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观:阴阳两界并非平行,而是如一张纸的正反面。生界喧嚣,死界沉寂。连接两界的通道并非只有传说中的奈何桥,还有无数隐秘的“缝隙”。
走阴规则:走阴并非神术,而是一种高危的“越界”。走阴人需以肉身做锚,魂魄出窍。最忌讳三件事:一忌回头(回头则魂不附体),二忌应声(死界呼唤不可应),三忌贪看(黄泉景色多看一秒,魂力便折损一分)。
黄泉景象:并非传统的阴森恐怖,而是一种极致的“荒凉”。天空是凝固的铅灰色,没有日月,只有弥漫的灰雾。残垣断壁是旧时代崩塌的投影,残魂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麻木。
核心冲突:主角作为最后一代“守门人”,本只想安稳度日,却意外发现黄泉路正在“倒灌”,死界的灰雾开始侵蚀生界,而那个本该空无一人的城隍庙后门,竟然有人从里面递出了一张求救的字条。
第一章 城隍庙后的那扇门
雨下了整整三天,绥化城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黑。陈更站在城隍庙的屋檐下,手里提着一只褪色的黑布包。庙里的香火早已断绝,神台上的泥塑城隍像缺了半边脸,露出里面枯黄的稻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老规矩,过门不拜神。”陈更低声念叨了一句,从布包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狗皮,铺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他盘腿坐下,从怀中摸出一枚用朱砂浸透过的铜钱,含在舌尖下。这是走阴的“门票”。
闭上眼,呼吸放缓。陈更感觉身体逐渐变沉,像灌了铅,而意识却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耳边原本淅沥的雨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老旧收音机没信号时的沙沙声。“起。”他在心里默念。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变了。原本破败的城隍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土路。天色是那种病态的灰白,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泡在一缸浑浊的洗脚水里。这就是黄泉路的第一站。
陈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灰色。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目光投向路边。这里没有传说中的彼岸花,只有无尽的残垣断壁。断墙残垣间,杂草丛生,那些草也是灰扑扑的,像是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一队人影正缓缓走来。那是鬼差押解的残魂。走在最前面的鬼差身材高大,穿着一身不知什么材质做的黑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黑雾。他手里拖着一根生锈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拴着七八个灵魂。那些残魂一个个眼神空洞,目光呆滞。他们不像活人那样步履蹒跚,也不像鬼片里那样飘忽不定,而是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迈着步子。
第二章 恶狗道
陈更收回目光,没有回头看那扇透着红光的小门。走阴第二忌:莫贪看。他随着鬼差押解的残魂队伍,沿着黄泉路继续前行。脚下的土路渐渐变得泥泞,灰雾似乎浓了几分,能见度从几十米压缩到了十几米。残垣断壁越来越密集,有些墙头上还挂着破布条,在阴风里一荡一荡的,像是一只只枯瘦的手。走了大约几分钟,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不是人的声音。陈更脚步一顿,抬眼望去。灰雾散开处,出现了一条更宽的土街道。街道两旁是成排的破房子,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一张张咧开的嘴。荒草从墙根疯长出来,齐腰深,草叶呈一种枯败的灰黄色,在阴风里沙沙作响。街道中间,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裂开一道道口子,像大地干裂的伤口。
这就是第二关——恶狗道。"呜……嗷呜……"荒草深处,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不是活狗的眼睛。活狗的眼睛里有光,有情绪,有警惕或者亲昵。而这些眼睛,只有饥饿,纯粹的、无底洞一样的饥饿。陈更紧了紧手里那根打狗棒。棒子是柳木的,浸过黑狗血,又用朱砂画了三道镇魂符。走阴人过恶狗道,靠的就是这根棒子和身上的通行证。恶狗嗅到通行证的气味,便不会主动攻击。但那些残魂就不同了。队伍里,一个穿着旧式对襟褂子的老头突然停下脚步,浑身发抖。他手里攥着一个干瘪的烧饼,那是下葬时家属塞进他手里的"打狗干粮"。"别……别过来……"老头哆哆嗦嗦地把烧饼往前一扔。草丛里窜出几条黑影。那东西说像狗,又不完全是狗。体型比一般的土狗大一圈,皮毛脱落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皮肉,有的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它们的嘴咧到耳根,牙齿参差不齐,淌着黑色的涎水。几条恶狗扑向那个烧饼,撕咬争抢,发出低沉的咆哮。老头趁机往前跑了几步。但烧饼太小了。几条恶狗很快吃完了,又转过头来,绿油油的眼睛盯着老头。老头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鬼差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根生锈的铁链在地上重重一抽。"啪!"一声脆响,像鞭子抽在空气里。恶狗们吓得一缩脖子,但并没有退开,只是退到路边,虎视眈眈地盯着。鬼差没有五官的脸转向老头,发出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头像是听懂了什么,颤抖着从怀里又摸出一个馒头,颤颤巍巍地往前一扔。恶狗们又扑了上去。老头这才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上队伍,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大概是生前家里人给他烧的干粮不够多。陈更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
走阴久了,这种事见得太多。生人办丧事,往死人手里塞干粮、插打狗棒,老一辈都知道规矩。可如今世事变迁,很多人家草草了事,干粮不够,打狗棒也不讲究,可怜这些亡魂,到了黄泉路上,连过个恶狗道都要受这份罪。"嗷呜——"又一声狼嚎从远处传来,比刚才的狗叫更沉闷,更悠长。陈更眉头微皱。狼嚎?恶狗道只有恶狗,没有狼。他握紧了打狗棒,警惕地看向荒草深处。灰雾里,那双绿油油的眼睛,似乎比刚才更多了。而且,有一双眼睛,不是绿色的。是红色的。陈更心里一沉。红色眼睛的,不是普通的恶狗。那是"狗王",恶狗道的头领,一般不轻易现身。除非……除非有什么东西,惊动了它。队伍继续往前走。那个老头已经跟了上来,手里空空如也,干粮吃完了。他颤颤巍巍地摸出一根细木棍,那是他的打狗棒,插在腰间带过来的。棒子很细,一看就是临时糊弄的,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过恶狗道。陈更没管他。走阴人不管亡魂的事,这是规矩。他跟着队伍,一步步往恶狗道深处走去。灰雾越来越浓,那股腥臭味也越来越重。突然,身后的荒草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不是恶狗。是人的脚步声。陈更猛地回头。灰雾里,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喊:"陈更!等等我!"陈更瞳孔一缩。
这声音……他认识。是他的师父,老陈头。可老陈头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葬在绥化城外的乱葬岗。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他身后,那双红色的眼睛,正紧紧追着。
第三章 金鸡岭
陈更没有回头。身后那声"陈更"还在喊,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惨。换作旁人,或许早就回头了——毕竟那是自己师父,是从小把他养大的人。
但陈更只是把打狗棒攥得更紧,脚步没停。不听,不看,不问,不贪,不回头。这是走阴第一条铁律,也是保命的根本。老陈头教他的第一课,不是怎么开阴阳眼,不是怎么画符念咒,而是这十个字。那时候他八岁,跪在灵堂前,老陈头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骂得他眼泪直流:"记住!黄泉路上喊你名字的,不一定是人!回头一看,魂就没了!"现在想想,那巴掌的疼,他记了二十年。身后那声音渐渐变了调。从"陈更"变成了哭嚎,又从哭嚎变成了尖笑,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发出的怪叫,像女人又像野兽,在灰雾里来回回荡。陈更咬紧舌尖下的朱砂铜钱,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他不信。一切所见皆为虚妄。那声音追了他大约半里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灰雾深处。陈更心里清楚,那是替死鬼。
黄泉路上最多的东西。它们没有自己的魂魄,就靠模仿死人的声音、亲人的声音,甚至活人自己的声音,来骗走阴人回头。只要回头一看,魂魄就被勾走一半,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直接交代在黄泉路上,成了下一只替死鬼。至于师父老陈头……陈更心里抽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师父要是真来了,会这么喊他吗?不会。老陈头那脾气,真来了只会踹他屁股,骂一句"臭小子磨蹭什么"。所以,假的。爱谁谁。办自己的事重要。恶狗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荒草渐渐稀了,狗叫声也远了。那段平静期来了。
没有鬼差,没有残魂,没有荒草断墙。脚下是一条平整的青石板路,两边偶尔出现几棵枯树,树上没有叶子,也没有鸟。灰雾淡了些,能见度恢复到二三十米。陈更放慢脚步,喘了口气。平静期不会太久,最多三五分钟。这是黄泉路上唯一能喘气的地方,走阴人都知道。他趁机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通行证还在,贴身揣着,一张黄裱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他的生辰八字和师门名号,盖着城隍庙的大印。打狗棒别在腰间,柳木的,浸过黑狗血,还管用。舌尖下的朱砂铜钱烫得他舌头微微发麻,说明魂魄还稳着,没有散。一切正常。但陈更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平太安静了,往常走阴,平静期虽然没鬼没魂,但总能听到远处鬼差押解残魂的锁链声,或者恶狗道那边隐约的狗叫。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死一样的寂静。陈更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平静期果然只有短短几分钟。青石板路到了尽头,前面出现了一座土坡。土坡不高,也就十来米,坡顶光秃秃的,没有草,没有树,只有一块块灰白色的石头,像一堆堆白骨堆在那里。
灰雾又浓了起来。陈更停下脚步,抬头往坡上看。坡顶的灰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走的,是飞的。"嘎——"一声尖利的鸣叫划破寂静,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在骨头上。陈更浑身汗毛一竖,来了。
第三关——金鸡岭。坡顶上,灰雾散开,露出几十只黑黢黢的影子。那东西说像鹰,又不完全是鹰。体型比一般的鹰大三倍,翅膀展开足有两米宽,羽毛稀疏,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皮肉。它们的爪子又长又弯,像钩子一样,鹰嘴呈铁灰色,尖端泛着寒光。最瘆人的是眼睛。恶狗的眼睛是绿的,带着饥饿。而这些飞禽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鱼眼珠,透着一种纯粹的恶意。它们不叫,不扑,就蹲在坡顶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坡下的残魂队伍。像等着开饭的屠夫。陈更握紧了拳头。金鸡岭不比恶狗道。恶狗道有干粮,有打狗棒,实在不行还能跑。可金鸡岭的恶鹰是天上飞的,你跑不掉,躲不开,只能硬扛。唯一的护身符,是装老衣服。走阴人过金鸡岭,身上穿的就是装老衣服——那是师门传承下来的,用七户人家的寿衣布料缝制,浸过七七四十九天的香灰水,恶鹰啄不透,抓不烂。可残魂们就不同了。陈更看向队伍。队伍里大部分残魂身上都穿着装老衣服。那是下葬时孝子贤孙给准备的,缎面的,绣着寿字,虽然到了黄泉路上颜色都褪成了灰白,但质地还在,能护住魂魄。但有一个没有。那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现代的T恤牛仔裤,衣服上还有血迹——应该是横死的,车祸或者别的什么,来不及准备后事。他显然也知道金鸡岭的规矩,浑身抖得像筛糠,双手死死护住脸,一步一步往坡上挪。"嘎——"第一只恶鹰动了。它从坡顶俯冲下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年轻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恶鹰已经扑到了他背上。"啊——!"一声惨叫。恶鹰的爪子直接抓进了他的后背,像抓进一块腐肉,轻易就撕开了一道口子。没有血——魂魄没有血——但能看到伤口处冒出丝丝缕缕的灰雾,那是魂魄在流失。恶鹰的鹰嘴跟着啄下来,一下,两下,啄在伤口上,把抓碎的肉一块块叼起来吞下去。年轻人的惨叫声变了调,从痛叫变成了哀嚎,又从哀嚎变成了求饶。"别啄了……别啄了……我疼……"没人帮他。鬼差站在坡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不阻止,也不催促。
这是规矩,金鸡岭这一关,得亡人自己过。陈更别过脸,没看。不是冷血,是看多了。
走阴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那些横死的、没人管的、儿女不孝的,到了金鸡岭,就是这副下场。装老衣服不是迷信,那是儿孙的孝心,是最后一层盔甲。所谓孝心可感天——感不了天,至少能挡住金鸡岭的恶鹰。可如果连这层盔甲都没有……陈更叹了口气。第二只恶鹰扑了下来。第三只。第四只。年轻人的惨叫声渐渐弱了,最后变成一种微弱的呜咽,像小猫叫。他身上已经被抓得稀烂,灰雾不断从伤口里冒出来,魂魄在一点点消散。陈更没再停留。他低头,快步从坡下绕过去,贴着崖壁走。他身上穿着装老衣服,恶鹰嗅到那七户寿衣布料的气息,不会主动攻击他。果然,几只恶鹰从他头顶掠过,翅膀扇起的阴风刮得他脸生疼,但没有一只扑下来。他快步走过金鸡岭,身后那年轻人的惨叫声彻底消失了。陈更没回头。不回头。走过金鸡岭,前面又是一片灰雾。
第四章 野鬼村
陈更没让自己在望乡台多停留。很多事,无论是善是恶,经历多了也就麻木了。无论你是什么身份,规矩内的就不要触碰,这就是规矩,就是不能触碰、不能踩线。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的黑白照,笑得腼腆。那是他这次要还愿的人,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车祸走的。他妈在城隍庙跪了三天三夜,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求他走这一趟,给儿子带句话:"妈不怪你,妈就是想你。"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然他也不能接这份差事。陈更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塞回怀里,思绪拉回来。继续办正事吧。
下一关——野鬼村。金鸡岭过去没多远,灰雾里开始出现断壁残垣。不是荒草野坟,是真的"村"。土坯房,石头墙,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只剩个地基。村口歪着一棵老槐树,树上挂着几条破麻绳,风一吹,麻绳晃悠,像上吊的人腿。陈更脚步顿了顿。
野鬼村,顾名思义,都是一些亡灵,没有根,没有来处,不知道去处。肢体不全,灵魂残缺的亡魂,都在这里。大部分都是近代的,当然也有古代的。穿长衫马褂的,穿补丁袄的,甚至还有穿着清朝辫子的。他们蹲在断墙根底下,缩在破屋里,或者就那么孤零零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但他们不是死的。他们是"野鬼"。横死的、没人收尸的、魂魄不全的,最后都会流落到这里。他们投不了胎,过不了鬼门关,只能在野鬼村游荡,等着下一个过路的亡魂。然后——扑上去。缺啥拆啥。缺胳膊的,就拆过路亡魂的胳膊;缺腿的,就拆腿;缺脑袋的……那就只能抢整个身子。最常见的,是缺那话儿的。陈更目光扫过路边一个蹲着的"人"。那是个太监打扮的残魂,穿着清朝宫里的灰布褂子,脸上褶子堆着,眼睛浑浊。他下半身空荡荡的,裤裆那里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灰蒙蒙的一团——没有东西。那太监看到陈更,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陈更没理他,加快脚步。太监这东西,古代宫廷里最多。他们为了进宫,自宫入仕,死后魂魄不全,投不了胎。所以无论什么身份的太监,退休后都要去敬事房——也叫"宝贝房"——花重金把自己的"宝贝"取回来,缝进裤裆里,才能入土。这个规矩,港片《中国最后一个太监》里讲过,莫少聪、午马主演的。没有宝贝的人,是无法投胎的。
陈更继续往前走。野鬼村的残魂们开始动了。他们从断墙后、破屋里、槐树下走出来,摇摇晃晃地拦在路中间。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半边脸没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头。但他们不扑陈更。他们扑的是陈更身后的残魂队伍。"啊——!"一声惨叫。一个缺了左腿的残魂被扑倒了。扑他的是个只有上半身的女鬼,披头散发,指甲又长又黑,直接抠进了残魂的肩膀。"还我腿……还我腿……"女鬼嘶吼着,声音像砂纸磨玻璃。残魂拼命挣扎,但没用。他的左腿被硬生生扯了下来,像扯下一根甘蔗。女鬼把断腿抱在怀里,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满足,然后拖着腿爬回断墙后,消失了。残魂躺在地上,左腿的位置空荡荡的,灰雾不断冒出来。他嚎叫着,想爬起来,但没了腿,只能在地上爬。陈更别过脸。这种事,他见多了。
野鬼村就是这样。没有规矩,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掠夺。缺啥抢啥,谁弱谁倒霉。"救我……救救我……"一个声音突然从陈更脚边传来。他低头。是一个小孩残魂,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穿着破烂的棉袄,脸上脏兮兮的。他缺了右胳膊,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小孩仰着脸看陈更,眼睛里全是泪。"叔叔……我怕……"陈更心里一紧。他想伸手,但忍住了。规矩不能破。野鬼村的残魂,碰了就会沾上因果。轻则走阴失败,重则自己也变成野鬼,留在这里。陈更咬咬牙,绕过小孩,继续走。身后传来小孩的哭声,还有别的残魂扑上去的声音。陈更没回头更不能回头。
野鬼村不算大,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摆着几辆纸扎的牛马。纸牛,纸马,扎得粗糙,但眼睛点了朱砂,活灵活现。牛马身上披着红布,红布底下塞得鼓鼓囊囊的——那是家里人烧的金元宝和冥府通用币。陈更松了口气,有准备。这家亡人家里人有心了,烧了纸牛纸马,还准备了牵马童子童女。果然,空地边上站着两个纸扎的小人,一男一女,穿着红肚兜,手里牵着纸马的缰绳。陈更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裱纸,上面写着亡人的名字和生辰,塞进纸马的嘴里。这是规矩。有纸牛纸马的亡魂,到了野鬼村,就由牵马童子童女护着,坐在牛马背上过去。野鬼们不敢抢——牛马身上有阳气,还有家里人烧的元宝镇着,抢了会遭报应。最不济,牛马身上还有一条裤子。那是家里人给准备的、亡人生前穿过一天的裤子,里面塞满了金元宝。野鬼就算扑上来,也只能抢到裤子和元宝,抢不到亡魂本身。陈更看着纸马背上的亡魂——一个老太太,穿着寿衣,闭着眼,一脸安详。他叹了口气。孝心可感天。有孝心的,走到哪都有护着。没孝心的,像刚才那个年轻人,横死没人管,到了金鸡岭被鹰啄,到了野鬼村……怕是早就被拆得只剩魂核了。陈更没再多想。他绕过纸牛纸马,继续往前走。
野鬼村到了尽头,前面又是灰雾。但这一次,灰雾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像河水。陈更脚步顿了顿,他抬头,看向灰雾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座桥的轮廓。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桥下是黑色的水,看不清深浅。桥上站满了残魂,密密麻麻的,像赶集一样。陈更心里一沉。奈何桥,但不对,真正的奈何桥在鬼门关后面,过了望乡台才能到。这里……这里是哪?他眯起眼,看向桥头。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血红的字:恶人桥。陈更倒吸一口凉气。恶人桥,那是给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不肯认罪的亡魂准备的。他们过不了奈何桥,只能走恶人桥。桥下是忘川河,河里全是恶鬼,专门拖人下去。陈更看向桥上那些残魂。他们一个个脸上带着惊恐,战战兢兢地往前挪。每走一步,桥就晃一下。桥下的黑水里,伸出无数只手,去抓他们的脚。"啊——!"一个残魂被拖了下去。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就没了。陈更握紧打狗棒。
这一关,比前几关都难。恶人桥不认装老衣服,不认纸牛纸马,只认一件事——你生前有没有罪。有罪的,桥会塌。没罪的,才能过。陈更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走阴这么多年,帮人还愿,替鬼传话,算积德行善。但他也见过太多黑暗,手上……未必干净。桥会认他吗?陈更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过去。那个年轻人的照片还在怀里。他妈还在城隍庙等着。陈更深吸一口气,踏上恶人桥。桥身晃了一下。桥下的黑水里,无数只手伸了出来。
第五章 忘川河
陈更站在桥头,没动。几百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那无声的"你终于来了"像针一样扎在他魂魄上。但他没应声,没点头,甚至没眨眼。他慢慢蹲下身,把打狗棒横在膝上,低头检查鞋底。走阴人过忘川河,靠的不是桥,是鞋。往生鞋,也叫寿鞋。白布面,千层底,鞋尖绣一朵莲花。这鞋不是普通的鞋,是下葬时孝子贤孙给亡人穿的,鞋底浸过七七四十九天的香灰水,鞋面用七户人家的寿衣布料缝制。有了它,亡人就能踏水而行,不必落入河里。陈更脚上这双,是师门传下来的,穿了二十年,鞋尖那朵莲花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底子还硬实。
他抬头看向桥面。那些残魂还挤在桥上,密密麻麻,像一锅煮开的饺子。但陈更没往桥上走。因为那不是桥。或者说,那不是活人以为的"桥"。活人传说里,忘川河上有奈何桥,桥上有孟婆,孟婆递一碗孟婆汤,亡人喝了就忘前世,过桥投胎。可实际上,忘川河上没有桥。
那所谓的"奈何桥",是忘川河本身。河面宽约三十丈,河水不是水,是浓稠的阴气,呈一种暗红色,像血,又像化不开的墨。河面上没有船,没有筏子,只有一条若隐若现的路——那是由无数亡魂的尸骨铺成的,白骨露出水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而那些挤在"桥上"的残魂,其实不是在过桥,是在河里挣扎。陈更看得清楚。那些残魂的脚,都陷在暗红色的阴气里,像陷在沼泽里,越挣扎陷得越深。他们的上半身露出水面,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麻木,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痛苦。没有往生鞋的亡人,就会这样。落入忘川河,不算死,也不算活,就那样泡在阴气里,被河里的东西啃食,被阴气侵蚀,一点点消散,最后变成河里的一部分。
河里有什么?陈更见过。有亡魂,那些没穿往生鞋的,陷在河里,被别的亡魂撕咬。有动物,不是活物,是河里的"鱼",没有眼睛,浑身长满倒刺,专吃亡魂的魂魄。还有血水,不是人的血,是更古老的东西,从河底渗上来,带着一种腥甜味,闻一口就让人头晕目眩。反正去不得。
陈更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黄裱纸,那是通行证。他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上去,黄裱纸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借道。"他低喝一声,把燃烧的通行证往河面上一扔。通行证落在暗红色的阴气上,没有沉,反而像一块烧红的铁,把阴气"烫"开一条路。一条宽约三尺的通道从桥头延伸到对岸,通道两侧,那些陷在河里的残魂纷纷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盯着陈更。陈更没看他们,抬脚踩了上去。鞋底接触阴气的瞬间,往生鞋上的莲花亮了一下,灰白色的花瓣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像一层保护膜,把阴气隔绝在外。他快步往前走。通道两侧,那些残魂开始往这边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但陈更没停,也没回头。不听,不看,不问,不贪,不回头。走了大约半炷香,对岸到了。
陈更踏上岸,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由通行证烧出来的通道正在消失,暗红色的阴气重新合拢,那些残魂又陷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松了口气,低头拍了拍鞋底。鞋底沾了一层暗红色的泥,腥臭腥臭的。他用袖子去擦,擦不掉,那泥渗进了千层底里。陈更皱了皱眉。往生鞋沾了忘川河的泥,不是好兆头。
他抬头看向对岸,岸边没有孟婆。或者说,没有活人以为的那种孟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守着一口大锅,给每个过桥的亡人盛一碗汤。实际上,孟婆是一个"系统管理者"。就像阳间的土地爷,活人只知道土地爷,却不知道土地爷是当地阴间执政体系的主管,手下有小兵,有文案,有主簿,有差人,有执事,一整套班子。孟婆也一样。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职位",管着忘川河这一关的"通关"。她手下也有差人,有执事,负责给过河的亡人递水,检查往生鞋,记录过河的亡魂名册。陈更刚上岸,就有两个差人走了过来。他们穿着黑色的差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黑雾,和恶狗道上的鬼差一样。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碗。碗不是瓷的,是骨头的,用人头骨磨成的,泛着一种诡异的白光。"喝水。"差人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音,把托盘递到陈更面前。陈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不是水,是一种半透明的液体,像雾,又像气,在碗里缓缓流动,散发着一种清冷的阴气。这就是孟婆汤。刘德华唱的《忘情水》,唱的就是这玩意儿。活人以为喝了孟婆汤就忘前世,其实不对。孟婆汤不是"忘",是"洗"。洗掉亡人在阳间的执念、牵挂、怨恨,让魂魄变得干净,才能进酆都城,走接下来的流程。但陈更不能喝。他是走阴人,不是亡魂。喝了孟婆汤,他就回不去了,魂魄会被洗成空白,变成真正的亡魂。他从怀里摸出通行证,递给差人。差人接过通行证,黑雾般的脸凑近看了看,然后把通行证还给他,没再递水。这是规矩。走阴人有通行证,不用喝孟婆汤,但也不能拒绝——拒绝就是不给孟婆面子,下次来就没这么容易过了。所以陈更假装接过来,做出喝的动作,实际上把碗递回给差人。差人接过碗,托盘上另一个碗,是给跟在陈更后面过河的亡魂准备的。那是一个老太太,穿着缎面的装老衣服,脚上也穿着往生鞋,颤颤巍巍地走上岸。差人把碗递给她,老太太接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口喝了。喝完,她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眼神里的麻木淡了一点,变得茫然。"我……这是去哪儿?"她喃喃自语。差人没回答,指了指前方。老太太茫然地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陈更没多看,转身就走。
过了忘川河,再往前就是望乡台。望乡台是一座土坡,不高,也就二十来米,坡顶光秃秃的,没有草,没有树,只有一块块灰白色的石头。但坡上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个字:望乡。陈更走到坡下,停下脚步。亡魂踏上望乡台,就证明阳间头七已过。头七,是亡人魂魄最后一次回阳间看亲人的日子。过了头七,就回天乏术了。在古代,冤假错案无论有多大的冤屈,只要到了望乡台,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没办法了——回不去了。所谓借尸还魂,那只是道术里的秘术,也可以叫做"逆术",非正常渠道,逆天而行,十有九死。陈更没上望乡台。走阴人不上望乡台。上了望乡台,就能看到阳间的亲人,看到自己的家,看到自己"死"后的样子。看了,心就乱了,魂就散了,回不去了。他绕着望乡台走,从坡下的一条小路过去。小路很窄,两边是灰白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亡人的名字,还有他们阳间的籍贯、死因、享年。陈更扫了一眼,没看到自己的名字。松了口气。走过望乡台,再往前,灰雾彻底散了。
眼前出现了一座城。城墙是高耸的黑色巨石砌成的,城楼上飘着黑色的旗帜,旗帜上没有字,只有一团模糊的红雾。城门大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三个大字,血红血红:酆都城。城门口,站着两排鬼差,穿着黑色的甲胄,手里拿着生锈的兵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来往的亡魂。
第六章 酆都城
陈更没再理城门口那些盯着他的鬼差,径直往执事那边走。执事站在城门口内侧,穿一身青色官服,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黄裱纸册子,正低头核对鬼差递上来的文书。阳世三间的生魂姓氏名谁、何方人士、生于何年何月、卒于何年何月、死因为何,一样一样对照生死簿,验明正身,然后由鬼差带走,该做鬼做鬼,该投胎投胎,该下十八层下十八层。陈更走上前,拱了拱手,"劳驾"。执事抬起头,黑雾般的脸看不出表情,但没摆架子,只是"嗯"了一声。
陈更从怀里摸出身份铭牌,铜的,正面刻着"绥化陈氏走阴人陈更",背面是师门名号和城隍庙的大印。他又摸出表文,黄裱纸,朱砂字,上面写着这次要办的事——查一个人,李四,黑龙江绥化人氏,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生,二零二六年十月初一卒,死因:意外车祸。执事接过铭牌和表文,翻看了几眼,然后把表文放在一边,翻开生死簿,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生死簿上的字是活的,会动,会自己排列组合。执事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那行字亮了一下,泛起淡淡的金光。"李四,黑龙江绥化人氏,生于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卒于二零二六年十月初一,死因:意外车祸。"执事念完,合上册子,"单纯意外。命定同年卒,即便非此死因,亦不过数月之差。正常因果死亡,已有鬼差拘提,现押第一监候审。"陈更点了点头。这就够了。如果是非正常死亡——有因果,有天罚,有修为,有冤屈——那种阴阳师根本碰不到,属于天机,有通行证也不行。但好在李四只是单纯意外,结局也就是继续做鬼,等排号,排到了就入轮回。至于多久、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是男是女、是猪是狗——不该问,不敢问,不能问。
"能见一面吗?"陈更问。执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半个时辰。鬼差押解,不得逾矩。"说完,执事朝城门里招了招手。一个穿黑色差服的鬼差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铜钥匙,锈迹斑斑,每把钥匙上挂着编号牌。"跟我来"鬼差说。陈更跟着鬼差进了酆都城。城门里面不是活人想的那种阴森地府,是一座城。青石板街道,两边是店铺,卖纸钱、香烛、往生鞋、装老衣服,街上各种各样的鬼来来往往,穿古装的、穿现代衣服的、穿官服的、穿囚服的,熙熙攘攘,像阳间集市。陈更没多看,跟着鬼差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黑色石砌建筑前。没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一块牌子:第一监。鬼差掏钥匙打开铁门,里面是长长的走廊,两边是牢房,每间关一个亡魂。亡魂们不嚎不叫,静静坐着,眼神麻木。
鬼差走到走廊尽头,打开最后一间牢房的门。"李四。"牢房里,一个年轻人抬起头。正是金鸡岭上那个横死的年轻人。T恤牛仔裤,衣服上有血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在金鸡岭时清醒了些。"你找我?"李四问,声音很轻。陈更点了点头,没绕弯子:"受人所托,问你死那天的事。怎么出的车祸,说清楚就行。"李四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天晚上……我开车从绥化回明水,走的是省道。"他慢慢说,"下着雨,路滑,我开得也不快,也就六十多迈。到半道一个弯道,对面来了一辆大货车,没开大灯,我躲的时候没刹住,侧滑出去,翻进沟里了。""大货车没停?""没停。"李四说,"我听见他刹车响了一下,然后油门轰走了。"陈更记下了。"还有别的吗?"李四摇了摇头:"没了。就是出车祸,翻沟里,当场就没了。"陈更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李四的眼神没什么闪躲,不像撒谎。走阴人看亡魂,最擅长看这个——魂魄不会说谎,至少眼神骗不了人。如果李四在隐瞒什么,魂魄会有波动,灰雾会从伤口里冒出来。但他没有。"行。"陈更说,"我知道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黄裱纸,咬破舌尖喷了口血上去,黄裱纸燃起幽蓝色的火焰。他把燃烧的纸扔进牢房角落,火焰没烧着任何东西,只是把牢房里的阴气压下去一层。这是走阴人的规矩,问完事,给亡魂留点"阳气",让他在第一监里少受点罪。"半个时辰到了。"鬼差在门口说。陈更转身要走。"陈更哥。"李四突然开口。陈更停下脚步,回头。李四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我妈……她还好吗?"陈更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让我来问你死因,问完了,她就知道你不是白死的。"他说,"别的,我管不了。"李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眼神又恢复了麻木。
鬼差关上牢门,钥匙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陈更跟着鬼差走出第一监,穿过酆都城的街道,往城门方向走。街上那些鬼还在来来往往,没人看他,也没人拦他。出了城门,执事还站在原地,捧着那本生死簿。"问完了?"执事问。"问完了。"陈更说,"意外车祸,大货车肇事逃逸。"执事点了点头,把身份铭牌还给他:"通行证有效,半个时辰内还阳,逾期不归,后果自负。"陈更接过铭牌,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黄泉路很长,忘川河、金鸡岭、恶狗道,得一一走回去。但陈更心里踏实了——事办完了,李四的死因问清楚了,回去给委托人一个交代,这趟走阴就算圆满。他摸了摸怀里的通行证,烫劲儿已经退了,恢复了正常的温度。舌尖下的朱砂铜钱也不烫了,说明魂魄稳着,没有散。陈更松了口气,加快脚步。不听,不看,不问,不贪,不回头。走自己的路,办自己的事。黄泉路上的灰雾又浓了起来,但陈更没慌。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忘川河的水声在前方隐约传来,暗红色的河面在灰雾里若隐若现。陈更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往生鞋,鞋底沾的那层暗红色的泥还在,但莲花纹亮着淡淡的金光,还能撑得住。
第七章 还阳井
执事那句"逾期不归,后果自负"还在耳边转。陈更没在酆都城门口多待,转身就往回走。地府这地方,待久了真不是人待的。不是说有什么东西害你,是那种"不自在"——天永远是灰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片混沌的雾。周围全是"人",但没有一个有人气,走起路来没声音,说起话来像金属摩擦,脸上没表情,眼睛里没光。连路边的树都是灰的,叶子不会动,草不会摇,连风都是死的,吹在身上不冷不热,像吹在石头上。越待越不舒服。陈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回走。真要是逾期不归,被抓到,那就麻烦了。地府有专门的"缉拿鬼差",不抓亡魂,专抓走阴人、出马弟子这种"违规逗留"的活人魂魄。被抓到,直接送到七爷八爷那里——七爷谢必安,白无常,舌头老长,吊在嘴外面,脸上永远带笑,但那笑比哭还瘆人。八爷范无咎,黑无常,口鼻出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就冒黑烟,板着张脸,比阎王还严厉。这二位是地府专门管"秩序"的,走阴人逾期不归、偷拿阴间东西、泄露天机,都归他们管。被他们抓到,就算不死也得扒层皮。不是真扒皮,是扒"魂皮"。魂魄外面有一层"阳气罩",是活人魂魄的保护层,被扒了,回到阳间就是个废人,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魂飞魄散,再也走不了阴。陈更想想都觉得冷。算了,赶紧走。
来路来,去路去,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在酆都城门口外不远处,离城门大概半里地,孤零零地立在灰雾里。说是井也不完全,更像个大坑,直径约两丈,没有井沿,坑边是灰白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淡淡的金光。坑里满是雾气,白茫茫的,看不见底,也看不见里面有什么。这就是还阳井。走阴人还阳,不走原路。原路是黄泉路,是亡魂走的路,活人魂魄走回去,得走七七四十九天,而且中途容易被亡魂缠上,回不去。还阳井是"捷径",跳进去,直接回到入定之前的地方。
陈更走到井边,停下脚步。他没急着跳,先检查东西。走阴人还阳前,必须检查身上的东西,主要是证明身份的东西——身份铭牌、通行证、打狗棒、往生鞋,还有怀里那张没烧完的表文。这些东西可不能落下,否则下次不容易补。倒不是不能补,就是很麻烦。身份铭牌丢了,得回师门重新请,还得在城隍庙里烧三炷香,磕九个头,等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拿到新的。通行证丢了,得重新找城隍爷开,还得交"香火钱",少则几百,多则几千。打狗棒丢了,那就更麻烦了,得重新找柳木,重新浸香灰水,重新开光,至少得半年。
陈更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确认都在:身份铭牌,铜的,没丢;通行证,黄裱纸的,没烧完,还剩小半张;表文,黄裱纸的,朱砂字还在,没被阴气浸湿;打狗棒,柳木的,攥在手里,那层灰白色的粉末还在,但莲花纹亮着淡淡的金光。他又低头检查脚上的往生鞋,鞋底沾的那层暗红色的泥还在,但鞋尖那朵莲花没破,底子还硬实。最后,他摸了摸舌尖下的朱砂铜钱。铜钱不烫了,说明魂魄稳着,没有散。周身上下检查完毕,陈更松了口气。
他站在还阳井边,看着坑里白茫茫的雾气,雾气在坑里缓缓流动,像一锅煮开的牛奶,看不见底,也看不见里面有什么。陈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往前一迈。没有坠落感,没有失重感,就像往前迈了一步,迈进了一个温暖的水里。周围白茫茫的雾气裹上来,软绵绵的,不冷不热,像泡在温泉里。耳边传来一阵嗡嗡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然后,雾气散了。
陈更睁开眼睛。他坐在自家堂屋里,面前是供桌,供桌上点着三炷香,香已经烧到一半,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堂屋的窗户开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唐装,手里还攥着打狗棒,脚上还穿着那双往生鞋,鞋底沾的那层暗红色的泥还在。舌尖下的朱砂铜钱已经取出来了,放在供桌上,铜钱上的朱砂褪了一些,但没碎。陈更活动了一下手脚,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像很久没动过。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点四十七分。他入定是早上六点,跳还阳井是地府时间下午三点左右,回到阳间是十点四十七分,前后四个多小时。走阴人入定,阳间时间过得慢,地府时间过得快,四个小时的地府,阳间也就一两个小时。陈更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枚朱砂铜钱,放在舌尖下,含了一会儿,确认铜钱没碎,魂魄没散,才松了口气。
他走到堂屋门口,推开房门。外面是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槐树上挂着几个鸟窝,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陈更深吸一口气,阳间的空气真好闻。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往生鞋,鞋底那层暗红色的泥还在,洗不掉,得等七七四十九天,阴气自然消散才行。他走进堂屋,把打狗棒靠在墙角,把往生鞋脱下来,放在门口,然后走到供桌前,点了三炷新香,插在香炉里。香燃起来,青烟袅袅上升,陈更对着供桌上的牌位拜了三拜。牌位上写着:"先师陈玄风之灵位"。"师父,"陈更说,"事办完了。"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搬了把椅子,坐在老槐树下,晒着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骨头缝里的阴气一点点被晒散。陈更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白云,听着树上的麻雀叫,觉得踏实了。该办的事办完了,地府也没啥好留恋的。
他摸了摸口袋,摸出手机,手机还有电,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委托人发来的:陈先生,问清楚了吗?"陈更看着那条消息,没回。他得先缓一缓,等魂魄彻底归位,再给委托人回话。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间的太阳,真好!
第八章 回执
陈更在老槐树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晒着太阳,听着麻雀叫,闻着院子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觉得活着真好。地府那些灰雾、那些没有五官的执事、那些麻木的亡魂、那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都像一场梦,醒了就散了。阳间的太阳是暖的,风是软的,麻雀叫得吵,但吵得踏实。
陈更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魂魄彻底归位了,舌尖下的朱砂铜钱不烫了,怀里的通行证也凉透了,恢复成一张普通的黄裱纸。他摸了摸肚子。咕咕叫。忙活了一趟,从入定到跳还阳井,前后四个多小时,滴水未进,早就饿了。走阴人耗的是魂魄,但魂魄饿了,肚子也跟着叫。陈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屋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唐装脱下来洗了——那件唐装上沾了地府的阴气,得洗三遍,晒三天,才能把阴气散干净。
他锁好门,往村口的小饭馆走。小饭馆是开在村口的夫妻店,老板姓王,老板娘姓李,两口子都是实在人,菜量给得足,味道也地道。陈更走阴回来,犒劳自己的第一顿,从来都是红烧肉。"王哥,红烧肉,一盘呛菜,两碗米饭。"陈更进门就喊。王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看见是陈更,笑了笑:"陈老弟,今儿个回来了?红烧肉给你炖了俩钟头了,烂糊着呢。""那感情好。"陈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呛菜先上来,是白菜心拌海蜇皮,酸辣爽口,开胃。陈更夹了一筷子,嚼得嘎吱响,然后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把肚子里的阴气压下去一层。红烧肉随后端上来,砂锅炖的,酱红色的肉块颤巍巍的,肥瘦相间,油光锃亮,热气蒸腾,香气扑鼻。陈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甜适口,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王哥,你这红烧肉,比城里饭店做得都好。"陈更边吃边说。王老板在后厨喊:"那可不,我这红烧肉,炖的时候放了三味料,八角、桂皮、香叶,还加了点冰糖,慢火炖俩钟头,能不烂糊吗?"陈更没接话,埋头吃。两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盘呛菜,风卷残云,吃得满头大汗,肚子撑得溜圆。他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打了个饱嗝,觉得浑身舒坦。
走阴人耗的是魂魄,但魂魄吃饱了,阳气就足了,阴气就散了。陈更结了账,跟王老板两口子打了个招呼,往家走。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烧着火烧云,晚霞红彤彤的,照得整个村子都暖洋洋的。村道上有人牵着牛回家,有小孩在追跑打闹,有妇女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烟火气十足。陈更走在村道上,觉得踏实。回到家,他把洗好的唐装晾在院子里,然后进屋,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陈更被敲门声惊醒。他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七点二十分。敲门声很急,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陈更坐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她手里提着东西:一只烧鸡,一瓶白酒,一兜水果——苹果、香蕉、橘子,用红色的塑料袋装着。陈更认出来了,是李四的母亲,委托人。"陈先生。"女人看见陈更,声音有些哑,"我……我来了。""进来吧。"陈更侧身让她进屋。女人走进堂屋,把烧鸡、白酒、水果放在供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陈更,眼睛里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陈先生,我儿子……我儿子他……"女人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陈更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坐,慢慢说。"女人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眼泪掉进水杯里,泛起一圈圈涟漪。"我问清楚了。"陈更说,"你儿子是意外车祸,不是别的。"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陈更:"真的?""真的。"陈更说,"那天晚上,他从绥化回明水,走省道,下雨路滑,对面来了一辆大货车,没开大灯,他躲的时候没刹住,侧滑出去,翻进沟里了。大货车没停,油门轰走了。"女人听着,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你儿子跟我说,他当场就没了,没受罪。"陈更说,"他现在在第一监候审,等排号,排到了就入轮回。"女人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哭。陈更没劝,他知道,这种时候,哭出来比憋着好。哭了好一会儿,女人才慢慢止住泪,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陈先生,那辆大货车……能找到吗?"女人问,声音很轻。
陈更沉默了一会儿。"能找到。"他说,"但跟我没关系。"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问问。"她站起身,从兜里摸出钱,递给陈更:"陈先生,这是报酬,你拿着。"陈更没接。"钱你收回去。"他说,"烧鸡、白酒、水果,我收了,钱不要。"女人急了:"陈先生,这不行,你帮我办事,哪能不要钱……""真不要。"陈更说,"走阴人收钱,得看事。你儿子是意外,不是冤屈,不是横死,不是被人害的,我帮不上别的忙,只能问清楚死因,这钱我不能收。"女人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陈先生……""行了。"陈更说,"你回去吧,你儿子在第一监,等排号,排到了就入轮回。你别太难过,他走了,没受罪。"女人没再说什么,把钱收回去,又对着供桌上的牌位拜了三拜,然后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更:"陈先生,我儿子……他在那边,能吃饱吗?"陈更沉默了一会儿。"能。"他说,"第一监有鬼差管饭,饿不着。"女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陈更站在门口,看着女人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他叹了口气,关上门,回到堂屋。供桌上摆着烧鸡、白酒、水果,陈更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对着牌位拜了三拜。"李四,"陈更说,"你妈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的。"香燃起来,青烟袅袅上升,陈更看着青烟,觉得无奈。天道如此,如之奈何?他只不过是一个阴阳师,不是救世主。他能做的,只是走阴、问事、查死因,帮亡魂传个话,帮活人解个惑,但改不了生死,改不了命数,改不了天道。李四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了。他妈再伤心,再难过,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陈更能做的,只是问清楚死因,让她知道儿子不是白死的,不是被人害的,是意外,当场就没了,没受罪。这就够了。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只烧鸡,撕了一条鸡腿,放在牌位前的碗里,又倒了一杯白酒,洒在地上,然后把水果摆好。"李四,吃吧。"陈更说,"你妈给你带的。"他看着牌位,看着供桌上的烧鸡、白酒、水果,觉得心里堵得慌。唯愿天下父母平安健康吧。陈更在供桌前坐了很久,直到香烧完,青烟散了,才站起身,把烧鸡、白酒、水果收起来,放进冰箱。他走到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老槐树上的麻雀,觉得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