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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30:08

宠妃让我跪下认错,我蹲下捡走了她脚边的炭。

她笑我穿越一场,还是只会伺候人的命。

我没接话,转头带内务府炼铁、炼钢、烧玻璃。

她给皇帝送情书,我给皇帝交税单。

直到她预言高炉必炸的那天,皇帝把她亲笔签过的采买单,拍在了她面前。

【第一章】

苏盈把我的拨款折子扔进了炭盆。

“陛下赏你的差事,不是让你拿国库养一群废物。”

殿里跪着六名工匠。

他们额头贴着地砖,没一个敢抬头。

她又用鞋尖碾住散落的纸页。

“许女史,跪下认个错。本宫开恩,留你在身边学学规矩。”

我蹲下去。

苏盈嘴角刚翘起来,我已经用火钳夹出了那张纸。

“娘娘,抬脚。”

她垂眼看我。

“你踩着我的预算了。”

旁边的赵公公咳了一声,拂尘的毛扎进了鼻孔。

皇帝萧承放下茶盏。

“朕让你来辩解,不是让你来捡废纸。”

“臣女也不想捡。”

我把烧焦的纸举起来。

“但这张折子值八百两,娘娘脚下那块砖只值三钱。臣女先救贵的。”

苏盈的笑僵在脸上。

“八百两?你倒敢开口!一堆沙子和碎石,烧了三个月,连个能见人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所以臣女今天来,是请陛下看账,不是请陛下看沙子。”

我从袖中拿出第二份折子。

又拿出第三份。

赵公公的眼珠跟着动了三次。

苏盈盯着我:“你带这么多做什么?”

“防火。”

萧承的手抵住嘴角。

苏盈转身挽住他的胳膊。

“陛下,臣妾只是心疼您。您日夜操劳,她却拿炼钢、玻璃这些胡话骗银子。那些东西,哪里是这个时代能有的?”

我看向她。

她的下巴抬高了一点。

三个月前,她在宫宴上唱了一首现代情歌,又准确说出御花园老槐树会被雷劈。

后来,她预言西山行宫偏殿漏雨,江州贡船延误。

三件事全中。

她当众说自己来自千年之后,是上天送给陛下的福星。

萧承没把她当福星供起来,却准她协理内廷采买,又给她修了间带落地纱帐的暖阁。

她以为这是独宠的开始。

我在造办处看见暖阁用料单时,只想把算盘吞下去。

“娘娘说得对,臣女不该骗银子。”

我摊开账本。

“所以请娘娘解释一下,您那场烛光晚宴,为什么用了六百两。”

苏盈松开了皇帝的手。

“本宫与陛下的情意,岂能用银子衡量?”

“不能。”

我点头。

“但内务府能。”

赵公公的咳嗽已经压不住了。

萧承伸手。

我把账本递过去。

他翻了一页,抬头看向殿中的烛台。

苏盈立刻道:“那些是香蜡,配料不同,自然贵些。许宁,你一个管炉火的懂什么?”

“臣女确实不懂情意。”

我指了指跪着的工匠。

“只懂这六个人,已经两个月没领月钱。昨天有人把护手的皮套拆了,拿去当铺换米。”

最前面的工匠肩膀一颤。

苏盈脸色沉下来。

“本宫只是暂扣。做不出东西,凭什么拿钱?”

“娘娘暖阁里的铜铰链,是他们打的。”

我指向门。

“屏风上的玻璃珠,是他们磨的。”

又指向她脚下。

“这块砖,也是他们烧的。”

“他们没做出您没见过的东西,不等于他们什么都没做。”

萧承把账本合上。

“许宁,你说能烧出通透的玻璃,可有把握?”

“有样品,有工序,也有失败记录。”

“多久能让朕见到成品?”

“七日。”

苏盈忽然笑了。

“七日?”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陛下,那就给她七日。七日后,若还是一堆废渣,便撤掉炉场,把这些人全部发出去。”

地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攥住了折子的边。

“臣女若做出来呢?”

苏盈拨了拨耳坠。

“随你。”

“补齐工钱。归还材料。以后不得因为娘娘不喜欢,就扣匠人的饭钱。”

她嘴角绷紧。

萧承敲了一下桌面。

“准。”

我带人退出殿门,苏盈却叫住了我。

她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别费心了。第七炉会碎,我知道。”

我停住。

她凑近一点。

“许宁,我知道的,可比你多。”

【第二章】

我回到炉房,第一件事不是烧火。

是叫人把库房门打开。

赵公公捏着鼻子跟进来。

“许女史,娘娘说你第七炉会碎,你不怕?”

“怕。”

“那你怎么还接?”

“她说第七炉,又没说第八炉。”

赵公公脚下一绊。

“你们后世的人,说话都这样?”

“也不全是。臣女从前上班,领导只问结果,不问员工精神状态。”

他没听懂最后一句。

但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库房里只有两袋潮得结块的料。

原定送来的石英砂、草木灰和坩埚,少了一大半。

赵公公翻出册子。

“苏娘娘批的,说新料贵,让你们先把旧料用完。”

我抓起一把砂,在掌心搓开。

灰尘钻进鼻腔,指腹被硬粒硌得发疼。

“这是砌墙的砂。”

“都叫砂,差得很多?”

“公公,御膳房的糖和盐都白。您要不让他们别分了?”

赵公公把册子啪地合上。

“咱家去催。”

“别去。”

我把砂倒回袋里。

“七天,她能让您跑六天半。”

炉房角落里,一个女子突然开口。

“西边废料房还有旧琉璃。”

她挽着袖子,手腕上有一道烫伤留下的疤。

我认得她。

杜巧,窑匠的女儿。父亲死后,她凭手艺进了造办处。

苏盈接管内廷采买后,叫她去暖阁摆过花。

她因修好了暖阁门上的转轴,又被送回炉房。

理由是手太糙,坏了花枝。

我看向她:“多少?”

“两车。颜色杂,但能挑。”

“先挑,再洗。新料不够,先用旧玻璃做验证。”

赵公公站着没动。

“就烧这些破烂?”

“不是拿火一烤就成。”

我拿出记录册。

“炉温、用料、杂质、退火,每一项都得对。前头失败的十几次,总不能白失败。”

杜巧伸手翻了两页。

“你这个降温法子,画得不对。”

旁边的工匠赶紧扯她衣角。

她把胳膊抽回来。

“上头先凉,底下还热。薄片能撑,厚的出炉就裂。”

我把笔递给她。

“你改。”

她没接。

“改坏了,算谁的?”

“算我批准试的。改对了,写你的名字。”

炉房里静了一下。

杜巧盯着笔,指节慢慢伸开。

“真写?”

“工序是谁改的,就记谁。哪天我死了,也不能写成祖传。”

她低头接笔。

赵公公小声道:“这话不吉利。”

“那改成哪天我升官了。”

“这个好。”

“也不能抹掉她的名字。”

杜巧落笔的手顿住了。

当天夜里,试片裂了。

第一声脆响后,裂纹沿着玻璃边缘往里爬,最后碎成了几块。

赵公公猛地后退,撞翻一只木桶。

“碎了!真碎了!”

杜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是我……”

“先别认错。”

我拦住她,把碎片按位置摆开。

“边上先裂,还是中间先裂?”

她蹲下来。

“边上。”

“出炉多久?”

“一盏茶。”

“记下来。下次延长保温,厚薄分开。”

赵公公张着嘴。

“就这样?”

“公公想怎样?”

“这可是娘娘预言的。”

我举起一块碎片。

“她若说这块碎片姓王,咱们是不是还得给它上户籍?”

杜巧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笑声刚出来,她又咬住了嘴唇。

我把完整的一块试片推到她面前。

“透了。”

她伸手拿起来,对着灯。

灯芯在玻璃后头晃,人的手指能看清轮廓。

她的呼吸顿了顿。

“真透了。”

“所以不是神罚。”

我指着记录册。

“是还差一道工序。”

第五天,苏盈送来一封口谕。

不许继续耗料。

第六天,她又派人来搬炉房的器具,说要给七日后的赏花宴腾地方。

我把门闩落下,让赵公公站在门口。

“陛下准的是七日。”

赵公公挺直腰。

“差一个时辰都不行。”

外头的人走后,他立刻回头。

“许女史,成品呢?”

我指向退火窑。

他凑近,想揭盖,又被杜巧一巴掌拍开。

啪的一声,炉房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赵公公捂着手。

杜巧的脸白了。

我咳了一声。

“公公,她救了您。”

“怎么说?”

“您刚才差点亲手把八百两放凉了。”

赵公公看着那只窑,缓缓把手背到身后。

第七日清晨,窑盖打开。

杜巧弯腰取出第一片玻璃。

还没站稳,门外就传来苏盈的声音。

“陛下驾到,还不把你们那堆碎渣端出来?”

【第三章】

苏盈带来的托盘里,放着一只琉璃盏。

颜色泛青,气泡细密。

她把盏搁到桌上。

“西域贡品,价值二百两。许宁,你可别拿一块透光的石头,就说自己烧出了玻璃。”

萧承站在门口。

他的袍角还沾着晨露,赵公公忙搬来椅子。

我没急着献东西。

“请陛下先准一件事。”

“说。”

“臣女呈的是官营炉场试制品,不是贡品。它若有用,请按成本、成品率和用途算,不要按臣女跪得好不好看算。”

苏盈冷笑。

“还没拿出来,先替自己开脱?”

我掀开布。

桌上是三只透明的小杯,几块平整玻璃,还有一只木框。

萧承先拿起杯子。

他的手指隔着杯壁,清清楚楚。

苏盈伸手要拿,我按住托盘。

“娘娘请看,别摔。”

“本宫会摔你的东西?”

“您烧过臣女的折子。”

赵公公把头扭向门外。

苏盈盯着他。

他立刻抬手指天。

“鸟。”

天上什么也没有。

萧承把杯子倒扣,摸过杯底。

“多少银子?”

“眼下折算损耗,一只不到二两。再做几轮,能降。”

苏盈嗤了一声。

“不过是杯子,宫里还缺杯子?”

“不缺。”

我拿起那只木框。

“所以臣女没打算只卖杯子。”

镜片在框内固定。

我把一页细字账册放到后头,请萧承隔着镜片看。

他原本只是随手一试,下一刻却把账册挪近了。

“字大了。”

“打磨还不够好,边缘有些变形。但可给眼力不济的官员读字,也可供匠人查验细小裂缝。”

萧承换了一行字。

赵公公在旁边探头。

他如今看宫册,总要伸直胳膊。

萧承把镜片递给他。

赵公公只看一眼,手就不肯松了。

“陛下,这个……”

“你先拿着。”

赵公公当即跪下。

膝盖砸得我都替他疼。

苏盈站在桌边,指甲刮过杯壁。

“这些在后世遍地都是。陛下,臣妾见过比这好千倍的。”

萧承看向她。

“那你为何不做?”

她嘴唇动了一下。

“臣妾是来陪陛下的,不是来做工匠的。”

“朕也没让你做。”

萧承把那只价值二百两的琉璃盏,推到透明杯子旁边。

“朕只问,你为何拦别人做?”

屋内没了声音。

杜巧站在炉边,手指死死抠住衣缝。

我把一页名单递出去。

“陛下,这是参与试制的人。烧窑、配料、打磨,各自记了工。”

萧承看了半晌。

“你的名字为何在最后?”

“臣女负责统筹和试验设计。前头这些活,臣女做不过他们。”

苏盈忽然道:“既是他们做的,凭什么功劳归你?”

“所以臣女把名字都写了。”

我把名单往她那边转了转。

“娘娘识字,可以从头再看一遍。”

赵公公肩膀一抽,眼镜差点滑下去。

萧承当场下令,补齐工钱,恢复供料。

玻璃试制留用。

钢铁试炉另行核验,不许一笔吞下大额拨款,按进度支取,每旬交账。

我跪下谢恩。

这回跪得十分利索。

萧承看着我。

“现在不怕跪得不好看了?”

“银子到账,膝盖有劲。”

他终于笑出了声。

苏盈手里的帕子拧成了一条细绳。

出门时,她故意走在最后。

我正让人把杯子收好,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也是来的,对不对?”

我看她。

她指尖压得我腕骨发疼。

“你知道透明玻璃,知道工钱,还知道给古人署名。你装什么?”

“你想说什么?”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发紧。

“我看过这本书。”

我没动。

她盯着我的脸,嘴角重新抬起来。

“你叫许宁,造办处女史。你烧玻璃,建高炉,想凭这些东西爬上去。”

“然后呢?”

“三月初九,皇上亲临新炉。”

她一字一句往外吐。

“高炉出事,你被埋在里头。皇上毁了半张脸,是我救了他。”

她贴近我的耳边。

“你只是第四十三章死掉的工具人。”

院外有人抬着木箱经过。

箱角磕上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我手腕上的汗一下凉了。

苏盈松开我。

“你凭什么觉得,烧出几个杯子,就能改掉自己的结局?”

【第四章】

我把手腕收回袖中。

“所以你早知道炉场会出事。”

苏盈怔了怔。

我又问:“知道多少人会死?”

“书里只写了你。”

“那没写的人呢?”

她眉头皱起来。

“你是不是听不懂?重点是皇上会受伤,我会救他。我才是……”

“你才是主角?”

她的嘴停住了。

我往炉房里看。

杜巧正把成品一只只包进软布。

赵公公凑在旁边,用新得的镜片看工钱册,嘴里念着谁少领了多少。

苏盈扯住我的袖子。

“你跟他们较什么真?他们不过是书里的人。”

我把袖子抽了出来。

“那你让书里的人别给你做饭,别给你烧炭,也别给你洗衣裳。”

“许宁!”

“想当神仙,先把凡人给你抬的轿子下来。”

她抬手要打。

我后退一步,她的指甲划过空气,碰掉了桌角一只空杯。

杜巧冲过来,用围裙兜住。

杯沿撞上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她跪下护住杯子。

苏盈指着她:“你也敢拦我?”

杜巧缩了一下肩膀。

我挡在她前头。

“娘娘,这里是官营炉场。每只杯子都记了账。”

“坏了,我替她报损。”

“您的手若还想抬,我就连原因一起写。”

苏盈看了我半晌,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掌心已经湿透。

杜巧捧着杯子问:“大人,真会出事?”

她听见了后半截。

我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任何炉子都可能出事。”

她的手抖了一下。

“那还烧吗?”

“查清楚再烧。”

我拿出纸,一项项列。

炉衬、供料、风机、支架、排水、人员站位。

每写一项,就把负责的人叫来。

有人说从前凭经验就行。

我把笔搁下。

“经验值钱,所以写出来。”

“谁也不能靠一句从前都这样,就让别人进去送命。”

杜巧看着纸。

“若上头催,怎么办?”

“谁发现问题,谁都能停炉。”

她猛地抬头。

“哪怕陛下来了?”

“哪怕陛下来了。”

赵公公刚进门,听见这句话,脚尖当场转了半圈。

“咱家是不是该晚点来?”

我把他拽住。

“正好。请公公替我递折子。”

“又要银子?”

“这回要一条规矩。”

我请萧承准炉场设停工权。

未验收的炉子,不得为迎驾点火。

未签字的材料,不得入库。

工匠发现隐患,可越级报给监造,不能先按顶撞责罚。

萧承把我叫去了御书房。

他面前摆着那张折子。

“许宁,你防的是谁?”

“事故。”

“还有呢?”

“陛下临时起意。”

赵公公端茶的手一歪。

萧承看了他一眼。

“稳住。朕还没踢他。”

“臣女是她。”

“朕知道。”

他拿起笔,却没立刻落下。

“你怕三月初九出事?”

我抬眼。

他把另一张奏帖推过来。

苏盈刚递的。

说三月初九宜开炉,请他亲临,为新炉赐福。

我后背绷紧。

她不是等一个日期。

她正把所有人往那个日期上推。

萧承问:“你怎么想?”

“日子可以挑,炉子不能凑合。”

“若到时没好呢?”

“不点。”

“朕白去一趟?”

“您可以看玻璃。”

“玻璃也没做好?”

“您可以看账。”

萧承盯着我。

我低下头。

“总不能让您看臣女炸开。”

屋里安静了片刻。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准。”

他把折子递给我。

“许宁,朕要的是能用的东西,不是拿人命凑出来的祥瑞。”

回到炉房,我把批复贴在门口。

杜巧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把一包碎银放到我桌上。

“这是苏娘娘赏我的。”

“赏你什么?”

“让我把退火工序抄给她,再说是她教的。”

我没碰银子。

“你抄了?”

她点头,眼睛盯着桌角。

“我娘欠着药钱。我抄了。”

我把她的记录册翻开。

最后一页,退火时间写错了。

她看见我的手指落在那里,声音更低。

“我没敢交真的。”

“为什么?”

“她说匠人只管干活,名字不配记在册上。”

杜巧把背挺起来一点。

“可那法子,是我改的。”

我把那页纸推回她面前。

“改正。假工序流出去,也可能伤人。”

她抓起笔。

“那这些银子……”

“封存,写清来历。”

我把空白证词铺开。

杜巧刚写下第一行,赵公公就从外头跑进来。

“苏娘娘要接管玻璃售卖。”

他把一份盖了印的文书拍在桌上。

“她说,后世的东西,只有她知道该卖给谁。”

【第五章】

苏盈给第一批玻璃杯定了价。

一只三百两。

她还准备分三等。

想买上等的,先给暖阁递拜帖。

我拿着价目单,看了很久。

赵公公以为我吓住了。

“她说你们不懂做生意。”

“确实。”

我放下纸。

“我只见过卖杯子的,没见过卖登基资格的。”

赵公公捂住嘴。

“这话可别让第三个人听见。”

我把纸折好。

“走,去见陛下。”

苏盈正在御书房里弹琴。

她弹的是一支现代曲子,节拍很慢。

萧承面前摊着六份军需折子,眉间压着一道痕。

苏盈唱到一半,我进去了。

她指尖猛地按住琴弦。

铮的一声。

“许宁,你非要这时候来?”

我看向皇帝。

“陛下,要不臣女等娘娘唱完,再说给您挣钱的事?”

萧承把笔放下。

“你先说。”

苏盈的手留在琴上,指关节一点点发白。

我呈了两份方案。

一份卖宫样稀罕物,短期高价,但限量,避免打着官家名义强买强卖。

一份逐步卖灯罩、药瓶、镜片和小块窗料。

玻璃大板还做不稳,不吹牛。

厚薄不均的,不充上等货。

“先拍卖首批宫样,银子进官库,明账。”

“后续授权几家商户经销,按质定价,照章纳税。工艺继续改,价钱往下压。”

萧承翻到最后一页。

“为什么不全由宫中卖?”

“宫里一张嘴,地方就可能伸十只手。”

我指着苏盈那份价目单。

“若一只杯子要三百两,又与觐见挂钩,臣女怕百姓最后买的不是杯子,是谁家的官位。”

苏盈站了起来。

“你污蔑本宫!”

“所以臣女请把规矩写在前头,免得有人污蔑。”

她扭头看向萧承。

“陛下,臣妾也是为您着想。稀罕东西,就该只给尊贵的人用。铺得到处都是,还有什么体面?”

萧承捻着一只玻璃杯。

“朕的体面,靠别人用不上杯子?”

苏盈张了张嘴。

我把第二本账递上去。

“还有炼铁试炉的预算。”

她立刻抓住了话头。

“果然,你卖杯子就是为了继续烧银子!”

“对。”

我承认得太快,她愣了一下。

“但不是往火里白扔。”

我请她看旧铁场的消耗记录。

大梁本来就有高炉,有炒铁,也有熟练的冶铁匠。

我没打算凭一段背熟的科普,突然造出一座后世钢厂。

我做的是从现有炉子开始,筛选矿料,改进鼓风,试验合适的焦炭和炉衬,再把出铁、精炼、检验分开。

有些法子,我知道原理,做不出来。

有些法子,老匠人听一遍就能指出我遗漏的地方。

因此每个小改动,都先试,记录,再扩大。

萧承问:“多久能见效?”

“已有旧炉的小批记录。新炉要等验收。后头想稳定出钢,还得继续试。”

苏盈笑了。

“你刚才不是说能炼钢?现在又说还得试?”

“能做和明天就能大批做,不是一回事。”

我看着她。

“知道饭要煮熟,也不等于把米倒进锅里,就能请陛下张嘴。”

萧承的目光在两份账上来回。

“首批玻璃,公开竞售。”

“铁场分段拨款。”

“采买与验收分开,不得一人兼管。”

苏盈猛地抬头。

最后一句,正切在她手上。

她掌着采买,再把验收握住,进来什么、花了多少,全凭她一张嘴。

如今这张嘴被拆成了两张纸。

她想说话,萧承已经叫赵公公落旨。

第一场竞售,卖出去的不是全城都能买的杯子。

是几十件做工最好的宫样。

商户想要的是后续经销的机会,富户想要的是第一批新物件。

钱交到官库,我带人当场对账。

苏盈派来的人站在门口,说东西容易碎,不值钱。

我把一只杯子放在他手里。

“玉也会碎,金子也能熔。您若觉得不值,可以不买。”

他捧着杯子,摔不是,放也不是。

赵公公接过去,笑眯眯道:“别挡人家的路。”

那笔钱扣掉成本后,补了炉场欠账,又付了新一轮试制费用。

不够填满国库。

却足够让萧承第一次不从别处挪银子,就给铁场开工。

他看着进项单,在上面敲了两下。

“这比烛光好。”

苏盈正在旁边剥橘子。

橘皮断在她指间。

到了二月底,旧炉改造的耗料数据和合格铁料记录一起送进宫。

萧承看完,当场批了扩试。

我刚把折子收进袖中,赵公公就把我拉到一旁。

他脸上的笑没了。

“许女史,新炉验收的册子,不对。”

“哪里不对?”

“你的人还没去验。”

他展开一页纸。

上头已经盖好了通过的印。

【第六章】

我拿着验收册,直奔炉场。

门口的守卫横住了长杆。

“娘娘有令,迎驾在即,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把腰牌举起来。

“我负责监造。”

守卫的手没挪。

“娘娘说,正因您负责,才要避嫌。有人告您以次充好,私吞官银。”

赵公公上前一步。

“咱家也是闲杂人等?”

守卫喉结一动。

门开了。

我进门时,鼻腔里先钻进一股潮气。

地面刚冲洗过,水沿砖缝往低处流。

杜巧不在。

炉衬检验的样块也不在原位。

我摸过一块新送来的材料,手掌蹭下一层粉。

后背的衣裳贴住了皮肤。

“谁准它入库的?”

没人说话。

我举起验收册。

“谁验的?”

一个工匠指向后头的库房。

“杜姑娘不肯签,昨夜就被带走了。”

我耳边嗡了一下。

“带去哪儿?”

“暖阁。说她偷了娘娘的银子。”

赵公公伸手想拿册子。

我攥紧,纸角割到了虎口。

“先封炉。”

他愣住。

“明日就是三月初九。”

“封。”

“陛下的仪仗都定好了。”

“那就撤。”

炉场里的人齐齐看过来。

赵公公把声音压低。

“许女史,停了炉,前头花的银子、调来的人手、耽误的工期,总要有人担着。”

我走到桌前,拿起笔。

“我签。”

墨落下去时,手还在抖。

我把手腕压住,写完停工缘由。

逐条列出未完成验收项。

最后签上许宁。

赵公公看着那两个字,咬了咬牙。

“你去要人。咱家去御前。”

暖阁外还挂着苏盈亲手折的纸花。

她坐在窗前,听见我来,把手里的书合上。

“终于肯来求我了?”

我站在门口。

“杜巧在哪儿?”

“偷了本宫的赏银,当然要审。”

“那包银子在我这里。她主动交了,还写了来历。”

苏盈抬起眼。

我把封存的纸包放在桌上。

“您若要告,连同她的证词,一起交出去。”

她没碰纸包。

“许宁,你何必呢?”

她站起来,绕着我走了半圈。

“你知道我是主角,就该知道谁会赢。陛下如今看重你,不过因为你能干活。”

“等他被伤得不愿见人,只剩我陪他,他就会知道谁才是真心。”

我盯着她。

“所以你不想阻止。”

她的脚停了。

“那是情节。”

“杜巧也是情节?”

“一个工匠罢了。”

她抬高声音。

“你为了一个工匠闹到我这里,真当陛下会站在你那边?”

我没再跟她争。

“我要见人。”

“见了又怎样?你带得走?”

我把停工文书拍在桌上。

“新炉停了。明日不迎驾,不点火。”

她伸手抓起纸。

看完第一行,唰地抬头。

“你敢!”

“我已经签了。”

她把纸往地上一掷。

“那炉子必须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盈张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萧承站在门口。

赵公公跟在他身后,额头上全是汗。

皇帝没有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苏盈脸上。

“为什么必须开?”

她手指蜷进袖中。

“臣妾只是怕误了吉时……”

“人呢?”

她没动。

萧承又问了一遍。

“杜巧呢?”

旁边的宫人跪倒,指向侧屋。

我冲过去,推开门。

杜巧坐在地上,一只手护着另一只手腕。

她的嘴唇裂了,嗓子发干。

看见我,她先问的不是自己。

“炉子点了吗?”

“没有。”

她整个人往后一靠,头磕上墙。

我蹲下去扶她。

她却从鞋底抽出一张折得发黑的纸,塞进我掌心。

“原来的验收底稿。”

“新料不合格,我没签。”

纸页上有她的手印,还有被划掉的通过二字。

我想把纸收好,她又攥住我的手。

“还有一件事。”

萧承走到门前。

杜巧抬眼看见他,挣扎着要跪。

我按住她肩膀。

“先说。”

她咽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苏娘娘的人,不只换了料。”

“他们还领走了备用火料。”

我低头看那张纸。

背面写着领料日期。

三月初九。

时辰也写好了。

正是御驾原定到炉场的那一刻。

【第七章】

三月初九,我站在封着的新炉前。

炉场没点火。

四周拉了隔挡,闲人都被请到外头。

萧承换了一身常服,站在验收桌旁。

苏盈也来了。

她走进来时,先看了一眼炉口。

第二眼,才看皇帝。

萧承指了指桌上的册子。

“你说许宁私吞官银,证据呢?”

苏盈咬住嘴唇。

“她明知今日开炉,却临时停工。不是心虚是什么?”

“停工有实物,有底稿。”

我把几块留样摆开。

“娘娘的指控,有什么?”

“本宫亲眼看见的。”

“看见臣女收谁的钱?”

她呼吸一滞。

“账总能查出来。”

“那就查。”

我把所有账册推过去。

从初批拨款到玻璃进项,从工钱到废料回收,按日列着。

失败的批次也在。

苏盈翻到一页,立刻抬手。

“这里!损耗这么多,你拿什么证明真烧坏了?”

杜巧从后头抬来一筐废玻璃。

哗啦一声,碎片倒在铺了布的桌面上。

赵公公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站回来。

我拿起其中一包。

包外写着日期和编号。

“想看哪一批?”

苏盈脸上的粉压不住唇边那点颤。

“谁知道你是不是随便找的?”

我把那包交给工匠,对照记录。

颜色、夹杂、裂纹,全有图。

萧承抬手,制止了继续翻看。

“查许宁的账,可以继续。”

“现在先查新炉的料。”

苏盈扭头看向炉口。

我也看过去。

那里只有封条,没有火光。

萧承问:“你在等什么?”

她把视线收回来。

“臣妾怕出事。”

“你知道出事,为什么扣住报隐患的人?”

“她偷……”

“银子原封不动。”

赵公公把纸包摆出来。

“数过了,一分没少。”

苏盈指向杜巧。

“她收了我的钱,又反过来攀咬我!这种人的话,怎么能信?”

杜巧的手腕缠着布。

她把证词放上桌。

“所以奴婢不只说话。”

她取出一份采买存根。

“新料的商号、规格和进价,都在这里。”

我把验收底稿放到旁边。

“采购的是足价合格料,送来的却是另一批。验收人未签字,通过的印却先盖了。”

萧承拿起那份存根。

苏盈伸手,想抢,又在半空停住。

“臣妾不懂这些。底下人办事,总会有疏漏。”

“那就传办事的人。”

萧承的声音没抬高。

她额头上却冒了一层汗。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脆响。

苏盈猛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四周的人全看向她。

我顺着声音望去。

一个被守卫押住的内侍,在挣扎中踢翻了水桶。

木桶滚了两圈,停在地上。

他腰间别着领料牌。

赵公公走过去,抽下来一看,脸就沉了。

“暖阁的。”

苏盈蹲在地上,手还罩着耳朵。

萧承问她:“一个水桶,值得你这样?”

她缓缓站起来。

“臣妾……受了惊。”

我看着她。

“娘娘,炉子封了,火料也封了。”

她的瞳孔一下缩紧。

我把那张领料单放到最后。

“今日所有出入,都有人记。”

“不是到一个时辰,天命就会把炉子炸开。”

她指着我,声音突然尖了。

“你改了!”

我没接话。

她一步冲过来。

“你明知道今天该发生什么!你凭什么改!没有这场事,我怎么……”

她猛地闭上嘴。

萧承向前一步。

“你怎么?”

苏盈的胸口起伏,眼珠在几个人脸上来回转。

“臣妾是怕陛下受伤。”

“所以派人领走火料?”

“臣妾让他们救火!”

赵公公盯着那枚领料牌。

“救火领的是桶和钩,您的人领的是什么,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

苏盈转身便抓住那内侍的衣领。

“谁让你来的!你说!是不是有人买通你害我!”

内侍扑通跪下。

“娘娘,您昨晚亲口说的,让奴才照旧候着。说少了这一步,后头就全乱了!”

苏盈抬脚踢过去,被守卫拦住。

她头上的珠钗撞在一起,叮当乱响。

萧承退开了她伸来的手。

“封暖阁,查采买。”

“所有经手人,分开问。”

苏盈站不稳,扶住桌角。

“陛下,您不信我?我是从后世来的!我知道您的将来!”

萧承看向没有冒烟的炉场。

“朕的将来,险些被你烧在这里。”

她膝盖一软,跌坐下去。

我松开一直攥着的笔。

掌心留下四道月牙。

可赵公公从暖阁回来时,又递给我一样东西。

一叠手稿。

其中一页,写着我从没在这个时代说过的四个字。

穿越女主。

那四个字下面,是苏盈亲手画的圈。

旁边另有一行。

许宁必须死,否则后面的情节不会发生。

【第八章】

萧承把手稿放在我面前。

“解释。”

御书房里只有我、他和赵公公。

我看完那页纸,没有去碰。

“苏盈所谓的预知,是她看过一个故事。”

“故事?”

“故事里有陛下,有她,也有许宁。”

萧承的指尖停在桌面。

“你也是从后世来的?”

“是。”

赵公公手里的拂尘掉了。

他弯腰去捡,刚直起身,又看了我一眼。

“那你也会预言?”

“不会。”

“天上的事呢?”

“也不会。”

“你们那儿的人,不是都能……”

“我们那儿的人,出门也会忘带钥匙。”

赵公公捡起拂尘,脸上的皮绷了半天。

最后挤出一句。

“那倒挺实在。”

萧承没有笑。

“你为何一直不说?”

“因为说了,陛下会问更多臣女不知道的事。”

我把手放在桌边。

“什么时候下雨,哪里会打仗,谁忠谁奸,臣女都不知道。”

“臣女只做过材料方面的工作。知道一些工艺,也知道验证方法。”

“能做的,便做。不会的,便请教这里的匠人。”

萧承看着我。

“苏盈说,你们那里没有皇帝。”

赵公公刚捡稳的拂尘又歪了。

我点头。

“没有。”

屋里静了下来。

炭盆里啪地爆了一颗火星。

萧承问:“所以你从未将朕当回事?”

“臣女若没将陛下当回事,就不会每次花钱都写那么厚的折子。”

我把那叠手稿推回去一点。

“陛下信不信臣女的来处,都不影响玻璃能不能烧成。”

“也不影响验收不过,就不能开炉。”

他垂眼翻了一页。

苏盈在手稿里写了许多事。

一些已经发生。

一些还没发生。

更远处,她写了帝后相守、只宠一人,写了皇帝为她遣散后宫。

而关于炉场事故,只有一段。

工女许宁冒进邀功,新炉崩毁,皇帝受伤。苏盈不离不弃,终于走进帝王心里。

她把最后一句划了三遍。

萧承看了很久。

“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有可能。”

我没有否认。

“但过去说中,不代表以后每一件事都必然照旧。”

“第七炉会碎,改了退火法,它就能少碎几件。”

“新炉有隐患,验收拦下来,事故就不会按时发生。”

他抬眼。

“那她为何非要发生?”

我看着那三道划线。

“因为她把别人活着,当成了挡她路的事。”

赵公公吸了口气。

萧承把手稿合上。

“她想见你。”

我抬头。

“她说,只有你能救她。”

暖阁的门再打开时,地上的纸花已经被踩破。

苏盈坐在榻边,头发没有梳好。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身。

“你跟他说了?”

“说了。”

“你疯了?你不怕被当成妖物烧死?”

“怕。”

我站在桌子另一头。

“但比起赌一个说法,臣女更愿意让他看做过什么。”

她盯着我,忽然笑起来。

“你装什么高尚?你不是也想当皇后?”

“我想当监造。”

她的笑声断了。

“什么?”

“最好是有品级、有俸禄、手里能签停工文书的那种。”

苏盈瞪着我。

“你穿越一场,就想要这个?”

“还有休沐。”

门外的赵公公咳得十分响亮。

苏盈抓起桌上的茶盏砸过来。

我侧开一步,茶水溅到裙摆,热意很快变成湿冷。

“你毁了我的一切!”

“你拿工匠的命,换自己的独宠。谁毁的?”

“他们本来就会死!”

“今天没有。”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我把那页手稿展开。

“你写得很清楚,许宁必须死。”

她伸手要夺,我收回去。

“因为我活着,你就知道故事可以改。”

“故事能改,皇帝不爱你,也就不能怪情节没走完。”

她的嘴唇抖起来。

“不是……”

我没再开口。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我可以帮你!后头还有灾,还有乱!我知道!”

“那就告诉负责的人。”

“凭什么白告诉?”

她脱口而出。

门外的脚步停了。

苏盈攥着我的手越发用力。

“让陛下恢复我的位分,我就说!他不是重视百姓吗?拿一个后位换那些人的命,不值吗?”

门被推开。

萧承站在外头。

苏盈僵住。

他把另一叠账册放到桌上。

“先不谈后位。”

“谈谈你给自己准备的退路。”

账册翻开,露出几处画押。

玻璃经销的暗股。

虚增的采买价。

还有事故发生前一晚,从暖阁送出去的一箱现银。

苏盈盯着那箱银子的签收单,手指松开了。

【第九章】

最终问审设在内务府。

我坐在右侧,面前放着试制记录。

杜巧坐在我身后,手腕还不能用力。

赵公公站在皇帝旁边,戴着那副新配好木架的镜片。

苏盈被带进来时,先盯住了我面前的椅子。

“她凭什么坐着?”

萧承没有回答。

赵公公展开账册。

“苏氏协理采买期间,截留匠役工钱,虚增暖阁用料,借玻璃售卖索取私利。”

每念一项,就摆上一份对应的存根。

苏盈抬着下巴。

“这些都是底下人做的。”

“所以才逐笔核过。”

赵公公抽出一页。

“这个价,是您改的。”

“这份商号名录,是您指定的。”

“这箱银子,是您贴身宫人交接,经手人已经画押。”

苏盈扭头看向杜巧。

“她也收了我的银子!”

杜巧站起来。

“奴婢收过。主动交回的时辰,封存的银数,还有证词,都在册里。”

“奴婢肯领应领的罚。”

她把那只缠着布的手伸出来。

“但没验过的东西,奴婢不认。”

苏盈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公公继续往下念。

最初的新炉采买中,苏盈安排亲近的商号供料。

价格报的是上等。

货换成了次等。

验收卡住后,她扣押杜巧,让人补盖印记。

我停炉后,她仍命人按原定时辰去候着。

原先的事故可能会如何发生,没人能在这里拿一本书作证。

能证明的,是她在有人明确报出危险后,仍催逼开炉。

又在开炉被叫停后,安排人员携料入场。

供词、领料单、门禁记录,逐份对上。

萧承问:“你还有什么要说?”

苏盈盯着桌上的纸。

“我没想害您。”

“你知道朕会受伤。”

“可我会救您!”

她猛地抬头。

“陛下,书里您毁了容,是我陪着您!所有人都怕您,只有我不怕!”

萧承的脸一点点冷下去。

她往前跪爬了半步。

“我还知道您喜欢什么。您不喜欢桂花糖,喜欢把奏折最难的放在最后看,您睡前……”

“够了。”

萧承打断她。

“你知道朕喜欢什么,却不知道朕不想被烧伤?”

苏盈的手撑在地上。

嘴张着,没发出声。

赵公公的拂尘抵住腿,脸颊绷紧。

我看见苏盈肩膀开始发抖。

她还想伸手抓皇帝的衣角,守卫把她拦住。

“我只是想让事情回到原来的样子……”

她扭头指向我。

“都是她!她一个工具人,她凭什么不死!”

我站起来。

椅脚擦过地面,声音拖得很长。

“因为炉子不是给故事烧的。”

我把工匠名册放到最上头。

“是这些人一砖一瓦砌的。”

“他们有手艺,有家人,有领不到工钱时饿着的孩子。”

“你说书里没写他们的结局。”

我翻开名册。

“我写。”

苏盈的手掌贴着地面,指甲抠出一道白痕。

“你以为有几块玻璃,几炉铁,就能赢我?”

她喘着气,忽然又把头抬起来。

“今年还有霜灾!北边会歉收!国库再多也要花空!”

萧承看向她。

“哪里?”

她眼睛里重新亮起一点光。

“您先答应我,恢复我的……”

“地方。”

萧承的声音压了下去。

苏盈闭紧嘴。

我拿出她那叠手稿中的一页。

“您已经写过了。”

她扑过来,被守卫按住。

“给我!”

纸页上圈了三个州名。

旁边标着时节,还有她打算在灾后施粥、借机博取名望的几笔安排。

我把纸递给萧承。

“臣女不能保证它准。”

“所以请陛下按一条待核消息来用。让当地查苗情、核仓储、备调运,不必先宣扬神谕。”

萧承接过去。

“已经在办。”

苏盈一下没了动作。

皇帝看着她。

“你拿它换后位的时候,朕已经让人去核了。”

赵公公翻到最后一页。

“苏氏,废位,交有司依律论处。涉案财物追缴,经手者分别查办。胁迫、侵吞与谋害,不因一句天命免罪。”

苏盈瘫坐在地上。

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是女主……”

她反复念了几遍。

声音越念越低。

“我明明才是……”

守卫扶她起来。

她腿上使不上力,被拖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挣扎。

“许宁!你凭什么觉得他会一直信你!”

我没有去看皇帝。

“所以我要的不是他一直信。”

我抬手,指向桌上那些册子。

“我要的是谁来,都按这个查。”

苏盈的嘴停住。

她被带出门时,发髻散了,珠钗掉在门槛上。

没人去捡。

问审结束,我刚想坐下,杜巧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子。

“要到了吗?”

“什么?”

“有品级,有俸禄的监造。”

赵公公在上头听见,笑出一声。

萧承揉了揉眉心。

“许宁。”

我立刻站直。

“臣女在。”

“等你的新炉验收完,再来谈俸禄。”

我想答应,又把话咽回去。

萧承看着我。

“还有事?”

“前头几个月的监造活,能补算吗?”

赵公公的笑卡住了。

萧承盯了我半晌。

“你把朕当什么?”

我低头。

“付款方。”

他抄起一本空折子。

我刚要退,折子已经落在面前。

“写。”

“连你要的休沐,一起写。”

【第十章】

新炉再次验收那天,苏盈已经不在宫中。

追缴的银子陆续入库,欠发的工钱也补了。

杜巧因收过不当赏银,按例扣了部分工钱。

她没喊冤。

领钱时,她先数自己应得的,又数被扣的。

最后把银子收进荷包。

“下回再有人拿钱让我写假工序,我就叫他先找你。”

“找我也不行。”

“我知道。”

她拍了拍荷包。

“你给我发的钱,能写进账。”

我把新拟的验收章程交给她。

上头没有吉时。

只有必须完成的项目。

每一项后面,都留了签名的位置。

萧承想来。

赵公公先送话,说陛下这次不摆仪仗,不叫人跪满院子。

我回了一张出入单。

萧承到门口时,单子上多了一行朱批。

朕也要签?

我拿着笔站在门内。

“要。”

他看了我一眼。

“姓名?”

“陛下写常用的。”

“身份?”

“访客。”

赵公公猛地背过身。

萧承接过笔,写了两个字。

皇帝。

我盯着那一栏。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

“怎么,身份不符?”

“符。”

我把护眼的镜片递过去。

“但权限一样。越过隔挡,照样请出去。”

他捏着木架,翻来覆去看。

“你真敢。”

“臣女的停工权,是您批的。”

“朕批的时候,没想到连朕都防。”

“防的就是临时起意。”

赵公公这回没忍住。

笑声一出来,他自己先跪了。

萧承把人叫起来。

“你也戴。”

试炉不是点起火就能见钢。

热、烟、焦气,守在旁边的每一个人都熟悉。

我站在指定位置,隔着护具听鼓风的声音。

杜巧核对记录。

老匠人盯着炉况。

没有人喊万岁,也没有人夸天降祥瑞。

只在该报数的时候报数,该调整的时候传话。

等第一批铁料出来,我攥紧的手才一点点松开。

它还不是最后的钢。

后头有精炼,有锻造,有一次次检验。

不合格的不能贴上官用的印。

某一批试件没过,萧承看见工匠把它撤下,问我为什么。

“脆。”

“不能凑合用?”

“能。”

我看向他。

“断在谁手里,谁倒霉。”

他没再说话。

过了几日,合格试件才摆到验收桌上。

同样的尺寸,同样的用法,一批批比。

耗了多少料,出了多少合格品,人工和燃料花了多少,全摊开。

萧承翻完记录,先问的不是产量。

“受伤的有几个?”

“轻微烫伤两人,已经处理。没有重伤。”

“记了?”

“记了。工序也改了。”

他点头,继续往下翻。

“这项节料,能推广?”

“先选两处条件相近的旧炉试。不能只拿这份记录,就叫所有地方照抄。”

“为什么?”

“矿不一样,炭不一样,炉子也不一样。”

我把几份不同地区送来的矿样摆开。

“臣女可以给方法,不能给一句放到哪儿都灵的咒。”

萧承把手里的折子合上。

“这句话,写在推广文书第一行。”

那天傍晚,我领到了监造任命。

不是后宫位分。

是工部所属的新设差事,暂掌两处试炉与玻璃工坊,考核看工艺、账目和伤亡记录。

杜巧也得了正式匠籍和负责退火工序的任命。

名单传下来,她先看自己的名字。

手指沿着那两个字摸了一遍。

随后把纸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赵公公笑她。

“纸又不会跑。”

她没抬头。

“从前会。”

赵公公的笑停了一下。

我把她的任命收进干燥的木匣。

“以后丢了,衙门有底档。”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半晌,点了头。

宫里后来少了烛光晚宴,多了各地送来的试样和账册。

玻璃赚的钱,一部分投回工坊,一部分入库。

炉场少耗的料、省下的运输,又从别处挤出了一笔。

查采买追回的是旧窟窿。

新工艺慢慢填上的,才是往后的日子。

国库没有因为几个杯子就堆满金山。

可萧承批一项水渠修缮时,不必再把另一处的工钱拖到下月。

批下第一笔提前备粮的钱时,赵公公拿着朱笔出来,眼角都堆起了褶子。

“陛下说,终于能不拆东墙了。”

我正在核对一批玻璃瓶。

“那西墙呢?”

“还欠着。”

“让他慢慢补。别看见账上有钱,就给后宫修水晶殿。”

赵公公的表情停住。

我抬头。

他从袖里抽出一张图。

萧承亲笔画的。

御书房换玻璃窗的草图。

我捏着那张纸,看向他。

赵公公把手拢进袖中。

“陛下说,屋里亮些,批折子省眼睛。”

“报价给他看了吗?”

“还没。”

“先报价,再开工。”

赵公公刚要走,我叫住他。

“等一下。”

他回头。

我从桌下搬出一块小玻璃窗。

边角都包好了,木框也磨过。

“先装这一块。请陛下试一阵,看看漏不漏风,再决定要不要全换。”

赵公公捧着木框,笑出了声。

“苏氏那会儿,天天说要给陛下独一份的情意。”

“你倒好。”

“天天让陛下先试用。”

我把剩余的试样装进箱子。

“试用合格,才好结款。”

门外传来萧承的声音。

“朕听见了。”

我抬头。

他站在门口,袖里夹着那份换窗的图,另一只手提着一包点心。

赵公公赶紧迎过去。

萧承把点心放到桌上。

“御膳房新做的。给你们分。”

杜巧伸出手,想拿,又先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那包点心。

萧承眉头一挑。

“怎么,朕送的东西也要验?”

“不是。”

我拿起一块,放到嘴边。

甜味刚沾上舌尖,他就把图纸铺开了。

“窗子做完,能不能再给朕做个更大的镜片?”

“多大?”

“看远处用的。”

我咬着点心,盯住他的手。

他指尖在图上划了一道。

“朕想试试。”

我把点心放回纸上。

“陛下,这不是点心,是定金吧?”

赵公公背过身,肩膀不停抖。

萧承把图往我面前推了推。

“能做吗?”

“能试。”

“那就试。”

我拿出一张空白预算单,拍到他手边。

“签字。”

他看了我一眼,提笔落款。

杜巧抱着点心站在旁边,嘴里塞得鼓鼓的。

等皇帝签完,她伸出那只已经养好的手,指了指预算最后一行。

“陛下,还有这里。”

萧承低头。

试制失败,不以欺君论。

他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我。

我把笔帽放到一旁。

“您也知道,我们这儿不卖神谕。”

杜巧咽下点心,替我补了后半句。

“只交试验报告。”

萧承吸了口气。

赵公公已经笑得扶住了门框。

我把新签好的预算夹进册子,转身推开炉房的窗。

风把桌上那张休沐批条吹得哗哗响。

我伸手按住。

这一张,可不能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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