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殡仪馆的夜班
凌晨两点,县殡仪馆只有整理间还亮着一盏灯。
灯下有活人,只有一个。陈迟在给一位老太太描眉。左手套着旧棉手套,只在握笔时才脱下来——夜里冷,化妆品更凉,冻僵的手描不出好眉。
登记单压在台面一角:王秀兰,六十七岁,肺上的病。儿子在深圳打工,买的是明早七点的机票,直奔殡仪馆,连件像样的寿衣都没来得及备。马叔从仓库翻了一套旧的,尺寸差不多,先换上。家属传过来的照片存在登记单下面,陈迟压着照描——老太太年轻时是双眼皮,后来耗成了一道褶。那就照年轻的描。
“阿姨,忍一忍。”他声音很低,“眉尾描深一点,您儿子后天认得出您。”
老太太不说话。死人都不说话。
陈迟喜欢这一点。话多的地方是非多,殡仪馆没有。他把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梳顺,别上一枚素净的发卡,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衣领的褶子抻平。
桌角扣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进来之前他看过一眼:腊月初九。距离腊月十六,还有七天。
他把手机扣得更实了些。
门被推开一条缝,烟味先进来。
“还没完?”马叔探进半个身子,烟夹在指间,“你小子就是慢。慢点好,慢点的活儿细。”
“快好了。”
“一进腊月,活就压不过来。”马叔挤进来,就着灯光看了两眼,点头,“手艺没退。前晌那家老太太的闺女,出门的时候还跟我念叨,说老太太跟活着的时候一个样。”
“嗯。”
“嗯什么嗯,你就不能多夸自己一句?”马叔伸手往陈迟后颈一拍,拍到一半缩了回去。
“嘶——你这手咋比冰柜还凉?”他把自己的手拢起来呵了口气,“大冬天的,也不换个厚点的手套。”
“习惯了。”
“习惯个屁。年轻人,血是热的才对。”马叔把烟摁进铁皮罐,从怀里摸出一袋东西搁在桌上,“饺子。食堂阿姨剩的,我给你热过了。马叔请你的,不许拒绝。”
“刚吃过。”
“刚吃过个鬼。你下午那顿是三点吃的,我看得清清楚楚。”马叔把塑料袋往他面前推了推,“大冷天一口热乎的都不沾,你熬得住?”
袋壁上凝着一层白汽。陈迟看着它,隔了两秒。
“放那儿吧。”
“这就对了……不对,你到底吃不吃?”
“吃。”
“你这句‘吃’我听了半年,饺子没见少过一只。”马叔叹了口气,倒也没真恼,“随你。明早出殡三家,八点前我到,三号柜的师傅们你给伺候利索,别让家属挑出毛病。”
“知道了。”
“还有个事。”马叔在门口站住,“排班表我看了,腊月十六那天轮你休。要不要换一换?年跟前,你回去置办点东西。”
“不休。”
“大过年的不休?”马叔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往下问,“行吧。你呀,就是把自己当机器使。”
马叔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一直想问你——陈迟,你这名字谁起的?干咱这行,人家躲都躲不及,你倒好,自带个迟字。”
陈迟去开收音机的手停了半秒。迟。这个字他十三年没琢磨过,这会儿让它这么轻轻一碰,碰出一点疼来。
“我爸起的。”
“哦,那你爸心是真大。”马叔摆摆手,把最后一口烟留在门里,“行了,走了走了,外头冷。”
门关上,烟味散得很慢。
陈迟拎起垃圾袋出门,倒进院角的铁桶。腊月的夜,呵气成霜,院里那棵老柏树一动不动。回来推门的时候,他的指背在门框上碰了两下,很轻,像谁进门时总要被拍一下肩膀那样。
保温杯里的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没去烧——烧了也是凉着放凉。老收音机从柜子里搬出来,摆上整理台。天线断了半截,用胶布缠了三圈。第一次换了电容,第二次换了喇叭,第三次把后盖拆了又装回去——第四次,他就不修了。
电台早没了信号。他就爱听那点雪花声。殡仪馆的夜里太静,静得人心里发空,有点杂音,倒像是有个活人在旁边。
沙——沙沙——
他戴上手套,开始给三号柜的三位登记。笔走得很顺,字不大,笔画都收着。名字、性别、年龄、入柜时间,一项一项,不出格也不连行。
登记到第三个,他停笔,把手套往上拽了拽,朝冰柜的方向低声说了句:“各位,腊月里走,路上冷,多穿点。”
这话是马叔教的。马叔当年的原话是:“你对死人客气点没坏处,万一呢。”说完他自己先念叨上了,后来倒成了两个人共同的规矩。
就在这时候,雪花声里多了点别的动静。
很细,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沙沙声里有人在喊。听不清字,听得出调子——往上够的调子。喊救命的人,才会用那么高的调子喊。
陈迟把收音机关了。
整理间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柜压缩机的嗡声,一下,一下。他坐着没动,左手拇指在指节上搓来搓去。
搓着搓着,他想起小时候也这样搓。那时候手是热的,搓红了也不管用。现在不搓也凉——从哪个冬天开始凉下去的,他说不上来。
他想,八成是雪花声听久了,耳朵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人熬了大夜都这样。
半分钟后,他把收音机重新打开。
沙——沙沙——
那个声音又来了。比刚才近。
“……救……”
他伸手关了收音机,起身要走。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墙上的旧镜子——建馆那年挂的,马叔说是给家属整理仪容用的,镜面发乌,边角锈了。
镜子里映出他的背影,灯下一件深色工装,没什么不对。
他多看了一眼。
背影旁边,多出一个人。
女孩。十五六岁,穿校服,白得不像话。脖子上有一圈很深的勒痕,紫黑发亮,是旧的。
陈迟没有回头。整理间里除了他只有三位“师傅”,冰柜门关得严严实实。
女孩隔着镜子看他,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没有雪花声,字字清楚:
“求你。”
2 井台上的她
陈迟醒在一片雨声里。
睁眼是木头的檐,雨顺着瓦槽往下淌,砸在廊前的石阶上。他躺着没动,先动手指——身下是一张旧草席,草席下垫着木板,木板底下是祠堂的青砖地。
身上也不是那件工装了。粗布褂子,裤脚扎着,脚上一双解放鞋,鞋边糊着黄泥。
上一秒他还在殡仪馆的整理间。灯亮着,收音机刚关掉,镜子里那个女孩刚说完两个字。
他坐起来,头不晕,身上不冷——这也不是腊月的天了。空气里一股烂稻泥和青苔的腥气,热烘烘的,南方的雨季。
手边放着一只背篓、一条扁担、两个蛇皮袋,袋口露着干木耳和晒好的笋。他往口袋里一摸,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油浸浸的软——是介绍信,红章还鲜着,落款一九九三年六月。信上一行墨字:兹介绍我社收购员陈迟,赴塘尾一带收购山货。
介绍信上的名字,也是陈迟。
他捏着那张纸坐了一会儿,把该想的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接受了这件事——就像接受每回值夜班,日子到了,就是他。
接受得这么快,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后来他想明白了:一个把日子过成上夜班的人,对「日子到了就是他」这种事,天然没有抵抗力。疯、梦、穿越——随它是什么。反正他把每一天过完,第二天还是自己一个人。
檐外的雨小了。他背起背篓出祠堂。祠堂两扇门板上钉着褪了色的门神,堂匾三个字:塘尾祠。
村道上没什么人,鸡在雨里缩着脖子。晒谷场的雨棚下坐着两个老头,抽着旱烟看雨。
“老伯。”陈迟走过去,把介绍信递上,“供销社收山货的,讨个落脚。”
老头眯着眼把信看完,又抬眼看他:“塘尾没什么山货喽。年年雨多,木耳烂在地里。”话是这么说,手还是往祠堂那边指了指,“货郎都睡祠堂,老规矩。”
“谢老伯。”陈迟顿了顿,“往西的路通哪儿?”
“通山外,要走半个时辰。”老头吐出一口烟,“不过后生,我劝你这七天里别走。”
“为什么?”
“祭井。”老头说,“再过七天,塘尾祭井神,求个雨停。祭井前后,村里不留生人,也烦生人乱走,老规矩。”
七天。又是七天。
陈迟心里那杆秤压下来了。他再试:“老伯,这七天里,村里是不是要出人命的事?”
老头抬起眼皮,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后生,货郎就该有个货郎的样子。木耳要收就趁早,笋就别要了,潮。”
“祠堂漏不漏雨?”陈迟问。
“漏。漏了几十年了,没人修。”
“怎么不修?”
“修它做什么。”老头望着雨里那些黑瓦,“塘尾的年轻人都走光了,剩下的,等死。等死的村子,漏就漏吧。”
这句接得没头没尾。陈迟盯着老头看了两息——老头不是没听见,是那句问话落下去,就像雨点落进井里,没响。
他没再问。
“多谢老伯。”
“谢什么。”老头摆摆手,“盐和针留着去婆娘们那儿换,塘尾人见货郎,眼睛亮得很。”
走出雨棚几步,老头在后头又喊了一声:“后生!天黑前回祠堂,别在西头竹林那块儿逗留。”
“为什么?”
“井边的地,吃了人。”老头说完就转回去,烟杆的火星一明一灭。
陈迟背起背篓,往村西走。
他不信邪,出村的路也是路。出了村口老樟树,雨里的山路又陡又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泥把两只鞋糊成了泥坨。前面该是岔路的垭口,他一抬眼——
村口老樟树。
樟树底下拴着条黄狗,冲他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他站在原地,雨顺着笠帽往下淌。又走了一遍,这次走得快,汗都出来了。垭口就在眼前,脚一落——
樟树,黄狗,晒谷场。
第三次他没有再走。回到祠堂把背篓放下,坐在廊下看雨。这条路不是让人走的,是画好的圈。这个村里,眼下只有一样东西是他能动的——那个呼救的声音。
回祠堂的路上,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挎篮子的婆娘喊住他:“货郎!站住!”
“有盐没有?”
“有。”陈迟从背篓里翻出一包纸包的盐,“要多少?”
“两斤,家里腌菜等着下缸。”婆娘接过盐,又来扒他的担子,“针呢?顶针有没有?我家那口子快——”
“针有。顶针就一个,铜的。”
“多少钱?”
“盐两毛五一包,供销社牌价。针两分一根,顶针两块。看老伯的面子,两样一块八。”
“一块五。”
“成。”
婆娘付了钱不走,往两边看了看,压低声:“后生,你一个人睡祠堂?”
“嗯。”
“夜里听见什么动静,别应声。”
隔壁的门又出来一个,两人当着他的面就闲话上了。
“买针?你家那口子十天半月回不来,给谁使?”
“呸,要你管。哎,你家阿雄去抬石头了吗?”
“抬了,族里定的,祭井前把井台翻新,井绳也换新的。”
“新绳结实?”
“结实,麻的,三股拧的,绑……”
“绑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多嘴。”第二个婆娘白她一眼,“问这么多做什么,又不是头一回。”
话到这个字上,两个人一齐住了嘴,都朝陈迟看了一眼。挎篮子的那个走得很快,另一个退回门里,门板响了一声。
天擦黑的时候,雨停了。
呼救声就是这时候来的。比在殡仪馆时清楚十倍,像有人贴着耳膜在喊,一个字一个字往上够——救,救,救。
声音从村西头来。
陈迟出了祠堂,顺着湿滑的村道往西走。家家户户亮着灯,没有一家的门开着。越往西房子越稀,最后一段路两边全是竹林,竹叶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砸。
竹林尽头,是一口井。
老井。青石井台,井沿的石头磨得发亮,辘轳的绳子换过很多茬,最上面那截是新的。井边立着块小石碑,碑上没字,只有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谁拿指甲划的。
井台上坐着个女孩。
十七八岁,粗布衫子,一头长发湿着搭在肩上,正一缕一缕地拧水。她哼着歌,调子很轻,不成个曲,听着像山里的调,又像她自己现编的。水珠从发梢掉下去,落进井里,井里就应一声,嗡。
像是井在听她唱。
陈迟站在竹林边上没出声。那个呼救的声音就是从她那边来的,他敢肯定——可她嘴里哼的是歌,一声“救”字都没有。
女孩拧完最后一缕头发,抬手把发丝拢到耳后。
她回头看见了陈迟。
陈迟也看清了她的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眉眼分毫不差。颈侧有一道旧痕,细的,暗红色,勒出来的那种,很旧了。
陈迟的呼吸停了一拍。镜子里那个影子喊「求你」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没起什么波澜——干他们这行的,对「求」这个字钝。可现在,一张活的脸正对着他,脖子上的痕是真的,雨是真的。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个「求你」,喊的不是一个鬼的冤,是一条还没断的命。
女孩先开了口,声音不高:
“井边地滑,你站远些。”
“你一个人在这儿?”陈迟问。
“井上凉快。”她头也不抬,收回目光,接着拧她的头发,好像一个货郎站在竹林里,不值得多看一眼。
井里的水,应了一声。
3 井边的歌声
塘尾的天亮得晚。
陈迟是被鸡叫醒的。祠堂里潮,草席贴着背,背上潮出一块人形。他坐起来,先把介绍信摸出来看了一眼——还在,还是一九九三年。
雨停了两天,村道上的泥半干不干,踩上去黏鞋。
他挑着担子挨家问山货。走了大半个村,肯开门的只有三户。第一户卖了半斤笋干,汉子往他肩上搭手,话多:“有多少收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晒透了没有?”
“透是透了,就是量少。今年雨多,笋烂了一半在地里。”
“雨多,笋怎么还烂?”
“雨多有什么好。”汉子把笋干递下来,“塘尾人恨雨,恨了十几年。你收货就收货,东头的事,少问。”
一户什么都没有。第三户的门开了半扇,一个老太婆探出头,眼睛先看他,再看他身后——看了好几眼,才压着声问:“你打哪个村来?”
“外乡。走货的。”
“哦。”老太婆从门缝里递出一小袋干豆角,钱递出来的时候,手指头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缩得很快,“后生,收完这趟就走吧。塘尾留不住外乡人。”
“干豆角两块八,算你两块。”她把钱往他手里一塞,“别找了。你信不信邪?”
“怎么了?”
“不信就好。走了好。”
“为什么?”
老太婆不答,门关了。门里传来落闩的声音,很重。
中午日头出来一会儿。陈迟在河边的石埠上洗笋,看见对岸来了个女孩,拎着一只木盆,蹲下去洗衣服。就是井台那个。她洗得慢,一件衣裳翻来覆去地揉,揉一下,抬眼看一下四周。
再一抬眼,岸这边的孩子都没了。刚才还蹲在河边摸螺的三个孩子,被自家大人一嗓子一嗓子喊了回去:“回来!听见没有!离那边远点!”喊得又急又凶,像那边着了火。
女孩把头埋下去,接着揉衣裳。水声很轻。
陈迟站在对岸,手里攥着一把湿笋。他想过去,脚没动。他见过这种场面——不是在塘尾,是在他自己身上。那时候围着他的是大姨家的饭桌,所有人都在说话,只有他的座位是空的。他后来才懂,最狠的欺负不用动手,让一个人在人群里变成透明的,就够了。
陈迟收了笋,没过河。
傍晚他回祠堂,看见祠堂外的屋檐下站着个人。还是她。雨又下起来,她没带伞,抱着一只空木盆,站在祠堂门口那块没门檐的地方,雨顺着瓦沟浇下来,浇了她半边肩膀。
她不是来躲雨的。她是看祠堂里的灯。
祠堂里供着牌位,正位上那块最大,红漆描金,写的不是陈家李家,三个字:井神位。塘尾祠供的是井。她站在雨里看那块牌位,看了很久,像看一个不认得的自家长辈。
陈迟走过去,把门推开一半:“进来避避,雨大。”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里,摇头,抱着木盆走了。走得很快,雨里全是她的脚印,一路往村西。
夜里他睡不着,索性起来整理背篓。后半夜雨停,他挑着担子去井台打水——借宿的规矩,得给东家挑满水缸,祠堂没东家,他给自己挑。
井台边已经有人。
她蹲在井沿上,木盆搁在脚边,对着井口,轻轻地唱。调子还是那晚那个调子,不成曲,一句一句往下淌。唱完一段,她停下来,把耳朵贴在井沿上,听。
井里没有声。她就再唱一段,再贴上去听。
陈迟站在竹林边上,没出声,也没走。他现在知道了——她不是唱歌给井听,她是在跟井说话。井是她唯一不会嫌她的东西。
天蒙蒙亮,村里起头一趟灶烟,她收拾木盆走了。临走前她朝竹林这边看了一眼。
她知道他站在那儿。
白天他去村东头问山货,路过晒谷场,族里几个老人坐着说话。他把担子放下,凑过去递烟——烟是马叔给的那种便宜货,老人们接了。
“老伯,跟您打听个事。”陈迟把火点上,“祭井,是求雨,怎么个祭法?”
“祖上传的规矩,鸡叫三遍起祭,白幡引路,鼓三通。”族老说得慢,“塘尾祭了上百年,灵的。”
“祭井神,用不用活的东西?猪羊算活的东西。”
族老的烟停在嘴边。旁边一个老人接了话:“用猪。用羊。用鸡。”
问话落下去,又没响。像雨点落进井里。
“那口井里,沉过东西没有?”陈迟把话换了个问法,“碑上那些道道,是怎么来的?”
几个老人一齐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最老的那个开口,声音低:“后生,货郎走千村,什么怪事没见过。有些村里的事,你少打听,对你好。”
“我不是打听,我是怕——”
“怕什么?”
“怕这祭井,祭的不是神。”
最老的那个抬眼看他,看了很久:“后生,雨里站了半天,话说胡了。回去睡吧。”
他张了张嘴。那句“怕出人命”顶在喉咙口,出口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说了没有。族老们没有一个人朝他看,抽烟的抽烟,看雨的看雨,那句话像是被雨吃掉了。
他把烟掐了,挑起担子走。走出十几步,回头,族老们还在说话,说的是今年稻子的收成,好像刚才他什么都没问过。
夜里下大雨。
他数日子。到今天,他在塘尾睡了四夜。祭井还剩三天。
他躺在草席上,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过:老头不许他西行,婆娘说夜里别应声,孩子们被喊回家,老太婆让他收完就走,族老说少打听。这个村不是不知道,这个村是都知道,都知道,又都装着不知道。
井边那个,是这个村的秘密。全村一起捂着,捂了上百年。
后半夜,雨声小了。他听见祠堂外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了。
他起身开门。
她站在雨檐下,浑身湿着,头发贴在脸上,怀里抱着那只木盆,盆里没衣裳,装着几根还带着泥的柴。她看见门开着,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这么晚,柴明天再捡。”陈迟说。
她不说话。
“进来烤烤火。”
“我不进祠堂。”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超过五个字的话,声音哑,像井里上来的风。“村里不让我进。进了,井要怪。”
“井要怪什么?”
她不答,把木盆往门边一放,转身走进雨里。
陈迟站在门口。木盆里那几根柴上还挂着水。他追出去两步,雨太大,她已经在竹林那头了。
第二天傍晚,他挑着担子绕到村西。她的屋子在村尾最角落,土墙,茅顶,墙根一层青苔,门是斜的。他在门口把柴卸下来,一根一根码到她的屋檐下,码得整整齐齐。
门吱呀开了。她站在门里看他,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生红薯。
“柴放下就行。”她说,“你们外乡人,话多。”
“你的手,怎么回事?”他看见了腕子上的印。
“捆的。”她说得很平,“上回想跑,捆了三天。”
“为什么帮我?”她又问了一遍,像头一句没问够。
“顺路。”
“外乡人不顺这个路。”她说,“塘尾的路,不往我这儿来。”
陈迟码完最后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土。夕阳从竹林那头过来,把她半边脸照着,另半边在门影里。颈侧那道旧痕,暗红的,被日头一照,很清楚。
“那天在井台,”他开口,“你唱的什么歌?”
她的手指收紧了,红薯在手里捏出一道印。
“你听见了?”
“听见了。挺好听。”
“你叫什么?”他又问。
“小满。生在小满那天。”她说,“村里人不这么叫。”
“村里人叫你什么?”
“水鬼娘养的。”她说。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我娘来塘尾八年,就生了我一个。”
她把红薯塞回嘴里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声音含含糊糊地出来:
“你觉得,我是灾星吗?”
4 失败与拯救
祭井那天,天没亮,鼓就响了。
三通鼓。第一通,全村的狗都不叫;第二通,家家门开了;第三通,人往村西去。陈迟跟在人群最后,背篓留在祠堂,两手空的。
头天夜里他去井台踩过点,遇上一个守夜的瘸腿老倌,坐在井台石阶上抽烟。
“这么早?”
“睡不着。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好日子。”老倌说,“塘尾的好日子。”
“沉一个丫头,算什么好日子。”
老倌不接话,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沉她,雨就不停。雨不停,秋粮就烂在地里。粮没了,明年开春,饿死的就是十几个娃。你说,哪个好?”
“那碑上十七道痕,也是好日子?”
老倌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看陈迟,把烟锅在石阶上磕了磕:“那是老辈子的糊涂。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他没答上来。他答不上来。
井台搭了台,四根竹子撑起一张白幡,幡布让夜雨打得半透。族老们站在最前头,一排七个,全穿着黑褂。井绳换过了,三股的麻,油亮亮地盘在辘轳上。
她在台上。
粗布衫子换成了白的,头发散着,两只手腕捆在身前,麻绳勒进肉里。她没哭,没喊,眼睛看着脚边的井沿,像在数石头缝里的青苔。
人群里没有一个人看她。所有人都看着井。
鼓停了。族老烧纸,纸灰打着旋往上飞,飞到一半就落下来,落在人群头上,没人躲。
陈迟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给自己数了三口气,从人群边上往外挪,绕到井台后那棵老柏树下。绑她的绳一共三道,手腕两道,腰上一道,绳头拴在台角的木桩上。木桩是新打的,入土很深。
第一通祭文念完,天光发白。族老中的老大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全村都听得见:
“井神在上。塘尾七十三户,三百一十一口。今岁雨多,田淹屋漏,谷不出穗,人不安枕。今备三牲酒礼,恭请井神收水,佑我塘尾。愿以此身谢罪,愿以一命抵灾。”
人群齐齐跪下去。
“谢井——”
“谢井!”几百个声音砸下来,震得他耳朵疼。
陈迟没跪。他贴着树挪,挪到台角木桩边上。离他三步,就是跪着的人群最末一排。
割第一道绳的时候,鼓又响了。手很稳。他自己都没想到——给死人化妆练出来的稳,今天头一回用在活人身上。
第二通鼓里,他割断手腕的绳。她腕子上全是印子,血从印子里渗出来。她抬眼看他,没有喊,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活气。
“跟紧我!别回头!”
“跑不掉的。”她喘着说。
“为什么?”
“塘尾就这么大。”她说,“路都是它的。”
“你叫什么?”他喊回去。
“小满!”风把这两个字吹散了,他又喊了一遍,“生在小满的小满!”
第二道刚割开,背后有人喊了一声:“蛇!”祭台边窜出一条水蛇,人群乱了一瞬。就这一瞬,他拽着她往竹林方向跑,她跑得比他想的快,赤脚,泥浆里噗噗地响。
跑到竹林边上,前头站满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村道两头都站上了壮汉,锄头扁担横着。族老里最年轻的那个走过来,不看他,看天:“祭井是天定的日子。耽误了,雨要压到明年。”
“人是活的。压到明年,明年再祭。今年用人,明年呢?”
那人不答。四五个壮汉上来,一个按肩膀,两个架胳膊,小刀落在泥里。她被拖回去,重新捆上——这次腰上多加了一道,捆在台中央的柱子上。
没有人打他。没有人骂他。人群把他让出来,让到外围,像让一块碍事的石头。有个老太婆经过他身边,飞快地朝他兜里塞了一把炒豆子,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别怪塘尾。塘尾也是没办法。”
说完就走,头也不回。
鼓,第三通。
族老上前,解绳,把她往井台边上引。井沿上摆着一只碗,碗里是清水,水面上浮着一根红线。
“井照人心。”族老念,“心正水清,水清井安。你心里,可有亏欠?”
她跪在井沿边,看着那碗水,看了很久。
“没有。”她说。
“可有怨恨?”
“没有。”
“可愿谢井?”
她停了很久。井台上的风把白幡吹得哗哗响。
“谢井。”她说。两个字轻得像两口叹气——她谢的是要沉她的井。
全场静了一息。族老抬手,鼓手的手停在鼓面上。几百个人里没有一个人出声——这句话他们等了很多年,等她认,她不肯认错,但认了命。
她忽然唱起来了。
就是那个调子。不成曲的调子,从哑掉的嗓子里出来,一句一句往下淌。人群骚动,有人喊不吉利,有人喊闭嘴,族老抬手,人群静了。
族老让她唱完。
没人知道为什么让她唱完。鼓手的手悬着,族老闭着眼,像在听,又像在等什么。
一首歌唱完,井里安安静静,连应声都没有。
“时辰到。”族老睁眼,“沉。”
绳子上肩,四个壮汉。她被抬起来的时候,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块门板。人群往两边分,留出一条道,直通井口。
陈迟从人群外往里挤。挤不动。他喊,声音被几百个人的脊背吃掉。他看见她被抬过头顶,看见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人群的头顶,像一挂黑色的水。
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跳上祭台边的石碾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喊的不是“住手”,不是“这是犯法的”,那些话在这个村不存在。他喊的是:
“小满!”
歌声断了。她被抬在半空,头转过来,找他。
“你没错!”他喊,“从头到尾,你都没有错!你唱得很好听——全村没人听过,我听了!很好听!”
井台上,静了一息。
她哭了。没有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青石上。被捆了几天没掉过的眼泪,这一下全下来了。
绳松了。
没人喊松,绳自己松了——四个壮汉里有一个,手上的劲卸了。就卸了那么一息,她从绳子里滑下去一半,吊在半空,乱发遮着半张脸,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疼。
然后她被重新拽紧,沉了下去。
井里应了一声,很闷,很长。水面合拢,一圈一圈的纹散开,散到井沿,没了。
人群跪下去,齐声喊谢井。鼓响。白幡落了一角。
陈迟站在原地。等所有人散尽,他又回到井台。碑上十七道刻痕在日头底下清清楚楚,一道一道,深浅不一。他伸手摸过去,石头是凉的,痕是旧的,最底下那道最新,边缘还利——今早才划上去的。
十七道。十七个人。
塘尾祭井不是求雨,是换。年成不好,就沉一个“不干净”的下去,换一年的太平。上百年了,十七个。碑不是碑,是账。
他蹲在井边蹲了很久。
井里没有一点声。
他救了她。没有。人沉下去了,绳子是他亲眼看着勒紧的。他救下来的,只是她走的时候心里那句话——可那句话值什么呢?值她十七年没有人说的一声好?值她妈死了没人管、她被捆在柱子上三天没人问?他救下来的是他自己——是他心里那个一直蹲在楼下、没喊出声的十二岁。
井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分不清,是她的怨散了,还是他的怨找到了地方放。
那首歌散在井底,带着那句她这辈子第一次听见的话。
眼前一黑。
再睁眼,殡仪馆的灯在头顶亮着,收音机沙沙响着,桌上那袋饺子还在,白汽没了,凉透了。
门开了,马叔进来,烟先进来。
“哟,醒了?”马叔看了他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一宿没睡?”
“嗯。”
“脸色跟纸似的。”马叔伸手来拍他,拍到一半又缩回去,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你这手,冰柜忘关了?”
“忘不了。”
马叔盯着他看了半天,没再问。转身要走,又停住:“腊月十六,你妈的日子。今儿下班我陪你喝一杯。”
“不用。”
“陪你去。这回不许拒绝。”马叔指指桌角那袋饺子,“这个不吃就倒了,凉了伤胃。”
“放着吧,晌午热。”
“爱吃不吃。”马叔嘟囔着出门,脚步声下了台阶又停了停,才走远。
门关上。陈迟抬起左手,去够桌上的茶杯——指尖碰到了杯子。
不是杯子凉。是手凉。左手,从指尖到腕子,没有一点知觉,像戴的不是手套,是冰。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冷是从心里带回来的——井水有多凉,他的手就知道。他忽然怕了。不是怕鬼,是怕这一次,他真的从那个世界带回来了一点塘尾。
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腊月十六。
5 七条规则
腊月十六,白天过得很慢。
三家的活儿都是熟活儿。第二家是个老太太,家属里有个高个子男人,眼睛肿着,全程盯着陈迟的手。收尾的时候,男人凑过来,从兜里掏烟,手抖得点不着。
“师傅,您是给我妈描眉的那个吧?”
“是我。”
“我加钱,您再给描一次行吗?”男人声音很低,“我昨儿夜里梦见她了,眉毛淡了。”
“不用加钱。眉毛不会淡,是您记淡了。”陈迟把描眉笔在纸巾上滚了滚,“给您描回去。”
男人站在一边看他描,看到一半,出去蹲在走廊上抽完了那根烟。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说了一句谢谢,鞠了一躬,躬得很深。
陈迟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弯下去。
下班前马叔真来了,拎着一瓶散装的苞谷酒,两包卤味,把整理间的桌子收拾出一块空地。
“喝。”马叔倒了两杯,“今天不劝你哭,也不问你哭不哭。就喝酒。”
陈迟端起来,抿了一口。辣,烧到胃里才暖。
“马叔,你入行几年了?”
“二十六年。你来了之后是二十六年零三个月。”马叔嚼着卤味,“我入行那年三十,跟你现在差不多。头一回给死人穿衣服,手抖得系不上扣,师傅一巴掌呼我后脑勺上——他说,你抖,人家家属看着更抖。从那天起我就不抖了。”
“不怕?”
“怕。怕头三年。后来见多了就知道,死人比活人干净。”
陈迟笑了一下。这是这些天他第一次笑。
“我记着第一天你来,我问你为啥干这行,你说手稳。”马叔眯着眼,“现在我还问你,为啥?真话。”
陈迟捏着杯子,看了半天酒面上自己的影子。
“我妈走那天,”他说,“给我妈收拾的那个人,把她擦得很干净,头发梳得很整齐。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像活着的样子。”
马叔不说话了,把杯里的酒干了,又给他满上。
“所以你干这行。”
“嗯。”
“行。”马叔点头,不往下问了,“这种事,酒里说,比清醒着说强。”
酒过三巡,马叔的话匣子收不住了。
“我儿子在深圳,搞什么软件。”他嚼着花生米,“一年回来一趟,呆五天,三天在他丈母娘家。我跟他妈就他一个,他妈走得早,现在馆里过年就我一个人守着。今年你也留馆吧?”
“留。”
“那正好,年三十我这儿包饺子,你过来。白菜猪肉的,我妈传下来的方子,别看饺子难吃,煮出来还像样。”
“我不会包。”
“不会包,会吃就行。”
陈迟捏着杯子没接话。饺子这两个字从他耳朵里进去,烫了一下。
马叔醉得慢,醒得也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白天查到什么没有?你昨天那副样子,不像单纯没睡。”
陈迟没瞒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搜出来的条目。某县民俗志的影印页,讲“旧时大旱,有以生人祭井泉者”。某地三十年前的旧案报道,一行小字:“该村早年亦有沉井旧俗,详情无从考证。”还有一个学术帖,分析这类“替罪羊仪式”的成因,回帖吵了三百多层。
“塘尾呢?”马叔问,“塘尾村呢?”
“没有。”陈迟收回手机,“全国叫塘尾的村有十几个,没有一个是它的。”
“那就是你做梦梦见的村。”
“可能。”陈迟说,“可梦里的井,跟这个一样凉。”
马叔看了他半天,把手机还给他,没再追问。喝到后半夜,马叔醉了,趴在桌上打呼噜。陈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一个人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写。
他写得很快,字比登记单上的还潦草。
一,呼救声是引。听见的,都是快死了的,或者已经死了又不甘心的。
二,七天一回,躲不掉。
三,进去的地方,是悲剧定局之前。日子对,人心也对。
四,救的不是命。命救不回来,塘尾就是例子。救的是那个“意”——她带着什么走的。
五,真话没有用。你跟他们说你要死了,他们听不见。你喊住手,几百个人一起听不见。
六,进去之前,先闻味道。塘尾前夜是烂稻泥和青苔。他想起整理间那晚,收音机开之前,屋里就有过一股说不出来的腥。当时以为是冰柜的味道。
七,出来之后,身体会留下东西。他看着自己的左手。蜡烛的光打上去,指节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白。
他合上笔,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冰柜前,拉开门,把手伸进去,按在最底层那块冻肉上。
数了十秒。
右手已经冰得发疼。左手,什么感觉都没有。手插在冰里,像插在空气里。
他把手抽出来,插进右边口袋,回身把笔记本撕了——那一页写满了规则,他把它撕成细条,扔进铁皮罐,划了根火柴烧掉。纸烧起来很快,火苗是绿的,映在镜子上。
不能留。这东西写成字,看着像疯子。
马叔醒了,揉着眼看他烧纸:“烧什么呢?”
“记错了的账。”
“你小子还有账本?”马叔笑着又躺下了,“睡吧,明早三家出殡,都是熟活儿,你闭着眼都能干。”
那晚之前,还有一件事他没做。
腊月十六,忌日。按老家的规矩,该上坟。坟在两千多里外的南边,他十二岁离开,十三年没回去过。头几年是寄养家庭不让去,后来是不想去,再后来,是不敢去——他怕站在坟前,还是喊不出那一声妈。
今年也没去。马叔陪他喝了酒,比坟前那一炷香近得多。
夜里他睡在值班室。半梦半醒之间,呼救声又来了。
不对。
不是“来了”。是从没停过——这几天它一直在他耳朵根底下埋着,低低的,像水底的气泡,偶尔冒一个上来。今晚,气泡全炸了。
不是一个声音。
是三个。
一个在东,调子高,像个女人;一个在南,粗一些,喘着,像个跑了很远的人;还有一个,离得最近,就在窗外,细细的,是个孩子。
三个方向,三种求救,挤在一扇窗户外面。
陈迟睁开眼,坐起来,后背全是汗。
七天后,它们会挑走一个。或者,一起把他拖走。
他把值班室的灯全打开,坐到天亮。
6 地下室的手
三个声音里,他记住的是那个孩子。
细细的,贴着窗,喊得最轻,也最不像喊救命——更像一个孩子在喊爸爸,喊了很多年,喊哑了,只剩气音。
陈迟是听着这缕气音睡过去的。
再睁眼,天上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底下是一片玉米地,玉米收完了,地里立着一排排干枯的秸秆,风一过,哗啦啦响。他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椅子摆在加油站便利店的门口,手边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壁印着万圣节的南瓜贴纸。
口袋里有一串钥匙,一张工牌。工牌上写着:SAM'S GAS,夜班 attendant,名字那栏是打字的:C. CHEN。
加油站的招牌歪着,霓虹缺了一个字母。远处小镇的轮廓趴在田野尽头,一根教堂的尖顶,几排烟囱,一根很高的水塔。水塔上刷着褪色的字:welcome。
日历在他手边的柜台上,日子被人用红笔圈过:十月二十八。
万圣节,前四天。
后半夜没有车。他坐在椅子上,把这一周的事想了一遍,又把胸口的呼救声听了一遍——还在,就在镇子的方向,细细的一缕,跟梦里那声一模一样。
天亮换班,一个胖子来接班,胡子拉碴,拎着两份三明治。
“C,你脸色不行。”胖子把一份三明治拍给他,“夜班熬人。你是新来的?”
“嗯。刚来。”
“中国来的?”
“嗯。”
“好地方。”胖子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含糊着说,“就是别学镇上人,夜里往西边老宅那儿跑。”
“哪座老宅?”
胖子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他看了一眼加油站东边的田野,又看回来,把嘴里的咽了。
“你要真想知道,”他说,“去问酒馆的老杰克。他嘴碎,什么都讲。我就不讲了,这镇子夜里安静,安静有安静的道理。”
白天他睡了一觉,傍晚去了酒馆。
酒馆不大,吧台上一排老头,电视里放着橄榄球。他点了杯最便宜的啤酒,坐在老杰克旁边。老杰克六十多岁,脸像晒过的牛皮,一看就是话比酒多的人。
“新面孔。”老杰克先开的口,“加油站的东方人?生意好点没有?”
“还行。听说这镇子很安静。”
“安静?”老杰克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孩子,这镇子安静,是因为没人敢大声。”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酒气混着烟味:
“六三年,万圣节夜里,橡树街那家,一家四口,一夜之间没了。三个大人,一个男孩,就那男孩活着,藏在地下室,抱着一台收音机。警察把整个镇翻了三遍,凶手没抓到。”
“然后呢?”
“然后?”老杰克喝了口酒,“然后活下来的那个就是凶手呗。不然还能是谁?一家人就他没死。可他是婴儿啊,婴儿举不动刀——你听出毛病来了吧?这镇子不讲逻辑,只讲害怕。”
“所以大家现在还躲着他?”
“躲着他?”老杰克摇头,声音更低,“他爹妈的堂兄收养了他,收养了,就再没让他在镇上露过面。这镇上三十岁往下的,很多人不知道有这个人。往上数的,提一嘴橡树街,酒都醒一半。”
“那老宅现在……”
“他住着。”老杰克把杯底的酒转了转,“锁着住。一年就万圣节前后,他家院子的灯会亮一下。就亮一下。没人知道他出来做什么,也没人想知道。”
陈迟把啤酒喝完,杯底压了一张五块钱。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每年万圣节前,镇上有人去那宅子吗?”
老杰克的手停了。他盯了陈迟好几秒,忽然不笑了。
“孩子,”他说,“这个镇上有人拿那宅子打赌。赌谁敢上去敲门。前几年是几个喝多的成年人,这两年,换成一帮高中生。你要是听见今年谁赢了那个赌——”
他顿了顿。
“替他做祷告。”
回加油站的路上,风把玉米秸秆吹得哗哗响。陈迟把工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小字,不知道是哪一任夜班写的。
if you hear knocking, don't answer。
听见敲门声,别应门。
他抬头看向镇子西边。老宅的方向,黑得像一整块没切开的夜晚。胸口的呼救声在这里听得分外清楚。不止那个孩子的气音,还有别的,叠在底下。一个女人的,压着嗓子;一个粗喘的,像刚跑完很长的路。
三个声音,一个镇子。
第二天白天,便利店来了几个高中生,买糖和荧光棒。高个子的女孩挑了一条塑料十字架项链,还有一串假的大蒜。同伴笑她夸张,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今年万圣节我守在窗口看别人作死,我自己可不去。”
话是这么说,结账的时候,她多拿了一份镇区地图,把老宅那一页折了个角。
他们是真的怕,也真的要去。
第二天傍晚,他去老宅附近的街上“送快递”——车上有的是旧纸箱。橡树街尽头,铁栅栏围着院子和一栋两层的老房子,窗板钉了一半,草坪长过膝盖。二楼的窗黑着,窗底下一排地下室的气窗,只有巴掌大,钉了木条。
他数窗户的时候,气窗后面有动静。
很轻的动静,像有人把手掌贴在木条上。
陈迟走过去,蹲下来。气窗里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气,混着旧木头和铁锈的味道。他把耳朵凑近,听见了呼吸,很浅,很稳,一听就是屏着气在听外面。
他没说话。他从箱子里摸出一片暖宝宝——白天买的,本来是给自己夜里值班用的——从木条的缝里塞了进去。
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气窗后面,一只手慢慢伸出来,从木条的缝里探到外头。那只手很白,指节上有旧茧,腕子上一圈红痕,深得快要分不出肉色。
掌心朝上。
7 万圣夜的糖
万圣节当天,他一早就蹲在了橡树街的路口。
那帮高中生没来捣乱。取而代之的,是傍晚一辆皮卡停在街角,车上下来四个喝多了的成年人,一人手里拎着一箱啤酒。领头的把一张二十块钱拍在车盖上:“谁敢摸到那房子的门把手,这钱归谁。剩下的一人一箱。”
老杰克说的赌,还是有人接了。
四个醉汉拍着胸脯往铁栅栏走。陈迟从街对面的树影里出来,歪歪扭扭,扮演一个喝得更多的夜班工:“哥们儿,哥们儿——那房子我在那儿上过夜班。跟你说,里头有东西。”
“滚一边去,亚洲佬。”
“去年进去的那个,现在还在医院呢。”他打了个酒嗝,“你们不知道?那个赌去年就有人玩过。赢的人现在看见南瓜就吐。”
四个醉汉面面相觑。领头的骂了句脏话,把二十块钱揣回去了:“改天。改天再来。”
“改天也别来。”陈迟打了个招呼,“那房子的东西,认钱不认人。”
皮卡开走了。陈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二十块钱——他自己掏的——塞回钱包。
第一线掐断了。现在剩第二件。
晚上九点,他把车停在老宅后巷,拎着一只超市的袋子走到后院。地下室的气窗还钉着木条,但今晚,木条后面有灯光,黄的,一盏很小的灯。
他蹲下来,敲了敲气窗边上的砖。
里面的呼吸声停了。
过了很久,一只眼睛凑到木条缝后头。就一只,占满了整条缝。
“不给糖,就捣蛋。”陈迟把袋子举起来晃了晃,“糖。我有很多。”
里面没反应。眼睛还在缝后头盯着他。
“你是这里住的人吧?我叫陈,今晚夜班,车上的糖卖不掉,都要过期的。”他把袋子口朝下,倒出几颗糖在窗台上,巧克力,硬糖,还有一小盒葡萄干,“放着也是浪费。你帮个忙。”
那只白的手又伸出来了,腕子上红痕一圈。手在窗台上停了很久,像在判断这些糖是不是陷阱。
然后一把抓了进去。
撕糖纸的声音很轻,很急。是巧克力的。
“甜的。”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哑,很多年没怎么说过话的那种哑。
“万圣节快乐。”陈迟说。
里面没动静了。过了很久,那只眼睛又凑回缝上。
“你是……不怕我的?”
“怕你什么?”
“他们都说,我是……”后面的字没出来。声音断了,像一根绷了很多年的线。
“他们是他们。”陈迟靠着墙坐下,跟气窗平齐,“我今晚刚认识你,我看到的你,是个给我帮了忙的人——你替我处理了要过期的糖。别的我没看见。”
“他们说你会在万圣节杀人。”
“我吗?”里面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轻的哑笑,“我连楼都上不去,梯子去年就朽了。”
里面又没了声音。楼上的灯忽闪了一下,像有人在楼上走动。
“你不怕我的。”声音又出来了,这次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是因为你不知道。”
“那你说说,我听完再怕。”陈迟说,“反正夜还长。”
里面笑了。很轻的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叫我怪物。”里面说。
“怪物没有名字。”陈迟说,“总得有个名。”
缝隙后头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里面的人走了。然后,那个哑嗓子贴着气窗,说了一个名字。
声音很小。陈迟记住了。
他起身要走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亮一点:
“明天……还有糖吗?”
“明天万圣节。”陈迟说,“要糖得自己出门。这是规矩。”
“我出不去。”
“那明年。”陈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明年这个时候,我带你出去,挨家要糖。你不是怪物,怪物不讨糖。”
里面没再应声。但他听见,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把那几个糖纸捋平了,一张一张,折好。
后半夜,他去镇上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老杰克酒馆里的那张赌局名单,被他翻出来塞进了碎纸机。高中生那女孩的地图页,被他换成了巧克力店的位置图。西头老宅外那盏路灯,他借着夜班检修的名义,把灯泡换成了亮一倍的白光——照得再亮一点,怕就少一点。
没有大事发生。四个醉汉没来,高中生没来,那个男孩在他家地下室里,吃了一颗巧克力。
后半夜,一个巡夜的警察晃到老宅外,用手电照了照院门,朝陈迟这边走来。
“加油站的小子?这边的灯坏了报修三次,怎么亮了?”
“我换的灯泡。亮一点,大家心里都亮一点。”
警察照了他两眼,没开罚单,走的时候扔下一句:“今晚镇上很太平。第一次这么太平。”
再睁眼,是整理间的灯。
桌上的茶杯还搁着,他伸手去够——左手搭在杯壁上,指尖贴着瓷面,凉意顺着指节往上爬。不对。杯里的水是温的。
他把手翻过来。
左手的手背上,一小片皮肤,灰白的,边缘泛着青。不大,指甲盖那么大,像一块很旧的斑。
尸斑。
他盯着那块斑看了很久,忽然就明白了。不是失败才有代价。是接触,就有代价。明白的那一秒,暖意还留在胸口,凉已经爬上了手背。像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又在他手上熄了一盏。这买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白赚——救人可以,拿命换。他离怨气越近,救得越深,身体就被拿走越多——塘尾的那七天,井台上那几次,全在算账。
救得越深,销毁越快。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忽然想起塘尾那口井。碑上十七道痕。他这儿,也开始记账了。
桌上的手机没震。窗外安安静静。
可他耳朵里那些埋着的气泡,还在一个一个,往上冒。
8 林中糖果屋
呼救声带他去的地方,越来越远。
这一次,现实里没有预兆。他在整理间给一位老先生整理领带,左手那块灰斑忽然烫了一下,像贴了一片没点燃的火药。窗外的天光暗下去,暗得不像傍晚。
桌上摊着一本书——他从馆里收来的旧物堆里翻出来的,一本旧版童话,纸页黄脆,是他小时候读过的那一种。糖果屋。他小时候读到巫婆被推进烤炉,拍着手喊活该。
现在他翻到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插画上,巫婆驼着背站在炉子边,围裙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他读了无数遍这本童话,从没注意过那块牌子。牌子太小,画得潦草,但确确实实是一块牌子——谁会给巫婆挂一块牌子?
左手烫得越来越厉害。
灯灭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灯变成了雪地上的日光。很白,很冷,白得雪地发蓝。
他站在一条林间小路的中段,脚边放着一只补锅的挑子:风箱、铁料、锤子、一捆铁丝。身上是厚毡袄,手上戴露指手套——右手,左手那只手套里,指头还是凉的。
林子里的树高得吓人,积雪压着枝子。远处有炊烟,一缕,两缕,三缕——是村庄。他顺着小路往村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
不对。呼救声不在村子那边。
在小路的另一头,森林深处。
他调转方向,往林子深处走。雪没到小腿,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树林让开一块空地,空地中间立着一座小屋。
木头屋子,烟囱不冒烟。
屋檐下的木架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草和蘑菇,早就吃空了,空串子还挂着,像一排风干的铃铛。窗台上摆着一只缺口的陶碗,碗里是雪水,雪水里泡着几粒谷子——发给鸟吃的。
屋子旁边有个小园子,雪地里插着几根竹竿,竹竿上系着布条,红的褪成粉,粉的褪成白。一个驼背的老妇人蹲在园子边上,抖开一小把谷粒,撒在雪地上。麻雀落下来抢食,她就蹲在旁边看,背得更驼了,像怕挡着它们。
呼救声就是从她那边来的。可她不喊。她喂鸟,动作又慢又稳,一粒一粒撒得很匀,像在给什么人分口粮。
陈迟站在林子边上没动。他先看清楚了她的围裙——围裙上果然挂着一块木牌,一拃长,乌黑的木头,上头刻满了字。隔得太远,看不清。
他没急着过去。他退回村里,走这条路走了半天,雪把靴子浸透了。
村子比塘尾还破。他挑着补锅担子在村道上吆喝了两声,来的人不多,来的人手里都攥着锄头似的家什,眼睛里全是防备。磨坊里倒是有个老头,坐在空磨盘上抽烟。
“还转吗?”陈迟指指磨盘。
“转。磨石头。”老头弹了弹烟灰,“没麦子,磨什么都行。转着,好歹听着像个村子。”
“今年麦子也不好?”
“粮仓遭了三回贼。遭贼?谁贼过谁,谁知道。”老头把烟掐了,“外乡人,磨坊角落能睡人,炭在桶里,省着烧。”
出了磨坊,一个执事模样的黑衣人拦住他,上下打量。
“外乡人。来做什么?”
“补锅。补铁壶铁锅,也修锁。”
“住几天?”
“修完就走。”
“睡磨坊。”黑衣人指了指村尾,“别往森林那边去。雪大,进去了出不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别给林子里的东西送吃的。”
“林子里有什么?”
黑衣人没答,只丢下一句:“教堂的锁坏了,你要能修,修完去执事那儿领钱。修不了,别碰。”
旁边一个卖黑面包的老妇接了话头,扯着嗓子,像是要说给全村听:
“有个吃人的老巫婆!住在林子深处的糖果屋里!屋子是糖做的,饼干的墙,麦芽糖的窗!她把娃娃关在笼子里养肥了吃!你家要是丢了娃,准是被她偷去了!”
她说得抑扬顿挫,像唱。
边上几个半大的孩子跟着起哄,一边跑一边唱。调子是现成的,词也是现成的,像是传了很多年的东西:
“糖果屋,糖果屋,巫婆炉里烤娃娃,烤了东家烤西家,烤到谁家谁害怕——”
孩子们唱着跑远了。老妇把黑面包递给他,收了他一枚铜扣子,忽然想起什么,也压低了声:
“补锅的,你一个人睡磨坊,夜里听见林子里唱歌,别出去看。那是巫婆勾人。上个月,铁匠家的二小子就是听见了歌,跟着歌走进林子,第二天才找回来,冻掉了半只耳朵。”
“歌里唱的是真的?”
“真假有什么要紧。”老妇把铜扣子咬了一口,揣进怀里,“娃娃丢了,总得有个说法。”
“那屋子叫糖果屋,也是娃娃们传的?”
“雪落在松树上,糖霜似的,他们说那屋子是糖盖的。还说巫婆在窗台上摆糖,引娃娃进去。”老妇甲了一声,“她倒是真摆。摆的是喂鸟的谷子。谁敢去拿?”
“她一直住那儿?”
“早几十年倒是个好人。她男人是铁匠,人死了她就搬林子里去了。”老妇压低声,“人是会变的。你补你的锅。”
陈迟拎着黑面包往磨坊走。路过教堂,教堂门口的告示板上钉着一张羊皮纸,墨字是新写的,他凑近看了看:入冬以来,粮仓三度遭窃,鸡舍两度被掏。凡知情者,速报执事。
粮仓遭窃。鸡舍被掏。在一个普遍挨饿的村子里,这就是罪。
傍晚,他又去了林子那头。
老妇还在雪地里,这回她不在喂鸟,她在雪里挖。挖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雪里刨,刨出来半根冻坏的胡萝卜,用围裙擦了擦,收进兜里。
就在这时,从村子的方向,飞过来一块石头。
石头砸在小屋的木墙上,砰一声。跟着跑过来几个半大孩子,站在林子边上朝屋里扔雪团和冻土块,一边扔一边唱那支歌谣。有个胆大的男孩喊:“巫婆!出来!吃人的巫婆!”
老妇人直起身,转过来。
她没有躲,也没有跑。她走过去,弯腰,把砸在墙根的那块石头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装进了围裙的口袋。然后她抬起头,朝孩子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孩子们全跑了,跑得比来时快。
她也转身回屋,背影驼着,围裙上那块木牌一晃一晃。门在她身后合上,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陈迟站在雪里,呼救声在他胸口烧。
他忽然明白那块木牌是干什么用的了。这个村子扔过来的每一样东西——石头,脏话,歌谣——她都收着。都装进那只口袋。
收了这么多年了。
天黑透了,小屋的窗纸后头亮起一点极小的灯,油灯。灯光里有个驼着的影子在动,动得很慢。
窗台上,那块木牌就摆在陶碗旁边,雪光底下,刻痕密密麻麻。
9 饥饿的真相
教堂的锁是真坏了。
锁芯让烟熏得乌黑,簧片烧变了形。陈迟拆开,重新退火,敲平,磨过,装回去,钥匙一拧,咔哒。执事捏着那把钥匙试了三遍,脸上的防备松了一半。
“手艺不错。”执事从铁盒里数出几个银币,“说好的。还有活吗?”
“有的话我多留几天。”
“冬天长着呢。”执事把银币扣在掌心,想了想,又加了一个,“锁修好了是好事。今年这村里,怕是还要丢东西。”
“丢什么?”
“丢了的东西,不用贼赔。”执事把钱收进袖子,“用别的赔。”
陈迟没听懂。他那时候还没听懂。
修锁的第三天,他提着补锅担子又去了林子那头。
这回他不藏了,走到小屋门前,敲了三下。门里没有动静。他把担子放下,从里头取出一样东西——教堂那把修好的旧锁,锁上还挂着执事要求配的新钥匙环。他把锁搁在门前的石阶上,又放上半块黑面包,退到十几步外的雪地里,坐下。
雪地上坐了一个时辰。屋里的烟囱没冒烟。
门开了一条缝。先探出来的是那只手,腕上没有红痕,指节粗大,全是老茧。手把锁和面包拿进去,又把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开得大了些。她站在门后,驼着背,看看他,又看看担子,然后把门整个打开,退了半步。
让他进去。
屋里比他想的干净。地扫过,锅是空的,刷得发亮。墙上钉着一排小架子,架子上摆的是补过的东西。豁口的陶罐,断腿的小凳,一只修过三次的鸟笼——都修好了,摆得整整齐齐,一件都没扔。
木牌挂在正对门的墙上。
一拃宽,三拃长,乌黑的木头,刻痕密得像庄稼。凑近了看,那一道一道不是乱刻的,是名字。歪歪扭扭的名字,刻痕深浅不一,深的是先刻的,浅的是后来的。有的一看就是大人握着孩子的手刻的。
陈迟一个一个数过去。十四个。
名字刻到头,最角落,还有两个小的字,刻痕最深,边缘都磨圆了——不知道被摸过多少遍。
希尔达。
他回头。老妇人坐在炉子边的木墩上,两手摊在膝盖上,看着他。她的嘴张了张,没有声——喉咙里只有一点气音,嘶嘶的,像风箱漏了。
她的舌头坏了。
“你的名字。”陈迟指了指木牌角落,“希尔达。”
她点头。
“这十四个呢?”
她起身,走到木牌前,一个一个指过去。指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了,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按了按。指到第九个,又按了按。有的名字她指得很慢,指完,手要攥一下拳。
十四个名字。十四个孩子。
那天夜里,磨坊的老头给他讲了十四年前的事。
老头的话是就着半块黑面包讲完的,讲得很慢,像在嚼一块冻硬的馒头。
“十四年前,大饥。你听说过大饥吗?就是地里什么都不长,连树皮都让啃光了的那种年成。”老头说,“村里养不起娃。谁家娃多,就往林子里送。夜里送,送去就跑,大人不敢回头看。”
“送了多少个?”
“我数过。十六个。头一个是我隔壁家的,那时候六岁,饿得都不会哭了。”
“她捡的?”
“铁匠的寡妇,希尔达。她男人活着的时候是打铁的,人死了留给她一座林子边的小屋。”老头把面包掰成两半,“她一个人,把十六个娃,一个一个从雪窝子里捡回来。粮她吃,孩子们吃她的粮。粮没了,她啃松树皮。松树皮那层软的啃完啃硬的,舌头就是那时候坏的——先是烂,后是哑。”
“后来呢?”
“后来年成好了,村里缓过来了。娃们的爹妈又都活着,就把娃一个一个领回去。”老头把那半块面包放下了,“领的时候,娃哭,她也哭,可她说不出话,她只能一个一个摸他们的头。”
“村里人知道吗?”
“知道的人少。村人只知道粮还是不够,只知道林子里有个老太婆不进村、不说话、身上总带着斧子——斧子是砍柴的。你说,不传她传谁?”老头看着炉子里的火,“那年头,一个哑巴,一个孤老婆子,住在林子里,手里有斧子。这是现成的巫婆。”
“十四个名字。你说十六个。”
老头沉默了很久。
“有两个,没熬过第一个冬天。”老头说,“她刻了名字,埋在屋后。上个月,就她埋娃的那片雪地,让村人给刨了,说是找‘巫婆藏娃娃骨头’。”
陈迟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粮仓的贼呢?”他问,“也是她?”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像是在掂量这个外乡人到底知道多少。
“补锅的。”老头说,“有些账,村里早就算好了怎么记。今年冬天冷得邪,粮眼见着不够,教堂里已经在传了——巫婆作祟,灾是巫婆招的,把巫婆烧了,天就晴了,粮就够分了。”
“烧了她,粮就够分了?”
“烧了她,粮就够分了。”老头重复了一遍,把每个字都说得很平,“你听听,这话多顺。顺得像真的一样。”
后半夜,陈迟躺在磨坊的角落里,睡不着。
他把这几天的事串起来想:粮仓失窃,鸡舍被掏,歌谣越传越凶,告示越写越急。一个不能说话的人,住得最远,名声最坏,身上最有“嫌疑”。这个村子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烧的。
他想起塘尾。十七道痕。塘尾拿人换太平,这里拿巫婆换太平。相隔几百年,隔着一片大陆,账本记的是同一笔账:总得有个说法。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他数日子。他到这里,是第四天。呼救声从她来,可她还没死——她死在七天之内的哪一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歌谣已经传遍了,柴垛已经堆起来了,这个村子正在往炉子里走的路上。
天快亮的时候,教堂的钟响了。
不是做弥撒的钟。是急的,乱的,一下压着一下。他冲出门,雪地里全是人影,火把一支一支地亮,火光把雪照成一种脏脏的橘红色。
执事站在人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张羊皮纸。
“提前了!”他喊,“今夜就办!粮仓又丢了!巫婆作祟,再等,全村都要饿死!”
人群里一阵吼。陈迟往里挤,挤到前排,看清了执事旁边举火把的那个人——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个子高,脸冻得发青,火把举得比谁都直。他喊得比谁都响,嗓子都劈了。
木牌上,她按得最久的那个名字,第三个。
是她的孩子。
10 意难平的极限
火把把雪地照成一片脏橘色,人往林子那边涌。
陈迟被人流裹着走。他听见身边的对话,一句接一句,全是这些年他听过的话,换了个说法而已:
“烧了她,天就晴了。”
“教堂说的,准没错。”
“我爷爷那辈就说过,林子里那老太婆邪性。”
“她连人话都不会说,鬼话倒会,哼哼唧唧的,就是招魂。”
队伍最前头是执事,再前头是几个扛斧子的壮汉,最后头跟着半村的孩子——孩子们被大人牵着手,像去看一年一度的集。
林子边,先到的几个人已经围住了小屋。
门关着。
执事上前拍门:“里面的人听着!奉村社之名,你被指控行使巫术,窃粮害童。开门受审!”
没有回应。屋里连灯都没亮。
“砸!”
斧子砍门的声音在雪林子里格外脆。三斧下去,门板裂开,几个壮汉挤进去——然后又退出来,一个一个,像被什么烫了。
屋里太干净了。
地扫过,锅刷过,鸟食的罐子装满了摆在窗台上,架子上一排修好的旧物,一件一件,朝着门的方向。像是这屋子早就知道要来人,提前收拾好了,等着。
像谁要出一趟远门,把家整理给你看。
人把她从里间带出来的时候,人群倒吸了一口气。
她还穿着那条围裙。木牌不在围裙上了。她两只手空着,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子是新的,削得很直。她在门口站定了,没有跑,也没有跪。
执事展开羊皮纸念罪状。念一条,人群应一声。窃粮。害童。行巫。招灾。每一条都虚得像雪,可几百个声音把它踩实了。
念完了,执事问她:“可有话说?”
她张了张嘴。嘶嘶的气音,像风箱漏了。
“哑的。连喊冤都不会。”执事说。
“装的!”人群里有人喊,“巫婆的哑是装的!”
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忽然从队伍里挤出来,火把举得笔直,把陈迟拦在前面:“让开,外乡人。”
“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知道!”少年吼,吼完自己愣了一下,“……我知道她给过我面包。我六岁进的林子,是她把我从雪窝子里刨出来的,最后半锅粥,她全给了我。”他的声音抖得不像他自己的,“可那是十四年前!现在粮不够了,全村三十一户,你让我选,我选全村!”
“选全村,就得烧你的恩人?”
火把在他手里抖。“她要是能说话……她要是能说话,我们至于吗!”这句话喊出来,像刀先割了他自己。他不再看陈迟,转身把火把捣进人群最密的地方。
队伍里,有个七八岁的孩子扯着娘的袖子问:“烧了巫婆,冬天就有糖吃了吗?”
娘说:“有了。天上落都是甜的。”她边说边把孩子往前领了领,“看着点,记住今天。”
陈迟正好站在他侧面。他看见这个年轻人的脸在火光里抖了一下,像有一句话冲到了牙关,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火把在他手里晃,蜡油滴在雪上。
“她哑了十几年。”年轻人把话头硬掰过来,“谁知道她在林子里干了什么!”
人群轰然应和。陈迟想说话,喉咙里那句话还是出不去——他要说的还是那句“你们要杀的是救命恩人”,这话在塘尾出不去,在这里也出不去。这里的人听不见的,从来不是声音。
是承认。
两个人把她的胳膊架起来,往烤炉那边走。烤炉在屋子侧面,砖砌的,比人高,炉口黑洞洞的——她给十四个孩子烤面包的炉子。炉膛里柴已经堆起来了,不知道是谁提前堆的,堆得很足,像过冬的柴。
她忽然挣了一下。
不是挣脱。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朝人群外扔过来——扔得很偏,落在雪堆边上。
是那块木牌。
没人明白那是什么。陈迟明白。他从雪里把木牌捞起来的时候,手上全是雪水,木牌背面还带着她的体温——她把它贴身揣了一路。
她被架到炉口。
就在火把往炉膛里塞的那一刻,陈迟做了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攀上柴垛旁边那架雪橇,站上去,把木牌高高举过头顶,举到火光照得见的地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
“汉斯!格蕾特!马丁!卡尔!路易莎!——”
每念一个,人群里就有一处小小的骚动。有的名字,人群里有孩子应过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弗里达!奥托!英格!”
他的声音在雪林子里传得很远。她被架在炉口,忽然不挣了,转过头,在火光里找他。
“埃米尔!克劳斯!安娜!彼得!——”
念到最后一个,他停了一息。十四个名字念完了,木牌角落,那两个刻得最深、磨得最圆的字。
他举起木牌,对着全村,对着火,对着雪:
“希尔达!”
“她叫希尔达!十四个孩子是你们各家丢进林子的,是她一个一个从雪窝子里捡回来养活的!她把粮食给你们的孩子,自己啃树皮啃哑了嗓子!她哑了十几年——她不是不会说,她是说了没人听!现在她的名字我替她说了,你们记住,都给我记住——她叫希尔达!”
他念到希尔达三个字的时候,嗓子是劈的。这三个字在他嘴里滚了三天——从看见木牌那一刻起他就想替她说出来。可他心里清楚,名字念得再响,也换不回炉子里的人。这个村子欠她的不是一声道歉,是十四年。
雪地里死一样的静。
火光里,她看着他。
她哭了。哑了十几年的人,哭也是没有声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雪里。她冲他点了点头——很慢,很深的一个头,像把他这几天的路都点了进去。
然后她朝炉子里,自己走了半步。
火吞了她。
她没有喊。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喊。只有木牌上的刻痕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十四个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
人群散得很快。烧完了,就该散了。回去的路上,两个村妇并排走着。
“这下好了。”
“好了?你信天就晴?”
“信。不信还能怎样。”前面那个把头巾紧了紧,“孩子都看着呢,总得让他们觉得,这世上坏东西烧一个就少一个。”
雪又开始下。
陈迟坐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块木牌。木头还是热的。
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了很久。火把已经灭了,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烧剩的骨头。
“你还记得她救你那天,你几岁?”陈迟问。
“六岁。”少年的声音哑了,“雪下到腰。别人家的娃都哭了,就我没哭。她说,不哭的孩子有面包。”
“她把半锅粥给你。现在你给她什么?”
少年没答。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她叫希尔达,对吧。”
“你头一回问她名字?”
少年没再答。走远了,雪地里一行脚印,深得发黑。
左手的灰斑,已经蔓过了整个手背。他抬起左手放在眼前看——灰白,青冷,指甲盖的颜色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没有知觉了。彻底没有了。
夜更深的时候,他听见了。
呼救声。不是她的——她的声音已经散了,雪地上一片干净。
是新的。
很多个。叠在一起,远远近近,高的低的粗的细的。每一个都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够。他捂住耳朵,捂不住——声音不在耳朵里,在骨头里。
他顺着那些声音的方向去分辨,一个一个听过去,像在人群里找人。最后,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一个。
最近,最响,最贴着他心口的那一个。
不是森林。
不是村庄。
是他家的楼道。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一个孩子在楼下扯着嗓子往上喊的那一声——
那声音今晚回来了。回到了它出发的地方,在他自己心口,烧。
陈迟蹲在雪里,头一回觉得冷是从骨头里出来的。塘尾的井、小镇的地下室、森林的火,他都闯过来了。闯得过来,是因为他站在外面。可这一声喊,他不在外面。他就在那声喊里面。躲了十三年,躲到今天,它把他自己喊了出来。
11 最后一缕呼救
从雪地里回来,是腊月廿三,小年。
殡仪馆的活儿排得很满。年跟前走的人多,老人熬年,熬不过去的就这两个月。陈迟做了五天的活,做得比谁都稳,稳得吓人。
吓人的地方他自己知道——每次给逝者整理衣物,他都能看见一点东西。
不是鬼。是影子。人刚走,影子还赖在原来的地方赖几天。王老太太的影子坐在长椅东头,织毛衣,织了几十年织的那一件,针脚都不用看。车祸那小伙子的影子站在门厅,手里还拎着头盔,愣愣的,像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们都还在做生前最后一个动作。做完了,就散。
陈迟看得见,也躲得开。他学会了不去看第二眼。看多了,影子会朝你转脸。
左手已经不用冰柜测了。整只手从指尖到肘弯,没有温度,摸什么都像隔着玻璃。那块灰斑从手背爬到了腕子。他用绷带缠了,跟马叔说是烫伤。
马叔没信,也没拆穿。这天傍晚,他把陈迟叫到值班室,桌上摆着两杯茶。
“小子,坐下。”
陈迟坐下。
“你最近不对劲。”马叔说,“具体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我这二十六年,馆里进进出出多少人,谁心里压着事,我看一眼就知道。你心里那事,压了不止一天了。”
陈迟捏着茶杯。热气熏在脸上,左手感知不到,右手能。
“马叔,问你个事。”他说,“要是一个人能回到过去,你说,是好事吗?”
“回去干嘛?过去的人已经不在了。”
“要是能跟她说句话呢?”
值班室里静了很久。马叔把茶杯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那就一句话。”马叔说,“别说两句。挑最要紧的说。”
“哪句是最要紧的?”
“这个我不能替你挑。”马叔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拍的时候手顿了顿——他碰到了那只凉手,什么都没说,“你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了。你就是不敢说。”
马叔走了以后,陈迟在值班室坐到后半夜,然后去了储物间。
母亲的遗物一直放在馆里的储物间——他没家。当年寄养的大姨把母亲的箱子给了他,他从一个大姨家搬到另一个大姨家,从福利院搬到现在,箱子跟了他十三年,一次没打开过。
今晚他打开了。
箱子里东西很少。一件毛衣,袖口磨破了。一条围巾。一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是药盒,空药盒挼着,七八个,最贵的那一种。药盒底下压着几张纸:借条。一张,两张,五张。数目一张比一张大。最底下是一张记账的纸,铅笔写的,字很轻:
腊月初一,小迟生活费,留够。
腊月初二,饺子,三顿的量,给大姨家送去了,说是我包的。
腊月初三,还差一天。
腊月初三往下没有了。
最后是一张便条,字迹已经很虚了:大姨,小迟爱吃芹菜馅。每天一份,够到他住惯。别告诉他是我。就说超市买的。
陈迟坐在储物间的地上,抱着那只铁皮盒,坐了很久。
十三年。他吃了十三年别人煮的饺子。他以为那是大姨的手艺。他一直不知道,那些饺子来自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一天一份,精确地、温柔地,够到他被人收下为止。
她连自己走后他的饭都算好了。
怪不得他不肯吃饺子。他不是不想吃。他是不敢知道饺子是谁的。
他想起这些年每一次推开饺子时嘴上的「刚吃过」。原来不是不饿,是那双筷子一伸过去,就得承认她还活着——承认一个死人的爱还在每天三顿地喂他。他受不住这种好。十三年了,他宁可把自己当成没人要的。
他给大姨打了个电话。十二点,那头响了很久才接。
“哪位?”
“大姨,是我,小迟。”
“小迟?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想问个事。零五年那年……我妈包的饺子,是不是芹菜馅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挂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儿才知道,那些饺子是谁包的。”
那头又静了。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气。“你妈那个人……我们哪是想瞒你,是她不让。她说孩子知道了,一辈子都放不下。她就是那么个人,走都要走得干干净净的,不想你背着她活。”
“大姨。”
“嗯。”
“我妈葬在老家东头,对吧。我想去看看。”
“今年?”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去吧。早该去了。坟头的树都碗口粗了。”
第二天傍晚,他把箱子锁好,抱回储物间。路上他停了一下——他在想,马叔那句话。
挑最要紧的说。
他还没想出那句是什么。呼救声先替他答了。
从昨天夜里开始,那些叠在一起的呼救声,一个一个地退了。东边的女人,南边的粗喘,一个一个,像潮水退下去。退到最后,只剩一个。
最近的,最响的,烧在心口的那个。
他自己。
腊月十六以来,这个声音一直在,他一直装作听不见。今晚它不装了。它就在耳根底下,一遍一遍,用他自己十二岁时候的嗓子,喊。
他坐在值班室里,忽然明白了这几个月是怎么一回事。
塘尾的女孩,是没人听见的歌。美国的男孩,是没人问过的名字。林子里的老妇,是没人念出的名字。他们都是意难平。
而他,是意难平本人在外面走了一圈,看见了所有跟他一样的魂。
那他呢?谁替他喊?
他站起来,对着窗外,第一次回应了那个声音。
“我听见了。”
呼救声静了一瞬。像是那头的人愣住了。
“都听见了。”他说,“等我。”
窗外的风停了。风一停,呼救声就清楚了一分。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饭菜味。很具体——是煮面的味道。面汤开了,浮着一点葱油。
他住的是老小区,这栋楼里的厨房都是老式的,煮面是这个楼道最熟悉的味道。可是这个点,凌晨一点,整栋楼黑着。
味道是从楼道里来的。从他自己家的门缝里。
陈迟站起来,站了很久。呼救声一声一声,就在门后面。他没有犹豫——他知道了,这一回躲不掉,也不该躲。
怕吗?怕。可这十三年他躲得还不够吗。井台边的他躲了,天台底下的他也躲了。最后一个副本,他不想再当一个站在楼下、没喊出声的人。
他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十几年,黑着。黑里头,他家的旧厨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锅在灶上响,咕嘟咕嘟,白汽把窗户糊住了。
那是二〇〇五年的锅。
12 十二岁的那个星期
厨房还是十三年前的样子。
屋里有热气,锅气糊在窗玻璃上。可他一开口,呼出的气是白的,一团一团——这屋子是热的,他这个人,是冷的。
绿色的灶台贴着白瓷砖,瓷砖缝发黄。油烟机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几个土豆。锅里的水滚着,一把面条下了一半,另一半还拿在一只手里。
那只手的主人背对着他。
围裙是蓝底碎花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的结——她永远打不齐这个结,十三年前他总说要帮她系,她总说不用,长大了自己系。
苏梅。他妈妈。二十九岁,瘦得肩胛骨顶着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几根碎发垂在颈边。
陈迟站在厨房门口,一步都不敢动。
他在整理间里给几百个逝者合过眼,手从来没抖过。现在这条腿抖得像不是自己的。
“妈。”他喊了一声。
声音出口就散了。她没回头。锅铲碰着锅沿,哒,哒,哒。
只有十二岁的他看得见。原来是真的。
门响了。放学的孩子进门,书包甩在沙发上,人先冲进厨房:“妈!我饿死了!”
“马上好。先洗手。”她把面条拨进锅里,回头看了孩子一眼,笑了一下——那笑是在孩子面前才有的,把所有的累都收在笑后面。
十二岁的陈迟洗手,水开得很大,哗哗的。他坐到桌边,捧起碗就吃,烫得直哈气。
然后他抬起头。
十二岁的他,隔着一团白汽,直直地看过来。
看到了陈迟。
筷子停在半空。十二岁的他盯着厨房角落站着的那个大人,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极其自然地做了一件事——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给对面的空位让出一块桌面。
接着低头继续吃面,边吃边用眼睛的余光瞄过来。
像在说:坐啊。
陈迟走过去,拉开那把椅子,坐下。
十三年前他就坐在这把椅子上。椅面的那条裂缝还在,他小时候总用指甲抠它,被他妈说了一次又一次。
“你是谁?”十二岁的他嘴里嚼着面,含含糊糊地问。
“我是你。”
“哦。”十二岁的他点点头,继续吃面,忽然又停下,“哪年的我?”
“二〇二六年。”
“我二十六岁的时候长什么样?”
“你现在猜的那个人,就是你。”
十二岁的他哦了一声,不再问了。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解释一句就够了。他把碗里最后一块荷包蛋夹起来,犹豫了一下,对着空气递过来:“给你吃?”
陈迟看着那块蛋。他二十六年来吃过很多荷包蛋,没有一块是递给他的。
“你吃。”他说,“我看着你吃就行。”
十二岁的他很快活地自己吃了。吃完面,他写作业去了,桌上摊开数学卷子,咬着笔头。他妈在厨房收拾碗,收拾到一半,扶着灶台咳了几声,很轻,压着的,咳完用水漱了口,接着收拾。
陈迟站在她身后半米。他看着她的背影,看她的手在围裙上擦干,看她把儿子吃完的碗泡进水里,看她在围裙上擦手的时候,顺势按了按自己的肋骨。
那里疼。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陈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他碰不到她。这个副本里他的手,只对他自己有用。他就那么看着——看她把咳出来的疼咽回去,把日子过成一副没事的样子。他二十六岁了,头一回看懂她。看懂的那一秒,比什么都疼。
这一周,陈迟哪儿也没去,就在这个家里待着。
十二岁的他写作业写到一半,笔头咬得吱吱响,忽然扭头跟他搭话。
“二十六岁的我,干什么呢?”
“给死人化妆。”
“给死人?!”他压着嗓子,眼珠子瞪圆,“那你怕不怕鬼?”
“以前不怕。现在天天见。”
“那你现在,混得行吗?”
“饿不死。”
十二岁的他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写卷子,写了两笔又抬头。
“那你结婚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忙。”
十二岁的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忽然说:“那你认识我妈的时间,跟我一样长了。”
陈迟没接话。这一句,他接不上。
他看着她出门摆摊,收了摊去药店,在药店门口站了很久,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药,只有一张揉皱的缴费单。他看见她把单子塞进米缸,压在最底下——她连病都藏在米底下,藏在最不可能被翻到的地方。
他看见讨债的人在楼下按门铃,按了十分钟。她把电视声音开大,让儿子以为家里没人。
十二岁的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回头问:“妈,楼下是不是有人按咱家铃?”
“没有。按错了。”
“老师说家里的事也可以说。”
“说给谁听,说给你听?”她把碗筷收好,“你要是真担心,就好好念书。别的都不用你操心。”
他看见夜里她坐在窗台边。不开灯,就坐着,看楼下的路灯。楼下那条路灯,是儿子晚自习回家的路。她看那条路看了很久,看到灯都困了,她还在看。
陈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楼下。路灯底下空着。十三年前他也这么以为——妈在等他回家。现在才知道,她是在把那条路多看一眼,看一眼,少一眼。
陈迟每一次都想说话。每一次,话到嘴边就散了。
第五天的夜里,他在厨房的水槽底下,找到了那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药,她终于买了的那种,最便宜的。还有一张病历,日期是上周。他数了数那个日期,数了三遍——还有四天。
他攥着那个袋子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把袋子原样放了回去,塞进米缸,压在她原来压的位置上。
不能动。动了,她就知道有人动过。这个家里,能瞒住她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多。
他退出来的时候,撞上了站在厨房门口的儿子。
十二岁的他抱着枕头,睡不着的模样,站在门口看他。
“你每晚都在。”十二岁的他很小声地说。
“嗯。”
“你是不是……有事要发生?”
陈迟看着他。十三年前的那张脸,还没长开的脸,眼睛亮得吓人。
“没有的事。”他说,“好好睡觉。”
十二岁的他哦了一声,抱着枕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睡了,你还在吗?”
“在。”
“那你明天也别走。”十二岁的他说,“你走的时候,记得叫我。”
说完他回屋了。门轻轻合上。
厨房的灯还亮着。锅里的水已经凉了,她还没睡——她在窗台边坐着,今晚看得比哪天都久。
窗外,雪开始下了。二〇〇五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13 迟到十二年的话
他还剩四天。
第一天,他把那袋安眠药收了。
趁她出门摆摊,他把塑料袋从米缸底下取出来,塞进自己外套内袋,出了门,走了两条街,扔进小区外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一点——至少这一晚她睡不了。
晚上她回来了,翻米缸的手停了一下。
她找了很久。柜子、床底、抽屉,一样一样地翻。翻到最后,她披上棉袄出了门,说去还个碗。陈迟跟着她。她走了三条街,进了药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又是一个袋子。
同样的牌子。她站在药店门口数了数零钱,数了两遍,够了。
第二天他绕到小区外那个垃圾桶看过。自己扔的那袋还在,袋口落了层灰,没人翻过。她翻不到,就买新的。这个家里,凡是他想拦的东西,都像水,捏紧了会从指缝里回来。
夜里,他坐在楼道里算了一笔账:病,他背不动;债,他填不上;亲戚,他叫不动。他能做的,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做的那点事——陪着。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十二年前自己站在楼下的时候,手上攥着的是同样的无力。
第二天,他给大姨打了电话。二〇〇五年的大姨。
电话接通,他听见麻将声。“喂?哪位?”
“大姨,是我,陈迟。”
“小迟?”那头的麻将声小了,“这个月生活费寄了吧?你妈那边……唉,你妈也是,自己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还要人操心。你放心,你大姨夫说了,再难也不能亏了你。”
“大姨,我妈她——”
“她怎么了?”
“她身体不好,她一个人——”
“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谁身体好?”麻将声又起来了,背景里有人催,“行了小迟,没别的事挂了啊,三缺一呢。你好好学习,听见没?”
电话挂了。
他握着听筒站在原地。听筒里是忙音,一声一声。他在二〇〇五年给大姨打电话,大姨在电话里说的第一句话是寄生活费,第二句就是挂了。
原来他在亲戚那里,先是一笔钱,才是一个人。
第三天,他守着。一整天,眼睛不离她。
她在家择菜,他守。她出门倒垃圾,他跟着。她去学校给儿子送雨伞,他跟到校门口。儿子放学,她把伞塞过去,自己淋着回来——半路上她在屋檐下停了停,把伞又从儿子手里抽回来一截,看看儿子肩膀淋着没有。
夜里她坐在窗台边。他也坐在窗台另一头。
母子俩,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中间隔着一米,隔着一十三年。
“妈。”他对着她说。她看不见,听不见。
十二岁的他倒是看得见。那天夜里儿子没睡,抱着枕头溜出来,坐在窗台另一头的椅子上,压着嗓子问他:
“你晚上不睡,就守着我妈?”
“嗯。”
“守她做什么?她又不知道。”
“我知道就行。”
十二岁的他想了想,说:“那我帮你守。你上半夜,我下半夜。”
“你上学呢。”
“逃呗。”十二岁的他说,“就当替你。”
第二天他真没去上学。她发现了,把儿子从被窝里拎出来,儿子梗着脖子说她昨天咳嗽了一夜她装睡。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逃学。像你爸。”
这是十三年里,他第一次听她提到那个人。
“你爸走得早。”她给儿子把衣领翻好,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你像他,犟。犟归犟,心要软。人不吃亏在犟上,吃亏在心软上——可我心甘情愿吃亏。你要像你妈。”
儿子似懂非懂地被推出门上学去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走远,看了一分钟。然后转身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缴费单,看了很久。
医院,上周的。她原本挂了号。
陈迟凑过去看单子。单子背面有她用铅笔写的字,很小的字,写了个“4”字,又划掉了。写了个“6”,也划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写。
那是她在算钱。住院一天多少钱,药一天多少钱,能省多少。
她算了一下午,最后退了号。
第四天夜里,雪下大了。
她煮了面。
多卧了一个荷包蛋。儿子期中考进步了十一名,她说过进步十名就加蛋。蛋卧成荷包的形状,边上煎出脆边——她煎蛋的手艺很好,煎出脆边要油温正好,她今天心情像是不错。
饭桌上,儿子呼噜呼噜地吃面,她坐在对面,说了很多话。
说学校老师夸他稳当,让他以后多举手。说冬衣她上礼拜已经买好了,黑色的,耐脏,买大了一码,能穿两年。说大姨那边她打过电话了,那边房子宽敞。说楼下小卖部的酱油涨价了,以后去东头超市买。说邻居借的凳子记得还。说他爸的相册在柜子最底层,搬新家别弄丢了——她顿了顿,说,哪有什么新家,就这屋,你住着别搬。
陈迟坐在桌角,一样一样地听。
听着听着,他的手就开始抖。
她说的每一件都是小事。可他把这些小事连起来一看,手就抖了——冬衣是给第二年的他买的。大姨的电话是给三年后的他留的。相册是给他一辈子的。她把儿子的往后,一件一件安排进了这些鸡毛蒜皮里,安排得那么细,那么密,只有听懂的人才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在交代后事。
用最日常的话,在饭桌上,当着儿子的面,把身后事一件一件交代完。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出来。除了他。
“妈。”十二岁的儿子吃得满头汗,“你今天话好多。”
“心情好。”她笑,“你进步了。”
“那你也多吃点。”
儿子呼噜呼噜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角落里那个大人:“你是从二十六年来给我过生日的吗?”
“你生日在夏天吧。”
“那不对。”十二岁的他掰着指头算了一下,算着算着,忽然不说话了。低头接着吃面,面条挑得比刚才慢。
“那你也多吃点。”
“妈不饿。”她把碗推过去,“锅底还剩点,吃不到了再添。”
吃不到。她说的是吃不到的时候再添,可这三个字落进陈迟耳朵里,像三根针。
夜里十一点,儿子睡了。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明天的米量好了,泡在盆里。然后她站在儿子房间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看了很久。灯没开,她看不见什么,就是看。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天台。
陈迟跟着。雪下大了,天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站在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楼下,很远的地方,有个小小的身影跑进楼洞,一路往上跑——十二岁的儿子发现妈妈不在屋里,追出来了。历史在他脚下重新走了一遍,他在楼梯里跑,他就要站到楼下了,他就要仰起头,扯着嗓子喊——
那声喊还没出来。
她先回过头。
她看见了陈迟。
不是十二岁的儿子,是他。二十六岁的、从十三年后赶回来的他。她站在天台边缘,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陈迟站在她面前,像站在一面十三年的镜子前。他准备好的一万句,在这一眼下面全部作废。他忽然明白这五个字里没有责怪——她在替他自己问。这个问题问了十三年,今晚终于有人接住了。
“你怎么才来。”
“我——”他喉咙里的话堵成一团,一句都递不出来。
“先别说。”她抬手止住他,“雪滑。你先站稳。”
他站稳了。她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给死人整理衣裳,手不抖。”她说,“我看着呢,就知道你过得还行。”
陈迟摇头,又点头。十三年的话在喉咙里抢成一团。最后出口的只有四个字:“妈,面好了。”
14 一碗迟到的面
陈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她面前的。
天台上雪积了半指厚。她站在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全是雪沫。十三年,他想过一万种重逢,梦里练过的,酒里想过的,坟前没说出口的——一万种开头,没有一种用得上。
他扑过去抓住了她的手。
抓住了。
不是记忆里的手,不是照片里的手,是活的、瘦的、骨头分明的、冰凉的手。她低头看了看这只抓着她的手,又抬眼看他,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嗓子眼像被什么堵死了。十三年,他准备了一万句话,到了跟前,一句都递不出来。他抓着她的手,抖得不像话。
她反手把他拢住了,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袖口里焐着。她的袖口也很凉,可她焐得很认真,两只手包着他的手,像小时候冬天的早晨那样。
“我看着你呢。”她忽然说,“小时候,你上学,我在窗口看着你走到巷子口,拐弯了才回去。后来你大了,我就不敢看了。”
“为什么?”
“怕你回头发现没人。”她说,“孩子们都有人接。就你没有人接。我要是天天站在巷子口,你就该问了,你一问,我就得撒谎。”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马叔说,挑最要紧的说。他想了一路:说对不起?说知道了?说别走?都不是。她要听的不是这些。她要听的是那口锅还开着火,家里有人在等她下楼——她这辈子没等到过的话,他替十二岁的自己说出来。
“妈。”他把她的手攥紧了,“面好了。”
她愣住。
愣了很久。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雪化了,像一滴泪先落了下来。
“好。”她说,“妈去关火。”
她真的转身下楼了。他在后面跟着,一步一步,走得不真实。楼下,十二岁的儿子堵在楼梯口,看见他们一起下来,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字都不敢问。
她进了厨房,关火,开锅。面坨了一点,汤还滚着。她拿出三只碗——她看了陈迟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问——盛了三碗。荷包蛋每碗一个,儿子那碗里她把煎得最脆的那一个挑过去。
三个人围着那张掉漆的桌子吃面。
儿子吃得呼噜呼噜的,眼睛不时偷看他。她吃得很慢。他吃到一半,把筷子放下了。
“妈。”他说。
“嗯。”
“饺子我吃到了。”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芹菜馅的。一天一份。”他说,“我吃了十三年。很香。”
她放下筷子,低下头去。她哭了,还是没有声——哑了十三年的人,哭也是无声的,肩膀一耸一耸。过了很久,她抹了一把脸,说:
“那就好。”
就这三个字。她这一辈子的怕,全在这三个字里放下了。
“长高了。”她忽然说,站起来绕到他旁边,手在他头顶按了按,“比你爸高了。你爸矮,一米七二,但他肩膀宽,扛得动两百斤的钢筋。你没扛过钢筋吧。”
“没有。”
“那就好,读一点书,享一点福。”
她收了碗,让儿子去睡觉。儿子走到门口,回头,冲陈迟小声说:“你明天别走。”
然后她拎着灯,带他上楼。
天台上,雪停了。她把灯放在雪地里,灯罩里的火苗稳稳的。
“你跟妈出来,”她说,“妈有话跟大人说。”
他们并排站在天台边上。她看着他,像看一个多年的老朋友。
“我累了。”她说。就这么开了头,像跟人唠家常,“你爸走的时候我在场,我这辈子送了两个人。你外婆走的时候,我没去——我怕再送。结果呢,不送,它也来。”
“妈——”
“别说两句。”她按住他的话,像马叔那个动作,“挑最要紧的。你已经说了。”
她笑了笑。雪光里她的脸很白,笑起来眼角全是纹。
“妈这辈子最要紧的事,就是看着你们把这碗面吃完。”她说,“行了。值了。”
“妈,你的病——”
“我知道是什么病。”她说,“我不知道钱在哪儿。你外婆家指望不上,大姨家两个娃。你要是早来十三年,妈还能跟你借个胆子撑一撑。你现在来——”她看了他一眼,“你手都凉成这样了,你是不是已经替妈扛了十三年了?”
他不说话。这就是回答。
“傻。”她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地。“你扛的是什么?扛的是妈给的债。妈给你留的是饺子,你背着的是妈。这么沉的东西,你不许背了。”
她伸手,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头。
“长高了。”她说,“别学妈。你有什么话,活着的时候就说。对谁都一样。说完就没有意难平了。”
“妈,我拦——”
“你拦不住。”她说,“拦住了这回,还有那回。妈不走了心就不疼了吗?妈不疼了,你疼。你替妈疼十三年,疼到今天——够了。”
风很大。她转过身去,面对着黑透的天,很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妈上去了。你下去。”
“妈!”
“别说两句。”她背对着他,声音是稳的,“挑最要紧的。你已经说了。”
他伸手去抓她。
抓住了雪。
她的手从他的指缝里化开,像一把雪落在另一把雪里。她朝前走了半步,站上边缘,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不是哭相,是笑。她冲他摆了摆手。
“别送。”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落回了雪里。
楼下传来儿子的喊声。那声十三年前没喊出来的“妈”,这一晚终于喊了出来,喊得整栋楼都在震,一声连着一声,破了音。
陈迟站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他下到厨房。锅还温着,锅底还剩着半碗面的量。他把面倒了进碗里,端到儿子面前。十二岁的儿子哭得整个人在抖,面端到面前,他一边抖一边吃,吃到一半哽住了,陈迟拍着他的背:
“吃吧。趁热。你妈做的。”
两个陈迟,把十三年前没吃完的那碗面,吃完了。
搂住的那一下,他感觉怀里这个人跟他共用一副骨头。十三年前蹲在楼下的那个孩子,今晚终于有人接住了。他接住的不是儿子,是他自己——这句话他在心里跟自己确认了三遍,才敢信。
吃完面,他把儿子搂在怀里。儿子的眼泪把他睡衣浸透了,他把下巴抵在儿子的头顶上,看着窗外。
窗外,雪停了。
耳朵根底下那层埋了半年的东西——气泡,潮水,轰鸣——在今晚安静了下来。那一声喊被听见了,喊完了。呼救声平息下去,像退潮,一格一格地退。
左手的指尖,有了一点知觉。
先是痒,然后是暖,从指尖一寸一寸往上爬,像解冻。手背那块灰斑的边缘,淡了一线。
他从家里的抽屉深处,翻出那一沓信。十三封信。腊月十六写的,一年一封,写完没处寄,锁在抽屉里——信封上没有地址,只写着:妈妈收。
他把十三封信抱到楼下的铁皮桶旁边,一封一封,烧了。
烧信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说。信里的那些话,今晚都已经当面说完了,或者,都放下了。火苗一封一封地舔上来,纸卷起来,字迹在火里亮了一下,黑了,飞了。
最后一封信烧完,一阵风从楼道口灌进来。
纸灰打着旋,从他脚边卷起来,飘出楼道,飘过雪地,飘向这栋楼的天台方向,越飘越高,像一群迟到了十三年的回信,终于寄出去了。
15 尾声·风声里有人唱歌
第二年腊月十六,凌晨两点,整理间还亮着一盏灯。
灯下有活人,只有一个。陈迟在给一位老太太描眉。
登记单上是新来的逝者,走得很急,儿子在外地没能赶上。他压着家属传来的照片描——老太太的眉毛是后来纹过的,颜色淡了,他照着年轻时候的样子补。这个手艺,现在馆里没人不知道。
描完眉,他脱了左手的手套。
手套摘下来,手背上还留着一小片浅疤,指甲盖大小,一年了,没扩大,也没缩小。天冷的时候那里还是会凉,像旧伤碰阴天。别的都好。
那只手套他没扔,就搁在台面上。马叔问过一次,他说留着,习惯了。马叔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门被推开一条缝,烟味先进来。
“还没完?”马叔探进半个身子,“你小子还是慢。慢点好。”
“快好了。”
“年跟前,活压不过来。”马叔挤进来,就着灯光看了两眼,“手艺又见长。前晌那家的闺女,出门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她妈跟活着的时候一个样。”
“嗯。”
“嗯什么嗯,现在会夸自己了?”
“你教的。”
马叔笑了,伸手往他后颈一拍——这回拍实了,没缩手。
“哎,手是热的。”马叔说。
“今年烧得旺,屋里不冷。”
“屋里不冷?”马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去年腊月十六,也是这张桌子,你的手凉得跟什么似的。今年手是热的。”他咂摸了一下,“你这一年,去了趟老家?”
“去了。”
“坟上去了?”
“去了。扫了。聊了。”
“跟坟聊?”
“跟坟里的人聊。”陈迟把描眉笔搁下,“聊清楚了。”
马叔看了他很久,什么都没问。他这个师傅有个好处,知道哪些话不问。他从怀里摸出一袋东西搁在桌上:
“饺子。这回不是剩的,我包的。白菜猪肉,我妈传下来的方子。”
陈迟捏起一个,咬了一口。
“香。”他说。
马叔明显愣了一下——这句“香”,他等了一年。他脸上憋着的高兴藏都藏不住,嘴上还绷着:“香就好。我妈的手艺,能不香吗。”顿了顿又补,“年三十过来,我包新的。”
“我带酒。”
“你小子总算有点人情味了。”马叔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一直想问,你那名字,后来弄明白没?谁起的,为啥叫迟?”
“我妈起的。”陈迟说,“她说福报来得迟一点不要紧,平安就好。”
马叔咂摸了一会儿这句话,点了点头:“你妈是个明白人。”
“嗯。”陈迟说,“她是个特别明白的人。”
马叔走了。烟味散得很慢。
陈迟拎起垃圾袋出门,倒进院角的铁桶。腊月的夜,呵气成霜,院里那棵老柏树落了满地的雪。回来推门的时候,他的指背在门框上碰了两下。
这习惯他现在知道了是哪来的。他碰完,像被谁拍了一下肩膀那样,心里踏实了一层。
保温杯里的水是热的。他喝了一口,还真是热的——今年馆里的热水壶换了新的,他跟馆里申请的,给守夜的人用。守夜的人不多了,但一个也是一个。
老收音机还在。天线断着,胶布缠着,他早就不修了。雪花声沙沙的,他不指望它响,也不指望它停。
沙——沙沙——
呼救声没有再来过。
这一年里,一次都没有。他梦里也没再去过那座小镇,没再梦见地下室和梯子。偶尔想起那些名字,汉斯,格蕾特,还有那个哑了十几年的希尔达,他就在心里把它们念一遍。名字这种东西,有人念,就不算白来。
他今年也多了一件事。每接一位逝者,他都在登记单的背面,把家属随口说过的一件小事记下来:爱吃糖炒栗子,怕打雷,窗台上那盆蟹爪兰是她自己嫁接的。出殡那天,他把这张纸折好,交给家属。
“人的名字留不住一辈子,”他跟马叔说,“这些小事,能多留几年。”
马叔说他怪,但照着他的样子学了。
夜里后两点,他给三号柜的三位整理完,直起腰,捶了捶背。走到门口,他回头朝冰柜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各位,”他说,“年跟前了,路上冷,多穿点。家里的事,有人管,别惦记。”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这话是马叔教的,后来成了他自己的。死人听不听得见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一样东西听得见——这一年,馆里安安静静,再没有一个影子转过脸来。
他关灯锁门,走到院子里。
风起来了。腊月的风,刮得柏树呜呜地响。
就在这片风声里,他听见了歌声。
不是呼救。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地哼。调子很旧,不成个曲,像山里的调,又像谁自己编的。塘尾的那一首,夹在里头。美国小镇上那个少年跟着糖纸哼过的,也夹在里头。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一层一层,混在风里。
他也停下来了。站在雪地里,闭上眼听。
歌声哼到第二段的时候,他听清了一句词。很轻,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替他把十三年前没听清的那半截,补齐了。
风把头发吹乱的时候,就当是妈妈的手。
他站着,听完了整首。
他现在知道那声音是什么了。不是鬼,不是怨,是所有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在风里排队。他救不了每一个人,这一点他认了。可只要有人肯停下来听完,那些话就不算白说。
风还在刮,歌声远了。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往值班室走。走到门口,他停了停,回身,朝院子里的雪地看了一眼。
雪上没有脚印。只有月光,和那棵落满了雪的柏树。
他推门进屋,把灯关了。
明天年跟前还有三家活儿,都是熟活儿。手是热的,觉也睡得着。这个馆子里,他打算一直干下去——给走的人留一分钟,给活着的人多留一点。
风声里有人唱歌。他听完了。
没有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