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越第一天就被人喊妹妹,喊的人还自称姐姐
浑身好疼。
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粗暴地拼回去的,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碎渣摩擦的钝痛。
我拼命撑开眼皮,视野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潮气裹着土腥味往鼻子里钻,像被埋进了什么地方。四肢动不了,唯一能转动的眼珠扫过去,隐约看见头顶有模糊的岩缝,缝隙里漏下几粒星光。
这是哪儿?
还没想明白,头顶忽然掠过一道黑影。气浪压下来,我本能地仰头,正对上一双在夜色里泛着幽金微光的眼睛。
下一瞬,那人已经落在了我身边。月光照出一张轮廓极好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他二话不说就伸手捞住我,把我整个人裹进怀里,抱得死紧。
肋骨像是又被碾了一遍,我疼得眼前发白,喉咙里发出的气音几乎听不见。
“妹妹!”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下巴抵在我头顶,整个身子都在抖,“妹妹,不怕啊,姐姐带你回家。”
……
姐姐?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这人长得是真好看,就是脑子好像有点问题。
“等……等一下……”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没能把后半句说完——怀里这人力道又紧了几分,我眼前彻底黑了。
疼晕过去前,最后闪过脑子的念头是:这帅哥长得倒是不错,但大概脑子不太好使。
再睁开眼,亮堂了。
不是日光那种亮,是宝石的亮。我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铺上,仰头就能看见房顶镶嵌的密密麻麻的宝石,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颗都在发散着微光,像把整片星河搬进了屋子。
古色古香的房间,木质梁柱上刻着繁复纹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使不上劲,像睡了三天三夜之后的那种软。
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原主的记忆,没有“我是谁”的答案,只有一片混沌。
穿越了?
有会飞的人,有这种宝石铺满房顶的富贵气——修仙世界?
行吧。我接受能力还是蛮强的。既来之则安之,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咳……咳。”
我故意咳了两声。果然,门口立刻有了动静。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青丝如瀑,眉目如画,一颦一笑都带着风华绝代的气韵。她快步走到床边,眼圈都红了:“我的屠屠醒了,还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跟娘说。”
娘。
好家伙,直接就有娘了。
“屠屠”是在叫我?
大耳朵图图吗?什么名字啊喂。
算了。看在娘漂亮的份上不计较了。
“娘,”我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我现在浑身倒是不疼了,就是动弹不了。”
话音刚落,门口又冲进来一个人。
是刚才那个脑子不好的帅哥。他一眼看见我,眼睛亮得像炸开的烟火,几步就冲到床前,又要来抱我。
还好这回不疼了,我侧了下身子,堪堪躲过。
“妹妹你醒了,姐姐好担心你。”
又来了。
我用眼神向娘求救。娘还没开口,她身后跟着进来一个男人,身形魁梧,面容威严,满身都是沙场拼杀出来的杀伐之气。他瞥了眼还扑在床边的帅哥,淡淡开口:
“别跟你大哥计较。他修炼的时候听到找不到你了,一下就练岔了,脑子不清楚了。”
“爹,别瞎说,我脑子清楚得很。”大哥立刻回头反驳,一脸正色,“妹妹喜欢的我都记得。”
娘伸手拽住大哥的衣领,像拎小猫似的把他从我床边拎开:“屠屠,让你二哥给你看看。”
大哥被拎到一边还在嘟囔:“妹妹喜欢吃烤魔灵兔、红烧魔精猪排、麻辣魔鲜鱼,喜欢穿红色那件闪闪的衣服,还喜欢收藏漂亮精致的玩意……”
娘松手,示意身后一人上前。
我这才看清,刚才只顾着看爹和大哥,居然没注意进来的还有第三个人。
二哥缓步走到床前。芝兰玉树,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他伸出食指,在我额头轻轻点了一下,指尖微凉。
“身体没事,妹妹不必担心。”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温柔,“你动弹不了,是我给你喂了药,让你的身体好好休养一下,明天就好了。”
好听。声音好听,人也好看。
我正沉浸,外面传来一道风风火火的声音,由远及近:
“小屠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啊?有没有摔成猪头啊!”
这声音欠打程度直接拉满。
他还没走近,后领就被爹一把攥住。爹面无表情:“怎么说话的?你娘平时打的还是轻了,还得是我来。”
那人立刻求救似的看向大哥。奈何大哥正低头喃喃自语“妹妹爱吃的是……喜欢那件红色的……妹妹喜欢……”压根没空搭理他。他又看二哥,二哥摸了下鼻子:“我得去看看妹妹明天吃的药,还要不要改进。”说完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他最后望向娘。娘一脸“看老娘干嘛,老娘也想打你”的表情。
他绝望地把目光转向我。
在他视线扫过来之前,我飞快地闭上了眼睛。
看不见看不见。你就受累挨顿打吧。要不是我动弹不了,我还想给你一拳呢。
娘见状便道:“好了,屠屠累了。屠屠,我们先走了,你先休息吧。”
我闭着眼,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好看见娘拎着大哥、爹拽着那倒霉蛋往屋外走。
大概是身体真的太虚了,我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之前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爹娘看着都还算正常,但大哥脑子出问题了,三哥嘴很毒,也就二哥看着最正常。家里看着很有钱,还能修炼——这是什么大宗门?
还有,屠屠到底哪个屠字?能不能改一下名?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纱后面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能动了。
指尖、脚趾,都能动了。撑着床沿坐起来,浑身酸软,但不疼了。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好家伙,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修仙不用吃饭?电视剧都是骗人的。什么辟谷丹我也没有啊,我会饿,我要吃饭。
起床,出屋。
然后我傻了。
这哪里是房间,这是宫殿吧?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两侧立着白玉柱子,柱身上流动的纹路时不时闪过微光。远处有飞檐翘角的建筑群,云雾缭绕,像仙境,又比仙境多了几分霸气。
富丽堂皇。我家这么有钱?
看来吃食无忧了。
走走走,找饭吃去。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往哪走。放眼望去连个人影都没有,问都不知道问谁。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咻”地出现在我面前。
大哥。
“妹妹饿了吧,走,姐姐带你去吃午饭。”
……你什么时候能弄清你不是姐姐是哥哥啊。
他拉着我的手,步伐快得像在飞。我差点被自己的腿绊倒,他才意识到放慢了速度,但没松手。
一座华丽的宫殿出现在眼前。殿门两侧的花发着幽蓝色的光,走进去,柱子上镶着金,花纹一下一下闪着紫光。
好想把柱子搬走啊。金子啊,关键还很漂亮。
“快来吧,小屠屠,别站门口流口水了。”
这声音一听就是昨天那个欠揍的。我转头一看,差点没笑出声——阳光帅气的三哥,左右眼圈一圈青紫,活脱脱一只大熊猫。
大哥拉着我与他同桌坐下的时候,我还在憋笑,憋得很辛苦。
“小屠屠,”三哥半眯着眼,嘴角挂着欠揍的笑,“要不要和哥哥一样啊?”
当即被爹娘一起瞪了。三哥赶紧低头猛扒饭。
就这功夫,大哥已经把我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烤魔灵兔、红烧魔精猪排、麻辣魔鲜鱼,全是肉,堆得冒尖。
没工夫管别的了,我眼里全是美食,开吃。
吃饭期间谁都没再开口。三哥吃得风卷残云,爹娘也不遑多让,大哥吃得挺猛但没忘给我夹菜,二哥吃得优雅可一点也不慢。
不是修仙吗?说好的不用吃五谷杂粮呢?怎么一个个跟饿了三天似的?
但我看到大哥落地时袍角带起的气流,还有他方才明明从空中飞下来。
是真能飞。
饭后,我实在好奇,管不了是不是要被当成妖魔鬼怪收了。
“那个,爹啊,娘啊,咱们家看着很气派,是个修仙的大门派吧?”
话音刚落,三哥的声音又飘过来:“完了,咱家现在俩脑子不好使的了。爹娘,这咋办?小屠屠不止是废,现在连脑子也不好使了。”
我真的很想找根针把这货的嘴巴缝上,再套个麻袋打一顿。
爹娘倒是很平静,淡淡看了三哥一眼,然后眼神询问二哥。
二哥看向我,语气平静:“大概是从高处摔的,失忆了吧。”
这是什么神展开?
但也是好借口啊。
“对对,”我立刻接上,“我就是有点记不清了,模糊得很。”
大哥一听,立刻凑过来,语气笃定:“妹妹不怕,不记得了也没事,姐姐会保护你的。”
“……”
我觉得你什么时候能弄清你不是姐姐,是哥哥在保护我。
“屠屠啊,”爹放下筷子,整了整衣襟,一脸骄傲,“你记住,你爹我是威震四方的魔尊赤霄,你娘呢,是赫赫有名的一方大妖红莲尊主。”
说完指了指大哥:“这个是你大哥墨烛,真身是条黑龙。”
大哥当场显了真身。黑鳞覆体,庞大的龙首低垂下来,金色的竖瞳温和地看着我。
“别怕,你大哥不会伤你。你小时候还趴在你大哥背上玩过。”
又指二哥:“这个是你二哥雪烬,真身是白虎。”
二哥也显了真身。雪白的虎,额前一道银纹,卧在地上时优雅得像一团雪。
“也不必害怕,你小时候还窝在你二哥怀里睡过。”
最后指三哥:“这个是你三哥岐炎,真身是凤凰。”
三哥显了真身。五彩斑斓的凤凰,尾羽拖了一地,骄傲地扬着下巴。
“不怕不怕,他不敢跟小时候似的把你头发烧焦了。”
我嘞个天。
我穿越成的是魔尊的女儿。龙、虎、鸟,关键是魔啊妖啊。你们一言不合会不会把我一口吞了?
我看向爹,眼神里写满了冷静,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他看着我,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你呢,是我和你娘的小女儿姜屠。虽然你从小魔功妖法练不了,就连仙法也修不了。我和你娘至今没见过你别的样子,一出生就是人类的模样,我和你娘差点以为搞错了。可你确实是我们魔和妖的崽。不过没关系,我和你娘是很疼你的。”
所以三哥说“废”是真废啊,我以为纯嘴欠呢。
合着我在这个仙魔世界里,就是个平凡的人类。连仙都修不了的那种平凡。
很好。个屁啊。
亏我今天吃饭的时候还幻想了一下能咻的一下隔空取物,唰的一下飞老高。全白想了。躺着就好。爹你别说了,你听不到你女儿心碎的声音吗?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中的了。只记得最后问了一句:“姜屠,哪个屠字啊?”
爹特别骄傲地抬起下巴:“宝贝女儿,当然是屠尽天下的屠啊。”
我亲爱的爹。你三个儿子的名字挺像那么回事,怎么到我这儿就变味了?谁家姑娘叫屠啊?
算了。都是魔尊的女儿了,不在乎这个了。
睡个午觉。反正我也不用修炼,还是做美梦来得快。
2 二哥的药,三哥的嘴,大哥的姐妹情
睡了一觉起来,天已经有些暗了。
门被推开,二哥端着一只碗走进来。碗里的汤药绿得发黑,表面浮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碗底隐隐有紫烟往上冒。
“妹妹起了啊,正好我亲手给你熬好了修复身体的药,来,把药喝了。”
我第一眼觉得二哥芝兰玉树,现在我觉得他心狠手辣。
你怕不是要毒死我吧?这玩意怎么看都不像是好药。二哥,你别往我这走了。
“二哥,”我挤出个尴尬的笑容,“我觉得我身体已经没问题了,这药给三哥喝吧,你看他被爹打的眼圈青紫。”
“没事,他已经好了。”二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这是特意给你熬的。”
温柔的语气,不容拒绝的眼神。
最终我还是在二哥温柔的注视中把药喝了。
结果出乎意料——看着不像毒药,喝着也不像毒药,味道竟然还不错,有点甜,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花香。药液入喉,暖意顺着经脉散开,浑身的酸软片刻之间消去大半。
见效很快。这二哥,医术是真的可以。就是卖相太吓人了。
“二哥,”我状似随意地问,“大哥他,还能好么?”
二哥答得很随意:“哦,再有十天左右大哥就能恢复了,妹妹不用担心。”
怪不得没看出爹娘紧张大哥呢,原来有数。
“那大哥以前性格是什么样的?”
“他以前呀,”二哥顿了一下,“沉默寡言。”
挺好的。虽然我啥都不能修炼,但我有爹娘、大哥二哥——三哥这种的,暂时先踢出家族群聊。
完全可以在这横行霸道了。
十天。
这十天里我摸清了不少事。
魔界和大哥想象的“魔窟”完全不一样。这里天色常年偏暗,但不是那种压抑的黑,而是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暮色的温柔。城池规划得很整齐,街道上往来的魔族形态各异,看见我都会停下脚步恭敬行礼。
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后来我才知道,这十年他们一直知道魔尊有个凡胎小女儿,好好养在宫里,从不让人窥探。偶尔有幸见过的人说,那小姑娘白白软软的,说话奶声奶气,整天跟在三哥后面跑。
十天里,三哥的状态也恢复了。他大概是唯一一个被我公开嫌弃却毫不在意的人。
“小屠屠,你是不是觉得哥哥眼圈好看?”
“好看好看,大熊猫似的,国宝级别的。”
“哟,还会夸人了。”他凑过来,“想不想试试哥哥的火?”
“不想,谢谢,我头发还在。”我捂住头顶,“上次那位把我头发烧焦的兄长,请你离我远一点。”
“那是意外!”三哥一脸委屈,“我就是想给你看看我的火,谁知道风那么大……”
“行行行,你说什么是什么。”
十天里我也试着了解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魔修、妖修、人族修仙,各有路子。我翻了几本入门的册子,一个字都看不懂——不是文字看不懂,是那些“引气入体”“经脉运转”的说法,对我完全不起作用。
我试过了。盘腿坐了一晚上,除了腰酸背痛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果然是废。
不过也行。有人罩着,废就废吧。躺平也是一种人生境界。
第十一天,大哥恢复了。
消息是二哥告诉我的。我听说之后,兴冲冲地跑去大哥的宫殿想看看“高冷人设”的大哥是什么样。
结果吃了闭门羹。
侍从说:“大殿下今早出去巡视魔城了。”
第二天再去,还是一样的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次都是“大殿下巡视去了”。
我狐疑地看向三哥。三哥正在吃葡萄,眼皮都没抬:“不知道,别看我。”
“三哥。”
“你叫三哥也没用。”
“三哥!”
“行行行,”他把果盘一推,“他去巡视了,大概……巡视到天荒地老那种。”
这什么情况?
后来还是娘忍不住,偷偷把大哥那些“糗事”原原本本讲给了我听,顺便还抖出了不少料。
“你二哥小时候啊,”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通体雪白的一只小老虎,我天天抱着他顺毛,手感跟他爹一样软。那时候我叫他小雪团。”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芝兰玉树、温润如玉的二哥,小名居然叫小雪团。
“还有你三哥,”娘越说越乐,“生他的时候是只秃毛凤凰,感觉天都塌了,我当时就决定再也不生了。那会儿我叫他小鸡崽。”
这回我是真笑喷了。
当晚吃饭,我实在没忍住,看了三哥一眼,轻声喊了句:“小鸡崽,把孜然递我一下。”
满桌安静了半息。
三哥手一抖,勺子掉进了汤碗里。他瞪着我,耳根通红,半天憋出一句:“……谁告诉她的!”
“我说的怎么了,”娘慢悠悠夹了口菜,“我儿子,我叫得。”
三哥那张能怼天怼地的嘴,头一回张了张,硬是没说出话来,眼圈都快红了。
我笑得趴在了桌上,半宿都没缓过来。这是我头一回看见三哥差点被气哭。
至于二哥的“小雪团”,我觉得这名儿简直太符合他了——表面上清清冷冷,内里软着呢,就是对别人腹黑了点。
我还留意到一件事:现在大哥的真身,和爹娘口中他小时候那条“黑不溜秋的小黑蛇”,压根不是一个样。
黑还是黑的,可那是五彩斑斓的黑,鳞片上还流淌着金色的纹路,明明漂亮得不像话。
“大哥,”我忍不住问他,“你这黑,怎么跟娘说的‘黢黑’差这么多?”
大哥顿了很久,才低声道:“……是你。
“你魂魄归位那天,我在魔狱崖看见那道七彩光。从那以后,就是这样了。”
我愣了一下,忽然什么东西在心里软了软。
原来那身五彩斑斓的黑,也是因为他妹妹。
后来我才从娘那里听到实情。
大哥清醒之后,回忆起自己这十天干的事——在妹妹面前自称姐姐、抱着妹妹哭、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妹妹喜欢的我都记得”——越想越觉得丢脸。
用三哥的话说:“他那张高冷脸崩得像我的蛋炒锅。”
所以他就开始躲我。明明人在自己殿里,却让侍从一律回“巡视去了”。
我听完,哭笑不得。
这大哥,也太可爱了吧。
第六天,我直接堵在了大哥殿门口。
没让侍从通报,我就在台阶上坐着等。日头偏西的时候,殿门终于开了。
大哥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长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是恢复了往日清冷的样子。看见坐在台阶上的我,他明显僵了一下。
四目相对。
气氛凝固了有三秒。
“……妹妹。”
“大哥。”
他抿了下唇,似乎在斟酌措辞。那表情像是在面对一道比渡劫还难解的题。
“大哥,”我先开口了,“你是在躲我吗?”
他没答,但耳根微红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因为之前的事?”
他别开视线:“……没有的事。”
“大哥,”我站起来,仰头看他,“你是因为我才在那些日子脑子不清楚的。有个这么疼我的哥哥,我哪点想不开会觉得嫌弃?而且,”我顿了顿,语气认真,“有个黑龙哥哥,很霸气的。”
他转过头看我,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良久,他低声道:“……嗯。”
然后伸手,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头顶,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以后不会了。”
3 光点入体,我好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魔界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所谓正轨,就是每天吃三顿好的,睡到自然醒,偶尔跟着三哥出门逛逛街市,被他塞一堆零嘴小玩意儿,回来看二哥炼药,给大哥添乱。
大哥不再躲我了,但又恢复了他沉默寡言的性子。每天话不超过十句,多数时候是一个字:“嗯。”“好。”“知道了。”
但他会在我午睡的时候站在窗外的廊下,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二哥还是那种温柔到让人怀疑有问题的样子。他对所有人都很温和,唯独对我格外上心。那种上心是藏在日常细节里的——我随口提了一句想吃某种果子,第二天桌上就摆了一盘;我夜里踢了被子,第二天早上发现被角压得严严实实。
至于三哥,嘴毒程度有增无减,但心软得明明白白。
有一次我在城西的摊子上多看了一眼发簪,没买。回宫不到半个时辰,三哥甩了一盒子的发簪在我桌上,轻描淡写:“顺手买的。”
那一盒子少说二十根。
顺手?
“三哥,你这顺手挺费钱啊。”
“闭嘴,收着。”
“哦。”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月。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的天色比往常更暗一些,我在院子里躺椅上晒着“太阳”——魔界的“太阳”其实是一轮暗红色的巨大天体,光线柔和,不刺眼。
我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身上有点痒。
睁开眼,差点没吓死。
金色的、黑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无数小光点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像萤火虫,又像被风吹散的星尘,争先恐后地往我身体里钻。
“卧槽!”
我猛地坐起来,挥手去赶,那些光点却穿过我的手掌,依旧往皮肤里渗。
金色的光点触到皮肤的瞬间是一阵暖意,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黑色的光点则像被吸纳进更深的什么地方,消失不见。绿色的像清泉流淌,蓝色的像化开了的冰,紫色的带着若有似无的花香。
它们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没有丝毫排斥感,就像回到了本该待的地方。
我吓坏了,跌跌撞撞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娘!爹!救命!我被小虫子钻了!”
爹娘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娘一把扶住我,上下打量,眉头紧蹙。爹的手按在我后背上,一股温热的灵流探查了一瞬,随即松开。
然后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释然,有欢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屠屠,”娘的声音罕见地带了点颤,“你看见了多少种光?”
“金色、黑色、绿色、蓝色、紫色……好多,”我伸手比划,“它们都在往我身体里钻,我拦不住。”
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压了很久的重担。
“那是魔炁、灵气、仙气、妖气,还有别的。”他的声音很稳,但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它们在归位。”
“归位?”
“你少了一半魂魄,这十七年一直魂魄不全。”娘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凉,“魂魄归位之后,你的身体需要吸收足够的天地之炁来稳固。今天这些光点入体,就是这个过程。”
我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信息。
“所以……我不是穿越?”
“不是。”爹摇头,“你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那天你摔下魔狱崖的时候,散落的另一半魂魄归位了。你口中的穿越,其实是回家。你原本就是我的女儿。你才是那重要的一半魂魄,之前的记忆被封在了另一半里。”
“那为什么我现在还是废?”
娘笑了:“魂魄刚归位,不稳。你这一个月什么都练不成,是因为魂魄在自行修复。今日光点入体,修复完成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你不需要修炼。”
“啊?”
“你就是这个世界唯一最强的存在。”
我愣住了。
那一刻,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第一次穿过来时浑身骨痛的黑暗,宝石铺满房顶的房间,大哥抱着我说“姐姐带你回家”,二哥递来的那碗冒着紫烟的药,三哥的熊猫眼,爹说“屠尽天下的屠”,还有躺在崖底时看见的七彩光。
原来那七彩光,是霜影花绽放的颜色。
原来穿越不是穿越,是回家。
原来我不是废,是这个世界本身。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爹想了想:“大概,什么都行。”
我试着伸手,心随意动。指尖一点金光亮起,像萤火,又像星辰。
下一瞬,院中那株枯死的老树,从根部开始,一寸一寸地抽出新芽。
爹娘看着那棵树,又看了看我,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不愧是我的女儿。”爹说。
“我生的。”娘说。
我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微光,忽然觉得,或许姜屠这个名字,也没有那么难听了。
屠尽天下?
屠是不屠的,但好像……也没人能拦得住我了。
4 全家都知道我最强,除了我自己还在懵
光点入体之后的日子,又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首先是吃的不用再那么拼了——不是因为不饿,而是我发现只要心念一动,周围天地间那些光点就会自动聚过来,钻进我身体里,然后我就饱了。
但三哥不干。
“不行,必须吃饭。”他极其霸道地把一碗饭塞到我面前,“吸收灵气是吸收灵气,吃饭是吃饭。你是你,魔尊女儿是魔尊女儿,该吃吃该喝喝。”
“……三哥,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哲理了。”
“我一直这么有哲理,是你太笨没发现。”
二哥倒是表示理解:“妹妹的意思是,她现在可以不依赖食物了。”
“那也不行。”三哥瞪他,“你是想让小屠屠以后连烤魔灵兔都尝不出味儿?”
二哥沉默了一下:“……也有道理。”
然后三哥又转向我,语气放软了些:“你想吃什么跟哥说,哥给你弄。”
“遵命,三哥。”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渐渐习惯了“最强”这个设定。不是因为我心态多好,而是实在没什么需要我出手的场合。魔界在爹的治理下安稳得很,偶尔有几只不长眼的魔兽越界,大哥顺手就处理了。
我呢,就负责在宫里躺着,偶尔跟着三哥出去玩,被爹娘投喂,被大哥默默注视,被二哥用那种温柔得过分的方式照顾。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
“二哥,”我捧着他新熬的药汤,状似无意地开口,“你之前给我喝的那碗药,是不是真的只是修复身体?”
二哥正在整理药柜,闻言动作没停,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当然是。妹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是挺好的,”我盯着他的背影,“但后来我去翻了那本《魔界灵草志》,你用的那几味药,全是极其罕见的药材。普通的修复身体,根本用不上那种配置。”
药柜前的动作顿了一下。
“妹妹真是聪明。”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那碗药,确实不只是修复身体。你当时全身骨折、经脉俱断,普通的药治不好。那碗药以九转还魂草为引,辅以七种灵药,能重塑经脉。”
“重塑经脉我理解,”我慢慢说,“但我一个连仙法都修不了的人,重塑经脉有什么意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早就知道,我的经脉将来会用到。”
空气安静了几息。
二哥看着我,笑意更深了些,但那笑意底下的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
“妹妹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存在了,”他轻声道,“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更好。”
“二哥。”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看着他,“是只对我一个人这样,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没答,只是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快把药喝了,凉了就苦了。”
我看着他转身继续整理药柜的背影,心里门儿清。
这位二哥,温柔是真温柔,腹黑也是真腹黑。只是他的腹黑,从来是对别人,从不对妹妹。
行吧,反正他是我二哥。
三哥的嘴毒和心软,则是在另一次事件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天我跟着三哥去人界玩,路过一个小镇,看见几个流氓在欺负一个小姑娘。三哥原本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直到看见那小姑娘被推倒在地。
然后我亲眼看见,一位凤凰真身的大魔王,以一种极其护犊子的姿态落在那几个流氓面前,嘴上却说着最欠揍的话:
“欺负这么小的姑娘,你们也不嫌丢人?你们娘没教过你们,别惹比你强的人?”
那几个人哪见过这架势,腿都软了。
三哥回头看我,扬了扬下巴:“小屠屠,看好了,这叫教训人。”
“嗯嗯,”我配合地点头,“三哥好厉害。”
“知道就好。”
等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三哥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那个吓得发抖的小姑娘:“拿着,买点吃的,以后别往这边走了。”
小姑娘怯生生地接过,话都说不利索。
三哥站起来,拍了拍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走了,小屠屠。”
我跟上他,忍不住笑:“三哥,你的心比你的嘴软多了。”
他脚步一顿,耳尖微红:“胡说。哥哥是觉得他们脏了这条街。”
“嗯嗯,”我憋着笑,“你说什么是什么。”
“再笑把你丢这儿。”
“不敢了不敢了。”
他回头瞥我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5 原来我是一朵花,一朵很霸气的花
又过了一阵子,我终于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知道了自己真正的来历。
那天娘有些高兴,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了些。她拉着我坐在庭院的石桌旁,给我讲了很多以前的事。
“你爹追我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威风。”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候他就是一只毛还没长齐的小狐狸,天天跟在我后面跑。”
“娘,你别拆爹的台啊。”
“怕什么,他不敢怎么样。”娘哼了一声,又给我倒了杯果酒,“你大哥出生的时候,黑不溜秋的一条小蛇,你娘我看了都不想认。你二哥生下来是只可爱的白虎,让你爹抱了一整夜不肯撒手。你三哥嘛……秃毛凤凰,惨不忍睹。”
“后来呢?”
“后来你爹说还没女儿呢。我觉得对,要生,必须得生。”娘端起酒杯,“然后你就来了。”
“然后就生了个肉体凡胎。”我接话。
“可不是嘛。”娘叹了口气,“你出生的时候,我和你爹都懵了。一点魔炁没有,一点妖力没有。你爹当时脸都白了,我赶紧探查,才发现你只是魂魄不全。你本不该是这样的。”
“我现在知道了,我是霜影花。”
“嗯。”娘的目光落在院中某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七彩的霜影花,整个天地间只此一株。你的本体太过特殊,魂魄与天地相融,一出生就散了一半在天地间。那十七年,你活得辛苦,我和你爹看着也心疼。”
“所以你们才那么疼我。”
“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娘的语气很轻,却很重,“哪怕你什么都不是,我们也疼你。何况你什么都是。”
我鼻子有点酸。
“娘。”
“嗯?”
“谢谢你。”
她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傻丫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庭院里,看着魔界的夜空。
星辰很亮,风很轻,远处有大哥殿中透出的灯光,有二哥炼药时散出的微光,有三哥不知在跟谁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抬起手,指尖光点流转。
金色是魔炁,黑色是妖气,绿色是灵气,蓝色是仙气,紫色是……我自己。
不需要修炼,不需要引气入体,不需要经脉运转。这天地间的一切,本就是我的。
姜屠。
屠尽天下的屠。
爹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想让我凶一点,厉害一点,别被三个哥哥欺负。
现在看来,倒是挺应景的。
我轻轻一笑,指尖光点散去,融入夜色里。
这个世界,我回来了。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摔下去了。
6 最后说几句
后来的日子,和以前也没什么两样。
我依然会睡到自然醒,依然会被三哥塞一堆零嘴,依然会被二哥用温柔的手段投喂各种药膳,依然会在午睡时感觉到大哥在窗外站着。
只是现在,偶尔会有人来找麻烦。
什么魔界叛乱,什么仙门挑衅,什么上古凶兽苏醒——来一个,我顺手收拾一个。不是因为我想显摆,而是他们确实太吵了,影响我睡觉。
收拾完之后,爹娘会骄傲,大哥会默默多站一会儿,二哥会温柔地递上一杯茶,三哥会说“小屠屠你下手轻点,留着哥哥收拾”。
我呢,就继续当我的魔尊小女儿,当我的废柴大小姐。
有人问我,姜屠,你都这么强了,怎么还天天躺着?
我说,躺着多舒服。这世界是我的,我想怎么躺就怎么躺。
再说了,家里有人疼,有哥罩,有饭吃,有觉睡,还要什么自行车?
当然,如果你非要问我最强是什么感觉。
大概就是——脚步再也不虚了,底气一直很足了,还有,谁要是再敢说我名字难听,我可以直接把他变成一朵花。
霜影花那种。
七彩的。
(全文完)
7 后记
姜屠这个名字,我后来还是没改。
不是因为不想改了,是因为某天我随口跟爹提了一句想改名,他当时就红了眼眶,说这是他盼了八年才盼来的女儿的名。
我便再没提过。
何况,屠尽天下——听起来也挺酷的,对吧?
我爹说,“当然。”
我娘说,“你想如何就如何。”
大哥说:“嗯。”
二哥说:“妹妹喜欢就好。”
三哥说:“再提改名把你头发染成绿的。”
行吧,那就姜屠。
挺好的。
【作者的话】
感谢看完这篇文。姜屠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魔界的故事还在继续。如果哪天你想看看大哥怎么从沉默寡言变成话痨、二哥怎么把腹黑进行到底、三哥的嘴到底能有多欠——记得回来找我。
毕竟,最强的人,记性一般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