着块下品灵玉佩,走路带风。他拿脚尖一勾,水桶“哐”地翻倒,山道上淌成一条泥河。

“新来的?挡了师兄的路知道不?”赵大壮拿手指戳萄娃胸口,戳得他后退两步,“罚你重挑十担,今儿挑不完甭吃饭。”

萄娃攥了攥扁担,指节发白。他低头把空桶捡起来,转身往山下走。身后赵大壮跟班笑出了声:“葡萄奴!这怂样还草木亲和体?亲和个屁!”

十担水挑完,天擦黑。萄娃肩膀上的布条揭下来,带下一层皮。他蹲在灶前烧水,手抖得火镰都握不稳。甜瓜推门进来,塞给他半块炊饼,饼还热着,揣在怀里捂的。

“忍忍。”甜瓜蹲下来给他舀水,“赵大壮是柳师姐的人,咱惹不起。上个月有个杂役跟他顶嘴,第二天就被调去扫兽栏,臭得三天吃不下饭。”

萄娃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疼,胸口堵,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硬是没掉出来。他咬了口炊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甜瓜。”

“嗯?”

“兽栏在哪儿?”

“你问这干啥?”

“我就问问。”

甜瓜看他的眼神像看个傻子。

转机出在第五天傍晚。

萄娃绕到杂役院后墙根撒尿,尿到一半瞅见墙根下有一小片荒地,碎石多、土发黑,不长草。他系好裤子蹲下来抠了把土,指头捻了捻——肥,比葡萄沟的园土还肥,就是石头多。他想起青萝帮他扦插的那截紫藤蔓,还裹在湿布里塞在包袱底。

当天夜里他钻进洞天,拿灵泉把藤蔓泡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摸黑在墙根刨了个坑,碎石拣干净,藤蔓斜插进去,浇了一捧灵泉水。

三天后藤蔓蹿出一尺高,紫红嫩尖顶着两片卷叶,在墙根底下支棱着。

赵大壮撞见的时候,萄娃正蹲着给藤蔓松土。赵大壮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藤蔓从根上断了。

“杂役还种什么花花草草?”赵大壮拿脚碾了碾断藤,“闲得你!明天多挑五担水,长长记性。”

萄娃蹲在那儿没动。等脚步声远了,他把踩进泥里的断藤捡起来,断口处压扁了,皮也蹭掉一块。他拿指甲把断口修齐,重新插进土里,又浇了一捧灵泉水。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门,断口处冒出两枝新芽,比原来还壮。

甜瓜端着粥碗凑过来,嘴张得能塞进整颗鸡蛋。“你……你浇啥了?”

“就浇水。”萄娃挠头,“可能这藤命硬。”

甜瓜看看藤,看看萄娃,又看看藤,粥洒了一手。“命硬?我去年种棵葱浇了半个月水,蔫得跟霜打似的。你这叫命硬?”

萄娃没接话。他回屋从包袱底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青萝送他的三颗“碧玉珠”灵葡种子。据说百果园外门弟子人手一份,人人都会种,但种得活和种得好是两码事。他没敢往墙根种,夜里钻进洞天,在黑土上刨了三个浅坑,每坑搁一颗种子,浇透灵泉。

三天。三颗全出苗,其中一棵蹿得最快,藤上挂了果,青皮透亮,对着光能看见里头一汪水。

萄娃摘了一颗塞嘴里。甜。比葡萄沟最甜的野葡萄还甜十倍,甜得他后脑勺发麻,差点把舌头咽下去。

他把剩下两串果子全摘了,拿油纸包好藏进洞天黑土最里头,拿土盖上。外面那截紫藤他照常浇水,长得不紧不慢,跟普通野藤没两样。

甜瓜蹲在墙根底下看那藤,嘴里念叨:“你这人,邪门。”

“我爷说了,种地这事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你爷还说过啥?”

萄娃想了想:“还说,好东西别急着往外拿。”

甜瓜挠了挠后脑勺,没琢磨明白这话啥意思。但他再瞅萄娃的时候,眼神跟头几天不太一样了——原先看个傻大胆,现在看个傻大胆,兜里好像还揣着啥。

第5章 爆灵葡萄

赵大壮把一盆蔫头耷脑的灵葡苗往萄娃脚边一墩,盆底磕在青石板上,“当”一声。

“内门柳如烟师姐的寿礼,紫玉灵葡。三天,养不出果子仔细你的皮。”

萄娃蹲下去扒拉盆土,指头一戳,泥里渗出一股馊水。根须烂了半截,发黑发黏,一捻就碎。他抬头:“赵师兄,这苗……”

“少废话!你天天鼓捣墙根那破藤,当谁没瞅见?”赵大壮拿脚尖踢了踢萄娃那截紫藤,“三天后我端果子走人,你继续挑你的水去。”

人走了。萄娃把灵葡苗抱回屋,搁在窗台上。烂根味儿混着泥腥气直往鼻子里钻。正常养,别说三天,三十天都缓不过来。

甜瓜凑过来看了一眼,捏着鼻子退三步:“这啥味儿?谁把咸菜坛子砸了?”

“灵葡苗。根烂了。”

“那你还接?”

萄娃拿竹片剔着根上的烂泥:“不接?赵大壮能把我那截藤再踩一回。”

天黑透了。萄娃闩好门,钻进洞天。黑土上那株碧玉珠长势正旺,藤蔓爬了半架,青皮果子挂了一串。他蹲在灵泉边琢磨——陶翁以前念叨过,野葡萄烂了根不打紧,找条壮枝嫁过去,比新栽的还旺。又想起自己那截断藤,踩扁了插土里都能冒新芽。

“试试呗。”

他摸回屋,把紫玉灵葡从盆里倒出来。烂根拿竹刀削到见白茬,又从洞天碧玉珠上切了一段结过果的壮芽,斜口对斜口,拿灵泉水把接缝处润透,麻线缠紧,埋回盆里。浇了小半碗灵泉,搁在洞天角落。

第二天一早推开洞天门,萄娃愣住了。接穗上抽了一截新枝,枝头挂着一串果子,紫里透红,个头只有正常紫玉灵葡一半大,可香气浓得撞鼻子。他摘一颗塞嘴里,甜里裹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冲劲儿,像吃了口烧刀子又嚼了把葡萄干。

“得了。”他把果子连枝剪下来,拿油纸裹好,“交差。”

赵大壮接过油纸包,掂了掂,掀开一角瞅了瞅,眉头拧成疙瘩:“咋这么小?柳师姐那盆正常的,果子都有鸽蛋大。”

“盆小,根烂过,能结就不赖了。”

“你糊弄鬼呢?”赵大壮嘴上骂,手却没松。他眼珠子一转,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行吧,我替你跑一趟。”走两步又回头,“果子小归小,味儿还挺冲——算你识相。”

萄娃蹲回墙根给紫藤浇水,心里嘀咕:这果子劲儿大,别出啥岔子。

赵大壮可没这顾虑。他换了件干净衣裳,把果子摆进描金漆盘,端到内门柳如烟院门口,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柳师姐,师弟赵大壮,特地给您培育的寿礼,紫玉灵葡,您尝尝鲜。”

柳如烟正跟几个内门师姐在廊下喝茶。她捏起一颗,对着日头看了看,笑了一声:“倒是比平常的小一圈,赵师弟有心了。”搁进嘴里一咬,汁水迸出来,她眼睛一亮,“甜!”

话音没落,她脸色变了。肚子里“咕噜”一声闷响,灵气跟开了锅似的翻腾。一股气从丹田直冲下去,她死死咬牙,没压住。

“噗——”

廊下静了一瞬。柳如烟脸上红得能滴血,又一股气顶上来,这回连裙子都掀了。

“噗——噗!”

三个响屁一个比一个嘹亮,气浪把石桌上的茶盏都推歪了。几个师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赶紧拿袖子捂住嘴。柳如烟“啪”地把果盘摔在地上,紫红果子滚了一地。

“赵大壮!”

赵大壮“扑通”跪了,磕头磕得石板“咚咚”响:“师姐明鉴!果子不是我种的——”

“那是谁?”

“萄、萄娃!杂役房那个挑水的!”

周管事来得快。查问一圈,赵大壮抢功的事兜不住了。周管事捋着山羊胡,拿眼角夹他:“抢人功劳,害内门弟子当众出丑。扫茅厕三年,明儿就去。”

柳如烟那边传下话来,三个月不出内门。

赵大壮瘫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就想讨个巧……”

当天傍晚,萄娃被叫进周管事的小院。老头坐在竹椅上,端着茶碗,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那藤芽,是你想的法子?”

萄娃点头:“烂根削了,拿壮芽接上去。”

“谁教你的?”

“我爷。他说野葡萄烂根就这么弄。”

周管事“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块木牌,比萄娃脖子上那块大一圈,漆色也新,上头刻着“药园帮工·萄”。往桌上一扔。

“明儿起去药园,别挑水了。”

萄娃攥着木牌出门,脚底下发飘。甜瓜从墙根后头蹿出来,一把箍住他脖子:“兄弟你出息了!药园帮工!不用挑水了!”

“撒手撒手——勒死了——”

甜瓜松了手,围着萄娃转圈,嘴里啧啧不停:“赵大壮扫茅厕三年,你进药园,这他妈叫啥?叫现世报!”他又压低嗓门,“哎,那果子到底咋种的?教教我呗?”

萄娃把木牌翻过来看,背面刻着药园的藤纹标记。他想的是另一码事——药园里那么多田垄,是不是能匀出一小块,种几株自己的葡萄?

“你听见没?”甜瓜拿胳膊肘杵他。

“听见了。”萄娃把木牌挂脖子上,跟旧铜牌并排,“药园里……能种葡萄不?”

甜瓜张着嘴愣了半天:“你脑子里除了葡萄还有别的没?”

萄娃认真想了想:“还有我爷的鞋。”

甜瓜一口气没上来,呛得直咳嗽。

当晚萄娃钻进洞天,蹲在灵泉边上拿手拨水。碧玉珠那株藤上还剩几颗青果子,他摘一颗嚼了,甜味在嘴里化开,后调却寡淡。

“嫁接的果子劲儿太大。”他对着藤自言自语,“下回少接一截?”

灵泉咕嘟冒了个泡。黑土角落里,白天嫁接剩下的那截紫玉灵葡烂根还没扔,断口处竟鼓出一粒米大的白芽。

萄娃凑近瞅了瞅,拿指尖碰了碰。

软的,活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半块饼,掰了一角搁在泉眼边上:“爷,你说这玩意儿自己长出来,算谁的?”

泉眼又冒了个泡。萄娃咧嘴笑了,把那截烂根小心埋进黑土,浇了一捧灵泉。

甜瓜蹲在门槛上啃饼,瞅着萄娃把烂根埋进盆里,嘴里含含糊糊:“你埋那玩意儿干啥?都烂成渣了。”

“断口冒芽了。”

“冒芽?”甜瓜凑过来扒着盆沿看,“你糊弄我——哎,还真有个白点儿。”

萄娃拿竹片把土压实:“野藤烂根都能活,这个兴许也行。”

甜瓜咽下饼,拿袖子抹嘴:“那你要真种活了,赵大壮那盆是算你的还是算他的?”

萄娃手上停了一下。

“他扫茅厕去了,盆还在我屋呢。”

“盆是杂役房的公盆。”萄娃把竹片插土里做记号,“苗是我接的,根是我削的,灵泉是我浇的。”

甜瓜掰着指头数:“那果子算你的,盆算公家的,赵大壮算茅厕的——哎你别说,这账还挺清。”他忽然压低嗓门,“柳师姐那边三个月不出来,你说她要是缓过劲儿来,会不会找你麻烦?”

萄娃把盆端回洞天角落,搁在碧玉珠旁边:“她找我干啥?果子又不是我端的。”

“可藤芽是你接的呀。”

“藤芽接在紫玉灵葡上,紫玉灵葡是赵大壮抱来的,寿礼是赵大壮送的。”萄娃掰着手指头,跟甜瓜方才一个路数,“我就管削烂根。”

甜瓜歪头想了半天:“你这脑子,种葡萄可惜了。”

“那干啥不可惜?”

“算账啊。”甜瓜一拍大腿,“周管事罚赵大壮扫三年茅厕,你进药园——这账你算得比谁都明白。”

萄娃没接话,蹲下去看那截烂根。白芽比方才又鼓了一点,米粒大变成黄豆大,顶着土皮往上拱。他拿指尖拨开浮土,芽尖上竟分了两个小杈。

“甜瓜你看——”

第6章 药园里的半死藤

韩老药农把一块豁了口的药锄扔到萄娃脚边,锄刃上锈迹跟鱼鳞似的。“北坡三十垄,归你了。”

萄娃弯腰捡锄头,顺手往北边一瞅,三十多垄灵植黄得跟秋后蚂蚱一个色,叶背上密密麻麻爬满蚧壳虫,白花花一片,土面泛着碱霜。旁边几个老药农蹲在田埂上歇脚,见他往那边走,一个瘦高老头拿草帽扇着风,嘴里不咸不淡地飘过来一句:“又添一个填坑的。”

“吴叔,少说两句。”韩老药农瞪了他一眼,转头冲萄娃扬下巴,“先去认认苗,金线草、银线草各十五垄,别浇错了。”

萄娃蹲进地里,扒开一株最蔫的金线草根周土。根须黑了大半,一捻就碎成渣,烂泥味冲鼻子。他拿指尖往深处抠了抠,烂根底下还裹着一小团白生生的根芯,活的,指甲盖大小,跟煮熟的米粒似的。

“没死透。”他嘟囔了一句。

吴老头在田埂上听见了,嗤笑一声:“根芯活着有屁用?上头叶子都黄到尖了。这片地我盯了两年,灵液浇下去跟泼水一样,连个响都听不着。趁早跟韩老头说换块地,别白费力气。”

萄娃没接话,把土重新覆上,拍了拍手上的碱土面子。

当天夜里他钻进洞天。北坡那株病得最重的金线草他连根拔了揣进来的,这会儿搁在黑土边上,叶子耷拉着,跟霜打的茄子一个德行。他拎着草根往灵泉里一泡,水面浮起一层灰沫子,跟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一个色。泡了小半个时辰,烂根上那层黑皮自个儿褪下来了,底下白生生的新根须一根一根往外拱,跟刚孵出来的豆芽似的。

萄娃拿手指头拨了拨新根,咧嘴笑了:“还真管用。”

第二天起,他白天老老实实按韩老药农教的法子浇水松土,一锄一锄刨得规规矩矩,吴老头从田埂上过了两趟,见他干得认真,哼了一声没再挑刺。到了后半夜,萄娃摸黑溜进北坡,拿药锄把垄土刨开半尺深,灵泉水兑上洞天黑土搅成稀泥,一捧一捧糊到根周,再原样覆回去,踩实。头一回干完,后背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抠半天抠不干净。

五天。北坡三十垄枯苗悄悄支棱起来了。叶背上的蚧壳虫干瘪脱落,拿手一搓就掉渣,土面的白碱淡了大半,拿脚尖蹭蹭能看见底下潮润的黑土。萄娃每天清早收工前蹲在垄尾瞅一眼,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又赶紧抿回去。

第六天清早,韩老药农领着七八个老药农巡园。走到北坡脚下一看,老头脚底下钉住了。枯了半年的金线草全支棱起来了,叶片油绿锃亮,茎秆挺得笔直,跟旁边没动过的垄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几个老药农面面相觑。吴老头蹲下去薅了把叶子,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三遍,脸沉下来了:“这片地我管了两年没救活,这小子来六天就绿了?”他站起来,拿手指头点着萄娃,“灵泉土是有定数的,每月领多少都有账。他哪来的灵液?别是偷了库房里的绿髓液吧!”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钉在萄娃身上。萄娃攥着药锄没动,锄把上全是汗。

韩老药农沉着脸把他叫到跟前:“你夜里进过园子没?”

“进过。”

“动过库房没?”

“没有。”

吴老头冷笑一声:“库房锁没坏,可绿髓液少了两瓶。昨儿我领料时对过数,账上明明白白。”

围过来的杂役越来越多,十几个脑袋凑在药园门口看热闹。萄娃被堵在当间,后脊梁贴着药园栅栏,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忽然蹲下去,从北坡最边上拔起一株刚返青的金线草,连根带土举到韩老药农鼻子底下:“韩爷爷,您闻闻这土。”

韩老药农凑近一闻,鼻子抽了两下。土里一股极淡的草木清甜气,跟雨后草根底下冒出来的那种味儿差不多。他又掰开草根,根芯白净,拿指甲刮了刮,一点药液残留的痕迹都没有。

“绿髓液是兑水浇叶的,根里渗不进。”韩老药农直起腰,冲吴老头摆摆手,“这娃用的是土法子——先别声张,吴老六你跟我去库房再点一遍数。”

吴老头脸涨成猪肝色,嘴里嘟囔着“那灵液哪来的”,被韩老药农拽着袖子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剜了萄娃一眼。

萄娃蹲回北坡,药锄往土里一插,两只手撑着锄把喘气。后背衣裳全汗透了,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一个圆脸小杂役蹭过来,蹲在他旁边假装拔草,嘴皮子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萄哥,吴老头是钱多多的人,你当心点。”

萄娃手里药锄一顿:“钱多多?”

“内门灵植世家钱家的纨绔,管着药园灵种库的签批。”小杂役拿眼角瞟了瞟四周,“吴老头每月领绿髓液都得他点头,少两瓶的事,他说了算。”

萄娃把药锄拔出来,在鞋底上蹭了蹭泥。甜瓜提过这号人,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这名儿从别人嘴里再蹦出来,味儿就不一样了。

“你叫啥?”

“圆子。食堂帮厨的,北坡这片我负责送晌午饭。”

萄娃点点头,拿锄头尖在垄头划了道浅沟:“圆子,你下回送饭多带个碗——我饭量大。”

圆子乐了:“成,我拿大号海碗。”

萄娃蹲回垄沟里继续松土,土粒子从锄刃底下翻上来,潮润润的。北坡最边上那株金线草根周,一小撮黑土混着灵泉水的痕迹还没干透,他拿脚底板蹭了蹭,盖严实了。

药园门口,吴老头被韩老药农拽着走远了,嘴里还在念叨:“那灵液总得有个来路……”韩老药农头也没回,扔下一句:“你上月领的绿髓液兑水比例不对,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吴老头的嘟囔声一下子噎回去了。

萄娃听见了,锄头往地上一杵,拿袖子抹了把脸。圆子凑过来小声问:“萄哥,你夜里真进园子啊?”

“进。”

“那灵液——”

“我自己沤的。”萄娃蹲下去扒拉土,“草木灰掺烂叶子沤半个月,兑水浇根。你回去问问食堂后头那堆烂菜叶子还要不要,不要我全拉走。”

圆子半信半疑地走了。萄娃把最后一垄土松完,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目光越过北坡往药园深处扫了一眼。库房那排青砖瓦房在晨光里灰扑扑的,门口挂着一把铜锁,锁鼻子锃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泥手,指缝里嵌着黑土和碎叶子,指甲盖底下还有灵泉水泡出来的白印子。

“钱多多。”他把这名儿在嘴里嚼了一遍,跟嚼了颗没熟的野葡萄似的,又酸又涩。

药锄往肩上一扛,他往食堂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北坡那三十垄绿油油的苗子啐了一口唾沫——啐在手心里,搓了搓,接着扛锄头走了。

圆子在食堂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喊:“萄哥!晌午给你留了碗稠的!”

萄娃应了一声,脚步没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库房那锁鼻子锃亮,他连摸都没摸过,吴老头咬死了少两瓶。这账最后记在谁头上?

他摸了摸胸口铜牌,铜牌贴着肉,温热的。陶翁要是在,准得说——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人算账。

食堂飘出来的灵米粥味儿钻进鼻子,萄娃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加快脚步,嘴里嘟囔:“吃饱再说。账嘛,一笔一笔算。”

第7章 枯藤逢春

吴老头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纸页翻得哗哗响。

“对完了,一瓶没少。”他盯着萄娃,后槽牙磨得咯吱响,“可夜里私入药园这条,你赖不掉。”

萄娃站在库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饼。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吴管事,我夜里进园子是给北坡那三十垄苗子松土,圆子能作证——”

“圆子是你的人。”吴老头一甩袖子出了门,步子又急又碎,直奔药园正堂方向。

药园正堂供着一截枯藤。灰白干裂的藤身盘在青石台上,根须碎得直掉渣。沈清崖蹲在藤前拿小毛刷扫灰,干瘦的手指头比藤枝还细。吴老头进门就嚷:“长老,萄娃那小子——”

“听见了。”沈清崖没抬头,“你嗓门比药园后山的驴叫还响。”

萄娃被叫进正堂时,沈清崖正拿指甲抠藤身上一块死皮。老头抬起眼皮,眼珠子浑浊得像泡了三天茶渣:“吴老六说你偷灵液。给你一个月——这藤救活,偷没偷我不问。救不活,卷铺盖滚蛋。”

萄娃凑近瞅那截枯藤。灰白藤身上有道弯弯绕的纹路,跟他洞天里那株扦插紫藤蔓一模一样。他嗓子发干:“长老,这藤啥品种?”

“百年紫藤,我从万妖灵墟外围刨回来的。”沈清崖拿刷子柄敲了敲石台,“养三年,越养越抽抽。全园老药农判了死透——你要能救活,我沈清崖跟你姓。”

萄娃把枯藤搬回偏棚时天已经擦黑。棚子里堆着破筐烂篓,他把藤搁在唯一一张空板床上,自己蹲地上啃完那块剩饼。夜里钻进洞天,他把枯藤根须整团按进灵泉池。

泉水咕嘟咕嘟翻泡,灰皮一片片剥落,露出里头还带水汽的活根芯,白里透青,指甲盖一掐能渗汁。萄娃把活根芯埋进黑土,浇了三遍灵泉,又从碧玉珠藤上摘了颗果子捏碎,糊在断口处。

第二天清早钻出洞天,枯藤断口鼓出个米粒大的绿芽苞。萄娃拿手指头碰了碰,芽苞硬邦邦的,跟葡萄沟开春头茬芽一个手感。

此后七天,萄娃白天在偏棚装模作样——拿小铲子松土,拿喷壶洒水,嘴里念叨“死马当活马医”。圆子来送饭,见他给枯藤盖草帘子,忍不住问:“萄哥,这玩意儿还喘气呢?”

“喘。”萄娃把草帘子掖严实,“喘得还挺匀。”

夜里他钻进洞天,灵泉一瓢一瓢往根上浇,黑土拿手细细捻碎覆在藤根四周,又引泉雾熏藤身。第三天藤身灰白里透出一点青,第五天青意从根往梢爬了半尺。第七天夜里,整根藤身从灰白转成青碧色,藤梢蹿出三丈长的新枝,枝上密密麻麻挂满淡紫色小花。花香凝成肉眼可见的淡青雾气,丝丝缕缕往萄娃鼻子里钻,他浑身经脉像被温水从头顶灌到脚底板,丹田里那点可怜灵气涨了一圈,撑得他打了个响嗝。

第八天一早,萄娃扛着紫藤往正堂走。藤身比他还高,三丈新枝拖在地上,紫花一路掉,扫地的杂役追着后头捡。

沈清崖正跟吴老头对坐喝茶。老头一抬头,茶碗从手里滑下去,在地上摔成八瓣。

他颤巍巍站起来,绕着藤走了三圈,伸手摸藤身。灵气在藤皮底下突突跳,跟人的脉一样。老头突然仰天大笑,笑完一巴掌拍在萄娃后脑勺上:“好小子!我养三年养死,你养八天养活了?”

吴老头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嘴里“这不可能”翻来覆去嚼了七八遍。沈清崖从腰间解下一块青玉令牌拍在桌上,震得茶壶盖跳起来:“从今儿起,北坡病区归你管,药园十二个老药农听你调遣——炼气三层管十几个老家伙,你有本事就镇住他们。”

萄娃捧着令牌出来,北坡十二个老药农齐刷刷堵在门口。为首的张伯六十多岁,炼气五层,左腿早年采药摔瘸了,阴雨天疼得走不动道。他斜眼瞅萄娃手里那块青玉令牌,嘴角往下一撇:“毛都没长齐的娃儿,管我们?”

萄娃没争辩,从怀里摸出三颗紫黑油亮的葡萄。地髓葡萄,洞天灵泉浇了七天,皮上凝着一层薄霜,拿手里沉甸甸坠手。

“张伯,您左腿阴天疼不疼?”

张伯眼皮跳了一下:“你咋知道?”

“您走路左脚不敢吃劲,脚后跟先着地。”萄娃把一颗葡萄递过去,“尝尝,专治陈年筋骨旧伤。”

张伯半信半疑接过去,拿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果肉入嘴就化,一股热流从嗓子眼直窜到左腿旧伤处,二十年没热乎过的骨头缝里像塞了个汤婆子。

当天夜里张伯左腿疼得翻来覆去——疼法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钝刀子割肉,这回是热流冲淤堵,冲得他直哼哼。第二天一早他试着蹲下,没扶墙,站起来了。又蹲下,又站起来。蹲到第三回,眼圈红了。

张伯一瘸一拐走到萄娃住的偏棚门口,闷声喊了句“管事”。身后十一个老药农面面相觑,一个个低头叫了声“萄管事”,声音参差不齐,跟霜打茄子似的。

萄娃把剩下两颗葡萄掰开,分给另外两个有旧伤的老药农。一个姓李的咂着嘴说甜,一个姓赵的吃完直揉膝盖,说里头有东西在爬。

夜里萄娃钻进洞天清点家底。紫藤复苏时那股草木感激之气凝成的青木灵液积了小半池,池底沉着亮晶晶的细末。黑土悄没声息扩到了三亩,泉眼从咕嘟冒泡变成汩汩涌流,水质清亮了一层,拿手捧起来能照见指纹。

他蹲在池边算了笔账:地髓葡萄还剩四颗,张伯他们三个分掉三颗,剩一颗得留着做种。三亩黑土全种上,一茬收多少?够不够给十二个老药农一人分一颗?

他正掰指头算,洞天角落那株碧玉珠藤忽然抖了一下。藤尖上挂着的最后两颗果子“啪嗒”掉地上,滚到萄娃脚边,果皮裂开,里头籽粒饱满得发亮。

萄娃捡起一颗瞅了瞅,又瞅了瞅泉池。池子边上不知啥时候多了行歪歪扭扭的纹路,跟陶瓮底下那块石板上的葡萄纹一个路数,就是小了好几号。

“这是……让我扩种?”他拿手指头顺着纹路描了一遍,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了。

洞天外头传来张伯的喊声:“萄管事——北坡东头那三垄金线草叶子打卷了,你给瞅瞅!”

萄娃把葡萄籽揣进怀里,拍拍手上的土往外钻。钻到一半又缩回来,从池子里舀了一瓢青木灵液灌进竹筒,拿塞子堵严实。

“扩种的事,明儿再说。”他对着那行暗下去的纹路嘀咕,“先顾活人。”

第8章 金丝葡萄

萄娃当上管事第三天,钱多多就找上门了。

此人炼气七层,一身金线绣灵枣纹的锦袍晃得人眼疼,身后跟着吴老头和两个内门跟班,大摇大摆进了北坡药园。他拿手指头戳到萄娃鼻尖前:“听说你拿野葡萄藤嫁接紫玉灵葡,害柳师姐当众出丑?那藤芽是我钱家‘金丝灵枣’的种,你偷我灵种私接,按门规该废修为逐出山门。”

一张灵种库签批单抖到萄娃眼前。白纸黑字:金丝灵枣种子三枚,领用人钱多多——日期正是萄娃进药园前三天。

吴老头在旁边帮腔,嗓子扯得老高:“库房底账记得清清楚楚,那三枚金丝灵枣种领出来一直没见种下去,不是你偷了是谁?”

十二个老药农围了半圈,锄头杵在地上,没人吭声。张伯拄着锄把往前挪了半步,被吴老头一个眼刀瞪回去。

萄娃盯着那张签批单看了半晌。签批单上灵种库的朱砂印是真的,钱多多三个字也是真的,连墨迹深浅都对得上。

“钱师兄,”萄娃抬起头,“金丝灵枣种啥样?”

钱多多一愣,随即冷笑:“枣核大小,金丝纹路,你装什么傻?”

“那师兄领的种是金丝纹路的?”

“废话!”

萄娃转身走到北坡地头,拔起一株自己嫁接的藤苗。正是当初给赵大壮那盆紫玉灵葡用的同款碧玉珠藤芽。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藤芽切开,断口渗出淡金色汁液,在日头底下泛出细密金丝纹,跟签批单上描述的金丝灵枣纹路一模一样。

萄娃把断口举到钱多多眼皮底下:“师兄看好了,这是碧玉珠的藤汁,天生带金丝纹。你领的金丝灵枣种是枣核,我嫁接用的是藤芽——枣核能长出藤芽来?”

钱多多脸色微变,嘴还硬:“谁知道你从哪弄的枣核发的芽!”

萄娃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三颗碧玉珠葡萄,果皮上天然生着淡金纹路:“碧玉珠外门弟子人手一包种子,师兄要不要问问在场的老药农,这藤汁金丝纹是不是碧玉珠独有?”

围观的十二个老药农纷纷点头。张伯拄着锄头开口了:“我种了四十年碧玉珠,藤汁带金丝纹不假。钱管事,这个赖不掉。”

钱多多恼羞成怒,一把揪住萄娃领口:“少废话!你说没偷,那你当场给我种出一颗金丝灵枣来,种不出就是你偷的!”

萄娃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挣开钱多多,从北坡地头搬来一盆半死不活的金丝灵枣苗。这苗是吴老头去年领灵种育的,养废了扔在角落,叶子卷得跟干烟叶似的,土都裂了缝。

萄娃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灵枣苗从盆里拔出来,根上沾着洞天黑土——他夜里偷摸换过一回了。又切了一段自己洞天里催熟的碧玉珠壮芽,拿小刀削成楔形,往灵枣苗茎上一插,麻绳缠紧,浇了一瓢灵泉水。

不到一炷香功夫,嫁接口愈合了。藤芽抽枝,枝上结出一串指肚大的果子,半边紫黑半边金黄,在日头底下金紫交辉。萄娃摘一颗咬开,金丝灵枣的脆甜和碧玉珠的蜜香混在一起,果肉里天然带着细密金丝纹,比签批单上写的“金丝灵枣”还多一层葡萄香。

他把果子往桌上一拍:“钱师兄,你领的枣核种出枣子了吗?我不用你的种,拿你养废的苗都能接出金丝葡萄——我偷你种子干什么?偷来喂虫?”

钱多多脸都绿了,嘴张了两回没蹦出一个字。他撸袖子还要撒泼,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干咳。

沈长老不知何时站在了老药农堆里,灰布袍子沾着泥点子,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灵萝卜。他慢悠悠走出来,从袖中抽出一张灵种库底账:“钱多多领金丝灵枣种三枚,实发一枚——另两枚被他转卖给山外散修,账上做了假。”

原来沈长老早就查过库房,一直没发作,等的就是今天。

钱多多当场被收缴内门弟子令牌,罚面壁半年。吴老头降为药园杂役,手里的库房钥匙当场撸下来,扔给张伯暂管。

沈长老把那串金丝葡萄摘下来,拈一颗搁嘴里,眯着眼嚼了半天,又看了萄娃半天,撂下一句:“这葡萄给我留两斤。”背着手走了。

萄娃捧着被钱多多扯破的领口,冲他背影喊:“沈爷爷,两斤没有,半斤管够!”

老药农们哄堂大笑。张伯偷偷冲萄娃竖了个大拇指,又赶紧缩回去,假装弯腰拔草。

萄娃低头瞅了瞅手里那颗半边紫半边金的果子,忽然想起件事,扭头冲吴老头——如今该叫吴杂役了——喊了声:“老吴,库房那两瓶绿髓液的账,你啥时候给我说清楚?”

吴老头正蹲地上捡散落的灵枣苗,闻言手一哆嗦,苗又掉回土里。

沈长老走出七八步远,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吴老蔫的事,明天执事堂接着问。萄娃你也来。”

萄娃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金丝葡萄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嘟囔:“得,明儿还得早起。”

张伯凑过来低声问:“萄管事,你那嫁接的法子……能教我不?”

萄娃嚼着果子含含糊糊地说:“能啊。不过张伯,你得先告诉我——沈长老爱吃啥品种的葡萄?我给他留半斤,总不能真就半斤吧?”

张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小子,账算得比钱多多还精。”

萄娃把破领口往上提了提,没接话。心里头转的却是另一桩事:沈长老刚才看那金丝葡萄的眼神,跟陶翁当年瞅见老藤上第一串紫葡萄时一个样。

他摸了摸胸口铜牌,铜牌贴着肉,温热的。

吴老头蹲在地上捡了半天苗,一棵也没捡利索。萄娃走过去,蹲在他对面:“老吴,去年你领的那三枚灵枣种,实发一枚,另两枚你经手没有?”

吴老头手一抖,苗又掉了:“我、我就是跑腿的,钱多多让我去领,领回来他自个儿揣兜里了。”

“那账上怎么做平的?”

“他、他让我在底账上写三枚全种下去了……”吴老头声音越说越小,“张伯,张伯你帮我说句话。”

张伯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我帮你说话?你去年克扣我半斤灵肥的时候咋不找我说话?”

吴老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萄娃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行,明儿执事堂你照实说,别替人扛。扛也扛不住,沈长老连底账都翻出来了。”

两个内门跟班早溜了,钱多多被收令牌时还想争辩,沈长老一句“面壁半年,少一天加一月”,他嘴闭得比蚌壳还紧,灰溜溜往思过崖方向去了。锦袍下摆拖在泥地里,金线灵枣纹沾了黄泥,也没心思拍。

萄娃转身招呼老药农们:“都散了吧,该浇水的浇水,该掐尖的掐尖。张伯,你留一下。”

张伯凑过来,萄娃把手里剩下的半颗金丝葡萄递给他:“尝尝。”

张伯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瞪圆了:“甜!这比紫玉灵葡还多一股枣香。”

“碧玉珠的藤芽接金丝灵枣的苗,两边长处凑一块了。”萄娃蹲下来,拿小刀在地上划拉,“张伯你记住,接穗要选壮芽,砧木根得带土坨,嫁接口对齐形成层——你种四十年地,这个比我懂。”

张伯点头,又迟疑:“那灵泉水……”

“灵泉水我管够,你只管接。”萄娃站起来拍拍膝盖,“不过有一条,接出来的苗归药园,不许私卖。钱多多那事你也看见了。”

第9章 醒神灵酒

萄娃蹲在偏棚门口,瞅着半棚子葡萄发愁。

碧玉珠堆成小山,地髓葡萄拿麻袋装了仨,金丝葡萄最金贵,拿油纸一层层裹着码在竹匾里。熟透的果子往外渗甜水,招了一溜蚂蚁排队往里搬。

“吃不完,送不完,眼瞅着烂。”他拿手拨开蚂蚁,冲棚里喊,“张伯,你家人多,再拎两兜走。”

张伯从北坡探出脑袋:“上回拎的还没吃完呢!我孙子拿金丝葡萄当饭吃,拉了两天稀——甜大发了!”

萄娃把烂了边的挑出来搁一边,好果往筐里码。码到一半忽然停手,陶翁蹲在灶前拿木勺搅酒醅的样子浮上来。老爷子酿酒时不让人近前,说酒气冲了就不灵,可萄娃偷看过八百回——灵泉水烧开晾温,葡萄捏碎了连皮带籽下缸,一层果一层糖,封泥前还得拿烧酒涮一遍缸口。

“试一坛。”他拍掉手上的泥,“烂了也是烂了。”

当夜钻进洞天,灵泉舀了半桶,三种葡萄各抓三把,学着陶翁的架势捏碎拌匀。头一坛糖搁多了,甜得齁嗓子。第二坛水添少了,稠得像果酱。第三坛封泥没糊严,第二天掀开一股酸味直冲脑门。萄娃蹲在坛子跟前骂自己笨,骂完接着试。

试到第七坛,泥封一掀,酒香撞鼻子——冲,但不呛,灵气凝成细雾在坛口打旋儿,拿手一扇,雾散了又聚。

他舀了一小勺灌进嘴。入口火辣辣一条线蹿上头顶,跟吞了根烧红的铁丝似的。昏沉的脑子“啪”一下亮了,白天记不住的药园灵植名录哗啦啦往外翻——北坡第三垄种的是紫苏叶,东区第七排是防风,苗床底下压着半本没抄完的《百草纲目》……连三岁时陶翁教他的酿酒口诀都一字不差蹦出来:“头酒烈,二酒绵,三酒四酒兑着甜。”

萄娃在洞天里翻了俩跟头,脑袋磕葡萄架上,疼得直咧嘴还笑。“醒神灵酒!”他抱着坛子拿脑门蹭,“爷,你教的法子真管用!”

酒酿好了,送谁?

张伯喝了一口,咂半天嘴:“这玩意儿……劲儿大,我喝了怕睡不着。”甜瓜尝了半碗,半夜爬起来背药名,第二天顶着黑眼圈骂他:“萄娃你缺德不缺德?我背了一宿!”老药农们更干脆——好喝,但不敢多喝,怕耽误干活。

半棚子酒坛码在墙角,萄娃蹲在坛子中间发愁。正愁着,药圃那头来了个青衫师兄,走路打晃,脸蜡黄,嘴唇没血色,扶着篱笆门框喘了半天才开口:“沈长老让我来挑几味安神草药。”

萄娃抬头一瞅,这人他认得——百果园掌门亲传弟子李玄风,筑基初期卡了三年,全宗门都知道他瓶颈冲不开。沈长老上回在正堂还念叨:“玄风那孩子,灵气走到玉枕关就滞,吃什么丹药都白搭。”

“李师兄坐。”萄娃搬了个树墩子,“安神草在北坡西头,我去给你挖。”

挖药时他偷眼瞅李玄风的面色。印堂发暗,山根发青,灵气堵在玉枕关下不去,跟陶翁当年喝了假酒堵在胸口那模样一个路数。萄娃攥着药锄犹豫半天,锄头往地上一插,跑回棚子抱出半坛酒。

“李师兄,我瞎酿的野酒,你尝尝?”

李玄风接过坛子闻了闻,蜡黄的脸忽然透出一层光。“这酒——”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入腹中,李玄风浑身剧震,手里坛子差点摔了。萄娃眼睁睁看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来,脸从黄变红再变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师兄你别——”

“闭嘴!”

李玄风闭眼盘坐,周身气浪“轰”地往外一炸,药棚顶茅草簌簌往下掉。萄娃抱着脑袋蹲在磨盘后头,从缝里瞅见李玄风头顶冒白气,衣裳鼓成个球,玉枕关那个位置“咔”一声脆响,跟掰干柴似的。

气浪收了。李玄风呆坐半晌,睁眼,低头看自己手掌。他内视丹田——灵气运转圆融无碍,卡了三年的瓶颈碎得干干净净。

“你——”李玄风一把攥住萄娃肩膀,手劲儿大得能捏碎石头,“这酒你还有多少?”

萄娃被他晃得牙打架:“还、还剩半坛……”

李玄风二话不说,从储物袋里拍出三块中品灵石、一瓶聚气丹、一柄下品灵锄,一股脑往萄娃怀里塞。“半坛我全要了!灵石不够我回去取!”

萄娃抱着灵石和灵锄傻在原地。他在杂役院挑一年水才挣三十斤糙米,三块中品灵石够他把杂役院连人带房买下来。怀里那柄灵锄刃口泛青光,掂一掂,比铁锄轻一半。

“师兄,这太多了——”

“多?”李玄风把半坛酒搂进怀里,跟抱亲儿子似的,“我卡了三年,光丹药吃进去两百多块灵石,屁用没有。你这半坛酒要是拿到坊市上卖,三十块中品灵石有人抢着要。”他拍萄娃肩膀,这回轻多了,“以后谁欺负你,报我名字。”

李玄风抱着酒坛兴冲冲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这回揣着掌门手谕,往萄娃面前一展:药园管事萄娃每月供醒神灵酒十斤,宗门按内门弟子份例拨灵石丹药。

“十斤?”萄娃掰指头算,“我一个月才酿出七八斤……”

“那就多种葡萄。”李玄风拿手点他脑门,“掌门说了,你只管酿,缺地缺料找执事堂要。你现在是宗门在册的酿酒供奉——品级最低那种,但好歹不用挑水了。”

萄娃把掌门手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拿手指头点着念。念到“酿酒供奉”四个字,他咧嘴笑了,笑完又赶紧绷住——当官了,得有个当官的样子。

当天夜里钻进洞天,他把三亩黑土划出一半,专种醒神葡萄。灵泉兑水浇灌的事也琢磨上了——浓了怕烧根,淡了怕没劲儿,蹲在泉眼边拿竹筒量了又量。

量着量着忽然停手。泉眼咕嘟咕嘟冒泡,水面上映出他一张泥脸。陶翁要是瞧见这眼泉,准得先骂他糟蹋水,再蹲下来教他怎么兑——老爷子一辈子酿酒,最见不得好水白流。

萄娃拿灵泉水抹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回池子里。

“爷爷,你教的酿酒法子,在这儿管大用了。”

他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冲那半亩新划出来的地啐了口唾沫搓手心里——陶翁教他种地前的规矩。

“明儿就下种。”

洞天外头忽然传来甜瓜扯着嗓子的喊声:“萄娃——萄供奉——李师兄又来了,这回带了俩内门弟子,说要跟你订下个月的酒!”

萄娃从洞天里钻出来,一边系裤腰带一边往外跑。跑到半截又折回来,从棚子角落摸出最后那半坛醒神灵酒,拿袖子把坛口擦了擦。

“订酒行。”他抱着坛子往外走,嘴里嘟囔,“得先问问李师兄——他那俩师弟,喝多了背药名不?背一宿那种。”

甜瓜在外头笑得直打嗝。萄娃没理他,低头瞅了眼怀里酒坛,忽然想起一桩正事:李玄风昨天走的时候撂下一句——枯荣木家下个月派人来百果园收灵果,带队的好像是他们家少主。

“甜瓜。”萄娃脚步一顿,“枯荣木家收灵果,往年给的啥价?”

甜瓜挠头:“听说压得挺狠,去年紫玉灵葡给到市价六成,周管事气得骂了三天街。”

萄娃把酒坛往怀里紧了紧,三块中品灵石在袖袋里硌着胳膊肘,沉甸甸的。

“六成?”他迈步往正堂走,“那我这酒,他打算给几成?”

第10章 破烂灵种换真金

萄娃抱着酒坛子赶到山门石坪时,落霞宗那个灰袍弟子已经把脚架在石墩上等了小半个时辰。石坪边上还搁着两筐灵蔬,叶子蔫得打卷——青禾谷送来的,说是换五斤酒,李玄风嫌给得少,原样搁在日头底下晒着。

“五斤,一滴不少。”萄娃把坛子往石桌上一墩。

灰袍弟子拿竹提子探进坛口提了一提,凑鼻子底下闻,眉头先皱后松:“成色比上回那三斤还冲。”他从袖袋里摸出个布袋往桌上一倒,哗啦——瘪籽、霉壳、虫蛀空壳滚了半桌,有几颗壳上还粘着干泥巴。

“嘛呢?”萄娃抓起一把翻看。

“灵田淘汰的废种,搁宗门也是喂灵禽。”灰袍弟子拍拍手,“抵这五斤酒钱,够意思吧?”

李玄风从石阶上跨下来,脸一沉:“你们落霞宗拿废料抵灵酒?我找你们外务长老——”

“李师兄。”萄娃头也不抬,手指头在废种堆里扒拉。一颗虫蛀空壳裂了道缝,里头裹着几粒干瘪小籽,黑土洞天猛地一颤,像有只小手从胸口往外推了一把。他攥紧那把废种,抬头冲灰袍弟子咧嘴,“成,抵了。下回有这种破烂,还给我留着。”

李玄风嘴张了张,硬把话咽回去。灰袍弟子倒愣了,走的时候嘀咕:“百果园这人脑子有坑。”

回了屋,萄娃把布袋往铺板上一倒,就着油灯一颗颗挑。瘪籽泡进灵泉碗里,霉壳拿指甲剥开——里头籽粒黄亮亮的,没坏。那几粒虫蛀壳里的小籽他单独搁在手心,干瘪得跟芝麻粒似的,黑土洞天又是一阵轻颤,比方才还急。

“急啥。”萄娃冲胸口嘟囔,“夜里就种。”

当夜三亩黑土刨了五个浅坑,瘪籽、霉壳籽、虫蛀籽分三拨埋下去,灵泉兑了三分浓的浇透。头三天没动静。第四天清早萄娃蹲在坑边啃饼,脚底板底下土皮“啵”地一响,一棵墨绿苗拱出来,叶片背面一层银绒,拿手背蹭过去扎得慌,跟砂纸似的。

“这啥玩意儿?”萄娃把饼叼嘴里,两手扒土。五粒虫蛀籽全发了芽,五棵墨绿苗齐刷刷排着,银绒叶在晨光里泛冷光。他翻遍药园灵植图谱,从凡间桑麻谱查到灵植异种录,对不上号。

沈长老的丹房在药园最里头,萄娃抱着苗盆进去时老头正在碾药,抬头扫了一眼,碾轮停了。

“搁下。”

萄娃把盆搁石台上。沈长老凑近看了三息,伸手摸叶片,又翻看叶背银绒,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跟灶膛里抽了风箱似的。

“银绒叶、墨绿茎、叶脉七分杈——”老头拿镊子轻挑叶背绒毛,“这是‘月影桑’!结的桑果酿‘月华酿’,筑基期冲关用,一株苗黑市上值五十块中品灵石!”

萄娃蹲在旁边掰手指头:“五棵……二百五?”

“二百五什么二百五!”沈长老拿镊子敲他脑门,“你从哪儿弄的?”

“落霞宗拿废种抵酒钱,虫蛀壳里挑出来的。”

沈长老盯着五棵苗看了足足一炷香,最后憋出一句:“你小子……破烂堆里捡金子。”他背着手在丹房里转了两圈,回头又补一句,“别声张。月影桑苗露了白,你守不住。”

消息还是长了腿。第二个月宗门交流会,各派弟子在山门石坪摆摊换物。萄娃扛了两斤醒神灵酒过去,往自己摊上一坐,旁边立块木板:灵酒换废种,越破烂越好。

“这人脑子真有坑。”隔壁摊的别派弟子拿胳膊肘捅同伴。

萄娃闷头扒拉。头一摊换回来半筐雷击木碎屑,洞天黑土过了一遍手,挑出三株活苗。第二摊换回来一麻袋霜打过的枯藤,底下翻出两株地髓芝幼芽。第三摊是个散修,扛来三麻袋“灵田清出来的杂碎”,萄娃拿灵酒换了,当场拆袋,十七株活苗,光月影桑就占了三棵。

斜对面枯荣木家的摊位上,一个穿墨绿锦袍的年轻男子端着茶盏看了他好一会儿。此人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指节修长,右手无名指套一枚枯木纹玉戒。旁边弟子递灵果过去,他接过来搁在鼻尖闻了闻,又放下,目光始终没离开萄娃扒拉灵种的手指。

“木少主,那小子是百果园新提的酿酒供奉,叫萄娃。”随从弯腰低声,“草木亲和体,专收病弱灵植救活。”

木青辰吹了吹茶沫子:“看见他脚边那几株银绒叶的苗了吗?”

随从瞥了一眼:“月影桑?品相一般。”

“一般?”木青辰笑了一声,“虫蛀壳里剥出来的籽,五发五中,这叫一般?”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飘过半个石坪,“百果园倒是捡了个宝贝。”

萄娃耳朵竖着,手底下没停。他把最后一袋废种扎紧口扛上肩,路过李玄风摊前脚步一慢:“李师兄,枯荣木家的人好像在打听我。”

李玄风顺着看过去,木青辰正跟随从低语,目光扫过萄娃腰间的青玉管事令牌,又落到他脚边那几株银绒叶月影桑苗上。

“木青辰。”李玄风眉头拧起来,“枯荣木家少主,灵植一道的怪才,专收濒死灵植救活转卖。他盯上你,要么是看上你的酒,要么是看上你救灵植的本事。”他压低嗓子,“回去我跟掌门说一声,你最近别单独出山门。”

萄娃点头,扛着麻袋往回走。麻袋压得他脖子往前抻,青玉令牌在腰间磕来磕去。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的铜牌,葡萄纹在日光下微微发亮,像在回应他。

三亩地快不够了。月影桑五棵、新挑出来的活苗十七株,加上原先半亩醒神葡萄和碧玉珠藤,黑土挤得跟早市似的。灵泉倒是比从前涌得急,可兑水的浓淡他还没摸准,浓了烧根,淡了苗黄。

“得赶紧把灵泉升阶的事琢磨明白。”他拿手背蹭了蹭铜牌,又回头望了一眼石坪方向。木青辰还坐在那儿,茶盏端在手里,嘴角那点笑隔着半里地都看得清。

萄娃把麻袋换了换肩,嘴里嘟囔:“专收濒死灵植救活转卖……那不就是跟我抢破烂的?”

他加快脚步往药园走,心里头飞快算账:十七株活苗里三棵月影桑,按沈长老说的价,一百五十块中品灵石到手。可这钱能露白吗?不能。那木青辰要是真出价来买——卖不卖?

“不卖。”他自个儿先答了,“卖了他转手倒腾,不如我自己养大了酿月华酿。”

走到北坡药园门口,他忽然站住了。木青辰的随从正站在药园栅栏外头,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见他过来,笑吟吟迎上两步:“萄管事,我家少主说今日多有叨扰,这点薄礼——”

锦盒揭开,里头并排搁着三颗灵种,颗颗饱满,壳上泛着琥珀色灵光。

“枯荣木家特产的‘续骨藤’种子,专治灵植烂根。”随从把锦盒往前一递,“少主说,交个朋友。”

萄娃盯着那三颗种子,黑土洞天在胸口轻轻颤了一下,比碰见月影桑那回还急。他咽了口唾沫。

“你等会儿。”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搁,转身就往李玄风住处跑,“李师兄——木青辰送种子来了,我收不收?”

跑出几步又折回来,冲那随从咧嘴一笑:“你先别走啊,我问问掌门去。”

第11章 墨袍客登门

木青辰要见萄娃的消息,是周管事小跑着送进药园的。他跑丢了一只鞋,脚上沾着泥,嗓门比平时高了三分:“萄管事!枯荣木家少主带四个灵植师进山门了,指名要见你!”

萄娃手里还攥着半截烂根,指缝全是黑土。“见我?我算哪根葱。”

“你是宗门在册酿酒供奉!”周管事急得直搓手,“掌门在正堂设宴,让你换身干净衣裳赶紧去。”

萄娃低头看看自己——裤腿卷到膝盖,草鞋露着脚趾,前襟一块洗不掉的灵果汁渍。他回屋翻了半天,只找出一件甜瓜借他的青布衫,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头。

正堂里摆了四桌灵果席。木青辰坐在客位首座,墨袍玉冠,正跟掌门谈笑。他身后站四个灰袍灵植师,个个腰悬药锄,靴不沾尘。萄娃一进门,木青辰先站了起来,拱手笑道:“这位就是萄管事?久仰。我尝过你酿的醒神灵酒,入口柔,回甘长,比我家窖藏三十年的碧梗酿还多一层草木清气。”

这话说得客气。萄娃咧嘴笑:“少主捧了。我就是瞎鼓捣,酒里搁了点野葡萄汁。”

木青辰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壶,亲自斟了两杯,推一杯给萄娃:“我带了自家酿的‘枯荣酿’,你尝尝,给提提意见。”

萄娃端杯抿了一口。酸中带涩,涩里藏着苦,咽下去喉咙发紧。他咂摸半天,憋出一句:“少主这酒……解渴。”

满桌人都听出这话不中听。木青辰倒笑了:“萄管事实诚。那我直说——我用三株濒死灵植换你十斤醒神灵酒,灵植你随便挑,根茎叶果都行,只要你看得上。”

三株濒死灵植换十斤酒。市价上,这买卖萄娃赚大了。掌门在旁捋须点头,萄娃却把杯子放下:“少主,我能先看看灵植不?”

“自然。”木青辰拍了拍手,一个灰袍灵植师捧上三只玉匣。匣盖一开,一株枯黄的垂丝海棠,一株根茎发黑的月见草,还有一株叶子卷成筒的紫苏。都是半死不活的货色。萄娃伸手摸了摸海棠的根,指尖传来一丝极弱的生机,像冬天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星。

“换。”他说,“不过十斤酒得等下月,这月酿的让李师兄包圆了。”

木青辰笑着应下,话锋一转:“萄管事那批月影桑苗养得好。我听说——是从落霞宗弟子手里收的废种?”

萄娃后背一紧。他面上没露,拿筷子夹了颗灵枣嚼着:“废种堆里碰运气挑的,活一棵算一棵。”

“运气好。”木青辰不追问,从袖中又取出一枚玉简,搁在桌上,“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到哪儿都爱翻翻账。百果园近半年的灵植交易流水,我拢了拢——萄管事从落霞宗弟子手里收破烂灵种那笔,记的是三块下品灵石,对吧?”

萄娃嚼枣的嘴停了。那笔账他记得清清楚楚,连周管事都不知道具体数目。这人把他查了个底朝天。他咽下枣肉,咧嘴一笑:“少主这毛病,当账房合适。”

木青辰大笑,把玉简收回去:“随口一问,萄管事别多心。”

宴后掌门陪着木青辰逛药园。萄娃落后半步跟着,手心全是汗。走到北坡月影桑苗圃前,木青辰忽然蹲了下去,指尖凝出一缕墨绿色灵光,直直探向苗根底下那捧黑土。

萄娃想拦,脚底下慢了半拍。

灵光碰到黑土的瞬间,“啪”地弹了回来。木青辰手指一颤,脸上那层笑僵了半息——快得像眨眼,但萄娃看见了。他探到的东西,远超筑基期的灵力反应。

木青辰站起来,拍拍袍角沾的土,笑容恢复如常:“萄管事这药园,土比苗金贵。”

他走的时候没再提换酒的事。四个灰袍灵植师跟着他往山门方向去,其中一个回头看了萄娃一眼,那眼神跟看一株没挖到手的野山参似的。

天擦黑,李玄风踹开了萄娃的屋门。他脸色铁青,抓起桌上凉茶灌了半壶:“我托人查了。木青辰来之前去了一趟万妖灵墟外围,带回来半截被侵蚀的灵脉根须。枯荣木家正在高价收‘能净化灵脉毒素’的灵植,一株开价五百中品灵石,有多少收多少。”

萄娃手里的酒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出闷响。他想起木青辰摸苗圃时那个眼神——蹲下去,指尖凝光,探的不是苗,是土。

“他不是来换酒的。”萄娃嗓子发干,“他是来探我底牌的。”

李玄风拿手指头戳桌面:“你那黑土,到底什么来路?”

“我爷留给我的。”萄娃说,“具体啥来路,我也没整明白。”

李玄风盯着他看了三息,没再问,撂下一句“最近别出山门”就走了。

萄娃闩好门,钻进洞天。

黑土安静得反常。泉眼还在汩汩冒水,碧玉珠藤挂着果,月影桑苗绿油油的。他蹲在泉眼边捧了把水洗脸,水珠子顺着下巴滴进土里,他拿手抹了一把脸,忽然定住了。

泉眼边的黑土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缕灰黑色的根须。极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像蚯蚓一样往灵泉方向拱,拱一下,停一下,再拱一下。活的。

萄娃拿指尖去拨,根须猛地一缩,钻回土里半寸,又慢慢探出头来,继续往泉眼方向钻。

他盯着那缕根须,后脖颈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木青辰带回来的那半截灵脉根须,被侵蚀过的,灰黑色。眼前这缕,一模一样。

“你啥时候跟进来的?”萄娃对着根须嘟囔,嗓子眼发紧。他伸手把根须连土带须一把攥住,根须在他手心里扭了两下,像条离水的泥鳅。

他没松手,扭头冲洞天外头喊:“甜瓜——甜瓜你睡没睡?去把李师兄追回来,就说——就说我园子里长了一棵不该长的东西!”

甜瓜在外头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趿拉着鞋往外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啥东西?葡萄还是桑苗?”

“都不是。”萄娃攥紧手心,那缕根须还在他掌心里拱,“是祸。”

甜瓜跑出去没半盏茶,李玄风就折回来了,袍角带风,一脚踢开门槛上的碎石。“长什么了?”

萄娃摊开手心。那缕灰黑根须蜷成一团,还在拱,细得几乎看不见,可每拱一下,指尖就刺疼一回。

李玄风凑近看一眼,脸色变了。“万妖灵墟外围那味儿。”他退半步,“你从哪儿弄来的?”

“自己钻进来的。”萄娃把根须摁回泉眼边黑土里,根须一沾土就往灵泉方向钻,比刚才快了几分,“我爷留下的土,从来没长过这东西。”

李玄风蹲下去,拿根柴棍拨了拨土,棍尖碰到根须,根须一缩,柴棍上竟沁出一层灰白霉点。“这东西吃灵力。”李玄风把柴棍扔了,“你泉眼离它多远?”

“不到一尺。”

李玄风站起来,拿脚把根须周围的土踩实,踩了两脚又停住:“踩不死。你试试拿灵酒浇它。”

萄娃从架上摸出半坛醒神灵酒,拔了塞子往根须上倒。酒液渗下去,根须扭得更凶,拱了两下,竟分出第二根须来,比第一根还细,顺着酒气往泉眼方向蹿。

“别浇了!”李玄风一把夺过酒坛,“越浇越来劲。”

萄娃攥着空坛子,盯着那两根须:“木青辰那半截灵脉根须,是不是也这样?越喂灵力越活?”

李玄风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传讯符,拍在桌上:“我刚收到的。枯荣木家今早放出话,说谁能提供‘净化灵脉毒素’的灵植线索,赏一百中品灵石。线索,不是灵植。你品品。”

第12章 枯荣灵种失窃案

木青辰是踩着露水来的。

三日后大清早,十二名枯荣木家护卫弟子分两列堵住百果园正门,人人腰悬青木令牌。木青辰立在最前头,双手捧一口敞开的空玉匣,匣内衬着软缎,缎上凹痕分明——原本搁着什么东西,如今空了。

“百果园诸位道友。”木青辰声音不高,偏能传遍整座山门,“我木家镇族之宝‘枯荣灵种’,三日前交流会上失窃。秘法追踪,气息最后落点在贵宗药园方位。”

他当众托起一枚留影石。石面灵光一漾,画面模糊跳闪,勉强能辨出个穿青布短打的背影,正沿着交流会散场后的摊位夹道往里走。那身形、那走路的晃肩劲儿——萄娃听见身后甜瓜倒抽一口凉气。

李玄风从人群里挤出来,袍角还沾着酒渍:“木少主,一个背影你就咬定是我百果园的人?”

“所以请贵掌门过目。”木青辰朝山门内一拱手,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掌门紧急召了长老议事,正堂门关了两炷香。萄娃蹲在门外石阶上,拿根草棍戳砖缝。甜瓜在旁边来回踱步,鞋底磨得沙沙响:“萄娃,你跟我说句实话——”

“没拿。”

“我还没问呢!”

“你脸上写着呢。”

正堂门开了。沈长老探出半个脑袋,脸色像霜打的茄子:“萄娃,进来。”

木青辰坐在客位,茶盏端得稳稳当当,开出的条件也稳当:要么交出灵种和窝藏灵种之人,由木家处置;要么百果园割让北坡三百亩灵田抵赔。李玄风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碗蹦起半尺高:“栽赃!北坡三百亩是药园命根子,你木家张嘴就啃?”

“李师兄稍安。”木青辰连眼皮都没抬,“我带了灵植师来,搜一搜便知。”

他身后走出个灰袍老者,颧骨高耸,两颊凹陷,指甲留了寸许长,甲缝里嵌着绿莹莹的蜡痕。老者冲掌门略一点头,径直往药园方向走,熟门熟路绕过三排苗圃,停在萄娃的药棚前。萄娃跟在后头,眼瞅着那灰袍老头蹲下,拿长指甲在药棚西墙角敲了三下,又敲三下,一块土坯松脱,里头滚出半枚灵种外壳——琥珀色,壳面纹路细密,断口崭新。

“掌门请看。”木青辰不知何时已到跟前,拾起外壳往玉匣里一搁,断口严丝合缝,“这便是我家枯荣灵种的壳。”

萄娃盯着那半枚壳,脑子里“嗡”一声。他认得这东西——交流会那天,木家摊位上摆着一排样品壳,他凑近瞅过两眼,连摸都没摸。周管事当时还嫌他挡道,拿鸡毛掸子撵他走。

“那壳是你们自己摆摊的样品!”萄娃嗓门拔起来,“我碰都没碰过!”

“萄管事说笑了。”木青辰把玉匣合上,“样品壳怎会从你药棚夹墙里搜出来?”

沈长老从后头拽萄娃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小子,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拿没拿?拿了赶紧交出来,我拼着这张老脸给你求个从轻——”

“没拿!”萄娃甩开他手,一把扯下腰间储物袋,“啪”地倒扣在石桌上。破壳籽、瘪籽、虫蛀籽、半截烂根、干巴须子——哗啦啦堆了一小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粒琥珀色的饱满灵种。他抓起那半枚“搜出来”的壳,举到灰袍老者鼻子底下:“您老自己看!这壳断口抹着封蜡,黄蜡里掺了枯荣木家特有的青木粉——我萄娃连枯荣灵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上哪儿偷去?”

灰袍老者眼皮跳了一下。木青辰不慌不忙接话:“偷种之人自然不会把赃物摆在明面上。夹墙里搜出来的,不比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可信?”

萄娃嘴张了张,忽然想起一桩事——前日木青辰来药园“参观”,走到西墙根时忽然指着远处苗圃说“那几棵月影桑长得不赖”,萄娃扭头去看,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工夫。他后背窜起一层冷汗,指着木青辰鼻子:“你那天故意支开我!”

“萄管事,说话要讲证据。”木青辰笑容不变,转头朝掌门一拱手,“贵宗若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三日后我便按规矩收田了。”

掌门脸色灰白,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三日……给萄娃三日自证。若拿不出实证,百果园……交人。”

李玄风还要争,被掌门一个眼风瞪回去。

木青辰收好玉匣,领着人往外走。经过萄娃身边时脚步一顿,侧过头来,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萄管事,你那药园的土能弹开我的探查灵光——这事比枯荣灵种值钱多了。”他退开半步,声音恢复正常大小,“三天后,要么交出‘净化灵脉’的秘法,要么跟我回枯荣木家‘做客’。两条路,你挑。”

萄娃牙关咬得咯吱响,一个字没往外蹦。

等人走远了,李玄风一把攥住他手腕,指节发白:“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萄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但得赌一把大的。”

“赌什么?”

萄娃没答,转身往药棚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盯着李玄风:“李师兄,交流会那天你也在。木家摊位上那排样品壳——你记不记得摆了几枚?”

李玄风拧眉想了片刻:“七八枚?没细数。”

“我数了。”萄娃蹲下去,从石桌底下摸出那半枚被“搜”出来的壳,翻过来对着日头照,“一共九枚。可刚才他玉匣里那枚壳的断口——是新的,连蜡都没干透。”

李玄风凑近一看,瞳孔骤缩。

“样品壳的断口是平的,拿刀切过。”萄娃拿指甲在壳沿一刮,刮下一层软蜡,“这枚是掰的,掰完现抹的封蜡。木青辰前日来药园,压根不是参观——他是来塞赃的。”

“那你方才当着掌门面咋不说?”

萄娃把壳揣进怀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也没用。掌门信他还是信我?一个种葡萄的杂役,一个世家少主。”他扭头望向山门外那队青木令牌消失的方向,“得拿他赖不掉的东西。”

“什么东西?”

萄娃摸了摸胸口铜牌,又摸了摸怀里那半枚假壳,嘴角扯出一个又苦又硬的笑:“他塞进我墙里的赃,我给他塞回去。塞到他自个儿兜里。”

李玄风愣了半天:“你疯了?枯荣木家十二个护卫——”

“所以叫赌一把大的。”萄娃打断他,眼睛亮得吓人,“李师兄,你帮我打听个事——木青辰那口空玉匣,平时搁谁身上?”

“他贴身收着,从不离身。”

“那就好办了。”萄娃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他离身的时候,你告诉我。”

李玄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种葡萄可惜了。”

“这话甜瓜也说过。”萄娃往药棚里走,弯腰拾起被灰袍老头踩歪的两株灵苗,拿手把土培回去,“他后头还接了一句——算账是把好手。”

他直起腰,冲李玄风晃了晃手里的假壳:“这次我跟他算笔大的。连本带利。”

第13章 枯木逢春对质会

萄娃把信递给李玄风时,手指头还在抖。“连夜送,别走正门,翻后墙。”

李玄风接过信扫了一眼,眉毛挑起来:“青萝仙子?你跟她有交情?”

“她喝过我一盏醒神灵酒。”萄娃把袖口里那半枚假壳摸出来又塞回去,“走的时候留了块传讯玉符,说有事可寻。”

李玄风没再多问,揣信就走。萄娃站在药棚门口,冲他背影喊了句:“跟她说——木青辰要拿枯荣灵种做局!”

第二日晌午,青萝仙子踩着葡萄叶法器落在百果园正堂门口。她听完萄娃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冷笑一声:“木青辰拿‘枯荣灵种’做局不是头一回了。去年青禾谷被他讹了三百亩药田,用的是一模一样的路数。”

她扭头对随行弟子吩咐:“传我的话,以青萝圣宗外门执事名义,要求对质会公开。方圆五百里内七个宗门的长老,全请来旁听。”

木青辰收到消息时正在百果园客舍喝茶。他搁下茶盏,嘴角那点笑纹都没动:“公开就公开。怕她不成。”

对质会设在正堂外的石坪上。七宗长老坐了半圈,青萝仙子居中,萄娃和木青辰各站一边。木青辰身后立着四个枯荣木家的灵植师,灰袍上绣着枯荣双纹。

木青辰先开口,声音清朗:“诸位长老明鉴。枯荣木家三代培育的独门灵种‘枯荣灵种’,去岁失窃三枚。前日百果园药园管事萄娃处搜出其中一枚的空壳,封蜡手法与我木家独门蜡封分毫不差。”

他从袖中取出一幅图样,当众展开。图样上画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种子,半枯半荣,枯面焦黑如炭,荣面翠绿欲滴。几个长老凑近看了,点头的点头,捋须的捋须。

“这便是枯荣灵种。”木青辰把图样往石桌上一拍,“此种枯荣双性相克相生,木家三代人只养出三株成活的。珍贵之处,不必我多说。”

萄娃一直没吭声。等木青辰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皱巴巴的桃核,半边发黑,半边泛青。

“我有个法子。”萄娃把桃核搁在石桌上,“要是我能当众用普通灵种嫁接出‘枯荣并生’的灵植,就证明木家这独门秘种并非不可复制。失窃之说,自然站不住脚。”

木青辰盯着那枚桃核看了两息,忽然大笑:“好!你嫁接。我等着看。”

他退后一步,冲身后灵植师使了个眼色。那灵植师从药篓里取出一截青藤枝条,搁在石桌上:“荣藤,普通灵植,市价三块下品灵石一尺。够公平吧?”

萄娃没接话,从袖中摸出那枚“半枯灵桃核”——这是他前几日用洞天黑土催出来的,枯面是拿地髓芝死根浸过的,荣面是碧玉珠藤汁泡的。他又从废种堆里翻出那截荣藤枝条,拿小刀削了个斜口。

七宗长老围上来,有人摇头:“枯荣双性天然相克,接穗和砧木的汁液一碰就凝,十株死九株半。木家三代才出三株,这小子——”

萄娃没理他。手指捏住接穗时,他悄悄引了一丝洞天灵泉水润湿切口。灵泉水一沾荣藤断面,那截本来有点发蔫的枝条立刻支棱起来,皮色从灰绿转成翠绿。众人只当是普通灵泉润苗,没人多想。

嫁接完成。萄娃把整株灵植往药园方向一倾:“借地气。”

他蹲下去,把嫁接苗往土里一插。袖口正好罩住苗根,洞天入口在袖中张开半瞬——黑土灵气顺着根须往里一催。

石坪上几十双眼睛盯着那株苗。

枯面抽出的根须先动,细白根丝缠住荣藤茎干,一圈一圈往上绕。荣藤断口处鼓出个芽点,顶开枯皮裂缝,嫩叶从黑炭似的枯面里钻出来。半炷香工夫,矮树成形,枝头挂了一串紫绿相间的果子。

全场没人说话。

青萝仙子走上前,摘了一颗果子,指甲剖开。果肉一半干瘪如枯木,一半饱满如翡翠,汁水各流各的,却在果心处融成一团琥珀色。

她掏出一枚检测玉牌贴上去。玉牌亮了两下,浮出两行字:枯性成分七成三,荣性成分七成三,相融度九成八。

“枯荣灵种标志性特征。”青萝仙子把玉牌转给七宗长老看,“一模一样。”

石坪上炸了锅。几个长老凑一堆嘀嘀咕咕,有人拿袖子擦汗,有人拿手指头戳那串果子。

木青辰脸上那点笑没了。他嘴唇动了动:“你这是碰巧——”

“碰巧?”青萝仙子打断他,转身走到木家随行灵植师面前,“手伸出来。”

那灵植师往后退了半步。青萝仙子一把扣住他手腕,从他袖袋里夹出一片指甲盖大的封蜡残片,举到日头底下:“诸位看看,这蜡色、这纹路——跟‘赃物’壳上的封蜡一模一样。”

她把残片往石桌上一拍:“木家自己带进药园的蜡。自己掰的壳。自己抹的封。”

木青辰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拂袖转身。走出几步,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萄娃。那目光从萄娃脸上滑到袖口,停了最久。

萄娃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嫁接时洞天灵气外泄那一瞬,木青辰站得最近,看得最清。

“走。”木青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四个灵植师头也不回地出了山门。

青萝仙子拍了拍手,转向七宗长老:“诸位做个见证。萄娃此子灵植造诣非凡,青萝圣宗外门愿以客卿身份聘其为灵植顾问。”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青竹令牌递过去。萄娃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才接,令牌上刻着“青萝客卿”四字,背面一朵青莲花。

七宗长老陆续散了。青萝仙子忽然压低声音,凑到萄娃耳边:“三大圣宗正在查灵脉枯萎的事。你方才那手枯荣并生的本事——怕是很快有人上门找你。”

萄娃攥着令牌,嗓子发干:“找、找我干啥?”

“灵脉根须被噬灵藤侵蚀,枯荣双性都压不住。”青萝仙子退后一步,眼里那点笑意收了,“你既然能让枯荣并生,说不定也能让枯荣并灭。记住——有人来请,别急着答应。先问清楚,他们给什么价。”

她踩上葡萄叶法器,临起飞又丢下一句:“你那醒神灵酒,下回多酿两坛。我拿东西换。”

萄娃仰头看她飞远,低头瞅手里令牌。甜瓜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伸着脖子看令牌上的字:“客卿?这官儿多大?比周管事大不?”

“不知道。”萄娃把令牌揣进怀里,摸了摸袖口,洞天入口凉丝丝的,“我就知道一件事。”

“啥?”

“木青辰方才盯我袖口那一眼——他看出名堂了。”

甜瓜脸白了:“那咋办?”

萄娃蹲下去,把石桌上那株枯荣矮树连根拔起来,往甜瓜怀里一塞:“你先把这棵树抱回药园,栽北坡最里头,拿篱笆围上。我去找李师兄。”

“找他干啥?”

萄娃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眼睛眯了眯:“问问他,枯荣木家那十二个护卫,平时住哪个客栈。”

第14章 灵脉毒素检测使

对质会散场第五天,萄娃正蹲在北坡给枯荣矮树绑防风草绳,山道上下来三顶青呢小轿。打头那顶轿帘一掀,紫府圣宗外务堂执事周怀仁跳下来,手里一封引荐信晃得哗哗响,身后跟着俩赤红法袍的汉子,袍角绣着银线灵脉纹,走路带风,把药园篱笆上晒的干辣椒串吹得满地滚。

“萄管事,青萝仙子引荐,紫府圣宗外务堂周怀仁。”他四十来岁,下巴刮得发青,说话跟拨算盘珠子似的,“万妖灵墟外围灵脉枯了半年,三大圣宗联手查,灰黑毒素,寻常灵植沾之即死。就一样——枯荣灵种嫁接的葡萄,对毒素反应最灵。按株付酬,五块中品灵石一株。”

萄娃把草绳头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多少株?”

“先来三百株。”

“三百株五块,一千五百块中品。”他掰完指头自己先吸了口气,“行,三天后取货。”

周怀仁眼皮跳了跳:“三天?枯荣葡萄从嫁接到挂果少说半月——”

“我这儿地气旺。”萄娃拍拍手上的泥,没再多说。

当晚钻进洞天,萄娃傻了眼。黑土里那缕灰黑根须原先不过寸许,这会儿蹿出半尺长,须尖扎进灵泉边缘,泉面浮着一层油膜,拿竹竿一挑,膜底下水色发浑。他蹲下去拿枯荣葡萄的根须去碰那灰黑根须,两下一挨,葡萄根须“滋”地分泌出一层淡金汁液,把灰黑根须裹了个严实,裹到哪儿,哪儿就蔫下去一截。

萄娃盯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一物降一物。”

他连夜催熟三百株枯荣葡萄,根须留得齐整,果子摘了另装一筐。那缕灰黑根须的事,他一个字没往外吐。

三天后周怀仁验货,当场取出一管从枯萎灵脉抽的灰绿水样,把葡萄根须往里一浸。半炷香不到,根须由绿转灰黑,跟水样一个色号。周怀仁连验十株,株株精准,转头冲那俩赤袍汉子一挥手:“标定司那帮人折腾俩月没弄出来的活,人家三天办妥。萄管事,跟我们上紫府走一趟,帮着定个浓度标准。”

“管饭不?”萄娃问。

周怀仁一愣:“管。”

“那成。”

临行前夜,萄娃蹲在洞天泉眼边拿灵泉水浇那缕灰黑根须。水刚淋下去,根须“啪”地暴长三尺,跟蛇似的缠住他脚脖子就往泉眼里拖。萄娃蹬了两脚没蹬开,弯腰拿药锄一锄头剁下去,根须断成两截,断口喷出一股灰雾。他连滚带爬钻出洞天,回头一看,洞天入口铜牌上的葡萄纹裂了道细缝,灵泉水位肉眼可见降了一寸。

他坐在药棚门槛上喘了半天气,从怀里摸出个空玉瓶,又钻回去,拿竹镊子夹了截灰黑根须封进瓶里,塞紧蜡封。第二天天没亮敲开李玄风的门:“李师兄,这瓶子你替我交给青萝仙子,亲手交,别经二道手。”

李玄风接过玉瓶对着光瞅了瞅:“你自个儿咋不交?”

“我要出趟远门。”萄娃把包袱往肩上一甩,“紫府圣宗。”

紫府圣宗的山门是九重白玉阶,阶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萄娃站在第一阶底下仰头望,脖子仰到帽檐掉后脑勺上,才看见山门上“紫府”俩字——字是拿雷光写的,紫莹莹的闪电在笔画里游来游去,看久了眼睛发花。

周怀仁在前头引路,回头笑了一声:“别愣着。灵脉检测司几位长老等着见你。”他顿了顿,拿手往东边山道一指,“对了,枯荣木家昨儿也递了帖子求见,说他们少主有‘重要灵脉情报’要面呈。我们挡回去了。”

萄娃脚底板钉在玉阶上,后脊梁蹿起一股凉气。木青辰追到紫府来了。他摸了摸袖口里那截封了蜡的玉瓶,又摸了摸胸口铜牌,铜牌贴着肉,凉丝丝的。

“周执事。”他嗓子有点紧,“你们紫府山门,让带药锄不?”

周怀仁回头看他一眼,笑了:“你带十把都行。”

萄娃把包袱带子紧了紧,抬脚上第二阶。石阶上刻着灵纹,每踩一步脚心发麻,跟拿细针扎穴位似的。他走三步停一步,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桩事:木青辰那口贴身玉匣,李师兄打听出来搁谁身上没有?

“萄管事。”周怀仁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压得低,“木家那少主在帖子里提了一嘴,说百果园有个姓陶的管事,手里有‘净化灵脉’的秘法。我们没接这话茬。”

萄娃脚下一滑,差点磕在第三阶棱角上。他稳住身子,咧了咧嘴:“周执事,你们紫府圣宗,管不管造谣?”

“管。”周怀仁笑得意味深长,“所以长老们才要见你。当面问清楚,比听人传话强。”

萄娃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六重玉阶一口气爬完。山门底下风大,吹得他衣摆猎猎响,他低头瞅了眼自己那双沾着泥的布鞋,在一水儿云纹靴的紫府弟子中间格外扎眼。

“走吧。”他冲周怀仁一扬下巴,“早问完早吃饭——你们紫府管饭,管饱不?”

周怀仁在前头领路,笑声顺着白玉长廊传出去老远:“管饱。灵脉检测司那帮长老,个个饭量不小。”

萄娃跟在后头,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截玉瓶,指节发白。木青辰,你追到紫府来,是冲着秘法,还是冲着我这洞天里那缕越长越疯的灰黑根须?

周怀仁领他穿过白玉长廊,廊柱上嵌的灵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得萄娃那身粗布短褐越发寒碜。迎面过来两拨紫府弟子,个个腰悬玉牌,目光在他身上扫一圈,又扫一圈,嘴皮子不动,眼神先聊上了。

“萄管事。”周怀仁在一扇刻满灵纹的铜门前停下,“检测司三位长老,问什么答什么,别绕弯子。”

“我这人最直。”

铜门推开,里头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七管灰绿水样,标签写得密密麻麻。三位长老一字排开,居中那位白发老头抬眼:“三百株葡萄根须,标定误差压到半成以内,你怎么做到的?”

萄娃搓了搓手上的泥:“地气旺,根须长得齐。”

“地气旺?”老头敲敲案面,“万妖灵墟外围灵脉枯了半年,你百果园离那儿不到百里,地气从哪儿旺?”

“那我哪知道。”萄娃两手一摊,“反正我园子里葡萄长得好,你们要试纸,我交了货,验了货,钱货两清。”

左边那位瘦长老忽然插嘴:“木家少主说你手里有净化灵脉的秘法,你怎么说?”

萄娃眼皮都没抬:“他要有证据,让他拿出来。空口白牙的,我还能说他木家有让灵脉长腿跑的秘法呢。”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白发老头摆摆手:“先不说这个。你带来的葡萄根须,标定司要用做基准样,你得在这儿盯三天,把浓度梯度定出来。”

“三天管饭?”

老头胡子一抖:“管。”

萄娃刚点头,门外进来个执事弟子,凑周怀仁耳边嘀咕两句。周怀仁脸色没变,转头看萄娃:“木家少主又递帖子了,这回指名要见你,说‘故人叙旧’。”

萄娃把袖口里玉瓶往里塞了塞:“周执事,你们紫府的门房,管不管拦人?”

“拦。”周怀仁冲那弟子一抬下巴,“回了,就说萄管事忙着标定,没空叙旧。”

弟子领命去了。萄娃盯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周执事,你们这山门,晚上关不关?”

“关。九重玉阶,一重一道禁制。”

“那成。”萄娃拍拍包袱,“我住哪间屋?先认认门。”

第15章 灵墟深处雷光炸

紫府圣宗灵脉检测司的偏殿里,萄娃把第三管葡萄根须样本递上去,白发长老拿玉尺一量,眉头拧成疙瘩:“浓度又跳了半成——你这根须到底从哪片地里刨的?”

“百果园北坡,第三垄靠东头。”萄娃搓着指缝里的泥,心里也在打鼓。三天标定下来,毒素浓度曲线跟抽了疯的野狗似的,一截一截往上蹿,他嘴上答得稳,手心全是汗。

殿门外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青布小帽,是木青辰身边那个捧锦盒的随从。萄娃眼皮一跳。随从没进门,只冲他拱拱手,嘴皮子无声动了动:少主有请。

萄娃没动,低头继续摆弄样本管。等随从缩回去,他才拽住路过的周怀仁:“周执事,灵脉检测司的副司主,姓什么?”

“姓钱。”周怀仁狐疑地看他,“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当天傍晚萄娃就摸到了钱副司主的值房外头。木青辰已经先到了,正把一卷泛黄的舆图在案上铺开,指尖点着一处标红的细线:“钱司主,这条安全通道是我木家三代人拿命探出来的,灵墟腹地灵脉根源样本,走这条线,三天来回。”

钱副司主是个圆脸中年人,捻着胡须凑近舆图,眼睛发亮:“腹地样本——司主卡了半年没批,就怕折人手。”

“所以我才要随行。”木青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门外经过的萄娃听个清楚,“萄管事那手枯荣并生的本事,您也瞧见了。毒瘴丛里,灵植师比护卫管用。”

萄娃靠在廊柱后头,后槽牙磨了磨。这话听着是抬举,可木青辰什么时候替他萄娃说过好话?

第二天一早,取样本小队八人成行,紫府出五个,萄娃算一个,木青辰带两名枯荣木家护卫缀在队尾。从灵墟外围东侧入口进去时,萄娃特意回头扫了一眼——木青辰正低头摆弄袖口,嘴角那点弧度跟三天前在偏殿外头一模一样。

“萄管事。”走在前头的紫府师兄姓方,高个子,脸晒得黢黑,“你那些根须样本真在百果园刨的?毒素浓度比灵墟外围还高两成。”

“地气旺。”萄娃还是那三个字。

方师兄嗤了一声,没再问。

深入约三十里,两侧的灵植开始发黑。起初只是叶尖焦卷,再走半个时辰,连树干都渗出灰白霉点,手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萄娃蹲下去扒开一丛枯死的矮灌根须,自己那几根做检测的葡萄须刚探进去就缩了回来,根尖发黑。

“浓度翻了三倍。”他站起来,嗓子有点紧。

木青辰忽然停步,鼻尖朝前嗅了嗅:“前方岔路有异。”他侧身让出半步,手指往左边那条窄道一引,“萄管事,走这条近道,能省小半个时辰。”

萄娃顺他手指看过去。左边那条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壁藤蔓密得透不进光,地面浮土颜色比别处浅。他又扭头看右边,宽阔些,路面有旧脚印。

“方师兄。”萄娃拉住方师兄的袖口,“你脚程快,前头探探?”

方师兄没多想,提气就往前蹿。走出不到百步,脚下地面“嗤”地一软,三根黑褐色的藤状触手破土而出,每根都有大腿粗,顶端裂开四瓣口器,一口咬住方师兄的腰,往地缝里拖。方师兄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全,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腰间的灵玉腰牌“啪”地崩飞,砸在萄娃脚边。

“撤!”木青辰一声暴喝,自己带着两个护卫往右侧闪,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他袖子一抖,一枚墨绿信号弹蹿上天,炸开一团绿雾。灵墟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震得脚下碎石直跳。

萄娃盯着那团绿雾,脑子里“嗡”地一声。信号弹——给谁看的?那声嘶吼——应谁的话?

“木青辰你——”

话没说完,身后退路“轰”地拱起三条藤妖触手,把来路封得严严实实。紫府小队被冲散,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蹿,惨叫声此起彼伏。萄娃拔腿往反方向跑,脚下浮土越跑越软,毒素浓度浓得他嗓子眼发苦,每吸一口气都跟吞了把碎针似的。

胸口铜牌忽然烫起来,烫得他一个趔趄。洞天入口在袖口里自己撑开一道缝,萄娃想都没想,侧身往里一钻。

脚踩上黑土的那一瞬,三亩葡萄藤疯了。藤蔓从架子上弹起来,跟活蛇似的往洞天入口蹿,几十根藤条拧成一股绳,“嗖”地探出去,缠住追到洞口的三条藤妖分身。触手被葡萄藤绞住,发出“吱吱”的怪叫,黑褐色的毒汁顺着藤蔓接触点往里渗。

萄娃眼睁睁看着黑土从接触点开始发灰,灰斑跟墨滴进水里似的往四周洇。灵泉水面“咕嘟”一声,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指。

“别咬了!松——”

葡萄藤不松。藤条绷得死紧,毒汁渗得更快,灰化面积从巴掌大扩到磨盘大。灵泉又掉了一指。

萄娃急得眼珠子发红,手往储物袋里一掏,摸出三个酒坛子。雷纹葡萄酒——最早那批雷纹葡萄酿的,一共就剩这三坛,他一直没舍得动。

“爷爷,对不住了。”

他掀开泥封,酒香混着雷灵气蹿出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三坛酒抡圆了砸在藤妖分身根部,酒液“哗”地漫开,渗进土里。雷纹葡萄残留的雷属性灵气一沾灵藤,跟火星子掉进油锅似的——“轰”!

一场小范围雷暴在洞天入口炸开,紫白色电光噼里啪啦乱窜,三条藤妖分身被炸得稀碎,黑褐色碎块崩得到处都是。冲击波把萄娃从洞天里掀出来,他连滚带爬往灵墟出口方向蹿,身后雷暴还在响,震得地面直抖。

冲出东侧入口时,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拍在地上。青萝仙子的葡萄叶法器正从半空落下来,她跳下地,青竹药篓撞得“咣当”响:“萄娃!李玄风把你那灰黑根须样本转给我,我一看就不对——你跑灵墟里头去了?”

萄娃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气,从怀里摸出半截葡萄藤。藤身灰黑,硬邦邦的,一掰就掉渣。

“灵墟深处……”他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那东西在吞灵脉根源。我的葡萄藤挡了它,洞天黑土废了一半。”

青萝仙子接过灰藤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二话不说摸出传讯玉符,灵力灌进去,玉符亮起三色光——三大圣宗齐发。

“你躺着别动。”她按住萄娃肩膀,转头冲身后跟来的两个青萝弟子喊,“去紫府山门传话,就说灵墟腹地有噬灵藤妖活动的实证了。”

两个时辰后,紫府圣宗山门大开。灵脉检测司司主亲自迎出来,灰白头发束得一丝不乱,冲瘫在担架上的萄娃一拱手:“萄管事,司里想借你的枯荣葡萄和雷纹葡萄酒深入灵墟做一次全面勘查——条件你开。”

萄娃躺在担架上,攥着裂了缝的铜牌。陶翁的话在耳朵边响:葡萄藤最皮实,砍了枝还能发新芽。

他撑着担架边坐起来,嗓子里还有雷暴过后那股焦味:“我去。但我有个条件——”

司主俯身:“你说。”

“把木青辰勾结藤妖的事,查个底朝天。”萄娃把灰藤往担架边上一拍,碎渣蹦起来,“他那枚墨绿信号弹,灵墟深处那声应,我耳朵没聋。”

司主直起身,跟青萝仙子对了个眼神。

“查。”他说,“从枯荣木家这趟随行资格是谁批的,一路查到灵墟腹地。”

第16章 洞天裂痕灵河浅

萄娃蹲在洞天里头,手指头抠进黑土,拔出来一看——土色发灰,指缝里全是干粉。“三亩地灰了一半。”他嗓子发紧,扭头冲外头喊,“司主,您这定界石管不管用?”

洞天外头,紫府圣宗灵脉检测司司主负手而立,灰白头发一丝不乱,身后跟着六个背工具箱的匠修。“三枚定界石是灵脉司库房底货,再挑没有了。”他下巴一抬,“嵌。”

萄娃把三枚拳头大的青石分别塞进洞天东、南、北三个角,剩下一角拿脚踹了两下才塞严实。灰化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可灵泉那边不对劲——原先咕嘟冒泡的泉眼缩成脸盆大的一汪浊水,水面还在一寸一寸往下渗。

匠修首领是个矮胖汉子,姓鲁,蹲泉边拿竹尺量了量,又趴地上听了一阵,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灵泉漏了。底下八成有条暗裂缝,连着灵墟方向的灵脉——你那截灰黑根须就是从裂缝钻进来的。”

萄娃从储物袋里摸出三串葡萄,往地上一搁。左边那串果皮干皱发褐,右边那串饱满透亮,中间那串半枯半荣,一个果子上半截干下半截水灵。

“枯荣葡萄。”他揪下枯性果子碾碎,紫黑浆液淌了满手,“枯的吸毒,荣的补生机——试一把。”

浆液沿着灵泉四周涂了一圈。渗下去不到三息,裂缝处咕嘟咕嘟往上冒灰黑毒液,枯性浆液一沾上去就跟胶水似的把毒液裹住,牢牢锁在土里。荣性浆液渗进灰化黑土,一寸一寸返黑,萄娃拿脚踩了踩,湿软了。

“成了!”他刚咧嘴,鲁首领一盆冷水泼过来,“堵一时管什么用?毒液被锁住不散,攒在裂缝里迟早撑爆。得找个能化毒为养的东西种在裂缝口,一边吸毒一边长,长出来的还能酿酒。”

萄娃一拍脑门。洞天角落还戳着根灰扑扑的葡萄藤,当初被藤妖毒素侵蚀后变异出灰纹,他没舍得扔,随手插那儿半年没管。扒开土一看,根须上缠着薄薄一层灰黑毒素,藤蔓还活着,叶片灰绿相间。

“张伯!”萄娃钻出洞天,冲外头正跟李玄风嘀咕的老头喊,“您给瞅瞅这个!”

张伯被李玄风从外门拽来,蹲泉边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少爷,这灰藤根须正往裂缝里钻!吸了毒还蹿个儿——”

萄娃把灰藤根须对准裂缝口插下去,滴了三滴紫府灵乳。根须一碰裂缝,暴长,跟活蛇似的钻进深处绞住灰黑毒液,藤蔓上眨眼结出一串拇指大的灰皮葡萄。他剥开一颗塞嘴里,又苦又涩,眉头拧成疙瘩,可吞下去后肚腹里暖融融的,方才修复洞天耗掉的灵力居然回了一成。

“苦得跟药渣子似的。”萄娃咂咂嘴,又剥一颗,“但管用。”

张伯抢过去尝了一颗,老脸皱成核桃皮,咽完砸砸嘴:“吸毒气还回灵力?少爷,榨汁给那矮胖子验验。”

萄娃连藤带果撸了一筐,榨出一小杯灰白汁液递给鲁首领。鲁首领拿试纸一蘸,又灌进灵力检测仪里转了三圈,脸色变了:“灵脉毒素浓度零,灵力活性是普通灵果三倍——你这葡萄要是能稳定产出,灵脉巡行使人手一株,深入灵墟就不怕瘴气了。”

萄娃当场拍板:“洞天修复先缓一缓,全力培育这吸毒回灵的变异葡萄。张伯,您跑一趟外门药园,把地髓、雷纹、醒神、枯荣、金丝——五种变异葡萄各剪十根枝条送来。鲁首领,您回去禀报司主,萄娃愿献出培育法子,紫府出材料,我出技术和洞天,赶在联军出征前给每支小队配上藤苗。”

鲁首领刚转身,李玄风从洞天外头探进半个脑袋,盯着那串灰皮葡萄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你这葡萄缺个名字。灰不溜秋的,叫‘灰灵葡’太难听,叫‘解毒葡’太直白——”他伸手弹了弹藤蔓,“我瞧它吸了毒还活蹦乱跳的,像你当初在药园那副死不了的样子,就叫‘不死葡’吧。”

萄娃咧嘴一笑,转头对鲁首领正色道:“烦请回禀司主,联军出发前,木青辰那笔账,得先算清楚。”

他攥了攥袖中那截从灵墟深处带出来的灰色葡萄藤残枝,指节捏得发白。李玄风凑过来压低嗓子:“木家今早又递帖子了,这回是给司主递的——说愿捐三百块中品灵石助联军,条件是‘不死葡’的优先采购权。”

萄娃把残枝往袖里一塞,蹲下去继续扦插灰藤枝条,头也没抬:“他捐灵石?他那是买路钱。你帮我带句话给司主——灵石收,采购权不给。他要问为什么,就说萄娃讲的,木青辰那枚墨绿信号弹在灵墟深处应了一声,这事没查清楚之前,他木家一粒葡萄籽都别想从我这儿拿走。”

张伯在旁边插嘴:“少爷,万一司主应了木家呢?”

萄娃把最后一根枝条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瞅着灵泉裂缝里还在咕嘟冒的灰黑毒液:“那就让司主自己来闻闻——这裂缝里的味儿,跟木青辰那天递给我那三颗‘续骨藤’种子上的味儿,是不是一个路数。”

他弯腰从筐里拣了颗最大的灰皮葡萄,在袖子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嘟囔:“苦是苦了点,回灵就行。等联军出发那天,我给木青辰送一坛不死葡酿的酒——让他喝完了自己往灵墟里钻,看那藤妖认不认他这个老熟人。”

李玄风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小子,种葡萄可惜了。”

“这话你说八百遍了。”萄娃把筐往肩上一甩,往洞天外头走,“赶紧干活——十根枝条扦插完,今晚还得给三百株枯荣根须标定浓度。对了李师兄,”他脚下一顿,回头龇牙一笑,“你那三百块中品灵石的标定费,能不能先预支一半?我买灵乳催苗。”

李玄风嘴角抽了抽:“你方才还跟司主谈联军供应,转头跟我抠这点灵石?”

“公是公,私是私。”萄娃一本正经,“联军供应是紫府出材料,你欠我那三百块是百果园的账——两码事。”

张伯在后头笑得直咳嗽。萄娃扛着筐钻出洞天,日头正烈,晒得后脖颈发烫。他把灰藤残枝从袖子里摸出来对着日头照了照,枝节上隐约有一圈极细的墨绿纹路,跟木青辰那枚假灵种壳上的封蜡一个色号。

“木青辰。”他把残枝收回袖中,眯眼望向紫府山门方向,“你捐三百块灵石买路,我拿不死葡藤苗铺路——看谁先铺到灵墟腹地。”

身后洞天里,鲁首领正指挥匠修往裂缝口垒固本方舟,张伯蹲在泉边拿竹筒接灰藤渗出的清液,李玄风摸出传讯符给司主回话。萄娃从怀里摸出青萝仙子塞的那小瓶紫府灵乳,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塞回去。

“先紧着藤苗用。”他自言自语往药园方向走,“等见了青萝仙子,得问问她——这灵乳还有没有?拿醒神灵酒换,一坛换一瓶,她亏不了。”

走出十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冲张伯喊:“张伯!那五种变异葡萄枝条,地髓和雷纹多剪五根——木青辰不是要采购权吗?我让他连葡萄皮都摸不着!”

张伯远远应了一声,又嘟囔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萄娃也没追问,加快脚步往北坡药园赶——三百株枯荣根须的浓度梯度还差一半没标完,明天就是交货的日子。

第17章 百藤同株万果生

紫府圣宗的灵舟第三天一早就到了,比萄娃估的还快半天。

十方千年灵壤码在药园门口,堆得比人高。三十瓶紫府灵乳拿玉匣封着,瓶口系了紫绳。两百余种灵果种子拿麻袋装着,袋口还沾着泥。萄娃翻到最底下,抽出那份联军编制草案扫了一眼,冷笑就挂在嘴角了。

“木青辰,枯荣木家观察员,熟悉灵墟地形,戴罪立功。”他拿指头弹了弹那行批注,“戴罪立功?他犯的罪谁定的?他立的功谁记的?”

青萝仙子的纸条夹在草案第三页:“木家走了灵脉检测司副司主的路子,硬塞进来的。联军高层有人收了木家的礼,你心里有数就行。”

萄娃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扭头冲张伯喊:“张伯!灵壤卸北坡,灵乳搬我棚子里,种子——种子先搁外头晒着,别让露水打了。”

他把全部心思砸进了洞天。不死葡的扦插苗分三组:第一组插普通黑土,第二组浇灵泉,第三组直接往变异葡萄老藤上嫁。前两组长势平平,第三组出了怪事。

嫁到地髓葡萄老藤上的不死葡枝条,结出的果子一半灰皮一半紫皮。萄娃掰开紫皮那半咬了一口,土腥回甘,跟地髓葡萄一个味儿。他咂了咂嘴:“地髓的底子,不死葡的皮——这算什么?土腥葡萄?”

嫁到雷纹葡萄老藤上的更邪乎,果皮上爬满细碎雷纹,咬一口舌尖发麻,跟舔了铁锈似的。萄娃呸呸吐了两口,又舍不得扔,把剩下的半颗塞嘴里嚼完了:“麻归麻,灵力蹿得是真快。”

醒神葡萄老藤上结的果子最顺眼,果肉晶莹如露,闻着就提神。萄娃摘了一颗扔给趴在洞天口打瞌睡的张伯,张伯接住一闻,迷瞪的眼立马睁圆了:“这味儿——比醒神灵酒还冲!”

萄娃越嫁接越来劲,把洞天里所有变异葡萄老藤挨个试了一遍。地髓、雷纹、醒神、碧玉珠、金丝灵枣嫁接出来的那株——他叫不上名,就喊“杂串子”——全嫁了不死葡。最后连张伯从外门顺来的两株冰晶葡萄和赤焰葡萄也没放过。

三天三夜没合眼。张伯端着饭食蹲在洞天口喊了八回:“萄管事!粥凉了!”“萄娃!饼硬了!”“少爷!你再不吃我倒了啊!”

萄娃头也不抬:“再等等,这株嫁完就吃!”

张伯把碗往地上一墩:“你上回也这么说,上上回也是!”

第四天清晨,萄娃把最后一根不死葡枝条往那株最早的龙珠葡萄老藤上按。就是第一卷里误食龙珠开启洞天的那株祖宗藤。嫁接刀刚合拢,整株老藤猛地一颤。

藤蔓上所有枝杈同时开花,又同时坐果。眨眼间结出上百串葡萄,有的大如鸽卵,有的小如米粒,有的紫中透金,有的青里泛赤,有的表面覆霜,有的通体流光。所有果串的果梗都连在同一根主藤上,主藤根部扎进灵泉裂缝处,灰黑毒液被根系吸上来,经过整株藤蔓循环一圈,从果皮表面渗出来时已经变成无色无味的灵露。

萄娃摘了一颗紫金相间的果子塞进嘴里。一股灵力从丹田直冲天灵盖,耳畔嗡的一声——洞天铜牌上的裂缝自行愈合,灵泉咕嘟咕嘟往上冒,水面从脸盆大扩到水缸大。泉底涌出的水由浊变清,沿着新冲刷出的一道浅沟往灰化黑土深处流去,所过之处黑土翻涌复肥,三亩地扩成了五亩。

张伯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

“少爷……这藤成精了!”

萄娃蹲在泉边,拿手捧了口水灌下去,又甜又冽,跟陶翁当年从深井里打上来的一个味儿。他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张伯,这藤得起个名。”

“叫啥?”

“万果葡王藤。”萄娃拿袖子擦了把脸,“百种果子长一根藤上,不叫王叫啥?”

他趁热打铁,把藤上果子按品种分摘,足足凑出九十九种不同风味的变异葡萄。地髓的土腥、雷纹的麻舌、醒神的清冽、冰晶的凉喉、赤焰的烧嗓——九十九样摆了一地,唯独缺一味能破瘴的主药。

张伯翻药园旧档翻了半宿,指着一页发黄的记载直拍大腿:“老辈人讲,万妖灵墟外围曾有一种破瘴灵桃,桃核磨粉能解百毒,后来被藤妖连根毁了。”

萄娃一拍大腿:“没有灵桃,就用灵桃的近亲——我拿葡王藤的根须去嫁接桃木试试!”

当天夜里,他让李玄风从外门桃园折了根老桃枝。李玄风翻墙回来时裤腿上全是泥,嘴里骂骂咧咧:“外门那看桃园的老周养了条狗,追了我半里地。”萄娃没空理他,把桃枝往葡王藤最粗的一根侧枝上按。嫁接处冒出紫金色汁液裹住接口,一炷香后,侧枝上结出三枚拳头大的紫桃,桃皮上天然生着葡萄纹。

萄娃掰开一闻,辛辣冲鼻,正是破瘴的味儿。

“成了!”他捧着桃子在洞天里蹦了两下,脑袋差点撞上藤架,“张伯你看——葡萄纹的桃!桃味的葡萄!管它叫啥,能破瘴就是好东西!”

他把九十九种葡萄加这三枚紫桃全倒进大缸,以灵泉水为引,拿洞天灵气封坛。封坛泥刚抹平,青萝仙子的传讯符到了。

萄娃拿袖子擦干净手,捏开传讯符。青萝仙子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比平时快了半拍:“联军七日后开拔。木青辰提前三天随前锋营出发了,行踪不明。你自己掂量——他先走,要么是抢功,要么是挖坑。我押后者。”

萄娃把传讯符往桌上一拍,转头看那缸封好的破瘴酒。酒坛里的灵液正咕嘟咕嘟冒细泡,九十九种葡萄的甜酸苦辣混在一处,闻着冲,尝着杂,可那股辛辣的桃味压在最上头,稳得很。

“七日。”他掰着指头数了数,“酒得封足五天才能开封。木青辰先走三天——他走他的,我酿我的。”

张伯凑过来,压低嗓子:“少爷,那木青辰要是半道上给咱使绊子呢?”

萄娃蹲下来,把封坛泥又按了按,头也不抬:“他使他的绊子,我酿我的酒。前锋营走的是灵墟北道,联军主力走中道——他木青辰再能耐,还能把北道的瘴气搬到中道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冲张伯龇牙一笑:“再说了,他先走三天,说明他怕我。他怕我什么?怕我这酒酿成了,他那个‘观察员’就成摆设了。”

张伯咂摸了一会儿,点头:“在理。”

萄娃从怀里摸出青萝仙子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他弯腰从缸沿上抠下一小块封坛泥,在手里搓了搓,忽然想起什么。

“张伯,那两百种灵果种子里头,有没有桃核?”

张伯翻了翻单子:“有,紫纹蟠桃,就三颗。”

“全种上。”萄娃把泥渣往地上一弹,“葡王藤能嫁桃枝,就能嫁桃核。木青辰不是熟悉灵墟地形吗?等他到了灵墟里头,我让他尝尝什么叫——桃李满天下。”

张伯没听懂后半句,但看萄娃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儿,知道这小子憋着坏呢,乐呵呵抱着种子袋往北坡去了。

萄娃蹲回酒缸边上,拿手指头敲了敲缸壁,闷闷的响。他对着缸里咕嘟冒泡的酒液嘀咕了一句:“木青辰,你走你的阳关道,我酿我的破瘴酒。七天后灵墟口见——看是你先摸清地形,还是我先熏死那藤妖。”

第18章 酒成百亩灵河贯

封坛第三天,缸里还是死水一潭。萄娃拿耳朵贴缸壁听了半晌,连个屁声都没有。

“九十九种葡萄加三颗紫桃,全喂了缸了?”他蹲在缸前,手指头敲得缸壁当当响,“张伯,你闻闻,是不是坏了?”

张伯刚把鼻子凑过去,缸口“咕嘟”一声闷响,一股紫金色的酒气直冲面门。老头眼珠子往上一翻,两腿一软,噗通坐地上,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萄娃赶紧扶人,洞天入口忽然一颤——李玄风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外头,隔着洞天缝吸了半口酒气,脸涨得通红,当场盘膝打坐,经脉里灵力跑得跟撒欢的驴似的。

“三成!”李玄风睁开眼,嗓子都劈了,“我灵力运转快了整整三成!你这缸里炖的什么玩意儿?”

萄娃也懵:“就……葡萄啊。”

到第五天,缸壁结了一层白霜,摸上去冰手。萄娃扒着缸沿往里瞅,酒液自己在那儿转圈,越转越清,紫金色沉底,上头浮着一层透亮的琥珀色。

“自己降温提纯?”他挠挠后脑勺,“我爷酿一辈子酒,也没见过这阵仗。”

第七天清晨,他拿小刀挑开封坛泥。缸盖刚掀开一条缝,紫金色酒雾“轰”地蹿起来,在洞天穹顶撞出一朵葡萄形状的云。云里淅淅沥沥洒下灵雨,雨点砸在灵泉上,泉眼跟吃了炮仗似的往外喷水——水缸大的泉眼眨眼扩成小溪,溪水冲开灰化黑土,拐了九道弯,在洞天最深处汇成一条丈许宽的灵河。河底铺满细碎灵石,水色淡紫,拿手一搅,满掌心的灵气往毛孔里钻。

洞天铜牌“嗡”地亮了,葡萄纹路全数点燃,一行小字浮出来:万果共生·启。

萄娃把一根蔫巴巴的野葡萄藤往灵河岸边一插。藤蔓沾水就活,一个时辰开花,两个时辰挂果,结出的果子咬一口——先甜后麻,麻完嘴里清亮得跟嚼了薄荷似的。“地髓、雷纹、醒神,三种味儿全在里头。”他嚼着果子含含糊糊,“这他妈是葡萄还是丹药?”

他又把一截枯死的药园老参须埋进灵河淤泥。半炷香不到,参须抽芽,长成一株通体紫纹的灵参,参须上还挂着一串迷你葡萄,紫得发亮。

张伯刚睡醒,揉着眼过来一看,手在脸上搓了三把:“少爷,你这洞天……种啥长啥,长啥都带葡萄味儿?”

“不是带味儿。”萄娃蹲在河边,扒开一丛新长的草皮,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紫金色根须,“葡王藤的根已经扎进灵河底了,整条河都是它的根。种什么跟它共生,结出来的东西自然沾它的光。”他摘了一把三味葡萄丢给李玄风,“尝尝,比醒神灵酒带劲。”

李玄风嚼了两颗,喉咙里“咯”一声,原地突破一层小瓶颈。他愣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洞天,比圣宗的灵药园还邪乎。”

当天下午,联军中路大军在紫府圣宗山门前集结。萄娃赶着三百坛百果破瘴酒报到,张伯死活要跟,被他一把按回药园门槛里头。

“你帮我守着外门那几架葡萄藤。”萄娃把药园钥匙拍张伯手心,“联军要是败了,总得有人留着种。”

大军开进万妖灵墟外围,瘴气比上回浓了数倍。灰黑色毒雾从灵墟深处翻涌出来,前锋营三百修士撑起的护体灵光一冲就碎,当场折了十七人。惨叫声顺着风飘过来,萄娃攥酒坛的手指头节节发白。

“拍坛!”中路军统领嗓子都劈了。

萄娃一掌拍开第一坛。紫金酒雾泼出去,灰黑瘴气跟滚汤泼雪似的嗤嗤消散,露出一条三丈宽的干净通道。前锋营残部连滚带爬退进来,有个断了胳膊的修士拿牙咬开第二坛封泥,往自己伤口上一浇,烂肉里滋滋冒紫烟,血止了。

“一里一坛!”统领吼得嗓子出血,“萄管事走最前头!”

萄娃抱着酒坛跑在队伍最前面,泼一坛喊一嗓子:“跟上!别掉队!”连泼三十坛,大军推进三十里,直逼灵墟腹地边缘。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嗓子眼冒火,可回头一看——三十里通道干干净净,一个掉队的都没有。

就在他弯腰摸第三十一坛的时候,前锋营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过来:“报——木青辰带两个枯荣木家护卫脱离本队,往灵墟深处去了!岔路口留了枚信物!”

萄娃接过那枚枯荣木家令牌,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墨绿信号标记——跟第三卷截杀时那枚信号弹上的标记一模一样。他拿指甲刮了刮标记边缘,刮下一层软蜡,凑鼻子底下一闻,一股子灵墟深处那种烂根味。

“这孙子。”萄娃把令牌往地上一摔,“探路?他探的是藤妖的门牌号!”

他把剩余酒坛往李玄风怀里一塞:“看着。”转身钻进洞天,催动葡王藤。藤蔓从洞天入口探出去,贴着地面往灵墟深处疯长,根须感知到的毒素浓度在木青辰消失的方向急剧攀升,浓得跟墨汁似的。

青萝仙子率左翼赶到汇合,蹲下摸了摸葡王藤的根须,站起来就拔剑:“木青辰去给藤妖报信了。联军不能等,趁藤妖没完全醒,打它措手不及。”

萄娃从洞天最深处抱出最后一坛酒——酒头,浓度最高,破瘴最猛。他往地上一墩,坛底震得碎石乱蹦。

“那就别等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酒雾,“我拿这坛酒头开路,葡王藤跟着酒气往深处扎,扎到藤妖老巢跟前,我布阵困它。”

他转头看向中路军统领,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烦请传令,全军跟紧酒雾通道——通道维持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统领二话不说,拔剑朝天一指:“全军听令!跟紧葡王藤!”

萄娃抱起酒头坛,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头。他忽然咧嘴一笑,冲李玄风喊了一嗓子:“李师兄,我要是没回来,那三百坛酒你替我卖了——账本在我洞天棚子底下压着,别让张伯偷喝。”

李玄风脸一黑:“你闭嘴——”

“还有!”萄娃已经抱着坛子往灵墟深处跑了,声音远远飘回来,“木青辰要是活着出来,你替我问他一句——他那三百块灵石,够不够买一副好棺材?”

酒头坛的封泥在奔跑中裂开,紫金色的浓雾裹着他往瘴气最深处撞进去。葡王藤的根须在他脚下噼里啪啦疯长,追着酒气一路扎进黑暗里。

身后三十里通道尽头,中路军统领攥着令旗的手全是汗。他扭头看青萝仙子:“他一个人……”

青萝仙子踩上葡萄叶法器,腰间青竹药篓换成了剑匣:“谁说他一个人?”

话音未落,左翼三百青萝弟子齐齐拔剑,剑光连成一片青幕,追着那道紫金色的酒雾扎进灵墟腹地。

第19章 百果阵锁藤妖根

酒雾散尽的那一刻,萄娃脚底踩到了骨头。

半时辰,一千二百人,六十里。前锋营报的数一个没差,可没人告诉他灵墟腹地长这副鬼样子——方圆数里的枯骨平原,地面铺满灵植残骸,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跟冬天踩冻萝卜缨子一个动静。

平原正中央,一座小山似的灰黑藤球蹲在那儿。

萄娃仰头,脖子都酸了。藤球表面密密麻麻的吸盘一张一合,每个吸盘里嵌着一截被吸干的灵植残根,根须还在微微抽搐,像没死透的蚯蚓尾巴。数十条触手状分身从藤球底部探出去,正往地下灵脉方向钻,钻一下,地面就灰一片。

“我的乖乖。”萄娃蹲下摸了摸葡王藤的根尖,根须刚贴到枯骨平原边缘就缩了回来,根尖疯狂分泌枯性汁液,滋滋冒白烟。推进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青萝仙子拔剑出鞘,剑光映得她半边脸发青:“藤妖本体还在半沉睡,现在不攻,等它睁眼?”

中路军统领令旗一挥,三百精锐齐出。飞剑灵光如暴雨砸向藤球——

藤球表面吸盘猛然张开,喷出一圈灰黑毒雾。

冲最前的三十名修士护体灵光跟纸糊的一样,嗤啦蚀穿,惨叫着从半空栽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就不动了。萄娃嗓子眼发紧,扭头吼:“李师兄!破瘴酒全泼出去!别留!”

李玄风带人把剩余酒坛砸开,酒雾横着推出去,跟毒雾撞在一处,滋滋啦啦撕开一道缺口。可藤球太大了,酒雾覆盖面不够,两侧触手还在往外冒,缺口刚撕开就合。

萄娃一咬牙,转身钻进洞天。

葡王藤主根扎在灵河里,他双手抱住根茎往上一拔——整条灵河水跟着根须往外涌,哗啦浇了他一裤裆。他扛着葡王藤从洞天入口冲出来,主根往枯骨平原边缘一插,灵河水顺着根须灌进地里。

葡王藤暴长。

藤蔓如龙蛇贴地铺开,所过之处灰土返黑、毒液被吸,硬生生在枯骨平原上犁出一圈紫金色的藤墙。萄娃站在藤墙中央,双手结印,嘴里念的是张伯教他的种地口诀:

“一藤扎地,百果为桩;东种雷纹,西插金丝;南埋枯荣,北栽地髓——”

他猛一跺脚:“百果葡园大阵,起!”

葡王藤上九十九种葡萄同时亮起各色灵光,红紫金青搅成一锅八宝粥,灵光连成一片网,从地面往上兜,把整个藤球连同触手全罩在网下。藤球撞上光网,紫金灵光与灰黑毒气滋滋互蚀,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藤妖被牢牢困住了。

阵成的一瞬间,藤球顶部裂开一道口子。

萄娃眼尖,瞅见一个人影从裂缝里钻出来,浑身裹着灰黑黏液,手里攥着一枚传讯玉符往阵网缝隙里塞。后头跟着赵大壮,怀里抱着一大捆爆灵藤种——正是第三卷从萄娃药园偷出去、被木家改良成爆炸藤蔓的阴损玩意儿。

木青辰。他狞笑着冲萄娃喊:“萄娃!你阵眼是葡王藤,葡王藤根在灵河——我把爆灵藤种往你灵河里一撒,你这阵自己就炸!”

玉符往阵网上一贴,阵网真裂了道缝。萄娃这才看清——木青辰身上裹的藤妖黏液能短时间骗过阵网识别,他早算好了这一步。赵大壮趁机把藤种往阵缝里塞。

来不及多想。萄娃从袖中摸出三颗一直揣着没用的爆灵葡萄——就是第一卷坑赵大壮那种,经过洞天灵河浇灌后威力翻了数倍——抡圆了胳膊砸过去。

第一颗炸在赵大壮脚边,半条裤腿和整捆藤种飞上天。赵大壮嗷一嗓子坐地上,两手乱拍裤裆。

第二颗炸在木青辰胸口,藤妖黏液被炸散,阵网瞬间识别出异物入侵,紫金灵光猛地收紧,把木青辰从阵缝里弹飞出去。他在半空翻了两个跟头,一头栽进枯骨堆里。

第三颗在阵网缝隙处炸开,裂缝合拢,顺带把那枚传讯玉符炸成粉末。

木青辰重伤坠地,嘴里还在往外呕灰水。枯荣木家两名护卫见势不妙掉头就跑,青萝仙子一剑一个钉在地上,剑尖穿肩胛,钉得结结实实。

赵大壮连滚带爬往灵墟外逃,被李玄风从后头撵上,拎着后脖领子提溜回来,往萄娃脚前一扔。

“跑啊。”萄娃低头看他,“你那捆藤种,我园子里丢的?”

赵大壮嘴哆嗦:“木、木少主给的……”

“问你了吗?”萄娃抬脚把他踹翻,“回头再跟你算。”

藤妖本体失去木青辰里应外合,阵网越收越紧。中路军统领抓住战机,八百修士合力一击,飞剑灵光汇成一道百丈长的光柱,从阵网顶部灌入——

藤球从正中劈开。

灰黑毒液四溅,葡王藤根须疯狂吸收,吸进去的毒素经过百果共生循环,从藤叶表面渗出来时已变成清水,滴答滴答往下淌。藤妖发出一声震彻灵墟的嘶鸣,本体碎裂成数千段枯藤,触手纷纷萎缩脱落,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灰。

萄娃一屁股坐地上。

浑身灵力被大阵抽了个干净,腿肚子转筋,手指头哆嗦。张伯不在身边,没人递水,他只好自己从洞天里摸出一串不死葡,嚼了两口,腮帮子鼓鼓囊囊。

青萝仙子走过来,把木青辰往地上一扔:“人赃并获。木家通妖的证据——他怀里搜出三份和藤妖的传讯玉简,外加枯荣木家灵脉分布图,标注了七处‘可侵蚀节点’。”

萄娃嚼着葡萄含含糊糊:“先别急着审……让我缓缓。”

他咽下果肉,抬头看青萝仙子:“顺便问问联军伙房有没有饭,我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青萝仙子嘴角抽了一下,蹲下来,拿剑鞘戳了戳他鼓起的腮帮子:“你方才布阵那手,叫什么名?”

“百果葡园大阵。”萄娃又摸出一颗葡萄塞嘴里,“我爷爷教的种地口诀改的——他老人家种了一辈子地,没成想种出个阵法来。”

青萝仙子站起来,回头看了眼被劈成两半的藤球残骸,又扫了一圈满地枯藤碎渣,最后目光落回萄娃脸上。

“木青辰怀里那份灵脉分布图,”她声音压低了,“标注的七处节点里,有一处在百果园正下方。”

萄娃嚼葡萄的嘴停住了。

“你园子底下那条灵脉,”青萝仙子把剑收回鞘,“早就被藤妖根须探进来了。”

萄娃低头看了看手里半串葡萄,忽然觉得不甜了。

第20章 三文钱酒铺分葡萄

木青辰被拖到帐前时,靴子掉了一只,左脚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紫府圣宗司主把三枚传讯玉简往桌上一字排开,灵力一激,玉简里浮出密密麻麻的字迹——灵脉分布图、截杀萄娃的路线、藤妖苏醒时间提前半月的密令。枯荣木家家主连夜赶到的,袍角还沾着露水,进门就跪:“司主,木家愿献半数灵脉产业赎人。”

“半数?”司主把供词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盏跳起半寸,“通妖是灭门大罪。你木家从今日起逐出灵植界,所有灵脉产业充公。木青辰废去修为,发配灵墟边缘种树,种不够十年不许回来。”

木青辰被拖下去时猛一抬头,目光穿过人缝钉在萄娃脸上,嘴唇翕动半天,憋出一句:“你那葡萄,到底怎么种的?”

萄娃正蹲在帐角拿小刀削一根葡王藤枝条,刀尖一挑,木屑飞出去,头都没抬:“拿心种的。你拿人当柴烧,我拿藤当人养——能一样吗?”

木青辰被拖远了。司主转头看萄娃,脸上堆起笑:“萄管事,紫府灵脉检测司副司主的位置……”

“不干。”萄娃把削好的枝条插进土里。

“青萝圣宗灵植总顾问——”

“不干。”

万木圣宗的长老刚摸出聘书,萄娃一把将三份聘书摞起来,垫在桌脚下晃了晃,桌子稳了。

青萝仙子在旁边笑出声:“你当圣宗是什么地方?你爱回不回。不过‘葡园真人’这个封号是三大圣宗联名给的,挂着这名头,以后灵植界谁见了你都矮一头,想种什么种什么,没人敢找你麻烦。”

萄娃咂摸了一下“葡园真人”四个字,觉得比“副司主”“总顾问”听着顺耳,点头应了。临行前李玄风塞给他一坛没开封的百果破瘴酒:“留着,等你开酒铺了,我拿这个当镇店之宝。”张伯从百果园赶来接他,见面第一句:“少爷,你走这半个月,外门药园那株金丝葡萄被赵大壮逃跑前踩了一脚,我救活了,结的果子比去年还甜。”

萄娃把陶翁留下的老院子拾掇出来,门口挂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三文钱甜葡萄酒铺。

开张头一天,张伯把外门药园里所有变异葡萄各剪一筐搬来。萄娃从洞天里引出一根葡王藤侧枝,沿着院墙搭了个葡萄架,架上九十九种葡萄混着长——紫金相间的、雷纹密布的、地髓斑驳的,过路的人抬头一看,还以为谁家葡萄架成精了。

头一个客人是隔壁村的老猎户,掏三文钱打一碗酒,灌了一口咂摸半天:“你这酒……喝完了浑身暖洋洋的,腰上老寒腿都不疼了?”

萄娃嘿嘿笑:“灵酒,掺了百果酿的。”

老猎户把碗一推:“再来一碗!”

消息传出去,三文钱一碗的“神仙酒”半天卖空三大缸。

钱多多被联军征调做后勤,押运物资路过葡萄沟,在酒铺门口探头探脑半天,最后掏六文钱买两碗。喝完放下碗就跑,跑出半里地又折回来,闷声闷气说了句:“……比以前好喝。”

萄娃冲他背影喊:“下回给你留一坛!”

钱多多没回头,脚步快了两分。

开张第三日晌午,萄娃蹲在葡萄架下分拣葡萄,一个五六岁的小童扒着院门往里瞅,口水滴到脚面上。

萄娃招手:“进来,给你串葡萄。”

小童跑进来接过一串紫金相间的果子,咬了一颗,眼睛瞪得溜圆:“仙人仙人!你种的葡萄为啥这么甜?”

萄娃蹲下来跟他平视,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因为分着吃嘛。”

小童啃着葡萄跑远了。萄娃抬头,院墙外路边那棵老葡萄树还在——陶翁当年分葡萄给幼年萄娃的那棵,粗藤爬满墙,今年结的果子格外密。

张伯端着一碗酒走过来递给他。萄娃接过来喝了一口,望着满架葡萄和远处炊烟袅袅的葡萄沟,忽然想起陶翁那句话:“葡萄这东西啊,一棵结的果分给十个人吃,明年就能长出十棵藤来。”

他低头看洞天铜牌,“万果共生”四个字泛着温润的绿光。翻过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用指甲刻的——种葡萄,分葡萄,卖葡萄酒。

萄娃对着这行字乐了半天,冲屋里喊:“张伯!再搬两缸酒出来,今儿高兴,前十个客人免单!”

张伯在屋里应了一声,又嘟囔:“败家玩意儿,三文钱一碗还免单……”

话音没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萄娃抬头,一匹枣红灵驹停在酒铺门口,马上跳下来个穿紫府执事袍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满头大汗。

“萄园真人!”执事把文书双手递上,“灵墟边缘急报——木青辰昨日在流放地种树时,挖出一段刻满符文的枯藤,跟噬灵藤妖残骸的纹路一模一样。司主说请您过目,这藤……像是被人故意埋在那儿的。”

萄娃接过文书,目光落在附图那截枯藤上。藤身灰黑,节间一圈墨绿纹路,和木青辰当年那枚假灵种壳上的封蜡一个色号。

他捏着文书的手指紧了紧,转头看张伯。

“张伯,酒铺先关两天。”

“又关?”张伯拎着酒勺从屋里蹿出来,“才开三天!”

萄娃把文书往怀里一揣,弯腰从葡萄架上掰下一根葡王藤枝条,往腰带里一别:“三天够我认全葡萄沟的乡亲了。剩下的,等回来再卖。”

他跨上枣红灵驹,又想起什么,扭头冲张伯喊:“那缸百果破瘴酒别动!李师兄的镇店之宝,等我回来开封!”

张伯举着酒勺追到门口:“少爷!你倒是说清楚——木青辰那小子又作什么妖了?”

萄娃已经跑出半里地,声音远远飘回来:“他要是能作妖,倒好了。我怕的是——埋藤的人压根不是他。”

枣红灵驹扬起的尘土落定,张伯站在空荡荡的酒铺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没喝完的酒,忽然觉得碗底沉甸甸的。

他翻过碗来一瞅,碗底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行小字,拿指甲划的,歪歪扭扭:张伯,柜子底下第三块砖,我藏了两坛雷纹酒。别偷喝。

张伯嘴角抽了抽,把碗往柜台上一搁:“这败家玩意儿……”

转身就去掀柜子底下第三块砖。

张伯掀开第三块砖,底下果然压着两坛酒,坛口封泥上歪歪扭扭刻着“雷纹”俩字。他拎出一坛掂了掂,又塞回去,嘴里念叨:“藏酒藏到砖底下,防谁呢?”把砖盖好,脚踩实。

院门外探进来半张脸,是隔壁村卖豆腐的刘婶,手里端着一碗热豆腐,眼睛往空酒缸上瞟:“老张,听说你家少爷把酒铺关了?”

“关两天。”张伯接过豆腐碗,“急事。”

刘婶不信:“才开张三天就关,是不是酒卖不动了?”

张伯把豆腐碗往柜台上一放,从缸底刮出最后一勺酒根子,兑进碗里:“卖不动?你尝尝。”

刘婶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又抿一口,放下碗掏兜:“还有没?我打两碗回去给我家那口子。”

“没了,缸底都刮干净了。”张伯把空缸翻过来给她看。

刘婶端着豆腐碗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那你家少爷回来,先给我留五碗。我先把钱押这儿。”三枚铜板拍在柜台上,叮当响。

张伯把铜板收进钱匣,冲里屋喊:“少爷那雷纹酒,我先替他尝一坛——不算偷,算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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