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醒来要白月光,我拆了婚床,拿床板垫锅。
他骂我粗鄙,我催他签和离书。
婆母提着大包小包跟我回了乡下:“别管那逆子,你做的卤猪蹄太香了。”
两年后,他寻到村里,见亲娘躺在摇椅上,胖了十八斤。
他还没开口,亲娘先掏出一张催债单。
【第一章】
“知书等了我三年,不能做妾。许穗,你识趣些,把正妻的位置让出来。”
裴承礼靠坐在榻上,当着满屋下人的面,将一张纸推到我脚边。
“你本就是买来冲喜的。照料我三年,也算还了侯府的恩。”
我捡起那张纸。
看了两眼。
又折好,垫在了瘸腿的桌子下。
裴承礼的手停在半空。
“你做什么?”
“休书不能用。换和离书。”
“你还敢挑?”
我挽起袖子,走到婚床边,拽掉红帐,拔下床架上的铜钩。
阿桃倒吸一口气。
“少夫人,您这是……”
“拆床。”
铜钩落进盆里,叮当一声。
“这床是我嫁妆。你可以留白月光,不能留我的床。”
坐在他床边的赵知书站了起来,裙摆被床柱勾住,扯了两下没扯开。
我递过去一把剪刀。
“剪你裙子,还是拆我床?选一个。”
她扶着桌沿,嘴唇抿成一条线。
裴承礼抓起茶盏。
“许穗!你就非得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怎么,世子换妻还要挑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手里的茶盏磕在榻边。
水顺着绣被往下淌。
我侧身躲开。
“被子也是我的。弄脏了扣钱。”
阿桃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裴承礼看向她。
她立刻咳嗽。
“奴婢呛着了。”
我把床帐卷起来,交给阿桃。
“收好,回村挡蚊子。”
三年前,侯府用八十两聘礼把我娶进门。
进门那日,裴承礼躺在床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如今他醒了二十日,能下床,能写字,能嫌弃人,唯独不能认账。
他指着门口。
“你若今日跨出去,便再也别想回来。”
我抱起铜盆。
“世子放心,我连盆都带了。”
赵知书挡住我。
“许姑娘,你照顾承礼哥哥有功,我们不会亏待你。只是婚姻讲究情投意合,强求来的位置……”
“你叫我什么?”
她一顿。
“许姑娘。”
我抬起手里的婚书。
“还没办完呢。按规矩,你得叫裴夫人。”
她指尖掐住袖口。
裴承礼撑着扶手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
我看了一眼。
“别急,腿还没养好。要骂坐着骂,跌了我不扶。”
他胸口起伏,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到底要多少钱?”
我等的就是这句。
从围裙里掏出一本账册,往他面前一放。
“嫁妆归还,和离书一式两份,再把照护的工钱结了。”
赵知书盯着我的围裙。
我拍了拍口袋。
“别看了,没有第二本。原本在娘那里。”
“你照顾自己的夫君,还算工钱?”
“夫君?”
我指指桌子底下的休书。
“方才不还是买来的?”
屋里静了一瞬。
阿桃没忍住,噗了一声。
裴承礼抬手指她,指尖都在抖。
我翻开账册。
“你若认我是妻子,便按聘婚的规矩和离。若只认我是照顾人的,那就结工钱。总不能用我的时候叫妻子,赶我的时候叫下人,给钱的时候又叫一家人。”
赵知书伸手去碰账册。
“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如何作数?”
“你翻到最后。”
她翻了两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末页压着侯夫人的私印。
旁边还有一行字。
每月十两,按月记付,离府结清。
我把算盘拨响。
“三十六个月,三百六十两。”
裴承礼盯着那行字。
“我母亲疯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包袱砸在门槛上。
婆母杜玉娘拎着另一只包袱进来,手腕上还挂着装卤猪蹄的食盒。
“没有。”
她往我身边一站。
“我只是醒得比你早。”
裴承礼撑住榻沿。
“母亲,您这是要去哪里?”
婆母把食盒塞给我,低头检查包袱上的结。
“跟穗穗回村。”
“您堂堂侯夫人,跟一个厨娘走?”
她终于抬头。
“纠正两件事。”
“第一,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裴家扣下的人质。”
“第二,穗穗不只是厨娘。”
我心头一热,刚想开口。
她握住我的手。
“她还会酿米酒。”
裴承礼的下巴绷紧。
婆母从包袱里抽出一个乌木匣子,摆到桌上。
“正好,趁你今日能提笔,把和离书签了。”
匣子打开,除了我的嫁妆单,还有一叠借契。
她把最厚的一张抽出来。
“顺便,把你爹留的这笔债,也认一认。”
【第二章】
裴承礼先看和离书,后看借契。
看完,他抬起头。
“香满楼和清河田,都是父亲留给我的产业。”
婆母点头。
“债也是。”
“父亲当年向杜记借银,是为了修侯府门面,又不是为了我一人。”
“你如今住的是什么?门面后头的草棚?”
阿桃猛地转身。
我看见她用拳头抵着嘴,背都弯了。
裴承礼把借契拍在桌上。
“父亲已经过世,杜记还要追着孤儿寡母讨债?”
婆母看着他。
“你二十七,我四十八。咱们娘俩但凡有一个年纪合适,这话都能说。”
赵知书低头喝茶。
茶杯刚碰到唇,又放下了。
我把算盘朝裴承礼推近。
“您先把我的结了。你们家的大账,我不掺和。”
他盯着我,眼底发青。
“许穗,你今日拿了银子,今后便与侯府两不相欠。”
“写进去。”
“日后贫病交加,不得回来攀扯。”
“也写进去。”
“不得在外说侯府亏待了你。”
我把笔抽走。
“这个不行。”
他喉结一滚。
“你还想如何?”
“你要买我的嘴,得另加钱。”
婆母把我的手按下来。
“别卖。你还得用它尝菜。”
裴承礼闭了闭眼。
赵知书终于开口。
“承礼哥哥,不过三百六十两。既然许姑娘执意要走,成全她便是。”
婆母看向她。
“还没办完,叫裴夫人。”
赵知书的茶盏又磕响了一次。
我差点当场给婆母磕一个。
和离书重写了三遍。
裴承礼每删一句,我就把嫁妆单往上添一件。
从铜盆到枕套,从嫁衣到药炉。
添到第二页时,他夺过笔,一口气签完。
我吹干墨,收好自己那份。
又当着他的面,把嫁衣上的并蒂莲剪成两半。
他脸色一变。
“你这是何意?”
“包锅。”
阿桃捧着黑铁锅走进来。
我把剪开的嫁衣铺在地上,裹住锅底,麻绳一捆。
红绸配黑锅。
喜庆。
裴承礼嘴角抽了两下。
“我倒要看看,你回乡之后还能这般硬气多久。”
我提起锅。
“看可以,吃饭给钱。”
他转向婆母。
“母亲,您陪她闹够了,便该留下。您一个侯夫人,去村里抛头露面,让外人如何看我?”
婆母没回答。
她掀开自己的包袱。
珠钗、诰命礼服、首饰盒,排得整整齐齐。
她一件件取出,交给阿桃装进另一个箱子。
最后从包袱底下摸出一条旧围裙。
围裙的系带已经磨软。
裴承礼皱眉。
“您拿这个做什么?”
“干活。”
“侯府短您吃穿了?”
婆母把围裙搭在臂弯。
“你醒来二十日,问过我一句这三年如何过的吗?”
他张了张嘴。
“我如今身体未愈……”
“你问了知书等你多久,问了世子之位还在不在,问了府里有没有传出丑事。”
她抬手,将耳边的金钗拔下来。
“只没问过,我夜里还能不能睡着。”
屋里没人出声。
我放下锅,伸手去接她的包袱。
她没松。
指节压得发白。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把金钗塞进箱子,扣上锁。
“走吧,穗穗。”
裴承礼起身。
“母亲!”
她脚步停了一下。
他却指着桌上的借契。
“杜记的债,您到底怎么说?”
婆母回头看他。
那一下,她脸上连笑也没有了。
“本来今日到期。杜记肯再宽两年,条件是你本人认债,原抵押产业不变。”
“若不认呢?”
“按旧契处置香满楼和清河田。”
裴承礼抓起借契。
一万八千两。
他将每一页看完,指腹在抵押一栏上按了片刻。
随后看向婆母的行李。
“您当真要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
“欠债还钱,做到哪个份上了?”
他提笔落名。
“好。两年便两年。我倒要看看,杜家能不能真来卖我裴家的产业。”
婆母收起契书。
“话别说太满。”
“母亲,您早晚要回来的。”
她没应。
到了府门口,她却忽然站住。
裴承礼跟出来,衣襟被风吹起,嘴角刚要扬。
婆母拍了一下额头。
“坏了。”
他朝前迈了半步。
“母亲……”
“灶上还卤着一锅猪耳朵!”
我转身就跑。
阿桃抱着锅跟上。
婆母提着裙摆追在后头。
门口只剩裴承礼伸着一只手。
等我们抬着卤锅出来,他已经不肯看我们了。
马车驶出巷口,婆母将那份借契塞进乌木匣。
我问她:“真等两年?”
她扣好匣子。
“让他把这句早晚要回来,记牢一点。”
【第三章】
“娘,第二年的租钱交完了,村口那块地还能用到明年秋。”
我推开院门,账册没放稳,先看见婆母把一只猪蹄往身后藏。
“手拿出来。”
她坐在摇椅上,仰头看树。
“什么手?”
“拿猪蹄的那只。”
她把左手伸给我。
我没动。
她又把右手伸出来,掌心只剩一根骨头。
“吃完了,不算。”
阿桃端着秤从屋里出来。
“夫人,该称了。”
婆母抓紧摇椅扶手。
“我刚喝过水。”
“一口水能长十八斤?”
“你没喝过,你不知道。”
两年前那条围裙,如今得接一截布才能在她腰后打结。
她嫌阿桃手艺不好,说结打得不端正。
阿桃问她:“您摸得到后腰吗?”
婆母把她当天的酱鸭减了半份。
我们院门外挂着穗香食铺的牌子。
早晨卖热汤面,中午做家常饭,赶集时添两锅卤味。
婆母管账,我掌勺,阿桃招呼客人。
起初婆母坐柜台,别人一叫掌柜,她还要先看我。
如今有人赊三文钱,她能追着人把零头算到下回。
她说自己不是计较。
“我是在教乡亲们守信。”
我问她那半只赊了三天的酱鸭怎么说。
她把账册盖住。
“自家人,伤什么和气。”
这日铺子刚过午市,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车帘掀开,裴承礼走了下来。
他先看我,再看阿桃,最后把目光落到摇椅上。
婆母正拿蒲扇赶苍蝇。
扇一下,肚子跟着动一下。
裴承礼站了半晌。
“母亲?”
她没抬头。
“卤肉卖完了,想吃明日赶早。”
“是我。”
婆母这才转过脸。
两人对视。
裴承礼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替他把话说了。
“没认错,您亲娘。”
阿桃在旁边补了一句。
“足足胖了十八斤。”
婆母拿蒲扇拍她。
“你非要逢人就说?”
阿桃抱着秤跑到我身后。
裴承礼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院里的青菜架、晒笋干的竹筛,还有灶房里冒出的热气。
“我让人来接您几回,您为何不回?”
婆母摇着扇子。
“头一回说缺人主持家宴,第二回说亲戚要来,第三回让我回去给赵家下聘。”
“母亲,我是您的儿子。”
“知道。不知道的还当我是你府里的总管。”
他嘴唇动了动,转向我。
“许穗,出去两年,你连礼数也没了?客人进门,茶也不奉?”
我把菜单放在桌上。
“凉茶两文,热茶三文。”
他盯着那块木牌。
“你跟我算钱?”
“世子两年前亲笔写的,两不相欠。”
阿桃已经把那张和离书的誊本从柜台底下摸出来了。
裴承礼额角跳了两下。
“我不是来与你争这些的。”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单子。
“香满楼打算添几样新菜。你的卤味在县里有些名气,方子交给酒楼,也免得整日守着这间破铺。”
我没接。
“怎么买?”
“你从前在侯府学会的手艺,何必分得这样清楚。”
婆母的蒲扇停了。
我问:“我的手艺在侯府学的?”
“若没有侯府供你吃穿,你哪有闲工夫琢磨这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食指一道旧刀口,虎口一层薄茧。
“原来世子睡着的时候,还抽空教了我做饭。”
阿桃没憋住。
裴承礼扫她一眼。
“我可以让你回香满楼掌灶,月钱另算。你若不愿再嫁,府里也不是不能给你留一处院子。”
婆母坐直了。
“什么院子?”
他避开她的目光。
“知书宽厚,不会容不下她。”
我把菜单抽回来,换了块不赊账的木牌立在他面前。
“你还是先买茶吧。”
裴承礼一掌按住桌沿。
“许穗,你别以为仗着我母亲,就能一直拿乔!”
摇椅吱呀一声。
婆母站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她腰间的围裙结崩开了。
阿桃扑过去接。
婆母把围裙往她怀里一塞,从柜台底下取出那个乌木匣。
“穗穗,关半扇门。”
我照做。
裴承礼看着匣子,终于不说话了。
婆母取出借契,旁边压上一枚商号印。
杜记。
“裴世子,先谈一万八千两的事。”
他皱眉。
“杜家的账,为何在您手里?”
婆母用指节叩了叩柜台。
“因为杜记是我的。”
“你今日要抢的不是厨娘的方子。”
她把催债单推过去。
“是你债主的生意。”
【第四章】
裴承礼没碰那张催债单。
“杜记不是舅家族兄在管?”
“替我管。”
婆母打开匣子,将分产文书和历年的收息账放到桌上。
“你外祖在世时便分好了。商号归我,铺面归你舅舅。你爹从杜记借银,借契也是我点头才立的。”
“这些年为何不说?”
“你爹知道。府里账房知道。你只知道每季拿银子,不肯看账。”
他拿起文书。
看完一页,又翻下一页。
纸边在他手里抖得发响。
“夫妻之间,还立借契?”
婆母看着他。
“你爹借的时候倒没问这句。”
“那是我父亲!”
“所以我免了他病中那几年的利。”
我把热茶端上桌。
裴承礼伸手要接。
我绕过他,放到婆母手边。
“三文,记我账上。”
她捧起茶,喝了一口。
“你比我儿子大方。”
裴承礼的手悬着,半晌才收回去。
“母亲,儿子如今刚接手家业,香满楼的营生也才稳住,您此时要银子,不是逼我卖祖产?”
“香满楼是你爹后来买的,清河田也是。借银购产,拿产业抵押,契上写得明白。”
“旁人知道我欠亲娘的债,要如何议论?”
“议论你命好。别人欠债两年不还,债主可不请他进门坐。”
我看见他脖颈上鼓起青筋。
他忽然把文书放下,声音低了一截。
“母亲,您是不是怪我这两年没亲自来接?”
婆母手里的杯子停了。
“你若肯回府,儿子日日陪您用饭。”
他走到她身旁,抬手想碰她的肩。
婆母将茶杯递给我。
那只手落了空。
“我回府,你就还钱?”
裴承礼一顿。
“自家母子,何必……”
婆母点点头。
“明白了。想让我回去陪饭是假,想把借契烧了是真。”
他往后退了一步。
“您怎能这样想儿子?”
“那你还。”
阿桃把算盘推来。
“现银、田产、铺面,夫人都收。”
裴承礼转头看她。
“一个丫鬟,也敢插嘴?”
阿桃抓住我的衣角。
婆母拍了拍桌子。
“她如今领我工钱,叫她阿桃姑娘。”
裴承礼握紧袖口。
我伸手,把阿桃拉到身后。
“世子若只会拿身份压人,今日这账便不谈了。娘,契上怎么处置,咱们怎么来。”
他看向我。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我母亲拿你当个解闷的人,你还真把自己当她女儿?”
婆母将杯盖扣回杯上。
啪的一声。
裴承礼闭了嘴。
她没有骂。
只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到中间。
“去岁六月,我旧疾犯了,半夜胃里绞着疼。穗穗背我去找郎中,走到桥头,鞋底都掉了。”
“今年二月,我咳了一夜,她抱着被子睡在我床边,怕我起身摔着。”
“你去年送来的年礼是什么?”
裴承礼站着没动。
“燕窝?”
“是你爹过世前库房里剩的陈参。盒底压着他的寿礼单,你连换一张纸都嫌麻烦。”
他的耳根烧起来。
“下人办事不尽心……”
“你自己的娘,要下人替你尽心?”
婆母合上册子。
“她是不是我女儿,不劳你认。”
我低头去收茶盘。
指腹碰到杯壁,烫得缩了一下。
婆母抓住我的手,往掌心吹了两口气。
“你也是,急什么,放着能长腿跑了?”
我吸了吸鼻子。
“娘,猪蹄也能长腿,您刚才不就藏了一个。”
她的手顿住。
阿桃笑出了声。
裴承礼站在我们面前,衣袖被他攥出一层褶。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催债单。
“十日后是香满楼的秋宴。”
“你们食铺已经收了定钱,要送六十坛卤味、十桌席面。这笔生意若做不好,赔付可不低。”
我抬头。
这单是赵知书遣人来订的。
两年里,她替他打理酒楼,与我们有过几回往来,账上从未拖欠。
我把订货契取出来。
“白纸黑字,按时送到。”
裴承礼看着我。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送进香满楼。”
婆母伸手要拿那份契。
我先一步压住。
“娘,这笔是我的账。”
“他的债,您照催。”
【第五章】
第二日,香满楼退回了我们送去的试菜。
连筷子都没拆。
随菜送来的,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三件事。
秋宴照办。
菜必须准时送到。
食铺的人不得进酒楼后门。
阿桃看完,气得把抹布拧出水。
“门都不让进,怎么送?”
我摊开订货契。
上面写着酒楼验收,双方当面点数。
“他不是不让送。”
我把信压在契上。
“他是想让咱们迟到,扣下货,再说咱们误了宴。”
婆母伸手摸乌木匣。
我按住她手腕。
“您别急着抡账本。先把话问清楚。”
我让阿桃带着原契和信去香满楼,请赵知书写明交货处。
到了午后,赵知书亲自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先看婆母。
婆母正在切萝卜。
刀落得咚咚响。
赵知书福了一礼。
“夫人。”
“别叫那么客气。你们家不让我的人进后门,我还以为我改姓了。”
她手指收进袖中。
“承礼哥哥说,酒楼规矩不可乱。外来的厨子……”
我接过话。
“签契那日,怎么不乱?”
她看向我。
“许姑娘,我来是想与你商量。”
我倒了一杯茶。
“三文,谈完付。”
她抿了抿唇,到底坐下了。
“方子若能交给香满楼,往后不必你们奔波。每年酒楼可给你二百两。”
阿桃抬头。
“我们上月净赚四十七两。”
我扯她袖子。
她立刻捂嘴。
赵知书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生意有淡旺,不能只看一月。”
“是这个道理。”
我点头。
“所以契上谈好的秋宴,也不能因为某人脸上挂不住,说改就改。”
赵知书看向灶房。
卤汁在锅里咕嘟作响,葱姜和肉香顺着门缝往外钻。
婆母切完萝卜,端着盆走过来。
“赵姑娘,你家订亲的礼走到哪一步了?”
她肩头一紧。
“尚在商议。”
“商议两年?”
“承礼哥哥身体才好,府中又……”
“又没有银子。”
婆母把盆搁下。
“我不是催你嫁。我是提醒你,签在纸上的事,别总替他用嘴改。”
赵知书垂下眼。
指尖沿着杯口转了一圈。
“交货的事,我会给你答复。”
“今日给。”
我把笔放到她面前。
“十日之内要备六十坛卤味,肉、柴、香料都要银子。他怕丢脸,我怕赔钱。谁的事也别耽误谁。”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母。
最后拿起笔。
交货改在酒楼正门,巳时,当众验收。
我也签了字。
她起身时,婆母往她手里塞了一碟萝卜。
赵知书愣住。
“这……”
“两文。”
婆母摊开手。
“别误会,没劝你回头的意思。我今日第一回腌成功,得开张。”
赵知书嘴角动了一下。
付钱时,她多放了一文。
“切得有些厚。”
婆母低头看看萝卜,又看看我。
等人走远,她抄起刀。
“阿桃,把她那句记下来。”
阿桃问:“记账上?”
“记菜谱旁边。”
秋宴前一日,我们装好了货。
六十只坛子挤满半个院子,坛口封纸都盖着食铺的印。
我逐一查封。
阿桃在旁点数。
刚数到第五十七坛,门口响起车轮声。
裴承礼下了车,身后的人捧着一册旧书。
他将书放在柜台上。
“我在府中找到了这个。”
封面写着裴府家食录。
纸页已经发黄。
他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我眼前。
上面写着卤蹄髈的做法。
末尾有一行小字。
许氏记。
他抬眼看着我,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用侯府的方子开店,挣侯府的银子。”
“许穗,这笔账,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婆母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握着半根黄瓜。
看清那册书后,她嚼黄瓜的动作停了。
裴承礼看见她的反应,站得更直。
“母亲,这回您总不能再偏着她。”
婆母把黄瓜咽下去。
转头问我。
“穗穗,他拿来的,是不是我说过的那一本?”
我点头。
她把剩下的黄瓜递给阿桃。
“先别吃了。”
“去把我的老花镜拿来。”
【第六章】
裴承礼以为婆母要细看方子。
他把书往前推了推。
“府里传了几代的东西,不能由她带走。”
我翻过封面。
第一页,是三年前的年月。
再翻一页,写着养病忌口。
没有酒楼菜式,没有祖传秘方。
只有裴承礼那三年吃的每一顿饭。
他皱眉。
“你翻后头。”
我依言往后翻。
有萝卜肉粥,有鱼羹,有烂面条。
卤蹄髈在倒数第三页。
旁边贴着一张小纸,字迹属于婆母。
承礼不能食,给我做。
阿桃把脸转到墙边。
裴承礼伸手要拿书。
婆母先按住了。
“你不是说传了几代?”
他抿紧嘴。
“这本是新抄的。”
“谁抄的?”
“府中旧人……”
“旧人姓什么,叫什么,哪年抄的?”
他看向我。
“你在府里领月钱,写下来的方子,本就该归府里。”
我把自己的那份照护工钱账打开。
“月钱付的是喂药、翻身、洗换衣被、夜间看护。”
“哪一项买了我的方子?”
裴承礼伸手指着食录。
“那你为何写在侯府的册子上!”
婆母把老花镜戴好,慢慢翻到末页。
“因为是我让她写的。”
那页上压着她的私印。
记菜之劳,另赏二两。只供家用,不转授外厨。
字旁还有收讫二字。
我的笔迹。
裴承礼盯着那一页,脸颊抽了一下。
“母亲,您连这个都替她留了?”
“你爹说过,银钱当面算清,情分才留得住。”
婆母摘下眼镜。
“我从前总嫌他记账烦。后来他走了,一堆人找上门,我才知道,白纸黑字比哭有用。”
裴承礼把书合上。
“不过家里随手记的东西,能算什么?”
我按住书脊。
“你拿来时,能算祖传方子。”
“轮到我用了,又成随手记的?”
他手背绷起筋。
我没松。
书角硌着掌心,纸上有股旧樟木味。
院门口陆续停下几个人。
都是来取明日卤味的街坊。
阿桃提起嗓子。
“诸位让一让,侯府世子来教我们掌柜做饭了。”
裴承礼猛地转头。
“闭嘴!”
阿桃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我把她拉到身旁。
“这是我家铺子。世子若要发脾气,回自己的地方。”
婆母将那本食录收进匣子。
“这是我的陪嫁箱里放的东西,你拿出来,也该还我了。”
“母亲!”
“我的东西,你总不能又说姓裴。”
院门口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裴承礼的脸从耳根涨到颈侧。
他朝外看了一圈。
众人没走。
阿桃甚至挪开一只坛子,给他们腾地方。
他咬住后槽牙。
“既然你们这样会算,那便照契办。明日巳时,少一坛,迟一刻,都按契赔。”
我松开手。
“请世子到时带齐尾款。”
他转身走了。
袍角刮过门边的竹筛,晒干的笋片落了一地。
他没停。
我蹲下去捡。
婆母也弯下腰。
弯到一半,她扶住肚子。
“穗穗。”
“嗯?”
“你替我捡,我这十八斤不太配合。”
我没绷住,蹲在地上笑出了声。
第二日,我们在巳时前一刻到了香满楼。
酒楼正门却落着锁。
门上贴了一张纸。
后厨修缮,秋宴改期。
阿桃拽住我的袖子。
车上的卤坛被太阳照着,封纸泛白,猪油和香料的气味从缝隙里渗出来。
六十坛肉。
十桌席。
已经做好的东西,放不得几日。
我抬手敲门。
没人应。
再敲。
二楼的窗户开了。
裴承礼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装货的车。
“许穗,方子留下。”
“我便让人开门。”
我仰起头。
“这话,你再说一遍。”
他笑了一声。
“你装听不懂也没用。”
我往旁边让开半步。
赵知书从车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亲笔补过的交货契。
她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
“承礼哥哥。”
“你昨日不是告诉我,正门已经备好人验货了吗?”
【第七章】
楼上的窗户静了片刻。
裴承礼转头,不知对屋里的人说了什么。
没多久,正门开了。
他从门内走出来,先看赵知书,再看我。
“你们串通好了?”
赵知书捏着契书。
“是我签的交货处。我来验货,有什么不对?”
“我与你说过,这件事交给我。”
“你说你会照契办。”
裴承礼往她身前挡了一步,压低声音。
“这么多人看着,你非要让我难堪?”
她的手指松开,又攥紧。
街上人来人往。
阿桃站到车辕上,将封纸一张张举起来。
“穗香食铺,六十坛卤味,十桌席面,按契送达,请香满楼验货。”
她声音一响,路人就停。
裴承礼抬头。
“谁准你喊的?”
我把契书摊在柜台上。
“您若验货,我们就收尾款。”
“您若不验,我们就在这儿等。到时辰,请街坊作个见证。”
他看着身后。
柜台上已经摆好了算盘,显然不是临时修缮。
我侧头。
正门内的门闩好端端放在一旁。
没有木工,也没有砖瓦。
赵知书也看见了。
她往门里走了一步。
裴承礼拦住她。
“你进去做什么?”
“看一眼你修什么。”
“知书。”
“修门,还是修我的脸面?”
他一怔。
她抬起手中的契书。
“拿我写的东西哄人送货,再当众不认。以后别人看见赵家的字,还肯不肯信?”
裴承礼的眼皮跳了两下。
“我这样做,也是为酒楼长久打算。买方子总比一回回给银子强。”
“那你买。”
“她要价必然……”
“你问过价吗?”
他没说话。
我在旁边举起一根手指。
“问过。问的是能不能白拿。”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裴承礼转过头。
笑声停了,围着的人却更多。
他将袖子甩开。
“妇道人家,懂什么经营!”
婆母恰在这时候从车上下来。
她今日没穿围裙。
头发梳得整齐,腕上只留一只旧镯,手里拿着商号印。
“我懂一些。”
她走到柜台前。
“香满楼抵押给杜记,契上写明,经营亏损不得蓄意扩大。你当众毁约,是想拿债主的抵押物撒气?”
裴承礼下颌一紧。
“母亲,您非要在外人面前……”
“在里面说,你听吗?”
她把催债单压在柜台上。
“现在两件事。”
“验货,付钱。”
“十日期满,还债。”
裴承礼站着不动。
我掀开最近一只坛子的盖。
卤汁还温着,肉香涌出来。
阿桃立刻递碗。
我盛了两片肘花。
“今日香满楼若不收,我们便在门前按碗卖。价钱照铺里来,卖出多少,抵去多少。余下的损失,连这封不让进门的信,一并送去说理。”
婆母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头。
六十坛肉不能在街上耗坏。
道理要争,银子也要拿回来。
赵知书看着那碗肘花,忽然伸手取过柜台上的钥匙。
裴承礼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做什么?”
她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指逐根掰开。
“验货。”
“赵知书!”
她停了一下。
转脸看他。
“我还没嫁给你。”
“别拿侯府的规矩,管赵家的人。”
阿桃的嘴张得能塞鸡蛋。
婆母在旁边碰了碰她。
“别光顾看,数坛子。”
货点清了。
尾款当场付清。
我在收据上写明银货两讫,落印的时候,裴承礼忽然开口。
“既然算得这样清楚,我母亲在你那里住了两年,带走的首饰、契书和产业,是不是也该点清?”
我抬起头。
他看着婆母,声音越来越高。
“您从侯府带出去的东西,如今有多少还在?一个外人,哄着您住下,哄着您出银子,如今又哄着您来讨儿子的债。”
“我若不管,难道看她把您掏空?”
婆母手里的印落在桌上。
赵知书转头看他。
裴承礼从袖里取出一张状纸。
“我已请人递了状。”
“许穗,你若没拿我母亲的东西,便去衙门把账说清楚。”
【第八章】
阿桃气得往前冲。
我一把拉住她。
“别替他把诬告变成挨打。”
裴承礼把状纸放到我面前。
上头写着诱留尊长、侵占财物。
我看了两遍,伸手掸掉纸角沾上的卤汁。
“世子写这个之前,问过你娘吗?”
“她被你蒙蔽,我自然不能……”
婆母抬手。
啪。
那张状纸被她按在了柜台上。
“我耳朵没聋,眼睛没瞎,手也没断。”
“你倒替我当起苦主了。”
裴承礼看着她。
“儿子是为您。”
“你为的是银子。”
他喉头一动。
“母亲,您一定要当众这样说?”
婆母没再接话。
她转头看我。
“穗穗,收东西。”
裴承礼松了半口气。
下一瞬,婆母又道:“带着账,去衙门。”
他脸上的神色僵住。
“母亲,此事还可在家……”
“你递状的时候,怎么不说在家?”
回村拿账时,婆母站在柜台前,半晌没动。
我把三册账装进包袱。
她忽然开口。
“穗穗,我是不是还带累了你?”
我手一停。
她低头去解腕上的镯子。
取了两回,没取下来。
我把她的手按住。
“娘,先别摘。您现在的腕子,不是两年前的腕子。”
她抬头瞪我。
我拿湿布给她擦掉手上的汗。
“您在这儿吃饭,交伙食钱。住屋,交租钱。投的本钱,每月分红。”
“谁带累谁,让账说。”
她看着我。
我把最早那本账打开。
第一页,是我们回村那日立的合股契。
我出铺面、手艺和三百两银子。
她出五百两银子,兼管往来账。
余下六十两,我留作应急。
她当时非要替我把屋子修了。
我没让。
她气得说我跟她生分。
我把那处她按得歪歪扭扭的手印指给她看。
“您看,为这五百两,您把印泥摁到袖口,洗了三日。”
她嘴角动了动。
“你还收我十二文洗衣钱。”
“阿桃洗的。她手指都搓破了,十二文您还嫌贵。”
阿桃拎着包袱从门外进来。
“不贵,后来我又给夫人接围裙,收了二十文。”
婆母看向她。
“你那不是接围裙,是按着我的腰围抬价。”
阿桃咧嘴。
我把账册往她怀里一塞。
“走,挣钱去。”
到了衙门,我们先将状纸上的事逐项说清。
婆母亲口说明,她自愿离府,自愿与我合股,财物也由她本人掌管。
带来的嫁妆册,一项项对应。
首饰还在。
田契还在。
商号印还在。
我没收她任何私物。
裴承礼坐在另一侧,手指始终压在膝上。
负责问话的官吏看完账,问他还有何凭据。
他看着婆母。
“母亲年纪大了,许氏又能言善辩,账未必……”
婆母把账册拽回去。
“你七岁时拿了三十文买糖,回来报五十文,是谁查出来的?”
裴承礼嘴角一绷。
“母亲!”
“十二岁打碎你爹的砚台,说是猫推的。哪只猫会把碎片包进你的外衣?”
阿桃低下头。
我也低下头。
婆母还要说。
裴承礼猛地站起来。
“这是公堂!您翻这些旧事做什么?”
她跟着站起。
“你也知道这是公堂?”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婆母的手撑住桌沿。
“你当众告她侵占我的财物,证据呢?”
裴承礼看向桌上的借契。
“她跟着您管账,杜记的账上又忽然多了我的债……”
“债是你爹借的,你亲笔认的。”
“那张认债契,是您趁我刚醒……”
我将那份续契展开。
签字的日期,离他苏醒已有二十日。
旁边还有他亲笔改过的一处字。
将一年宽限,改成两年。
我指着那两个字。
“世子当时嫌一年短,自己加的。手没抖,字也认得清。”
他盯着自己的笔迹。
喉结滚了又滚。
这时,赵知书从外头进来。
她没看他,先将一封信交了上去。
“还有这个。”
裴承礼的脸倏地白了。
“知书!”
她停在桌前。
“你说杜记欠债一事已经谈妥,让我帮你找人周转。”
“我今日才知道,你拿去借银的,是一张从未拿到手的免债书。”
【第九章】
那封信是裴承礼写给赵知书的。
他在信里说,母亲已经答应免去杜记旧债。
只待她回府,借契便可注销。
他要赵家出面作保,帮香满楼借一笔新银。
赵知书又放下一张借据草稿。
“我未盖印。”
“所以银子没借出来。”
裴承礼的肩膀落下去一点。
她看见了。
嘴角扯了扯。
“你先松口气的,竟是这个。”
他抬头。
“我没有骗你。母亲本来就会回去,只是被许穗……”
“又是她。”
赵知书把手收回袖里。
“后门不开是她,方子不给是她,母亲不回也是她。”
“承礼哥哥,你有没有一件不顺心的事,能算到自己头上?”
裴承礼往前一步。
她退开。
“我们两家的婚事,先停了。信与借据草稿,我会原样带回去。”
“你为了一个厨娘,毁两家的体面?”
赵知书抬起脸。
“你拿赵家的印去填你的窟窿时,想过体面吗?”
他想伸手,又在半空收了回去。
婆母站在我身旁,扶着椅背,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我把水递过去。
她没喝。
只看着那个儿子。
官吏问明前后,侵占财物一事并无实据,裴承礼也拿不出更多东西。
状纸撤下。
杜记的借契,则按到期债务另行核办。
欠款和抵押物,他当场都认了。
只剩一句。
“我能还。”
婆母看着他。
“拿什么还?”
“香满楼还能经营。”
“你才拿它逼一个按契送货的人白交方子。”
“清河田也有进项。”
“收成入账多少,去年花了多少,你算过吗?”
裴承礼没回答。
婆母把他两年来从商号代管处拿走的分红账放到桌上。
“你手里不是没银子。”
“翻修前院,添置车马,宴客送礼。”
“一千两修门楼,一百两吃一桌饭。”
“你觉得不这样,就有人看轻侯府。”
他猛地抬头。
“父亲走了,我病了三年,外头多少人等着看裴家的笑话!我若连门面都撑不住,往后如何出去见人?”
婆母扶着椅背的手一点点松开。
“所以你就踩着穗穗出去见人。”
“踩着我出去见人。”
“再拿赵家的信用,替你垫脚。”
裴承礼张了张嘴。
“我不是……”
“那你如今看清了没有?”
她指着桌上的借据草稿。
“门面撑得越高,底下欠的越多。”
十日的期限到了。
裴承礼没凑出一万八千两。
依照契约核清后,香满楼和清河田作价抵债。
两项产业合起来,抵去大半。
余数由他拿出积存的银钱和几件不涉及旁人的私产偿付。
没有谁能替他一句母子情分,把契上的墨擦掉。
香满楼交割那日,我和婆母一同去了。
大门敞着。
柜台上摆着地契、账册、钥匙。
裴承礼坐在里面,眼下青黑,衣领松了一截。
他看见婆母,忽然站起来。
“母亲,我想同您单独说几句。”
婆母看了看我。
我松开扶着她的手。
“我在门口。”
她却把我拉了回来。
“不必。”
裴承礼的嘴唇抖了两下。
接着,他跪下了。
门口收货的伙计停住脚。
阿桃把手里的算盘抱紧。
他膝盖磕在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母亲,儿子错了。”
婆母没动。
他抬起脸。
“我不该让您离府,不该听下人的话,误会许穗,更不该……”
“别往下人身上推。”
他嗓子一哽。
“是我。”
“是我怕别人笑话,怕她出身低,怕她在外头说侯府的事。我以为给银子,把她打发走,就都好了。”
我低头看他。
“你没给。”
他一怔。
“我的工钱,是我拿账讨的。和离书,是我拆床换的。你连一句好聚好散,都舍不得白给。”
他的肩膀弯下去。
“穗穗,我如今才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你如今知道什么。”
我把酒楼钥匙挪到婆母面前。
“先交割。”
裴承礼伸手抓住婆母的裙角。
“娘,您跟我回去吧。”
婆母看着他的手。
许久,她问了一句。
“我爱吃什么?”
裴承礼抬起头。
“卤猪蹄。”
她点点头。
“从前呢?”
他嘴唇动了动。
“燕窝……鱼羹?”
“我吃燕窝,是你祖母说侯夫人该吃。鱼羹是你爹喜欢,桌上常有。”
他手指松开了一点。
婆母把裙角抽回来。
“我从前爱吃咸菜饼。你外祖做生意赔过本,我跟着他住过半年小院,隔壁婶子天天烙。”
“嫁进侯府后,没人做。你祖母嫌味重,我也就不提。”
我转身去取带来的食盒。
里面是早上烙的饼,还带着一点热气。
婆母接过去,掰了一半给我。
“穗穗第一次问我,我也说燕窝。”
“她做了两回,我没吃完。她就又问。”
裴承礼盯着那半张饼。
眼眶一圈圈发红。
“我以后也会问。”
婆母咬了一口。
饼边酥脆,碎屑落在掌心。
她嚼完才开口。
“那是你的以后。”
“我的以后,已经有地方去了。”
裴承礼的背塌下来,手撑在地上。
他喃喃叫了两声娘,声音堵在喉咙里。
婆母把余下半张饼包好,放回食盒。
她眼角湿了,拿帕子按了按。
却没有弯腰扶他。
阿桃将新写的牌匾抬到门口。
裴承礼听见动静,转头看过去。
穗香楼。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砖上。
“连名字也要换?”
我接过阿桃递来的红绸。
“买卖换了掌柜,当然换招牌。”
婆母拿起那串钥匙,碰得叮当响。
“还有一件事,你也听清。”
“往后这楼不是我留给你的家产。”
“是我与穗穗,自己做的营生。”
【第十章】
穗香楼开张前,婆母与我吵了半个时辰。
不是为了银子。
是为了门口那尊旧石狮子。
她非要给狮子系围裙。
我拦着。
“娘,人家镇门的。”
“镇门怎么了?进咱们的楼,都得守规矩。”
阿桃拿着软尺,从狮子脖子量到肚子。
“夫人,这条围裙得另做。”
婆母看了看狮子的腰,又看了看自己的腰。
“用我旧的。”
阿桃把软尺收起来。
“那够。”
婆母抄起账本。
阿桃抱头就跑。
我蹲在门槛上,笑得手里的红纸剪歪了一块。
铺子没搬空。
村里的老灶还留着,早市照开。
城里的酒楼添了几个伙计,来学做菜的两个姑娘,先前都在家中替兄嫂烧饭,不曾拿过工钱。
她们第一回领月钱,捧着钱串站在柜台前,不肯走。
婆母抬眼。
“少了?”
其中一个摇头。
“没有。”
“那收好。往后每月这个日子领,做得好再添。”
她把两人的工契推过去。
“自己的名字,自己按印。回去有人要拿,也得先问你们肯不肯。”
我从后厨出来,递上两碗面。
阿桃看了看碗。
“掌柜,不是说开张前都不能偷吃?”
“这是试菜。”
她立刻搬凳子。
“我也试。”
婆母跟着站起。
我将一碗清汤面放到她手边。
她盯着碗底。
翻了两筷子。
又翻了两筷子。
“肉呢?”
“您昨日答应郎中,少吃油腻。”
“我答应的是昨日。”
“郎中说按月算。”
她把筷子放下。
“裴承礼都没你会催账。”
我把半只卤蛋放进去。
她拿起筷子。
“也没你会疼人。”
阿桃抱着碗,笑得直呛。
开张那日,赵知书来送了一份贺礼。
一块写着诚字的木牌。
我看了一眼,她先开口。
“不是讽你。”
“知道。要讽也是讽别家。”
她抿唇,眼角弯了一下。
婆母从柜台后探出头。
“吃饭吗?”
“吃。”
“几个人?”
“一个。”
婆母把菜单递过去。
“那不必凑大桌。想吃什么点什么。”
赵知书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她接住菜单。
“酸萝卜还有吗?”
婆母一挺腰。
“切薄了。”
阿桃凑到我耳边。
“夫人昨儿拿尺量着切的。”
我刚咬下一块饼,差点噎住。
午市最忙的时候,门外又停了一辆马车。
不是先前那辆。
车小了一圈,也没挂招摇的穗饰。
裴承礼下车时,阿桃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菜。
她先把菜护住。
“世子,今日开张。您要掀桌,先赔钱。”
他看了看她怀里的菜。
“我来吃饭。”
我从柜台前起身。
“菜单在门口。”
“我想见母亲。”
“她在忙。”
婆母正站在灶房外,拿着算盘催我。
“穗穗,三号桌加一碗饭,五号桌不要葱。阿桃,赵姑娘的萝卜别再装错碟!”
她一口气说完,才看见门口的人。
算盘珠停在她指下。
裴承礼往前走了一步。
“娘。”
婆母看了他一会儿。
“吃什么?”
他喉结一动。
“咸菜饼。”
“今日有。”
她把菜单往他面前转了转。
“两张一份,八文。”
裴承礼从钱袋里取出一块碎银。
婆母没接。
“太大,开张第一日,铜钱要找给旁的客人。”
他翻了翻钱袋,倒出几枚铜钱。
只有六文。
指尖按在钱上,没再动。
我看向阿桃。
阿桃板着脸,也没说话。
片刻后,他将六文推过来。
“一张饼,再一碗热水。”
婆母把多出的两文拨回去。
“热水不要钱。”
她将四文放进钱匣。
清脆一响。
裴承礼看着那只钱匣,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饼端上来,他坐在靠门的小桌旁,吃得很慢。
婆母没有陪。
我也没有问。
后厨催菜,堂里叫添茶,阿桃跑得鞋底发响。
有人夸卤肉好,有人嫌米饭少。
婆母捧着饭盆出去,给嫌少的客人添了一大勺。
“吃饱再走,别回去说我抠。”
客人笑着举起碗。
她转身时,腰间围裙的系带又松了。
我伸手替她系。
她吸着气。
“再紧一点。”
“已经紧了。”
“我觉得还能……”
“娘,别憋了。”
她一吐气。
结散了。
阿桃在旁边捂住嘴。
婆母瞪她。
“你再笑,工钱扣两文。”
阿桃立刻往柜台上一趴。
“工契写了,不得无故克扣。”
婆母张了张嘴,转头看我。
“你瞧,你教出来的。”
我拿出早就备好的长布带,接在她围裙上。
“您签的字。”
她被堵得没话,抓起半块饼塞进嘴里。
裴承礼离开时,桌上的碗空了,饼也吃完了。
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婆母正与阿桃争那盆萝卜要不要多放半文钱,没抬头。
他最终走了。
没人追出去。
我把他的碗收回后厨,刷净,倒扣在架子上。
转身时,婆母又坐进了那张从村里搬来的摇椅。
她拍了拍身边的小凳。
“穗穗,过来歇会儿。”
我坐下,将手伸到她面前。
虎口被锅柄磨破一点皮。
她皱着眉,给我抹药。
“明日让别人颠大锅,你只尝味。”
“那我的工钱会不会少?”
“谁敢少你的,我跟谁急。”
她吹了吹我的手,又将一颗糖放到我掌心。
阿桃在旁边翻账。
“掌柜,夫人今日赊了半只鸭,一只猪蹄,还有……”
婆母猛地坐直。
“不是赊!”
我抬头。
她把手往围裙里一摸,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塞进我手里。
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三行字。
杜玉娘今日试菜。
卤鸭半只。
猪蹄一只。
落款盖了她的私印。
我翻过背面。
还有一句。
试菜辛苦,另加一碗米酒。
我拿笔划掉米酒,添上白水。
婆母伸手来抢。
阿桃抱着账本躲。
我把纸举高,她拽着我的袖子不放。
摇椅被踢得晃起来,柜台里的铜钱碰出一串响。
门外又有人喊:“掌柜,添两碗饭!”
婆母立刻松手。
“来了!”
她端起饭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伸出两根手指。
我摇头。
她收回一根。
我还是摇头。
她咬了咬牙,把手掌一摊。
我笑着往她掌心塞了半颗糖。
她攥住,转身就走。
腰后的新围裙带子,随着步子一甩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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