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
那个矮个子男人照旧带两把伞出门,一把遮在自己头顶,另一把空着,斜斜歪向右边。
他身侧从来没人站过。
全楼都笑他疯了,说他在等一个回不来的死人。
只有我清楚,他等的是我五年前那张嘴欠下的债。
我当年用轻飘飘的语气,给他老婆扣上图钱偷人的脏帽子。
我带头在麻将桌上起哄,全楼人跟着乱传,把她逼进了绝路。
沈砚从不替她辩解,只是每天把伞撑好。
直到她死后,那半边空位还留着。
我后来才明白,那是留给我这种烂舌头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干爽过。
1
“周姐,你看那矮子,又举着两把伞招魂呢!”
隔壁理发店的王婶嗑着瓜子,把瓜子皮直接吐在我的便利店门口。
“大白天的,撑一把空伞给鬼走,晦气死了!”
我握着扫码枪的手抖了一下,红光扫在王婶手里的酱油瓶上,滴的一声,听着怪扎耳朵。
我低头去按收银机,拇指习惯性地在柜台边上蹭了两下。
“四块五。你管人家干嘛,赶紧付钱走人,后头还排着队呢。”
其实店里压根没别人,我只想把她打发走,省得她大嗓门把外头的人招进来。
“哟,周姐,你今天怎么转性了?”
王婶把手机付款码怼到我面前,嗓门一下拔高了不少。
“五年前在楼下,不是你第一个扯着嗓子喊,说他老婆林晚嫌他穷嫌他矮,在外面卖身贴小白脸吗?怎么着,现在良心发现了?”
扫码枪从我手里滑掉,砸在玻璃柜台上,啪的一声。
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乱响。
沈砚就站在便利店外头的台阶下。
他个子不到一米六五,穿着洗得发白的物业维修工制服,胸口口袋里插着半卷黑胶布和一把小起子。
沈砚左手撑一把黑伞遮着头,右手举着一把浅蓝色的碎花伞,伞面往右边斜着。
他右边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哗哗往下落。
他右半边肩膀全湿透了,深蓝色的工装湿答答贴在瘦背上,水顺着袖口往下滴。
我心里发毛,怕他真进店找茬,扯开嗓子冲门外吼了一句。
“看什么看,不买东西别挡着我做生意!”
喊完这句,我后背已经冒了一层冷汗。
沈砚停下脚,转过身朝店里看过来。
他没说话,只把右手那把碎花伞往旁边又挪了一点,遮住那块没人的空地。
“疯子!真是克死老婆的疯子!”
王婶往地上啐了一口,拎着酱油瓶钻进雨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当初要不是周姐提醒大家,全楼人还被那个狐狸精蒙在鼓里呢!”
王婶的话顺着风飘进店里,听得人心里发堵。
我抓起抹布,使劲擦着干干净净的收银台,手攥得发紧。
沈砚还站在台阶下,雨水顺着黑伞边流成线,正好浇在他握着碎花伞的手背上。
那只手满是老茧和冻疮疤,沈砚却腾出手指,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布条,把伞柄仔细擦干。
我盘算着,伸手不打笑脸人,送他两个成本一块五的肉包子,兴许能把这点别扭劲儿遮过去。
“沈师傅,买烟还是买水?”
我硬着头皮走到门口,挤出一个笑脸。
“今天刚蒸的热包子,拿两个垫垫肚子?”
沈砚抬起头,脸上没一点表情。
他就隔着湿漉漉的玻璃门盯着我,盯得我脚底板直冒凉气。
“不用。”
沈砚只说了两个字,嗓子哑得厉害。
说完他转过身,两把伞一高一低端着,一步一步踩进积水里。
那把浅蓝色的碎花伞在雨里晃动,稳稳遮住他身侧半米的位置,没一滴雨落进那个空位。
楼道口聚着几个躲雨的老太太,指着沈砚的背影嘀嘀咕咕。
“听说林晚死的时候,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造孽啊。”
“还不是她自己不检点,周蔓当年可是亲眼看见她坐豪车回来的!”
“就是,周蔓还能骗人?她便利店天天守在大门口,谁家那点破事瞒得过她?”
老太太们的议论声顺着风刮进店里。
我一把扯下便利店的卷帘门,铁门砸在地上哐当一响,把外头的声音全关在了外面。
店里一下暗了,只有冰柜的指示灯亮着绿光。
我靠着冰凉的卷帘门喘气,手心全是汗。
货架底下,还塞着一把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碎花伞。
那是五年前林晚刚搬来那天,在我店里买的同款。进价十八块,一直没卖出去,我舍不得扔,就压在底下吃灰。
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
我真就是看她长得太招人眼,随口跟街坊开了个玩笑。
谁能料到她那么不经逗,连句狠话都不肯回,就那么活生生把自己憋死了。
卷帘门外,突然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是伞尖磕在铁门上的动静。
我一下定住了,憋着气,蹲下身贴着门缝往外看。
门外一个人影也没有,积水里还在往外荡着波纹。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个不停。
我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照片里是一张发黄的旧收据,上面写着浅蓝色碎花伞两把,落款盖着我这家便利店的红章。
接着,第二条短信跳了出来。
“周老板,当年的雨,淋湿你了吗?”
2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啪嗒摔在瓷砖上,屏幕磕出几道裂纹。
我扑过去抓起手机,手指哆嗦着回拨过去。
听筒里传出机械女声,提示号码是空号。
“谁在装神弄鬼!”
我冲着空荡荡的店里喊了一声,没人应我,只有冰柜压缩机嗡嗡响。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盯着屏幕上那张旧收据,脑子里乱转。
沈砚?不对,他一个闷葫芦维修工,平时连话都说不利索,哪来这心思弄空号发彩信?难不成是诈骗的?
可这收据上的红章做不了假,五年前那个大热天下午的事,一下全冒了出来。
那天沈砚开着一辆破三轮车,拉着几个掉漆的木箱子搬进三单元一楼。
沈砚穿件发黄的汗衫,后背全湿透了,瘦小的个子在太阳底下缩着。
接着,林晚从三轮车后座下来。
她穿一条米白色连衣裙,皮肤白,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正拿纸巾替沈砚擦额头上的汗。
林晚手里拿着两把刚从我店里买的浅蓝色碎花伞,撑着遮太阳。
当时店里坐满了打麻将的街坊,全都看直了眼。
“哎哟,这沈师傅平时闷不吭声,上哪儿娶了这么个天仙回来?”
楼长李大妈推了推老花镜,满脸稀奇。
我当时刚输了两百块钱,心里正烦,一转头又看见我老公赵强直勾勾盯着林晚的腿看,火一下就上来了。
两百块够交半个月电费了,这死男人还在这儿发骚。
我嗑开一颗瓜子,把壳吐在地上,冷笑了一声。
“什么天仙,一个被私立幼儿园辞退的临时工罢了。”
牌桌上的人一下转过头看我,麻将牌哗啦啦停了。
“周姐,你懂内情?快说说!”
王婶一把按住骰子,脖子伸得老长。
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故意压低嗓门。
“我昨天进货回来,亲眼看见一辆黑色宝马车停在路口,她从副驾驶下来,领口都歪着呢。”
“真的假的?那她怎么还嫁给沈砚这个矮子?”
“你们傻啊,沈砚老实又没本事,娶个漂亮老婆捧在手心里,正好给她当挡箭牌,遮人耳目继续在外头捞钱呗!”
我说完心里顺了口气,桌上响起一阵哄笑。
赵强也收回视线,跟着骂了一句“原来是个烂货”。
我重新开始码牌,压根没留意门口站着个人。
林晚就站在便利店的台阶下,手里攥着一个刚买菜回来的塑料袋。
她全听见了。
牌桌上的笑声一下停了,王婶干咳两声,低头假装看牌。
我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把麻将牌重重拍在桌上。
“看什么看!敢做还怕人说啊?我说错了吗!”
林晚握着塑料袋的手收紧,塑料袋发出刺啦一声响。
林晚张了张嘴,脸白得吓人。
“那是我舅舅的车,刚巧顺路送我回来……”
她声音很小,在吵吵闹闹的麻将桌前差点被盖过去。
“哟,还亲舅舅呢!”
我直接打断她,翻了个白眼。
“哪个亲舅舅开宝马来看住一楼的外甥女,大半夜送人回来衣服还乱着?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急什么?心里没鬼你解释什么呀!”
牌桌上的人又跟着哄笑起来,李大妈摇着蒲扇直叹气,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晚站在太阳底下,嘴唇抖了抖,最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沈砚拎着工具箱从单元楼里跑出来。
沈砚跑得很急,左脚裤管还挽在膝盖上,腿上有旧伤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跑到林晚身边。
他什么都没问,直接撑开林晚手里的浅蓝色碎花伞,举过头顶。
沈砚比林晚矮半个头,胳膊得举老高,才能把伞面盖过林晚的脸,挡住店里那些乱瞟的眼神。
大太阳底下,沈砚半边身子晒着,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把林晚严严实实挡在伞影里。
“回家,绿豆汤晾好了。”
沈砚接过她手里的菜袋子,声音不大,听着挺稳。
林晚低着头,顺着他撑出的那片阴影,一步步走回单元楼。
我盯着他们一高一矮的背影,心里发虚,抓起桌上的麻将牌摔在桌上。
“装什么深情!早晚戴绿帽子!”
我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嗓门拔得老大。
那天之后,这话不到三天就传遍了整个小区,越传越难听。
有人说林晚在会所坐台,有人说她得过脏病,连三岁小孩路过一楼窗户,都会往里头扔石头骂“狐狸精”。
我每次在店里听见别人添油加醋,都只缩在收银台后头嗑瓜子,从没出声拦过。
反正大家都这么说,法不责众,凭什么算我一个人头上?
砰砰砰。
卷帘门被人从外头使劲砸响,我一下回过神。
“周蔓!开门!你给我滚出来!”
门外是赵强的吼声,接着铁门被踹得哐哐响,底边都凹进去一块。
我吓了一跳,爬起来拉开门闩,卷帘门刚拉开一半,赵强就红着眼冲了进来。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反手一个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我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出点铁锈味。
“你个贱人!你在外头造谣害死人,现在报应落老子头上了!”
赵强把一沓打印纸狠狠摔在我脸上,纸张散了一地。
我捂着脸低头一看,每张纸上都印着我的大头照,上头用红字写着:“杀人凶手周蔓,靠造黄谣逼死良家妇女!”
“这……这哪来的?”
我浑身发抖,伸手去捡地上的传单。
“贴满整个农贸市场了!老子今天去批发猪肉,所有摊主都指着老子鼻子骂,连肉都不卖给老子!”
赵强一脚踹翻旁边的啤酒箱,玻璃瓶碎了一地,啤酒混着泡沫流得到处都是。
“五年前那辆宝马车,根本就是人家林晚亲舅舅的车!人家舅舅去外地援建刚回来,现在正在查当年是谁带头造的谣!”
赵强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往碎玻璃上按,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你不是说你亲眼看见她跟野男人鬼混吗?你这张臭嘴怎么不烂掉!”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哭喊着抱住赵强的腿,膝盖磕在碎玻璃上,血直接渗了出来。
“王婶她们也说了!李大妈也传了!不止我一个人说的啊!”
“放屁!王婶和李大妈刚才在居委会全招了,一口咬定是你周蔓先挑的头,说你是主谋!”
赵强一脚把我踹开,转身去翻收银台的抽屉,连里头的零钱硬币都一把抓进兜里。
“人家舅舅说了,要请律师告得你倾家荡产!老子可不陪你坐牢,这店你自己守着等死吧!”
赵强骂骂咧咧地冲出便利店,钻进外头的大雨里。
我趴在满地啤酒沫和碎玻璃里,看着门外哗哗的大雨。
王婶和李大妈撑着伞从门口路过,看见我满身是血地趴在地上,没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
“活该!当年要不是她嘴贱,我们能跟着犯错吗?”
“就是,都是她害的,咱们可得跟她撇清关系!”
她们的声音隔着雨传进来,跟五年前在麻将桌上起哄的调门一模一样。
我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一抬头,看见了马路对面。
沈砚还站在公交站台下。
他左手撑黑伞,右手撑着那把浅蓝色碎花伞,正安静地看着我这家乱成一团的便利店。
3
雨水顺着便利店门口的台阶往里灌,混着啤酒沫流到我手边,冻得手生疼。
我顾不上膝盖上的玻璃碴,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一瘸一拐地冲进雨里。
现在唯一能救我的只有沈砚。只要他肯开口替我求句情,林晚她舅舅总得卖他个面子。
“沈砚!沈师傅!”
我连伞都没打,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冲过马路,拦在沈砚面前,伸手想去抓他的胳膊,却在快碰到那把浅蓝色碎花伞时缩了回来。
那把伞撑得很稳,横在我俩中间。
“沈师傅,那传单是不是你贴的?你听我解释,五年前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当时就是打牌输了钱,嘴快胡说八道了一句,我没想害林晚,都是王婶她们到处乱传的!”
沈砚低头看我,雨水顺着他的黑伞边缘滴落,砸在我鼻尖上。
他没后退,也没往前,只把右手那把碎花伞往后撤了半寸,生怕我身上的脏水溅到伞面下那片空地上。
“让开。”
沈砚只说了两个字。
“我不让!你去跟她舅舅说说好不好?咱们做了五年邻居,我平时修水管都是找的你,每次都多给你五块钱工钱啊!”
我堵在沈砚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想拿那点小恩小惠换他心软。
“我就是随口一说,谁还没个嘴碎的时候?她心理承受能力那么差,怎么能全怪我呢!”
沈砚原本准备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我,脖子有点僵。
“随口一说?”
沈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左手把黑伞柄攥得死紧。
“你随口一说,她被幼儿园开除,在家里洗了三天的手,把手皮都搓烂了。”
“你随口一说,她去菜市场买菜,卖肉的把烂肉甩在她脸上,问她多少钱一晚。”
沈砚的声音很平,没喊没叫,可每一句都听得我脑门发懵。
我张着嘴,雨水直往嗓子眼里灌,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三年前那个傍晚的事,一下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那天也是下着大雨,林晚从外头找工作回来,白衬衫上被人泼了一身黑乎乎的潲水,头发上还挂着烂菜叶。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时,高跟鞋断了跟,整个人摔在泥水坑里。
店里躲雨的几个小年轻哄堂大笑,吹着口哨喊:“哟,宝马车怎么没送你回来啊?”
我就站在收银台后头,手里拿着一条干净毛巾。
我当时想出去扶她一把的,真想过。
我的脚都已经迈出柜台了,旁边王婶推了我一把,笑着说:“周姐,你可别去沾腥,小心你老公疑心你也跟她一样在外头偷人!”
我脑子里一转,赵强那德行,回头真拿这事恶心我怎么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的脚生生停住了。
我把毛巾扔回盆里,不仅没出去,反而顺着王婶的话骂了一句:“谁稀罕扶她,脏死了,别弄脏我门口的地砖!”
泥水坑里的林晚没有哭,她把断掉的鞋跟掰下来,赤着脚从地上爬起来。
这时候,沈砚下班跑了过来。
他扔掉手里的工具袋,脱下自己身上的工装外套裹住林晚,撑开了那把浅蓝色的碎花伞。
那时候他只有一把伞。
沈砚把整把伞推到林晚头顶,伞面斜着压下来,把林晚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他自己全淋在大雨里,眼眶通红。他弯腰把林晚断掉的鞋子捡起来,揣进怀里。
林晚靠在他怀里,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推了推伞柄。
“伞歪了。”
那是五年来,我在便利店门口唯一一次听见林晚说话。
她声音很轻,鼻音很重。
沈砚握紧林晚的手,把伞又往她那边压了压,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没湿就行。”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就扶着她一步步走进单元楼。
我当时站在店里看着,端着热茶杯的手被烫得发红,嘴上还是硬邦邦地跟旁边人说:“看他能装到几时,早晚得散!”
可他们没散。
从第二天起,沈砚出门就永远带着两把伞。
一把黑伞遮自己,一把碎花伞遮林晚,哪怕大晴天,他也把伞撑开,替她挡住全楼人指指点点的视线。
直到林晚再也出不了门。
“沈师傅……我错了,我那时候也是怕别人说我……”
我跪倒在积水里,双手合十冲着沈砚拼命磕头,额头砸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花。
“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去给她墓前磕头,我去烧纸!你别让她舅舅告我,我儿子还在上大学,我不能坐牢啊!”
沈砚看着跪在泥水里的我,右手稳稳举着那把碎花伞,连晃都没晃一下。
“她不需要你烧纸。”
沈砚迈开步子,直接从我身边绕了过去。
“她嫌脏。”
他丢下这句话,撑着两把伞走进雨里。
我瘫在泥水里,看着他一高一矮的两把伞越走越远,牙齿咬得咯咯响。
两个穿着制服的物业人员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封条和一把大铁锁。
“周蔓是吧?房东刚发了通知,你这店面涉嫌违法侵权,严重影响小区声誉,现在正式收回,限你今晚之前搬空!”
“什么?凭什么收我的店!我房租交到年底了!”
我疯了一样从水坑里扑过去,去撕物业手里的封条。
“房东是谁?让房东出来见我!”
物业小哥一把推开我,把封条啪地贴在卷帘门上,刷上浆糊。
“房东就是林晚老师的亲舅舅!这整排商铺前年就被他买下来了,以前是看在沈师傅的面子上才没涨你房租,你倒好,吃着人家的饭,砸人家的命!”
物业小哥往地上啐了一口,把手里的违约通知书甩在我脸上。
“违约金十万,明天中午前不搬走,东西全给你扔垃圾站!”
4
我捏着那张湿透的违约通知书,手指抠破了纸面。
十万块违约金,加上赵强卷走的店里所有流动资金,我一夜之间身无分文,还背了一身债。
我不能一个人扛这十万块。王婶和李大妈当年骂得比我还凶,凭什么她们干干净净摘出去?
雨越下越大,天彻底黑了。
我浑身湿透地走回三单元楼下,打算找李大妈和王婶算账,逼她们一起分担赔偿。
刚走进楼道,我就听见一楼李大妈家大门敞开着,里头传出热闹的说笑声。
我贴着墙根走过去,看见王婶和李大妈正围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端茶倒水。
那个男人长得跟林晚挺像,是林晚的舅舅陈先生。
“哎哟陈先生,您可不了解情况,当年我们也是被周蔓那个毒妇骗了啊!”
王婶拍着大腿,眼泪说来就来,装得满脸后悔。
“她天天在便利店拿大喇叭广播,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们这帮老姐妹单纯,哪想到她心肠那么歹毒,就是嫉妒林晚长得漂亮!”
李大妈也赶紧递上一份按满了红手印的纸。
“对对对,这是我们全楼住户写的联名作证信,证明当年的谣言全是周蔓一个人编造的,跟我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您要告就告她一个人,我们全都给您出庭作证!”
我站在门外暗处,脑门发涨,指甲抠进墙皮的白灰里。
当年王婶为了讨好我,特意跑去幼儿园门口蹲点,回来跟全楼人炫耀说看见林晚脸发白,准是在堕胎;
当年李大妈拿着林晚晾在院子里的真丝睡衣,到处跟人说那是卖身买来的赃物,还拿剪刀剪破了一个大口子。
现在,她们把脏水全泼在我一个人身上。
“你们还要不要脸!”
我一脚踹开防盗门冲进去,指着她们的鼻子就骂。
“当年在麻将桌上,你们骂得比谁都欢!林晚查出乳腺癌晚期的时候,是谁在楼下放鞭炮说狐狸精遭报应了?是你们俩!”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王婶脸白了一下,随即抓起桌上的茶杯朝我砸了过来。
滚烫的茶水泼在我脸上,茶叶粘在眼皮上,烫得我惨叫一声。
“你血口喷人!自己做了亏心事还想拉我们垫背!”
王婶冲上来狠狠推了我一把,李大妈也顺势抄起扫帚往我身上招呼,扫帚疙瘩一下下抽在我的胳膊和背上。
“滚出去!我们三单元没有你这种杀人凶手!陈先生,您快看,她到现在还不知悔改,疯狗一样乱咬人!”
我被打得抱头鼠窜,跌跌撞撞退回楼道里,后背撞在一扇紧闭的铁门上。
那是沈砚和林晚的家门。
门上还贴着两年前的旧春联,纸角发白卷边了。
我后背贴着冰凉的铁门,去年冬天那个下大雨的晚上,一下浮在眼前。
那天林晚病危,救护车因为小区门口违停进不来,沈砚背着瘦得只剩几十斤的林晚往外跑。
当时雨下得很大,沈砚怀里揣着那两把伞,腾不出手撑开,脚下一滑,摔在我的便利店门口。
林晚从他背上滚下来,吐了一地黑血。
沈砚跪在泥水里,头一回冲着我的便利店磕头。
“周姐,借你的三轮车用一下,救命,我给你跪下了!”
他的额头磕在水泥台阶上,一下就见了血,血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
我当时就站在店里,手里捏着电动三轮车的钥匙。
我看着林晚嘴边不停往外冒的黑血,手都在抖。
我在脑子里飞快算账:她要是死在我的三轮车上,这车以后还怎么拉货?晦气死了。更何况,医生说过她这病是长期郁结于心憋出来的,我要是借了车,回头沈砚翻旧账,把她的死赖在我头上怎么办?不借车,她死了就是医院和救护车的事,跟我撇得干干净净。
“车……车坏了!电瓶没电了!”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硌进肉里,往后退了两步,啪地关上店门,拉上窗帘。
隔着窗帘缝,我看见沈砚在雨里愣了一会儿。
他没骂我,也没砸门。
沈砚弯下腰,重新把林晚背起来,拿牙咬开那把浅蓝色的碎花伞,卡在衣领和脖子中间,歪着头替背上的林晚挡住往脸上砸的雨。
他就那么歪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背着林晚跑出了小区。
那天夜里十二点,沈砚一个人回来了。
雨还在下。
他没有背着林晚,也没有哭。
他左手撑着黑伞,右手撑着那把浅蓝色碎花伞。
那把碎花伞照旧往右边斜着,伞底下没人,只有雨水砸在地上的水花。
他就那么一个人,举着两把伞,从我的便利店门口走了过去。
从那天起,那把伞下再也没有过人,他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滚!赶紧滚出我们楼!”
李大妈的扫帚又抽了过来,我回过神来。
陈先生站起身,低头看了我一眼,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张律师,起诉材料准备好了吗?对,只告周蔓一个人,证据确凿,连带商铺违约和名誉侵权,一分钱都不要少,直接申请冻结她的全部资产。”
“不要!求求你不要冻结我的卡!”
我连滚带爬扑过去,被李大妈一脚踹在心口,仰面摔倒在楼道口的水泥地上。
“那是给我儿子交学费的钱!我真的认错了,我赔钱,我给沈砚当牛做马都行!”
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把我关在了外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全黑,只有外头的雨声哗哗响。
我缩在沈砚家门口的脚垫上,手摸到脚垫,半边是湿的,另半边干干净净的。连进门踩脚垫,沈砚都给林晚留着干爽的半边。
5
第二天是清明节。
雨停了,天阴着,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我的银行卡被法院正式冻结了,儿子在电话里骂我是个丢人现眼的毒妇,说学校里都有人传开了,直接拉黑了我的号码。
便利店里的货物被物业请来的搬家公司全扔在了马路牙子上,路过的街坊邻居趁火打劫,抓起里头的烟酒零食就往兜里揣。
王婶甚至当着我的面,抱走了两箱牛奶,冲我吐了口唾沫。
“看什么看,这是你欠我们大家的精神损失费!”
我没去抢,也没骂人。
我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膝盖肿得老高,一瘸一拐走到垃圾堆旁,从底下翻出了那把压变形的浅蓝色碎花伞。
那是五年前剩下的一把库存。
我拄着这把伞,一路跟在沈砚后头,走到了城郊的西山墓园。
沈砚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外头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胸口口袋里照旧别着那卷黑胶布。
天没下雨,沈砚还是撑着两把伞。
左手黑伞,右手碎花伞,碎花伞稳稳往右边斜着,一路走过墓园长长的石阶。
我躲在几棵柏树后头,看着他走到一排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的照片里,林晚穿着那件米白色连衣裙,笑得很温和,还是搬来我们小区之前的样子。
沈砚收起自己头顶的黑伞,随手放在脚边。
右手的浅蓝色碎花伞他没收。
他蹲下身,把那把撑开的碎花伞放稳在墓碑前,捡来两块石头压住伞柄,让伞面正好斜斜遮住墓碑上林晚的照片。
弄完这些,沈砚伸手拿袖口擦了擦墓碑边上的一点青苔。
“她怕雨。”
沈砚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传开。
他没回头,但我清楚,他是在对我说话。
“这五年,每次下雨,她都当成天上掉唾沫星子,洗不干净。”
我腿一软,跪在湿泥地上,手里的旧碎花伞滚出去老远。
“沈砚……对不起……我对不起她……”
我扬起手狠命扇自己耳光,一下又一下,嘴皮被打裂,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是我嘴贱!是我看不得她好!是我把车钥匙藏起来害死了她!你打我吧,你拿石头砸死我吧!”
我跪着往前蹭到墓碑前,把额头往石板上使劲磕,很快磕出了血。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只要骂我一句,或者狠狠踹我一脚,我心口这块石头就能松快一半。
可沈砚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站起身,捡起脚边的黑伞,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沈砚低头看了眼满脸是血的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以后少说两句吧。”
沈砚说完这七个字,转过身,拿着那把收拢的黑伞,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他没打我,没骂我,更没说原谅我。
他就这么走了,把那把浅蓝色的碎花伞留在了墓碑前。
我趴在墓碑前,看着照片里林晚温和的笑脸,又转头看向沈砚走出墓园大门的背影。
沈砚走下台阶的时候,右手还是习惯性地抬着,保持着握伞往右斜的姿势,右边肩膀空荡荡的。
一阵冷风吹过,墓碑前的浅蓝色碎花伞晃了一下,挡住了飘下来的几滴零星冷雨。
我伸出手想去摸那把伞,手指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以前爱坐在便利店门口,逢人就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会死在随口一说里。
沈砚用五年的沉默,把我的后半生留在了这场停不下来的雨里。
他伞下那半边空位,到底是给活人留的,还是给我这种闲人的嘴留的,我到死都没敢问出口。
6
我从墓园爬回来的时候,天全黑了。
刚走到小区大门口,两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正停在我的便利店门前。
赵强被两个警察反剪着双手从巷子里押出来,嘴里还在大声叫骂。
“放开老子!那钱是老子自己家的,凭什么算盗窃!周蔓!你个丧门星,你报警抓亲老公是吧!”
赵强看见我,眼珠子瞪得老大,恨不得扑上来咬死我。
我没有报警。
站在警车旁边的,是陈先生,还有拿着公文包的张律师。
“周蔓,赵强卷走的八万块钱属于你们夫妻共同财产,且在法院冻结令下达后恶意转移,我们已经依法向警方报案追回,这笔钱将直接划入赔偿执行款。”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把一份执行裁定书塞进我手里。
“另外,经过医院病历核实,加上当年救护车行车记录仪取证,林晚女士病危当晚,你故意隐瞒救援工具,存在恶意阻挠救助的情节。这不构成直接故意杀人,但我们将追加精神损害赔偿五万元。”
我低头看着裁定书上鲜红的公章,手指麻木得没一点知觉。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王婶和李大妈站在前排,手里还拿着从我店里抢来的瓜子在嗑。
王婶拿胳膊肘碰了碰李大妈,压低嗓门笑了一声:“看见没,彻底栽了,连还手的劲儿都没了,咱们这回算彻底撇清了。”
“啧啧,连老公都进去了,这下真是家破人亡喽。”
李大妈吐出一口瓜子皮,嗓门故意拔高:“活该!谁让她当年那么缺德,连救命的三轮车都不借,心肠黑透了!”
我抬起头,看着王婶那张涂着劣质脂粉的脸。
换作昨天,我肯定冲上去跟她撕扯对骂,求她替我分担罪责。
可现在,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脑子里只剩墓园里那把安静的浅蓝色碎花伞。
我连家都没了,她们凭什么还能站在这儿嗑着我的瓜子看笑话?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已经搬空的便利店。
王婶在后头撇嘴:“装什么死,进去还能变出钱来不成?”
店里只剩一个砸碎的玻璃柜台,还有墙角那个落满灰的监控主机。
这套监控是六年前装的。我这人爱操心,也爱抓别人把柄,当年专门多花三百块配了个大容量硬盘盒,平时谁在店门口吵架,谁偷拿东西,谁嚼舌根,我都顺手点一下锁定保存,留着日后吵架翻旧账用。
赵强那时候天天骂我败家,王婶和李大妈一直以为我头顶那个探头早就坏了,就是个唬人的摆设。
我走到墙角蹲下,从碎玻璃碴里扒拉出那个黑色的硬盘盒,拿衣角擦掉上头的啤酒渍。
然后我走出店门,直接走到陈先生和张律师面前。
王婶见我走过来,吓得往后缩了一步,接着又叉起腰叫起来。
“干什么!你还想打人啊?警察同志可在这儿呢,她要行凶。”
我没理她,双手把硬盘盒递给张律师。
“这里面,有五年前到现在,我手动锁定保存的全部监控录音和录像。”
我嗓子哑得厉害,吐字倒还算清楚。
王婶嗑瓜子的手停住了,李大妈手里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五年前我是第一个造谣的,我认罪,我坐牢,我倾家荡产都活该。”
我转过头,盯着脸唰一下变白的王婶和李大妈开口。
“但是,五年前的七月十四号下午三点,王翠花在店里说林晚在会所染了脏病,还打印了二十张传单塞进每家每户的信箱,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五年前的八月二十号,李桂兰趁林晚不在家,翻进一楼院子剪烂了她的衣服,还在她家水缸里倒了一盆洗脚水,门口的探头也录下来了。”
“还有三年前的九月十号,三单元二楼的刘大爷、四楼的张嫂,一共七个人,堵在便利店门口往林晚身上泼潲水,每一张脸,每一句话,都在这个硬盘里。”
院子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刚才还在看热闹起哄的街坊,一个个脸都白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你胡说!那监控早就坏了!”
王婶尖叫一声,扑上来就想抢张律师手里的硬盘。
旁边的警察跨前一步,直接把王婶拦住。
“有没有坏,我们技术科恢复一下数据就清楚了。”
陈先生接过硬盘,手指攥得死紧。
“张律师,把名单上的人全部记下来,一个都别漏!谁泼过水,谁传过话,全部追加为共同被告,我要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法庭上把当年的话给我重新咽回去!”
李大妈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起来。
“周蔓你个毒妇!你不得好死啊!你死还要拉全楼人垫背!”
周围的邻居全炸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飞,跟五年前他们围攻林晚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站在人群中间,任由那些骂声砸过来,没还一句嘴。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卷宽胶带,撕下一截,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力贴在自己嘴上。
胶带粘住嘴唇上干掉的血痂,扯得生疼。
我转过身,拖着肿起来的腿,一步一步走出人群,走出了这个住了十年的小区。
路过三单元一楼的时候,沈砚家的窗户亮着一盏黄灯。
窗台上摆着一个空花瓶,旁边放着那把黑色的旧雨伞。
伞是收着的。
沈砚再也不需要撑伞了。
而我嘴上的这层胶带,我这辈子都撕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