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王有田开染坊,从一九四八年开到一九九三年。
染坊在镇南的河边,三间房,一排缸。
缸是青石的,凿出来的,一共十二口。
最大的那口叫头缸,深一米二,缸沿上磨得很滑。
靛蓝是自己沤的,从蓼蓝草来。
每年夏天割草,一割两千斤,沤在池子里,沤四十天。
沤出来的水是黑的,稠的,闻着有股臭。
沤好了,加水,加石灰,加酒。
加了酒,缸就醒了。
我师父说,缸是活的。
他说,缸要喘气,一天搅六回。
早上五点一回,八点一回,中午一回,下午三点一回,傍晚一回,睡前一回。
搅缸用的是木耙,耙齿七根。
搅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不能来回。
师父说,来回搅,缸就糊涂了。
我十一岁进的坊,是跟着我娘去的。
我娘给坊里送豆腐,送了三回,我师父就说,这孩子留下吧。
我就在坊里住下了,睡在缸旁边的小床上。
床是门板搭的,盖一床蓝布被子。
被子是坊里自己染的布,深蓝,洗了几十年也不掉色。
我师父姓王,那时候四十来岁,一条腿有点短。
他的腿短是小时候落下的,走路一晃一晃。
他手大,手掌比我的脸还大。
他一伸手,能把一匹布从缸里捞出来,甩在竹竿上。
甩布的时候他一句不说,胳膊一抡,布在空中开成一个弧。
弧落下来,水甩出去一半。
他说,甩布要甩出响。
我问他,为啥要响。
他说,响一声,布就服了。
我那时候不懂。
染布的三个动作:下缸、翻缸、捞布。
下缸是把白布放进缸里,要慢慢按,不能一团塞。
翻缸是隔一个钟头把布提起来,翻个面,再放下去。
捞布是最后一道,提起来,甩,晾。
晾在竹竿上,竹竿有三十根,从坊门口排到河边。
蓝布晾起来,风一吹,整片都是蓝的。
夏天最漂亮,太阳照着,蓝得发亮。
冬天不行,冬天布冻硬了,像板子。
一九七几年,坊里一天染三十匹布。
一匹布四丈,三十匹是一百二十丈。
那时候镇上的人都穿蓝布。
蓝布做褂子、做裤子、做被面、做门帘。
姑娘出嫁,要染一块新的蓝布做包袱皮。
我家也有一块,是我娘出嫁时染的。
我娘那块布是浅蓝的,上头有云纹,是夹缬的。
夹缬是用两块木板夹住布,木板上有刻花,染出来花是白的。
我师父会刻木板,他刻过一整套,十二块。
刻的是莲花、鲤鱼、喜鹊、缠枝。
那套木板放在坊里的柜子上,用布包着。
一九九三年,坊关了。
关坊是因为没人染布了。
人都买现成的,化纤的、的确良的、牛仔的。
没人再拿一匹白布来染。
最后来的一个客人,是镇小学的老师,姓孙。
他拿了两块白布,一块染蓝,一块染黑。
他说,染了做窗帘。
我师父给他染了。
染完晾了三天,他来取。
他说,王师傅,这蓝真好看。
我师父说,好看你就多用几年。
他说,用几年。
我师父说,用到褪色。
孙老师走了以后,我师父坐在缸边。
他说,关门吧。
我说,再等等。
他说,等啥。
我说,等有人来。
他说,不会有人来了。
那天下午他把十二口缸洗了一遍。
洗缸用的是河里的水,一桶一桶提。
他洗到天黑,腰直不起来。
我扶他进屋,他说,缸干净了,明年还能用。
我说,明年不开坊了。
他说,不开也得干净。
我说,为啥。
他说,缸脏了,就死了。
他说完就睡了。
一九九四年春天,我师父死了。
死在他那间小屋里,早上去叫,人已经硬了。
他死的时候七十三。
他的丧事是我办的。
他家里没别人,一个儿子,早年走了,去了新疆。
我给他买了一口棺材,松木的,四百块。
埋在镇北的坡上,跟我爹挨着。
坊关了以后,那三间房空了。
房没拆,锁着,锁是铁的,锈住了。
我每年去开一回,进去看看。
缸还在,十二口,排在墙边。
缸里有点水,黑的,一动不动。
我拿木耙搅一下,水面上浮起一层灰。
我不搅了。
我把耙靠在墙上,退出来,锁门。
我离开染坊以后,在镇上的粮站干了三年。
粮站不要人了,我又去跑运输,开一辆三轮。
三轮跑了十二年,跑坏了三辆。
五十五岁那年我不跑了,在超市当理货员。
理货员干了八年,六十三岁退休。
这三十年,我没再染过布。
我家里还留着一床蓝布被子,就是坊里那床。
被子洗了几十回,越来越薄,可颜色还在。
每年夏天我拿出来晒一天,晒完了叠好,放回柜子。
我媳妇说,这被子不能盖了,薄得像纸。
我说,不盖,放着。
她说,放着占地方。
我说,那就占着。
染坊的房子一直空着。
房顶漏了,先是漏雨,后来漏雪。
一九九九年我上去补过一回,铺了两片石棉瓦。
二〇一〇年又漏,我没上去,就在屋里放了几只盆。
盆里接的水,冬天结冰,夏天发臭。
后来我懒得管了。
二〇一八年,镇上做了一次危房检查。
检查的人说,这房是危房,得拆。
我说,不拆。
他说,不拆你就写个保证,塌了不找我们。
我说,我写。
他没让我写,把我记在了一张纸上。
到了二〇二六年,镇上搞老街区改造。
河边的这一片要推平,建一个公园。
通知贴在村部门口,我看见了。
通知上写着:河沿片区,4月15日前进场。
我回家,拿了钥匙,去了染坊。
钥匙在锁眼里转不动,我浇了点煤油,才转开。
门一推,灰扑下来。
屋里的光很暗,从破窗里进来。
十二口缸还在。
第一口缸沿上,还有一块我师父磨出来的亮。
那是他每天搅缸站的地方,手扶着缸沿。
我走过去,把手放上去。
缸沿凉,滑。
我在缸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数缸。
一口,两口,三口。
数到第十二口,我停住了。
第十二口缸在墙最里头,是那口最小的。
缸口上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两块砖。
我不记得盖过。
我把砖搬下来,把木板掀开。
缸里是空的。
缸底积了一层黑泥,干了,裂成几块。
我用木耙进去刮。
刮到一半,耙齿碰上硬东西。
我把耙抽出来,蹲下去看。
缸底有东西,被泥裹着。
我伸手下去,抓上来一把。
是布头。
一块一块的,硬的,像木板。
我把它们摊在地上,数了数。
三十七块。
颜色各不一样:深蓝、浅蓝、黑、灰、靛青,还有两块红。
每一块都不大,巴掌大,边上剪得齐。
有的布头上系着麻绳,有的用针别着一个纸片。
纸片都烂了,字看不清。
我又下去摸,摸到最后,缸底还剩一块。
那一块是钉在缸底的,用三颗铁钉。
是一块红布。
我把钉子起出来。
红布底下,缸底上刻着几个字。
字是用凿子刻的,刻得深。
我趴下去,用手摸。
摸着摸着,我认出来了。
刻的是:一九八五,王有田。
我坐在地上。
缸底的泥沾了我一裤子。
我把那块红布拿起来,翻过来看。
红布背面有一行字,是用墨写的,字迹还清。
写的是:后来人,缸里有布,别扔。
我把三十七块布头全搬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张水泥台,是我师父以前晾布头的地方。
布头太硬,我先用温水泡。
泡了两个钟头,软了,我用毛巾一块块擦。
擦干净以后,我把它们按年份排在水泥台上。
布头上有纸片的,我拿起来对光看。
第一块,深蓝的,纸片上写:李桂兰,一九五六。
第二块,黑,写:赵老六,一九五七。
第三块,浅蓝,写:孙秀英,一九五八。
我一块一块念。
念到第七块的时候,纸片全烂了,只能看见一个"王"字。
念到第十一块,纸片上写:小学,一九六六。
我想了想,一九六六年小学停课,没人做校服。
那一年师傅染了一匹白布,染坏了,人家不要。
念到第十九块,是一块灰布,纸片没了,布头上有一道火烧的痕。
念到第二十三块,是一块靛青,纸片上写:三队,一九七八。
第二十七块,一块红布,纸片写:新媳妇,一九八二。
那块红布我摸了很久。
红布的意义是喜事,染坏了就是喜事办砸了。
第二十九块,写:戏台,一九八四。
第三十块,是我最认得的颜色。
浅蓝,云纹,夹缬。
我把它拿起来,对着太阳看。
云纹还在,边上有一道印,是木板没压紧。
纸片上写三个字:我娘的名。
我娘叫李秀兰。
这三个字就是李秀兰。
我把那块布扣在手里,坐了半天。
我娘一九七九年死的,那年我二十六。
她死之前,让我把她的蓝布包袱皮找出来。
我找了半天,没找着。
她说,算了。
她说,包袱皮没了,人也就没了。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
现在我懂了。
那块包袱皮,就是这一块布。
染坏了,没给她,压在缸底三十年。
第三十一块,写:中学,一九八六。
第三十二块,写:兽医站,一九八七。
第三十三块,写:我。一个字,一个"我"字。
我拿着这一块看了很久。
这一块是白布,没染上色,白得不匀。
纸片上的"我"是我师父的字,我认得。
那年是一九八八。
一九八八年我二十三,跟他学染。
那年我染坏了一块白布,是我第一回独立下缸。
布下缸以后,我没翻,泡了六个钟头。
捞上来一看,花了一块。
我师父没骂我。
他说,你自己留着。
我说,留着干啥。
他说,记着。
我把那块布带回家了,后来不知丢哪儿去了。
原来他剪了一块,压在缸底。
我坐在地上,把那块白布贴在脸上。
布凉,硬,有一点靛蓝的味道。
第三十四块,写:乡政府,一九八九。
第三十五块,写:供销社,一九九〇。
第三十六块,写:孙老师,一九九二。
第三十七块,最小,只有两指宽。
纸片上没字。
布是黑的,黑得发亮。
我认出来,这是坊里最后染的那块。
孙老师拿了两块布,一块蓝,一块黑。
黑的这块,我师父染完,剪了一个角。
那个角就是这一块。
我猜他剪这块的时候,想的不是孙老师。
他想的是这三十七块布。
三十七块,三十七年。
从一九五六年到一九九二年。
每一年,他剪一块,压一口缸。
十二口缸,他一年压一口,轮着来。
第三十七块压在最小的那口缸里,那是他最后一年。
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在坊里住了十一年,天天搅缸,不知道缸底有布。
我去问镇上还在的老人,这才知道压缸的规矩。
老染匠都有这个规矩,不是我师父一个人。
染坏的布,不能扔。
扔了就等于把人家的事忘了。
要剪一块,写上名字,压在缸底。
压到年底,缸底就是一年的账。
第二年洗缸,把布头捞出来,看过,再压回去。
十年八年,缸底就厚了。
有的染坊压一辈子,缸底一层一层的,像年轮。
我问,压着干啥。
老人说,压着,是记得。
他说,染坏一块布,人家就少一块布。
他说,穷人家一块布是一年的工钱。
他说,你要是忘了,人家就白少了。
我听完,坐在那儿没说话。
我师父压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他每一天都在记着这三十七块布。
他从来不提。
我十一岁进坊,二十岁出坊,他没说过一句。
他只说,缸要干净。
我现在想,他说缸要干净,是另一层意思。
缸底有布,缸就不能随便洗。
洗缸要一块块捞,看过,再压回去。
所以那年他关坊,洗缸洗到天黑。
他不是洗灰。
他是把三十七块布,一块一块摸了一遍。
摸完了,他没带走,留在缸底。
他在等有人来开缸。
二〇二六年,来了。
我先去找孙秀英。
她住在镇东的老屋,八十九岁,还能走路。
我去的时候她在门口晒豆子。
我说,孙奶奶,我是染坊的,王有田的徒弟。
她抬头看我。
她说,染坊的?
我说,是。
她说,染坊早关了。
我说,关了,房子要拆。
她说,拆了也好,那房子漏得不成样。
我说,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她说,还我啥。
我从兜里掏出一块浅蓝的布头,递给她。
她拿在手里,看了看,摸了两下。
她说,这是我一九五八年的布。
我说,你记得。
她说,我记得,那年我嫁人。
她说,我要染一块蓝布做被面,王师傅染了三天。
她说,染出来花了,中间一块深的。
她说,我不要,他退了钱。
我说,他退了钱,还剪了这块。
她说,剪这个干啥。
我说,记着。
她说,记了干啥。
我说,记着你少了一块布。
她把布头翻过来,翻过去。
她说,我那年哭了三天。
我说,为啥哭。
她说,布票不够,再买一块要借。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我娘把她的一块旧布给我了。
她说,那块布是灰的,盖了三十年。
我说,这块你留着。
她说,留着干啥,都烂了。
我说,你留着,这是个凭据。
她说,凭啥。
我说,凭他退了钱,还记得。
她把布头揣进衣襟里。
她说,王师傅是个好人。
我说,他是个闷的。
她说,闷的人记得清。
我从孙秀英家出来,往西走。
西头是赵老六家。
赵老六一九九几年就没了,儿子在。
他儿子叫赵建,五十七,在镇上修摩托。
我说,你爹一九五七年染过一块黑布?
他说,我不知道,我还没生。
我说,布头上有你爹的名字。
他说,那找我干啥。
我说,给你。
他说,给我一块烂布干啥。
我说,你爹当年少了一块布。
他说,少一块布算啥。
我说,算啥我不知道,反正我师父记了。
他接过布头,看了一眼,扔在桌上。
他说,你拿走吧,我不要。
我说,那就算了。
我把布头收回来。
我走的时候,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他说,我爹那年做了一身黑衣裳,是给他爹送葬的。
我回头。
他说,布不够,袖子上拼了一块。
他说,他穿了十年,袖子那块先烂。
我站在门口。
我说,这块布我留着。
他说,随你。
小学那块布,我拿到了学校。
学校的门卫是个老头,姓秦,七十二。
我说,我要找一个人,管过后勤的。
他说,管后勤的老周退休了。
我说,他在哪儿。
他说,在县城,跟他儿子住。
我说,你有他电话没。
他说,有,我给你找。
他翻出一个小本子,念了一个号码,我记在手上。
当天晚上我打了电话。
老周七十多,声音不大。
我说,一九六六年,学校染过布没。
他说,染过。
他说,那年做校服,四十套。
他说,布是供销社分的,白的,一人一丈二。
我说,染成啥色。
他说,蓝的。
他说,染了三天,染坏了七套。
我说,坏在哪儿。
他说,花的,一块深一块浅。
我说,那七套怎么处理的。
他说,退了,学校自己拿钱补。
我说,补的钱谁出的。
他说,学校从办公费里挤的。
他说,那年办公费一共八十块。
我说,七套布多少钱。
他说,一套三块五,二十四块五。
我说,学校那时候有钱?
他说,没有,挤了三个月。
我说,那王有田为啥赔。
他说,他赔了,赔了十五块。
我说,为啥不全赔。
他说,他说他只有十五。
我说,那剩下的呢。
他说,剩下的我垫了。
我说,你垫了九块五。
他说,我那年工资二十八块五。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他说,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我在他缸底找着一块布头,上面写着小学。
他说,他还记着。
我说,记着。
他说,那人闷。
我说,是闷。
他说,闷人心里有账。
我说,有账。
挂完电话,我把那块布头包好,记上"小学,一九六六,老周垫九块五"。
我不能把这块布还给学校。
学校不是一个人。
我就记着。
戏台那块布,我找了镇上的剧团。
剧团的牌子还挂着,屋里没人。
只有一个老头在看门,姓曹,七十五。
我说,一九八四年,剧团染过布没。
他说,染过,染的是帷幕。
他说,两块,一边一块,红底。
我说,为啥是红底。
他说,演《铡美案》,帷幕要红的。
我说,染坏了?
他说,坏了一块,边上色浅。
他说,戏还是要演,就把浅的那面挂在里侧。
我说,观众看不见?
他说,看不见,光从外头打进来。
我说,那算坏吗。
他说,算,可没影响。
我说,王有田剪了一块。
他说,他剪了?
我说,剪了,还写了戏台两个字。
他说,不至于。
我说,他这人就这样。
他说,他退了钱没。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记得他没收全款。
他说,他收了一半。
我说,那一半呢。
他说,剧团欠着,欠到八几年剧团散了,也没给。
我把那块红布头拿出来给他看。
他接过去,在手里搓了两下。
他说,这红老了。
我说,三十年了。
他说,红老了也是红。
他说,你留着吧,剧团没了,这东西没人认。
我说,我留着。
他说,你要是建个屋,挂墙上。
我说,我试试。
兽医站那块布,我去找了老兽医。
他姓冯,八十三,耳朵还灵。
我说,一九八七年,站里染过布没。
他说,染过。
他说,染的是给牛包扎的布条。
我说,用蓝布包牛?
他说,不是蓝,是灰。
他说,那年站里没钱买绷带,就买了白布自己染。
我说,为啥染灰。
他说,脏了看不出来。
我说,染坏了?
他说,坏了一整匹。
他说,染花了一块一花,像云。
我说,云不能包牛。
他说,牛不看花。
他说,我们照用了。
我说,那王有田剪一块干啥。
他说,他退了钱。
我说,坏了你们照用,他还退钱?
他说,他退了,退了三块。
他说,他说染坏了就是染坏了。
我说,那匹布多少钱。
他说,五块。
我说,他退三块,自己赔两块。
他说,是这样。
我把那块灰布头拿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
他说,这布硬。
我说,三十年。
他说,那匹布包过七头牛。
我说,七头。
他说,我记着,一头是难产,一头是角断了。
我说,牛好了没。
他说,好了五头,死了两头。
我说,死了两头,那布呢。
他说,烧了。
我说,这块布头是他剪的。
他说,他剪的时候我在场。
我说,他咋剪的。
他说,他从布边剪了一指宽,卷起来,塞进兜里。
我说,他说了啥。
他说,他说了一句,这匹布不该染。
我说,为啥不该染。
他说,他说他没算计好,缸里的水配多了。
我说,他就为这个记了三十七年。
他说,他这人。
他停了停。
他说,这布你留着。
我说,留着。
供销社那块,我找了半天,没人认。
供销社一九九八年并了,房子卖了,人散了。
我打听了三个人,一个说不知道,一个说那年他在粮站,一个说让我问老主任。
老主任姓吴,八十一,住县城。
我去了他家。
他说,一九九〇年,社里染过布。
他说,染的是门帘。
他说,四块,蓝的。
我说,坏了几块。
他说,坏了一块,色淡。
我说,退了没。
他说,没退,挂在仓库里用了。
我说,王有田退钱没。
他说,退了,退了五块。
我说,门帘多少钱。
他说,两块五一块。
我说,四块十块,他退五块,赔一半。
他说,是这样。
我说,你收了他的钱。
他说,收了。
他说,我那时候不该收。
我说,为啥。
他说,色淡不影响用。
他说,我收他钱,是怕人说我不认真。
我坐在他家沙发上,没说话。
他说,那五块我后来还了。
我说,还了?
他说,第二年我托人给了他。
我说,他收了?
他说,没收,他说退的钱不能收回去。
我说,那钱呢。
他说,我买了两条烟,给他放门上了。
我笑了。
我说,他抽了没。
他说,抽了,他抽大前门。
我说,对,五毛一包。
他说,你记得清。
我说,我给他买过。
新媳妇那块红布,一九八二年。
我问了镇上的人,那年嫁到镇上的有七个。
我一个一个找。
找到第五个,姓郭,六十六,还在镇上。
我说,一九八二年你染过红布没。
她说,染过,红被面。
我说,染坏了?
她说,坏了,一朵花,深红。
她说,我当时哭了。
我说,为啥哭。
她说,被面要摆在炕上,客人一来就看见。
她说,我婆婆嫌。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我剪了一块,缝在枕头上了。
我说,那一块呢。
她说,枕头用了十几年,烂了。
我说,王有田退了钱没。
她说,退了,退了两块。
我说,被面多少钱。
她说,四块。
我说,他赔一半。
她说,他赔了,还给我重新染了一块。
我说,重新染的钱谁出。
她说,他出。
我说,那他赔了一块半。
她说,是。
我把红布头给她看。
她拿在手里,捏了捏。
她说,这颜色比我那块深。
我说,缸底压了四十年,颜色沉了。
她说,压着的东西颜色都沉。
她把布头还给我。
她说,你留着吧,我都有了。
还有些布头,找不到人。
李桂兰,一九五六。
我问了镇上姓李的三家,都说没有这辈人。
第三家有个老太太,八十七,说她记得有个李桂兰,是卖豆腐的。
她说,那人一九六几年就走了,去了关外。
我说,她家里人还在吗。
她说,没了,她男人早死,两个儿子跟着走的。
孙秀英还的时候她说了句话,我记住了。
她说,一九五几年的人,一半都不在了。
赵老六最小的一块,一九五七,黑布。
他儿子不要,我留着。
三队那块,一九七八,靛青。
三队早改村了,队里的人搬走一半。
我托村部的人问,问出来一个,是当年的妇女队长,姓陈,八十。
我去了她家。
她说,一九七八年,队里染布做麻袋。
我说,麻袋用布?
她说,那时候尼龙袋少,装粮食用布口袋。
她说,染坏了二十个。
我说,二十个?
她说,一匹布裁八个,染坏了两匹半。
我说,王有田赔了没。
她说,赔了,赔了六块。
我说,一匹布多少钱。
她说,两块四。
我说,那两匹半是六块,他全赔了。
她说,全赔。
我说,那他这块布头记啥。
她说,记的是他赔了全款。
我说,赔了全款也记。
她说,他这人。
她说,那年我们队里没要他的钱。
我说,为啥。
她说,布还能用,就是颜色花了。
她说,我们拿去做粪兜了。
我说,那钱他给了没。
她说,给了,硬塞的。
她说,塞完他就走,走出老远还回头鞠了一躬。
我坐在她家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
她说,你找这些人干啥。
我说,我在他缸底找着三十七块布头。
她说,三十七块。
我说,三十七年,一年一块。
她说,他记了三十七年。
我说,记了。
她说,他记这个干啥。
我说,我也想知道。
她说,你说说,你知道啥。
我说,我知道他赔了钱,剪了布,压了缸。
我说,我不知道他图啥。
她想了想。
她说,我猜他是怕。
我说,怕啥。
她说,怕忘。
她说,人老了记不住事,就得找个地方存着。
她说,他存缸里。
乡政府那块,一九八九年。
我去镇政府问,镇政府的老人换了三茬。
有个管后勤的,五十岁,说他接手的时候,库房里还有两块蓝布。
我说,布上有花没。
他说,有,一块深一块浅。
我说,那是我师父染坏的。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有一块布头,上头写着乡政府。
他说,布头在哪儿。
我说,在我这儿。
他说,我看看。
我把布头拿给他。
他看了看,说,这个颜色跟我库房里那块一样。
我说,库房里的布还在?
他说,在,压在最底下。
我说,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他说,可以,你等。
他进去,出来的时候抱了一卷布。
布卷打开,是一块蓝布,一米二宽,两米长。
布上一个深色的斑,像一朵云。
我说,就是这块。
他说,你说染坏了。
我说,一九八九年的。
他说,这布还能用。
我说,我师父赔了钱。
他说,赔了多少。
我说,我不知道,布头上没写。
他说,我问问老会计。
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他说,老会计说,那年赔了四块。
我说,布多少钱。
他说,八块。
我说,赔一半。
他说,对。
我说,这布你们用了?
他说,没用,卷起来放着。
我说,为啥不用。
他说,新来的嫌颜色不匀。
我说,那你们打算咋办。
他说,拉到库房,最后当废品卖了。
我说,能不能给我。
他说,不合规矩。
我说,那就算。
我走的时候,他在后头喊我。
他说,你等等。
他把那卷布抱出来,塞给我。
他说,我一个人管库房,报废也是我报。
他说,你拿走,别跟人说。
我抱着那卷布,站在政府门口。
布很沉,我抱了一会儿,胳膊发酸。
我说,谢谢。
他说,你别谢我,谢那个染布的。
我说,他死了。
他说,那就谢你。
我说,谢我干啥。
他说,你替他把账收了。
孙老师那块黑布,我找了他三天。
镇小学的老教师名单上没有他,我托人问,问到他儿子在县城开书店。
我去了书店。
他儿子四十来岁,戴眼镜。
我说,你爹是不是在镇上小学教过书。
他说,教过,教了三十年,一九九七年退的。
我说,他还好不。
他说,还行,八十了,腿不好。
我说,我找他。
他说,你找他有事?
我说,一九九二年,他拿两块布到染坊染,我师父给他染坏了一块。
他说,这事我没听说。
他领我回家。
孙老师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
我说,孙老师,我是染坊王有田的徒弟。
他说,王有田。
我说,是。
他说,他死了?
我说,一九九四年。
他说,他染的布好。
我说,我有一块布,是他剪的。
我从兜里掏出一块黑布,两指宽。
他伸手接过去。
他看了看,摸了摸。
他说,这布是我的?
我说,是,你一九九二年那两块。
他说,那块黑的,染花了?
我说,花了,边上浅。
他说,我看不出来。
我说,他剪了一个角。
他说,为啥剪。
我说,他压缸。
他说,压缸是啥。
我说,染坏的布,剪一块,写名字,压在缸底。
他说,他记着?
我说,记了三十七年。
他把布头放在膝盖上。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拿布回家,晾了三天,就做窗帘了。
他说,窗帘用了六年,后来换了。
我说,他赔了钱没。
他说,一分没赔。
我说,那不对。
我说,他记账不会记白账。
他说,他没提赔偿,我也没提。
他说,我不知道有坏。
我说,你摸摸这儿。
我把布头拿回来,指着边上。
他说,我看不清。
我说,边上比中间浅一格。
他说,我那时候没看。
他把眼镜戴上,又看了一遍。
他说,是浅。
他说,我用了六年,没看出来。
我说,你做着窗帘,光从外头进来,看不出。
他说,是。
他说,我这人眼粗。
我说,不是你眼粗,是他出事不说。
他说,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他怕你退布。
他说,退了布我过年就没窗帘。
他说,他就为这个不说?
我说,他不说,就自己赔。
他说,赔给谁。
我说,赔给缸。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压在缸底,就算赔了。
他坐了很久。
他说,这人的心太重。
我说,重。
他说,重的人活得累。
我说,他七十三就死了。
他说,累的。
我把布头留给他。
他不肯要。
我说,你留着,这布上有你的名字。
他说,我没名字在上头。
我说,纸片上写了"孙老师"。
他说,那他写我干啥。
我说,他写的是他欠你的。
他说,他不欠我。
我说,他欠你一块好布。
我把布头放在他膝盖上。
他没再推。
那天我从孙家出来,天快黑了。
我走到街口,回头看书店的灯亮着。
我想,这块债,三十四年才还上。
我娘那块,我留下自己收了。
我没还给谁,也没有别人可还。
我把那块浅蓝的夹缬布缝进了我的外套内袋。
缝的时候我媳妇问我缝啥。
我说,缝一块布。
她说,缝布拉倒,我给你缝。
我说,我自己缝。
我缝得慢,一针一针。
缝好了,我把手伸进内袋,摸到布。
布是软的,薄,贴在胸口有点凉。
第二天我去了我娘的坟。
坟在镇北,跟师父的坟隔两排。
我给她烧了纸,倒了酒。
我说,娘,包袱皮找着了。
我说,染坏了,压在缸底三十年。
我说,现在在我身上。
我说,我给你缝在衣服里。
风把纸灰吹起来,转了两圈,落在我脚上。
我说,那年你说包袱皮没了,人就没了。
我说,不对。
我说,人没了,包袱皮还在。
我说,我替你收着。
三十七块布头,我都收了回来。
一块也没丢。
我把它们摊在水泥台上,按年份排。
排完了,我看了一晚上。
我想,这些东西不能装袋子里。
装袋子里,看不见,跟扔了一样。
我想起我娘缝被子。
我娘缝被子,一块一块拼,拼成一床。
我说,我也拼一床。
我媳妇说,你拼那个干啥,又不能盖。
我说,不盖,挂着。
她说,布头拼的,挂起来像百家衣。
我说,就是百家衣。
我找了一块旧白布做底。
底布是我师父留下的一匹,我在柜子里翻出来的。
白布有点黄,一扯哗啦响。
我把三十七块布头排在上头。
最大的那块排中间,最小的那块排角上。
我按年份排,从左上到右下。
一九五六在左上,一九九二在右下。
我娘那块,我放在正中间。
我那块白布,我放在右下角,最后一块。
排好了,我用粉笔在底布上画格子。
画完了,我用大头针把每块别住。
然后我一针一针缝。
缝了四天。
一天缝九个钟头,晚上眼睛花,线穿不进针。
我媳妇替我穿,穿一次说我一句。
她说,你这是何苦。
我说,不苦。
她说,不苦你缝四天。
我说,四天不算啥。
她说,不算啥你手都抖了。
缝到第四天下午,缝完了。
我把被子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
三十七块布,一块挨一块。
深蓝、浅蓝、黑、灰、靛青、红。
中间那块浅蓝的云纹,被别的布围着,亮。
我把被子挂在墙上。
墙是白的,被子挂上去,像一块地。
我媳妇看了半天。
她说,这块被子好看。
我说,你看出来了。
她说,看出来了。
她说,这上头的布,都是人家的。
我说,都是人家不要的。
她说,不要的也好。
四月十二号,我去找搬缸的人。
十二口缸,一口一千多斤。
我找了镇上搬家的老赵。
他带了四个人,一台吊车,两根滚杠。
他看了缸,说,这缸太沉,吊不动。
我说,咋办。
他说,砸了,砸了当石头卖。
我说,不砸。
他说,不砸搬不走。
我说,一口缸多少钱。
他说,新的两千,旧的没人要。
我说,搬一口多少钱。
他说,二百。
我说,十二口两千四。
他说,对。
我说,我出。
他说,你出这个钱干啥。
我说,有用。
他说,有啥用。
我说,新公园里有块地,我要放缸。
他说,公园里放缸?
我说,对,放三口,当景观。
他说,剩下的九口呢。
我说,运到我家的院子里。
他说,你院子放得下?
我说,放得下,我腾了半间。
他说,那得多少工。
我说,你算。
他算了半天,说,三千二。
我说,行。
他说,我劝你别。
我说,为啥。
他说,石头的东西,一挪就裂。
我说,裂了我也要。
他看了看我,没再说。
四月十三号早上,吊车来了。
吊车是八吨的,蓝的,停在院门口。
巷子太窄,吊车进不去,只能把臂伸进来。
第一口缸,套了两道绳,吊起来半米。
缸离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旁边,手一直举着。
缸吊到院门口,放在滚杠上。
四个人推,推了二十米,推到车上。
推的时候缸底下垫着麻袋。
第一口缸上车,用了四十分钟。
第二口,三十分钟。
第三口的时候,绳子滑了一下。
缸歪了,磕在门框上。
缸沿崩了一块,掉了巴掌大一片。
我跑过去,蹲下,把那片石头捡起来。
石头上还有我师父磨出来的那道亮。
我捧着它,手抖。
老赵说,我说了要裂。
我说,不怪你。
他说,还搬不。
我说,搬。
搬缸搬了两天。
到四月十四号晚上,十二口缸全出去了。
九口在我家院子里,排成一排。
三口在卡车上,用绳捆着,蒙了塑料布。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起来,到院子里看缸。
月亮有,照亮缸沿。
我挨个摸了一遍。
摸到第三口,摸到崩的那块。
崩的地方参差不齐,摸上去扎手。
我拿了一片砂纸,蹲在那儿磨。
磨了半个钟头,磨圆了。
四月十五号上午,我去了新公园的工地。
工地主任姓杜,四十来岁。
我说,我要在公园里放三口缸。
他说,缸?
我说,青石的,一口一千斤。
他说,放缸干啥。
我说,这是老染坊的缸,镇上就这一份。
他说,我们这儿是公园,不放这个。
我说,做水景。
他说,水景有设计。
我说,设计里的水景是啥。
他说,一个池子,一个喷头。
我说,池子能用缸代替。
他说,不合设计。
我说,我给你出钱。
他说,不是钱的事。
我说,那你跟我说,怎么才行。
他想了想。
他说,你去问街道办,街道办点头,我就放。
我去了街道办。
街道办的人让我填了一张纸。
纸上要写:物品名称、数量、尺寸、用途。
我写:青石缸,三口,直径一米二,高一米,做水景。
写完他看了看。
他说,你这是文物?
我说,不是文物,是缸。
他说,多老了。
我说,一九四八年凿的。
他说,七十多年。
他说,七十多年的东西,算老物件。
他说,老物件要报文化站。
我说,那就报。
他打电话,文化站来了一个人。
那人姓吕,三十来岁,戴眼镜。
他跟我去了工地,看了看车上的缸。
他伸手摸了摸缸沿。
他说,这是手工凿的。
我说,是,凿了两个月。
他说,谁凿的。
我说,我师父找的石匠,姓刘,死了。
他说,缸上有记号没。
我说,第三口崩了一块。
他说,不是崩,是有没有刻字。
我说,缸底有字。
他说,啥字。
我说,一九八五,王有田。
他抬起头。
他说,这是人名。
我说,我师父。
他说,那这缸是他自己的?
我说,是他买的,石匠凿的。
他说,那就算个人物件。
他说,个人物件不能算文物。
我说,那能不能放公园。
他说,可以放,但要写清楚是谁的。
我说,写我师父的名。
他说,得他家属同意。
我说,他没家属,儿子在新疆,早不联系了。
他说,那就写你。
我说,写我干啥。
他说,你是他徒弟,你代管。
我说,行。
四月十八号,三口缸放进了公园。
位置在公园北边,靠河。
地上挖了三个坑,缸放进去,露半截。
缸里灌了水。
水是自来水,清的。
我站在缸边看了半天。
清水的缸,不像缸。
缸里得有靛蓝,有石灰,有布。
我跟杜主任说,能不能让我往里倒点东西。
他说,倒啥。
我说,倒点泥,倒点草。
他说,别倒,领导来看要说脏。
我说,那就算了。
三口缸在那儿,像三个空碗。
我回家,把崩下来的那块缸片拿出来。
缸片我放在桌上,用布垫着。
我媳妇说,这块破石头你留着干啥。
我说,这是我师父的手印。
她说,哪有手印。
我把缸片翻过来,对着灯。
缸沿内侧,有一道磨出来的弧。
那是几十年手扶着磨的。
我说,你看这道。
她说,看着像一个手。
我说,就是一个手。
她说,你越来越神。
我说,我不神,我就是不想让它当石头。
院子里的九口缸,我也没闲着。
头几天它们空着,下雨就积水。
积了水,蚊子下蛋,水里一层黑。
我媳妇说,你搬来九个水坑。
我说,我把水倒了。
她说,倒了还积。
我说,我盖上。
我找木板,找了九块,盖住缸口。
盖好了,看着像九个棺材。
我心里不舒服。
我把木板掀了。
掀了以后,我想了个办法。
第二口缸,我装了土,种了两棵月季。
第三口缸,我装了河沙,留着。
第四口缸,我装了水,天天搅。
搅是用原来那把木耙,耙齿还是七根。
我早上五点搅一回,八点一回,中午一回,下午三点一回,傍晚一回,睡前一回。
跟四十年前一样。
搅的时候,水转起来,中间出一个涡。
涡转得稳,我看半天。
我媳妇说,你搅空水干啥。
我说,缸不搅就死。
她说,你这缸里啥也没有。
我说,有。
她说,有啥。
我说,有靛。
她说,哪来的靛。
我说,缸吸了四十年,缸壁里有。
她说,你说得我心里发毛。
我说,不毛,你闻。
我把手伸进水里,捞了一把,抹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闻。
她说,有点味。
我说,靛味。
她说,像石灰。
我说,石灰就是靛的伴。
第五口缸,我做了一个盖子,木头的,上头凿了七个洞。
洞里插竹竿,挂着那床布头被。
布头被挂在缸口上,风一吹就动。
我媳妇说,这像个幡。
我说,不像。
她说,像。
我说,像也放着。
第六口缸,我把那块崩下来的缸片放在缸里。
缸片放在水底,透过水看,颜色深。
我蹲在缸边,能看半个钟头。
第七口缸,空着,什么也不放。
我想了半天,决定空着。
空缸不好看,可它就该空着。
第八口缸,我装了半缸碎瓦。
碎瓦是拆房的时候落的,我扫了三簸箕。
第九口缸,装了半缸豆渣。
豆渣是我从豆腐坊要的,晒干了,一层一层铺。
铺满了,有一股酸味。
我媳妇说,这缸你别放屋里。
我说,放院里。
她说,院里也臭。
我说,臭就臭。
六月里,文化站的吕同志来了。
他背一个包,带了本子。
他说,我来看看你那些缸。
我说,看。
他在院子里转了半圈。
他说,九口,你留着做啥。
我说,各有各的用处。
他一口一口看。
看到第四口,他停下。
他说,这缸里水是活的。
我说,我天天搅。
他说,为啥搅。
我说,缸怕停。
他说,停了会咋样。
我说,缸会沉。
他说,缸会沉?
我说,缸里的水一停,靛就落底,落底就死了。
他说,靛是啥。
我说,蓝。
他说,蓝怎么会死。
我说,蓝是活的,活的就要动。
他把本子拿出来,写了几个字。
他说,你说的这话,我要写在牌子上。
我说,哪句话。
他说,蓝是活的。
我说,那是顺口说的。
他说,顺口说的才真。
他坐在缸边,问我染布的工序。
我从割草讲起。
讲沤池,讲四十天,讲石灰,讲酒。
讲搅缸六回,讲下缸翻缸捞布,讲甩布要甩出响。
他记,记了四页。
记到甩布,他停笔。
他说,甩布为啥要响。
我说,响一声,布就服了。
他说,布会服?
我说,我师父说的。
他说,布服了是啥样。
我说,布垂下来是直的,不拧。
他说,不拧就好?
我说,不拧就不皱。
他点点头。
他说,还有啥。
我说,缸要干净。
他说,为啥。
我说,缸脏了,就死了。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
他说,我想在公园立一块牌子,三行字。
我说,你说。
他说,第一行,老染坊青石缸,一九四八年。
我说,行。
他说,第二行,王有田,一九二一至一九九四。
我说,他一九二一年生的?
他说,我算的,七十三岁死的。
我说,对。
他说,第三行,你写一句。
我说,写啥。
他说,写你师父的话。
我想了半天。
我说,写"缸要干净"。
他说,就这一句?
我说,就这一句。
他说,太短。
我说,他那个人,话就短。
十月一号,公园开园。
开园那天有锣鼓,有彩绸。
我去了,站在三口缸旁边。
缸里的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缸底的缸片。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摸到缸片。
牌子立在缸旁边,木头的,刷了清漆。
三行字,跟我说的差不多。
第一行:老染坊青石缸,一九四八年。
第二行:王有田,一九二一至一九九四。
第三行:缸要干净。
牌子下面有一行小字:缸由王有田之徒周立成代管。
周立成是我。
我看完,站了一会儿。
有人走过来看牌子。
一个老头,七十来岁,戴一顶布帽。
他说,王有田?
我说,你认得?
他说,认得,我找他染过布。
我说,染的啥。
他说,我媳妇的褂子,一九七几年。
他说,蓝的,染了两回。
我说,为啥两回。
他说,头一回染深了,他说重染。
我说,重染收钱没。
他说,没收。
我说,他这人。
他说,他这人闷,心不闷。
我笑了。
那天下午来了四个人看缸。
一个抱着孩子,孩子伸手去摸水。
一个拿手机拍照,拍了半天。
一个问我,这缸装过啥。
我说,装过靛。
他说,靛是啥。
我说,蓝。
他说,蓝是啥。
我说,染布的蓝。
他说,现在还有人染布?
我说,有。
他说,在哪儿。
我说,在我家院子里。
他笑了,他以为我说笑话。
十月里,街道办找我,说要搞个活动。
活动叫"老手艺体验"。
我说,体验啥。
他说,染布。
我说,染布要缸、要靛、要石灰、要太阳。
他说,你有缸。
我说,我有九口。
他说,靛呢。
我说,我托人买。
我托了县城一家卖染料的,买了两斤靛蓝粉。
两斤粉,一百二十块。
我把粉倒进第四口缸,兑水,加石灰。
加了石灰,水变绿。
绿了一会儿,变蓝。
蓝得像天。
我看着那缸蓝,站了半天。
四十年了,我又看见一缸蓝。
活动那天来了十几个孩子,还有五个大人。
我教他们下缸。
布是我提前裁的,一人一块,一尺见方。
我说,白布要慢慢按,不能一团塞。
我说,按下去,数二十下。
我说,数完提起来,翻个面,再按二十下。
孩子们数得很大声。
一个男孩数到二十,问,为啥要翻。
我说,翻过来,两面一样蓝。
他说,为啥一样蓝。
我说,因为布要吃蓝,两面都要吃。
他说,布会吃?
我说,布会吃,吃不匀就花。
他点点头,接着数。
染完捞出来,我教他们甩。
一个女孩甩得不好,布拧着。
我说,再来。
她说,甩不动。
我说,胳膊抡开。
她抡了一下,布开了。
她说,响了。
她笑了。
那天染了十六块布,晾在公园的铁丝上。
蓝布在太阳底下,一块挨一块。
有人拍照,有人站着看。
我坐在缸边,看着那些布。
我想,我师父在的话,他一句话也不说。
他就站在缸边,手扶着缸沿,看着。
晚上收布,我把每块布叠好,交给孩子。
一个孩子的妈说,这布能干啥。
我说,做手绢。
她说,现在谁用手绢。
我说,那就做抹布。
她说,抹布舍不得。
我说,那就放着。
她说,放着干啥。
我说,放着,你就记得染过一块布。
十一月,我去染坊的柜子那儿。
柜子搬到了我家的偏房,里头还放着东西。
我打开,翻了翻。
十二块夹缬木板,本来用布包着,放在柜子最上头。
布包还在。
我解开,里头是空的。
十二块木板,一块也没有。
我把柜子翻了个遍。
翻出一把凿子,两卷线,一个铁盒。
铁盒里是六颗铜钉。
木板没了。
我坐在柜子前面,坐了半天。
我媳妇进来,说,找啥。
我说,木板。
她说,啥木板。
我说,刻花的,染夹缬用的。
她说,那不是早没了。
我说,什么早没了。
她说,你忘了,九几年你师父的儿子来过一趟。
我说,他来过?
她说,来过,拿走一包东西。
我说,啥时候。
她说,九五年,你师父死后第二年。
我说,我咋不知道。
她说,你那年跑运输,一个月回一趟。
我说,他拿了啥。
她说,一个布包,鼓鼓的。
我说,他说了啥。
她说,他说他爹的东西他带走。
我说,带走干啥。
她说,他没说。
十一月里,一个女的来看缸。
她四十出头,穿一件长羽绒服,牵着一个孩子。
她在牌子前面站了很久。
她说,王有田是我舅爷。
我说,你是他什么人。
她说,我娘是他侄女。
我说,你娘还在?
她说,在,七十六,住县城。
我说,你娘叫啥。
她说,叫王秀琴。
我说,你舅爷的儿子叫王建功?
她说,对,我娘叫他建功哥。
我说,他后来去哪儿了。
她说,去了新疆,后来又回来过。
我说,回来过?
她说,回来过一趟,把东西拿走了。
我说,我知道他拿了布包。
她说,不是布包。
我说,那是啥。
她说,我娘说,他拿走的是木板。
我说,木板现在在哪儿。
她说,我小时候见过。
她说,在我姥姥家的柜子上。
我说,你姥姥是?
她说,我姥姥是建功哥的姨妈。
我说,那木板怎么在她家。
她说,建功哥拿走以后,先在姥姥家放了一阵。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他走了,东西没带走。
她说,木板一直放在姥姥家柜顶上。
我问她,你姥姥家在哪儿。
她说,县城老街。
我说,还在不。
她说,我姥姥二〇〇几年就没了,房子给我姨了。
我说,木板还在?
她说,应该在,我姨那人舍不得扔东西。
我把孩子抱起来,让她玩缸里的水。
我说,你能不能领我去看看。
她说,你要那个干啥。
我说,那是我师父刻的。
她说,刻的?
我说,十二块,刻着莲花、鲤鱼、喜鹊、缠枝。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我就记得上头有花。
第二天我们去了县城。
她姨姓张,六十八,在老街开一个小卖部。
她姨听我们说完,坐在柜台后头抽烟。
她说,木板在楼上。
我说,能不能看看。
她说,你看它干啥。
我说,我是染坊的,我师父刻的。
她说,你师父是谁。
我说,王有田。
她说,不认识。
我说,他是我舅爷。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是他徒弟?
我说,是。
她把烟摁了。
她说,你上来。
楼上堆着纸箱,有一股潮味。
最里头有一口旧柜子。
她打开柜门,最上头有一个布包。
布是蓝的,褪了色,用麻绳捆着。
她把布包拿下来,放在地上。
解开绳,里面是木板。
我数了数,八块。
我说,少了四块。
她说,我不知道,拿来就这样。
我把木板一块块拿出来,摆在地上。
第一块,刻的是莲花,花瓣八片。
第二块,鲤鱼,尾巴翘着。
第三块,喜鹊,站在枝上。
第四块,缠枝,绕了三圈。
第五块,牡丹。
第六块,松枝。
第七块,蝴蝶。
第八块,一枚铜钱,方孔。
木板背面有字,铅笔写的:王有田刻,一九六三。
我一块块摸。
木头是梨木的,沉,硬。
刻的线深,边上有刀痕。
我说,这八块,能不能卖给我。
她说,你要干啥。
我说,放公园,配着缸。
她说,那是我的东西。
我说,我出钱。
她说,你出多少。
我说,你说。
她想了想。
她说,一块一百。
我说,八百。
她说,八百。
我说,行。
我从兜里掏钱。
我兜里有九百,是我这个月的退休金。
我数了八百给她。
她数了一遍,揣进兜里。
她说,四块没了的,你别问我。
我说,我不问。
她说,我那时候穷,卖过两回木头。
她说,卖的就是这个柜子里的。
我说,卖哪儿了。
她说,卖给一个收老货的。
我说,收老货的还找得到?
她说,早没了。
八块木板我抱回家。
路上我抱在怀里,怕碰。
到家,我把它们摆在桌上。
我媳妇说,你抱回来八块木头。
我说,是木板。
她说,刻花的。
我说,对。
她说,这能干啥。
我说,染布。
她说,染布用这个?
我说,夹在布中间,染出来花是白的。
她说,那花是没染上?
我说,花的地方夹紧了,靛进不去。
她说,那就算没染上。
我说,算留白。
她拿起一块看了看。
她说,这上头挺好看。
我说,刻的时候好看,印出来更好看。
我用桐油把八块木板擦了一遍。
擦完晾了两天。
晾干了,木头颜色深了,花纹更清。
我拿一块白布试。
布是我自己织的?不是,是从集上买的白棉布,一尺二。
我把布对折,把莲花板夹进去。
夹好了,用绳子捆紧。
捆的时候要均匀,一面紧一面松就花。
我捆了三道,勒得手疼。
捆好,我把布放进第四口缸。
缸里是蓝,是我上次兑的。
我把布慢慢按下去,数二十下。
翻过来,再按二十下。
捞起来,甩。
甩完,晾。
晾了半个钟头,我拆绳。
拆的时候手抖。
布摊开,一朵莲花。
白的花,蓝的地。
花瓣八片,一片不少。
我看着那朵花,坐在院子里,眼睛有点酸。
我说,师父,印出来了。
我媳妇过来看。
她说,真好看。
她说,这花怎么是白的。
我说,夹住了。
她说,那四块没了的,能补不。
我说,缺四块,就只能印这八样。
她说,你去刻。
我说,刻不了。
她说,为啥。
我说,刻这个要手艺,我不会。
她说,那找人刻。
我说,找人刻的是新的,不是他的刀。
她说,你讲究。
我说,这不是讲究。
我说,他那把刀在他手上磨了三十年,刀口是斜的。
我说,别人刻,线条是正的,一看就假。
十二月,我把八块木板和那床布头被,一起搬到公园。
街道办给了我一个玻璃柜,铁的架子,玻璃四面。
柜子放在三口缸的中间。
柜里放八块木板,木板下面垫着蓝布。
蓝布是我染的,用的是第四口缸。
柜子上面立一块小牌,写着:夹缬木板,王有田刻,一九六三。
开柜那天,吕同志来了。
他看了看,说,还差四块。
我说,差四块。
他说,能找回不。
我说,不知道。
他说,要是找回来,这柜子就满了。
我说,满了就好看了。
他说,你去找找。
我说,我找。
十二月二十号,我去了邻县。
是表姐王秀琴说的,她说邻县有个古玩市场,一个月赶两回集。
我坐班车去的,一个半钟头。
市场在县城西边,一条街,摆着几十个摊。
摊上什么都有:旧钟、旧碗、旧书、旧锁。
我一个摊一个摊看。
看到第十一个摊,我看见一块木板。
木板摆在一块旧布上,长一尺,宽八寸。
木板上刻着鲤鱼,尾巴翘着。
我拿起来看。
背面有铅笔字:王有田刻,一九六三。
摊主是个瘦子,五十来岁。
他说,这个不卖单块。
我说,啥意思。
他说,一套四块,一起卖。
我说,四块?
他说,四块,你等等。
他弯腰,从摊子底下抽出一个纸盒。
盒里三块木板。
我一块块拿出来。
第一块,刻着石榴。
第二块,刻着蝙蝠。
第三块,刻着"寿"字。
缺的是莲蓬。
我说,少一块。
他说,四块就这些。
我说,原来五块?
他说,我不知道,收来就这些。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一套一千二。
我说,一千二太贵。
他说,你懂这个?
我说,我师父刻的。
他抬头看我。
他说,你师父?
我说,王有田,镇上染坊的。
他说,这木头是他刻的?
我说,背面有字。
他把木板翻过来,对着太阳看。
他说,还真是。
他说,那你给多少。
我说,我只有六百。
他说,六百不行。
我说,八百。
他说,一千。
我说,八百五。
他说,九百,少一分不卖。
我说,九百。
我掏钱。
我兜里有九百五,是上个月退休金加闺女的。
我数了九百给他。
他数完,把四块木板用报纸包了。
我抱着纸包,站在市场口。
天有点阴,风从街口进来。
我看了看纸包,想起缺的那块莲蓬。
我说,那块莲蓬,你要是见着,给我留着。
他说,留不住,我下回赶集还来。
我说,你留个电话。
他说,我不识字。
他说,你要找,就每月初一十五来。
我抱着四块木板回了公园。
柜子里原来八块,加上我带回的四块,摆进去十一块,空出一格。
我把四块摆进去,空出一个格。
吕同志来看,说,差一块。
我说,我找。
他说,找不着就先空着。
我说,空着我不舒服。
他说,你这人讲究。
我说,不讲究,空着就有话。
他说,啥话。
我说,没说完的话。
他说,你说得跟唱的一样。
我说,我不唱。
他说,你这个人,比唱的好。
我给表姐打了电话。
我说,柜里摆了十一块,还差一块莲蓬。
她说,莲蓬?
我说,圆孔的那种,像蜂窝。
她说,那种我没见过。
我说,你姥姥家有没有?
她说,我想想。
她说,我小时候,我姥姥家灶房墙上挂过一块木头。
我说,挂墙上干啥。
她说,挡烟。
我说,木头上刻花没。
她说,刻了,圆的,一个个小坑。
我说,那是莲蓬。
她说,那我记不清了。
我说,灶房还在不。
她说,房子卖了,二〇〇几年。
我说,卖给了谁。
她说,卖给邻居,姓郭的。
我说,姓郭的还在?
她说,在,就在老街后头。
第二天我去县城。
老街后头是几间老房,院墙矮。
我敲门,出来一个老头,七十来岁。
我说,你是郭大爷?
他说,我是。
我说,老房子的灶房还在?
他说,在,我拆了一半。
我说,里头墙上挂的木板还在?
他说,木板?
我说,一块木头,上头有圆坑。
他说,你说那个啊。
他说,我当案板用了。
我说,案板。
他说,切菜,切了十几年。
我说,能用不能。
他说,用得薄了,边上烂了。
我说,你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他说,你进来。
灶房在正房后头,墙是土的,灶台是砖的。
案板就在灶台上。
一块木板,一尺多长,边上有一道裂缝。
我拿起来看。
上头全是刀痕。
中间一片圆坑,被切得只剩下几道弧。
我把木板翻过来。
背面有铅笔字,很浅。
我拿到门口,对着太阳看。
字是:王有田刻,一九六三。
我抱着那块木板,手有点抖。
老头说,这木头是你家的?
他说,那你就拿走。
我说,我给你钱。
他说,不要钱,一块烂木头。
我说,我用它比钱重要。
他说,那就别给。
我说,给。
我从兜里掏出五十。
他推回来。
他说,我不要。
我说,你切了十几年菜,用坏了。
他说,一块板,坏了就坏了。
我说,这不一块板。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念旧的。
我说,念旧。
我把木板用衣服裹了,抱在怀里。
回公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块板上的刀痕。
刀痕横着竖着,压着花。
我想,我师父刻花的时候,一刀一刀。
他刻完了,用布包起来,放在柜子上。
他没想到,几十年后,这块板在灶台上切菜。
他也没想到,还有人把它找回来。
十二月二十六,我把第十二块放进柜子。
十二块齐了。
我把柜门关上,站在外面看。
玻璃有点反光,看不太清。
我用手擦玻璃。
擦完了,能看见里头。
十二块木板,一块一块排着。
莲花、鲤鱼、喜鹊、缠枝、牡丹、松枝、蝴蝶、铜钱、石榴、蝙蝠、寿字、莲蓬。
十二块,都是他刻的。
我原先数错了。
我记错了,不怪我。
我十一岁进坊,他刻板的时候我没见过几回。
腊月,我用十二块板印了一整套。
布是白棉布,我买了两丈。
裁成十二块,一块一尺二。
我一块一块夹。
夹的时候要轻,要对齐,要捆紧。
捆的时候我数着绳结,三道,不多不少。
夹好了,放进缸里。
一次放一块,怕挤。
染一块,晾一块,拆一块。
一整天染了八块。
第二天染四块。
十二块晾在院子里,一条绳挂着。
白花蓝地,一块一个样。
我媳妇站在绳底下看了半天。
她说,你这是把一年的活干完了。
我说,不是一年的活,是三十年的活。
她说,三十年?
我说,这板一九六三年刻的,到今年六十三年。
她说,六十三年的东西,还能印。
我说,能印,木头没朽。
她说,梨木硬。
我说,他挑的料好。
我把十二块布拼成一条被面。
拼的时候不用缝纫机,用手缝。
缝了六个钟头。
被面拼好,铺在炕上。
一床被面,十二朵花。
我媳妇铺开看了看。
她说,这个我不舍得盖。
我说,不盖。
她说,那干啥。
我说,挂着。
她说,挂哪儿。
我说,公园的柜子后头。
她说,那不是展览?
我说,不是展览。
我说,是让它在那儿亮着。
腊月二十八,我把被面拿到公园。
柜子后头有一面白墙,我钉了两颗钉子。
钉子钉好,把被面挂上。
挂完了,退后三步看。
蓝底白花,在白墙上亮。
吕同志来看,说,这个好。
他说,这个比缸好看。
我说,缸是根,这个是花。
他说,你说得我又要写牌子。
我说,别写了。
他说,为啥。
我说,写多了,人就不看了。
他说,那你挂这个干啥。
我说,让人看见。
他说,看见啥。
我说,看见一双手。
过年那几天,公园里人不少。
有人来看缸,来看柜子,来看被面。
一个老头站在被面前面,站了十几分钟。
他说,这个花我见过。
我说,在哪儿见过。
他说,我媳妇的包袱皮。
我说,哪一年的。
他说,一九六几年。
我说,什么花。
他说,缠枝的,绕三圈。
我说,这一排第六块就是。
他走过去看,隔着玻璃。
他说,就是它。
他说,我媳妇的包袱皮是这么个花。
我说,那你媳妇的包袱皮还在?
他说,烧了,人死了就烧了。
他说,一九七几年她死的。
我说,那你记得清。
他说,我记得这个花,绕三圈。
我说,绕三圈是缠枝,一圈也不少。
他说,你师父是谁。
我说,牌子上写着。
他看了看牌子。
他说,王有田。
他说,我认得。
他说,他给我染过布。
我说,染的啥。
正月初五,一个小孩来公园玩。
他七八岁,穿红羽绒服,在缸边转。
他奶奶在后头跟着。
他把手伸进缸里。
我说,凉。
他说,不凉。
他把手在水里搅。
搅了几圈,他说,有漩。
我说,是,水在转。
他说,为啥转。
我说,我搅的。
他说,你不搅它转不转。
我说,不转。
他说,为啥。
我说,水要人搅才转。
他说,转了好不好。
我说,好了活,不转就死。
他看着水。
他说,水会死?
我说,缸里的水会。
他说,死了什么样。
我说,黑了,臭了,沉底了。
他说,那你就搅。
我说,我搅。
他说,我帮你搅。
他把两只手都伸进去,使劲划。
水溅了他一脸。
他说,我搅得快。
我说,快不行。
他说,为啥。
我说,要慢,顺一个方向。
他说,像转圈?
我说,像推磨。
我拿木耙给他。
他抓不动。
我说,两个人。
我把手放在他手上。
我推一下,他跟着推。
耙齿在水里走,一圈一圈。
水面上出一个涡,涡转到中间,稳住。
他说,出来了。
我说,稳住就行。
他说,这叫啥。
我说,这叫搅缸。
他说,搅缸干啥。
我说,缸是活的,要喘气。
他说,缸会喘气?
我说,一天六回。
他数了数手指。
他说,我数不过来。
我说,我数了四十年。
他奶奶说,别耽误人家。
我说,不耽误。
他说,明天我还来。
我说,你来。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他来了,带了一个小朋友。
他说,我在这儿搅缸。
那个小朋友也把手伸进去。
两个人搅,水溅得更厉害。
我说,不能两个人。
他说,为啥。
我说,搅缸一个人,多了乱。
他说,那你搅。
我说,我搅。
我搅的时候,他们站着看。
我搅完,把耙靠在缸边。
他说,你搅了几十年。
我说,四十年。
他说,你手不酸。
我说,酸。
他说,那你为啥还搅。
我说,不搅缸就死。
他说,死了再换一缸。
我说,换不了。
他说,为啥。
我说,这缸是一九四八年的。
他说,比我爷爷老?
我说,比你爷爷老。
他爷爷那年五十多,站在旁边笑。
三月,天暖了。
我把九口缸都搅了一遍。
空缸也搅。
搅空缸的时候,水在缸里转,声音比满缸响。
我媳妇说,你又搅空缸。
我说,空缸也是缸。
她说,你这人。
三月十五,第四口缸里出了一件事。
我搅完缸,把耙靠在缸边,蹲下去看水。
水在转,转得慢。
缸底有一片东西在翻。
起初我以为是碎瓦。
等水停了,我看清了。
是一块布。
不大,两指宽,黑的。
在缸底靠东的位置,压在一块石头下面。
我把手伸进去,把它捞出来。
布是湿的,软的,颜色黑得发亮。
我拿到太阳底下看。
这不是三十七块里的任何一块。
三十七块我都缝在被子里了,我认得每一块的颜色。
这一块,是新的。
我把布展开。
布上有一点红。
不是染的,是线的红。
布的一角,用红线绣了一个字。
我看了半天,认出是"田"。
王有田的田。
我坐在缸边,手里拿着这块布。
我想,这是他自己留的。
四十七块?
我数过三十七块。
第十二口缸里是最后一块,最小那块黑的。
可这一块在第四口缸里。
第四口缸,是我搅了四十年的那口。
我天天搅,从十一岁搅到二十岁,后来关了坊,我一年搅一回。
我没见过这块布。
它在石头下面。
石头是我搬缸时掉进去的?
不,石头是原来就有的。
缸底有七块压舱石,是防止缸浮起来的。
这块布就在最底下那块石头下面。
我师父压在那里,压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把布扣在手里,走到院子里。
我媳妇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说,又找着一块。
她说,一块布。
我说,他自己留的。
她说,绣了字?
我说,绣了一个"田"。
她说,那他是给自己记的。
我说,是。
她说,记的啥。
我说,记他自己。
她说,他为啥记自己。
我说,因为他也染坏过布。
她愣了半天。
她说,他自己染坏的?
我说,一九六三年,他刻板那年,染坏过一整匹。
她说,你咋知道。
我说,我猜的。
我说,别人染坏,他剪一块记人家。
我说,他自己染坏,他也剪一块。
我说,剪了不给人看,压在缸底最底下。
我说,他不写名字,只绣一个田。
她看着那块布。
她说,他这个人。
我说,他这个人,连自己都不放过。
我把那块绣"田"的布,缝进了被面。
缝在最下边,靠右。
我媳妇说,你缝那儿,歪了。
我说,不歪。
她说,被子是对称的。
我说,它不对称。
她说,为啥。
我说,第三十八块,本来就是多出来的。
她说,多出来的也不能歪着缝。
我说,我师父压在最底下,我就缝在最下边。
她不说话了。
我缝的时候,针进不去。
布太硬,三十多年压在缸底。
我用温水泡了半个钟头,才软。
软了以后,布变薄,一扯就裂。
我缝得慢,用细针,用白线。
缝完了,被面上多了一块黑的。
在最右下角,很小。
我站在墙边看。
三十二块蓝,四块红,一块白,一块黑。
黑的就那一块。
我说,这下齐了。
四月,公园里的树发芽了。
三口缸的水面上落了柳絮。
我每天早上去捞。
捞絮用一个小网,是我自己做的,铁丝圈上绑纱布。
捞完了,水清。
有人问我,这水里养鱼不。
我说,不养。
他说,为啥。
我说,养了鱼就搅不动。
他说,搅水还怕鱼?
我说,鱼会死。
他说,这水天天搅,鱼活不了。
有一回来了一对年轻人,拍照片。
女的说,这个缸能当背景。
男的说,像艺术。
我站在旁边听。
女的说,这是干什么用的。
我说,染布。
她说,染布用缸?
我说,靛在水里,布在水里。
她说,那布在水里泡几天。
我说,三天。
她说,三天就蓝了?
我说,三天蓝,晒一天定色。
她说,这是什么蓝。
我说,靛蓝。
她说,有别的颜色吗。
我说,还有黑,用五倍子。
她说,五倍子是啥。
我说,一种树上的疙瘩。
她说,听着不像染布。
我说,老法都这样。
她说,现在还有做的吗。
我说,公园里做了一回体验。
她说,我能试吗。
我说,得等秋天,靛要新沏的。
她说,那我秋天来。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口缸。
她说,这三口缸是谁的。
我说,我师父的。
她说,他人呢。
我说,死了三十三年。
她说,那你替他看着?
我说,我替他搅。
四月五号清明,我去上坟。
师父的坟在坡上,跟我娘的挨着。
我先给我娘上。
我说,娘,包袱皮我缝在身上,冬天穿,夏天不穿。
我说,夏天我把它放进柜子,跟布头被放一起。
我说,你放心。
然后我给师父上。
坟前有草,我拔了。
我说,师父,缸搬了。
我说,三口在公园,九口在院里。
我说,缸搬的时候崩了一块。
我说,崩的那块我留着。
我说,布头三十七块,我缝成了被子。
我说,缝完又在第四口缸底找着一块,绣着"田"。
我说,你那块自己留的,我也缝进去了。
我说,木板十二块齐全了。
我说,刻花的那块莲蓬,是在灶台上找着的,被人切了十几年菜。
我说,我没生气。
我说,我把它洗干净了,上了桐油。
我说,现在放在柜子里,第十二格。
我说完,坐在坟边。
风把纸灰吹起来,飘到坡下。
坡下是新修的公园,能看见一点绿。
我说,师父,公园里有三个人来看缸。
我说,一个老头说他媳妇的包袱皮是缠枝花。
我说,那花是你刻的。
我说,他媳妇死了,包袱皮烧了。
我说,可他还记得那花绕三圈。
我说,你刻的东西,人记着。
我从坟上下来,走了半里地。
路边有一片麦地,麦苗刚出,绿得像布。
我站住,看了一会儿。
我想,这绿跟靛不一样。
靛是深的,闷的,有铁的味道。
麦苗的绿是轻的。
我想起我师父说过一句,蓝不是颜色,是水。
那年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一半。
七月十五,我又去了邻县的古玩市场。
一个月赶两回,初一十五。
我上回是腊月里去的,隔了七个月。
市场还是那条街,摊子摆得满满的。
我找那个瘦子的摊。
摊还在,换了个位置,靠街口。
他坐在摊后头,正跟人讲一个铜锁。
我等他讲完。
我说,你还认得我不。
他抬头看我。
他说,买木板的那个。
我说,对。
他说,你还差一块。
我说,莲蓬。
他说,我记得。
他说,你还真来了。
我说,你留着没有。
他从摊子底下抽出一个纸盒。
盒里一块木板。
我拿起来看。
上头一片圆坑,一个挨一个。
中间九个孔,边上一圈小的。
我把板翻过来。
背面铅笔字:王有田刻,一九六三。
字的笔画像我师父的手。
我手抖了一下。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不卖。
我说,咋不卖。
他说,我留着有用。
我说,有啥用。
他说,一套的东西缺一块,能抬价。
我说,你这是拿我师父的东西抬价。
他说,做买卖的都这样。
我说,你多少钱肯给。
他想了想。
他说,一千。
我说,我上回买三块才九百。
他说,那是三块,这块是最后一块。
我说,一千我出不起。
他说,那你别要。
我把木板放回盒里。
我说,你等一等。
我说,我拿东西换。
他说,啥东西。
我说,一块老布。
他说,布值几个钱。
我从包里掏出一块蓝布。
布是我自己染的,尺半见方,缠枝花。
我把布摊在摊子上。
他低头看了看。
他说,这花不错。
我说,夹缬的,我师父的板印的。
他说,你自己印的?
我说,我印的,用的是他的板。
他说,这布是新印的。
我说,新印的,布是老染法。
他说,新东西不值钱。
我说,这一块,全世界只有一块。
他说,你这话说得。
我说,你要不要。
他看着那块布,摸了半天。
他说,再加二百。
我说,加一百。
他说,一百五。
我说,一百五。
我掏了一百五,把木板拿起来。
他收了钱,把布叠好,装进一个塑料袋。
他说,这布我留着。
我说,你留着,别剪了当包袱。
他说,我知道。
我把木板包在报纸里,抱在怀里。
走出市场,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我说,师父,十二块齐了。
七月的太阳晒得头皮疼。
我把报纸往上拉了拉,遮住木板。
回镇上的班车一天两趟,我赶的是下午那趟。
车上人多,我站着,抱着木板。
一个老太太看见我,说,你抱的啥。
我说,木板。
她说,木板有啥好抱的。
我说,一块一块的。
她说,你这人。
我说,我抱回去,放柜子里。
她说,柜子里放木板?
我说,放一个染坊。
七月二十,我把莲蓬板放进柜子。
十二格,一格一块。
我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到十一,我以为漏了。
第二遍数到十二。
第三遍还是十二。
我把柜门关上。
玻璃反光,我又擦了一遍。
擦完,能看清了。
十二块木板,一行四块,三行。
第一行:莲花、鲤鱼、喜鹊、缠枝。
第二行:牡丹、松枝、蝴蝶、铜钱。
第三行:石榴、蝙蝠、寿字、莲蓬。
我站在柜前,看了很久。
我想,这十二块板,刻了六十三年前。
刻完,用布包着,放在柜子上。
用了三十年,染了上千匹布。
一九九三年封坊,一九九五年被人拿走。
二〇二六年,一块一块找回来。
有的在县城柜顶,有的在灶台上,有的在古玩摊上。
最后一块,我用一块蓝布换的。
我摸了摸柜子里的玻璃。
吕同志来了,站在旁边。
他说,齐了。
我说,齐了。
他说,我拍张照。
他拿手机拍了几张。
他说,我要给这个柜子换块牌子。
我说,换啥。
他说,把十二块的名字都写上。
我说,写不下。
他说,我写小字。
我说,写三行:
莲花鲤鱼喜鹊缠枝。
牡丹松枝蝴蝶铜钱。
石榴蝙蝠寿字莲蓬。
他说,这像口诀。
我说,你随便。
他写完,牌子贴在柜子下角。
我看了半天。
看完我说,字太小。
他说,小才看得久。
八月里,那个说要秋天来试染布的姑娘来了。
她一个人来,背一个布包。
她说,我叫陈知。
我说,你上回跟你对象来的。
她说,那是我同学。
我说,你学啥。
她说,我学美术。
我说,美术学染布?
她说,我们老师让找老手艺做作业。
我说,作业。
她说,对,做一本册子。
我说,染布能做册子?
她说,能,我把过程画下来。
我说,你画。
她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
她说,第一步干啥。
我说,沤靛。
她说,靛是草?
我说,蓼蓝,割了沤四十天。
她说,四十天太久。
我说,那就用现成的粉。
她说,粉也是靛?
我说,是,磨细的。
她说,那我画缸。
她蹲在缸边,画了半天。
画完了给我看。
纸上是一口缸,缸里一圈圈的线。
我说,你画的是水纹。
她说,漩涡。
我说,像个眼睛。
她说,就是眼睛。
她说,这缸像在看我。
我说,缸没有眼睛。
她说,那你天天看它干啥。
我想了想。
我说,我在看它活没活。
九月,我教她染了一块布。
她带了自己的布,一块白棉布,半米。
我说,你想染啥。
她说,染一条围巾。
我说,围巾要宽。
她说,就这一块。
我把布折了三折,用松枝板夹住。
夹的时候她帮我捆绳。
她手生,捆不紧。
我说,再勒。
她说,勒不动。
我说,用腿蹬。
她蹬着桌子,勒了三道。
我说,这样才对。
下缸的时候,我说,慢慢按。
她说,按多久。
我说,数二十。
她数得很慢。
数到二十,翻面。
再数二十。
捞起来,她说,给我甩。
我说,你甩。
她抡胳膊,布没开。
我说,再抡。
她又抡,布开了,响了一声。
她说,响了。
晾的时候她蹲在底下看。
布在风里动,白花蓝地。
她说,我要哭了。
我说,哭啥。
她说,好看。
我说,好看的东西多。
她说,不一样的。
她说,这是我染的。
我说,你染的。
她拆布的时候手抖,我按着她的手。
拆开,一条围巾。
松枝是白的,地是蓝的。
她围在脖子上。
她说,我以后天天戴。
我说,戴久了会掉色。
她说,掉就掉。
我说,掉了就不是这个蓝。
她说,掉了还是我染的。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十月,她的本子做完了。
她拿来给我看。
一页一页,画着缸、水、布、绳、手。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缸要干净。
她说,这句我抄的牌子。
我说,抄得好。
她说,我还在下头写了一句话。
我说,啥话。
她说,我写"蓝是水,不是颜色"。
我说,这话是我师父说的。
她说,我知道,你上回说了一半。
我说,我说了一半,你就补全了。
她说,我猜的。
我说,猜对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问我一句话。
她说,叔,你会刻板吗。
我说,不会。
她说,那这十二块要是再坏一块,谁刻。
我说,没人刻。
她说,那我学。
我说,刻板要木工的手。
她说,我外公是木匠。
我说,那你去学。
她说,我学了回来给你刻。
我说,你刻出来,我给你染。
她说,说定了。
我说,说定了。
她走了以后,我在缸边坐了很久。
天要黑了,公园里的灯亮起来。
三口缸里,水面上有灯影。
我拿木耙,又搅了一回。
水转起来,灯影跟着转。
我想,这一缸水,搅了四十年。
我想,我师父搅了四十多年。
两个人,八十年,就是搅一缸水。
水搅起来,是转的。
水停下来,是沉的。
缸要干净。
蓝是活的。
这两句话,他留给我的。
我现在要留给别人。
我把耙靠在缸边。
耙齿上挂着水,一滴一滴落回去。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走到公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口缸在灯底下,黑着。
其中一口缸的沿上,有一道磨出来的亮。
那是我师父的手磨出来的。
现在我也磨着一道。
再磨几十年,这道就深了。
那时候我不在了。
可缸还在。
缸在,就有人来搅。
有人搅,缸就活着。
十一月,陈知打来电话。
她说,叔,我找到一样东西。
我说,啥。
她说,刻刀。
我说,你外公的?
她说,我外公的,一共七把。
我说,拿来我看看。
她说,我下礼拜来。
十一月十六,她来了。
她背一个帆布袋,里面是一个木盒。
盒子是桐木的,四角包铜。
她说,这是我外公的工具盒。
我打开。
盒里七把刻刀,一把一个槽。
刀柄是木的,磨得发亮。
刀刃有宽有窄,最窄的像一根线。
我拿了一把,捏在手里。
刀柄上有一道刻痕,是有人用刀在木头上反复蹭出来的。
我说,你外公姓刘?
她说,姓刘,叫刘长顺。
我坐在凳子上。
我说,你外公是不是石匠?
她说,是,凿石头,也刻木头。
我说,一九几几年生的?
她说,一九〇几年,我记不清,他一九七几年没的。
我说,他凿过缸。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师父的十二口缸,就是他凿的。
我说,凿了十一天,四个人。
她说,我外公说,他凿过缸。
她说,他说缸不好凿,圆的,要一层一层敲。
我说,敲急了会裂。
她说,他也这么说。
我把刻刀放回盒里。
我把盒子盖好,手放在盖子上。
她说,叔,你怎么了。
我说,我想起来一件事。
我说,我师父刻板那年,一九六三,是请人刻的。
我说,我一直以为是他自己刻的。
她说,不是?
我说,是刘师傅刻的,你外公。
我说,他只画样子,刘长顺动刀。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板背面的铅笔字,是"王有田刻"。
我说,可刀口是斜的,是石匠的手。
我说,石匠刻石头,刀是斜着走的。
我说,染坊的人刻木头,刀是直的。
她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说,那这十二块,是我外公刻的。
我说,是你外公替我师父刻的。
我说,名字写我师父的。
她说,为啥。
我说,因为板是染坊的,样子是我师父画的。
我说,手艺人就这样,活是两个人干,名字写一个。
她说,我外公不介意?
我说,不介意。
我说,他凿缸的时候,缸沿上也没刻他的名。
我说,缸上刻的是"一九八五,王有田"。
她说,那我外公的名字在哪儿。
我说,在你手里。
我说,这七把刀,就是他的名字。
她把木盒抱在怀里。
她说,我想学刻板。
我说,你学。
她说,我从哪儿学。
我说,从磨刀。
她说,磨刀?
我说,刀不快,刻不动木头。
我说,你外公磨刀,要磨半个钟头。
我说,磨完了,用布擦,擦到刀刃能割纸。
她说,我会磨。
我说,你先磨三天。
她说,三天?
我说,三天磨一把。
我说,磨完了我看。
她说,看啥。
我说,看刃口。
我说,刃口平了,你就能刻。
她说,那我刻啥。
我说,刻莲蓬。
她说,为啥刻莲蓬。
我说,莲蓬最难,孔多,一刀歪了全废。
她说,我要是刻废了。
我说,废了就压在缸底。
她愣了一下。
她说,压在缸底?
我说,剪一块,绣上名,压在石头底下。
她说,那我也得压?
我说,你刻废的第一块,自己留着。
她说,留着干啥。
我说,记着。
她说,记着干啥。
我说,记着你少了一块。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盒。
她说,叔,这话我记下了。
她磨刀用的是院子里的水泥台。
台面不平,她垫了一块玻璃。
玻璃是从旧窗户上拆的,边上用布条裹了。
磨刀石是两块,一块粗的,一块细的。
粗的是青石,细的是油石。
她先磨粗的,磨半个钟头。
磨出来的水是黑的,顺着玻璃流到地上。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抹布,把水擦干。
然后再磨细的。
细磨要轻,手腕不能压。
她说,我外公说的,粗磨出刃,细磨出光。
我说,你外公说得对。
她说,我外公还说,磨刀不能急。
我说,急了刃就卷。
她点点头,接着磨。
磨到第三天,她手上起了一个泡。
泡破了,她用布条缠上。
我说,歇一天。
她说,不歇。
十二月,她开始在院子里磨刀。
一天磨一把,磨三天。
我在旁边看着。
她磨刀的时候不说话,头低着。
磨完了她把刀举起来,对光看。
我说,给我。
我拿过来,用指甲试刃。
第一把,还钝。
第二把,好一点。
第三把,能割开一张纸。
我说,成了。
她说,这把能刻了?
我说,能。
她说,刻哪块。
我说,你先刻一块废木头。
她说,废木头?
我说,找一块梨木,随便刻。
她说,刻啥。
我说,刻一条线。
她说,一条线最简单。
我说,线最难。
我说,一刀下去,线要直,深浅要一样。
她说,我试试。
她刻了一下午。
刻了七条线,六条歪。
第七条直了。
她举起来给我看。
我说,直了。
她说,我手抖。
我说,抖就抖,抖着刻,刻到不抖。
她说,要多久。
我说,我师父刻了三十年。
她说,三十年。
我说,你外公刻了四十年。
她说,太久了。
我说,你不用三十年。
我说,你只要刻一块能用的。
她说,一块?
我说,一块。
我说,刻一块,你就入门了。
那天下午她走的时候,把木盒留下了。
她说,刀放你这儿。
我说,为啥。
她说,我拿回去怕丢。
我说,你放这儿,我天天磨。
她说,你别磨,磨坏了。
我说,我不会磨坏。
她说,我下礼拜来拿。
她走了以后,我把七把刀摆在桌上。
七把刀,一把一个槽。
我把最窄的那把拿出来,对着灯看。
刀身上有一个刻痕,很浅。
我拿到窗户边,对着光。
刻痕是一个字。
是"刘"。
我把刀放回去,把盒子盖上。
我坐在桌边,坐了很久。
我想,这七把刀,刻过十二块板,凿过十二口缸。
凿缸的时候,刀在石头上走。
刻板的时候,刀在木头上走。
六十年,两双手。
一双是我师父的,一双是刘长顺的。
现在两双手都没了。
刀还在。
刀在,就还能刻。
我站起来,去院子里。
九口缸在院子里,盖着木板。
第四口缸没盖,水在里头。
我拿木耙搅了一回。
水转起来,中间出一个涡。
我看着那个涡。
我想,这缸里的水,我搅了四十一年。
我想,我师父搅了四十五年。
我想,刘长顺凿缸的时候,缸里还没有水。
他凿完了,缸里就有了水。
水一进来,缸就活了。
我把耙靠在缸边,回屋。
灯还亮着。
桌上那盒刀,盖子扣着。
我伸手摸了摸盖子。
木头的,温的。
我说,缸要干净。
屋里没人。
我自己应了一声。
我说,干净了。
她说,我外公留过一句话。
我说,啥话。
她说,他说石头记性最好。
我说,石头记性最好?
她说,他说木头会烂,铁会锈,石头不会。
她说,他说人一死,话就没了,可石头还在。
我说,所以你外公凿缸。
她说,对,他凿缸,也刻石头的碑。
我说,镇北坡上有他的碑?
她说,有,我姥姥的碑就是他刻的。
我说,字还清?
她说,清,一撇都没掉。
我说,那他就是把话留在石头上了。
她说,是。
她说,我这次带来七把刀,就是想接着刻。
我说,你刻啥。
她说,刻我外公的名字。
我说,刻在哪儿。
她说,刻在你那口缸的缸沿上。
我没说话。
她说,行不行?
我说,行。
我说,刻小一点,别刻大。
她说,为啥小。
我说,缸沿是手磨的地方,刻大了硌手。
她说,那我刻在缸底。
我说,缸底更好,缸底有水,看不见。
她说,看不见刻它干啥。
我说,给人摸。
她说,谁会摸。
我说,搅缸的人会摸。
她说,那得几代人。
我说,几代人。
她说,那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