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述亲热的时候,
他一边吻我一边看墙上的婚纱照。
我盯着他问:
「沈述,你爱我吗。」
沈述搂着我把我的脸掰向那张婚纱照。
「江柠,我爱谁,你不是结婚的时候就知道了吗?」
婚纱照上,
沈述一脸笑容地搂着我远在国外的姐姐江允。
我的心在一瞬间降到冰点。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江允的替身。
但沈述不知道,对我来说,他也是替身。
01
沈述状似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神色却带着不耐烦。
「江柠,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我定定地看着沈述的脸,神色戚戚。
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却说着不爱我的话。
沈述看向我的眼神却愈发嫌恶。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江柠,不要用阿允的眼神看着我,很恶心。」
沈述拿上外套离开了,我没挽留,静静地看着墙上的婚纱照。
照片里江允的脸和我有几分相似。
我和我这个姐姐并不熟悉。
我从小被抱错,二十岁的时候才被认回江家。
那个时候两家联姻在即,江允却选择了出国进修。
而我,心甘情愿地顶着和江允相似的脸嫁给了沈述。
因为沈述的脸,太像我的初恋顾浔了。
但顾浔已经死了,我十八岁那年,他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
我在家等到深夜都没等到沈述回来。
最后等到沈述的一条信息。
「喝酒了,过来接我回家」
后面跟着一条定位。
我盯着婚纱照上的沈述看了半晌,还是拿上车钥匙出门了。
我到的酒吧的时候,沈述正倒在沙发上,两边都围着漂亮女孩。
我的目光略过那些漂亮女孩儿,径直去拉沈述。
「走吧,回家。」
坐在沈述旁边的女孩儿却一把挡开我的手。
「江小姐急什么,来都来了,一起喝酒啊。」
那女孩儿朝我递过来一杯红酒。
我没理会,再次看向沈述。
「要回家吗?」
「江小姐还摆起面子来了?一杯酒都不肯喝。真把自己当嫂子了?」
沈述的兄弟也在一旁起哄。
沈述在嘲讽声中接过那女孩手中的酒杯,醉眼迷离地递到我手中。
「别扫大家的兴。」
我定定地看向沈述。
「你确定你让我过来就是来喝酒的吗?」
沈述不耐烦地眯着眼看我。
「不过是一杯酒,你到底在矫情什么?」
我在矫情什么?
沈述应该是忘了,我很早就告诉过他,我酒精过敏。
我没再说话,从沈述手里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可以回家了吗?」
沈述笑着起身,轻轻擦去我嘴边的酒渍,揽过我的肩膀往门口走去。
酒精烧得我喉咙生疼,心慌的感觉很快就上来了。
忍着不适刚走出去没两步,我一阵头晕,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02
迷迷糊糊之间,我似乎听见沈述很着急地在喊我的名字。
再睁开眼时,是在医院。
意料之中地,身边没有沈述的身影。
也对,沈述怎么会为我着急呢?
我在医院住了两天,回家的时候沈述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听见我回来的时候,他抬头淡淡地瞟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把自己收拾一下,晚上回老宅吃饭。」
我抿了抿嘴,看向沈述。
「我刚出院,不太舒服,不是很想去。」
沈述放下文件走到我身边,动作温柔地把我的头发捋到耳侧。
「江柠,既然嫁进了沈家,就好好履行义务,别这么矫情。」
我抬头看沈述。
从左侧大概四十五度方向,再抬手遮住那颗鼻梁痣。
好了,这样就最像顾浔了。
我看着沈述笑了。
「知道了,我会去的。」
沈述对我突然的动作感到意外,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表露出不悦。
「乖,听话就好。」
我其实并不喜欢沈家。
沈家人一直不喜欢我这个替身,对我更是谈不上友好。
吃过晚饭后,沈述和他父亲去了书房,大厅里只剩下我跟沈述的母亲和妹妹。
沈母端坐在沙发上,微微笑着看向我。
「江柠,帮我沏杯茶好吗?」
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下人,还是起身倒茶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滚烫的茶水倒在瓷杯里,在递到沈母手里的那一瞬间她却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尽数浇到我手上,瓷杯的碎了一地。
我手腕到手背的皮肤在一瞬间红透了,火辣辣的感觉迅速蔓延开。
「怎么这么不小心,再重新倒一杯吧。」
沈母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沈述的妹妹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等着看我笑话。
我冷着脸站起身来。
「母亲找其他人吧,我要去处理一下烫伤。」
他们不是沈述,我没有必要对她们好脸色。
我转身准备离去,沈母对旁边的人使了使眼色,两个下人便上前来按着我跪下。
我挣扎不过,被下人按着跪在刚刚打碎的瓷片上。
膝盖处传来剧烈地疼痛,我眼里一瞬间溢出泪水来,剧烈地想挣扎开。
03
沈母冷冷地看着我。
「既然不知道沈家规矩,那就跪在这里好好学一下。」
她看看我,又抬头看向楼上。
「阿述,你不介意吧?」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二楼看,沈述正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地看着我。
「一切听母亲的。」
沈述温和地笑着。
我试图在沈述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不忍,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冷静。
我停止了挣扎,低下头笑了,任由疼痛蔓延开。
何必难过呢?我爱的又不是他。
但眼泪还是一串接一串地落下来。
我一直跪到沈母离开,膝盖处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客厅里空荡荡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看见沈述的皮鞋停在了我身边。
他打横把我抱起来。
「先回家吧,我找医生帮你处理伤口。」
我看着沈述的脸,内心一片空茫。
从前顾浔还在的时候,从来不会让我受一点伤的。
沈述抱着我上了车,沉默着开了一段路,又把车里的温度调高了些。
「外面在下雨,免得着凉了。」
我偏过头看向沈述。
「你装什么?你母亲刁难我的时候你不是看得很开心吗?」
话音落下,沈述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江柠,你发什么神经?」
「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想怎样对你都无所谓。」
这话像闪电一样几乎把我劈开,我看着沈述笑出声来,泪水却落了满脸。
残忍的事实再一次在我面前展开。
沈述不是顾浔,他再像顾浔,也没有顾浔半分好。
可看着沈述的时候,我总觉得顾浔还在。
如果接受了沈述不是顾浔,那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呢?
我伸手抹去眼泪,努力让自己平息下来。
「停车,我要下车。」
沈述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外面还在下暴雨,你最好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说我要下车,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沈述气极反笑,猛地踩下刹车,开了车门。
「行,现在就滚。」
我没再看沈述,忍着疼下了车。
沈述开着车飞快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暴雨倾盆而下,就像顾浔离开我那天一样。
04
十五岁的时候,我养父养母过世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是顾浔收留了我。
顾浔是我唯一的亲人。
明明他自己都还有一个酗酒的父亲,却还是承担起了照顾我的责任。
我要上大学,他就放弃自己读书的机会帮我赚学费。
我身体不好,他就省下自己的饭钱给我买补品。
那样拮据又苦涩的日子,我想起来却还是觉得很好很好。
连一根冰棍都要分着吃的日子,我们却都相信会有很好很好的未来。
我告诉过顾浔,
等我考上大学了,等我赚到钱了,我们就一起去外面看世界。
我们要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顾浔说,我们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草原。
他喜欢辽阔的地方。
他不想一辈子被困在狭小的世界里。
但顾浔是因为我才甘愿留在那个狭小的世界里的。
那天下着大雨,我刚在网吧查完高考成绩。
那成绩足够我上很好很好的大学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告诉顾浔。
却在我们狭小的住所里看见顾浔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动手的人是顾浔的爸爸。
他想要找顾浔拿钱。
但顾浔死死攥着那笔钱,刀子没入身体的时候也不肯松手。
那是他留给我上大学的学费。
我没有办法忘记那天的大雨。
我哭着喊着让顾浔不要睡过去,我说我考上京大了,我说我们可以一起去很远的地方了。
顾浔把钱塞到我手里,一直安慰我不要哭。
但顾浔还是离开了。
他的父亲被判了无期徒刑。
可我觉得不够,顾浔永远也去不了辽阔的地方了。
后来我去京市上最好的大学,像顾浔期待的那样。
可我一直没有办法接受顾浔的离开。
我只能麻木地活着,因为顾浔希望我活着。
一直到回到江家,一直到看见沈述。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呢?
看着他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顾浔。
所以我固执地想要留在沈述身边。
只有在他身边的时候,我才能欺骗自己,顾浔还活着。
05
我顶着暴雨和疼痛,迷迷糊糊地走到了一处住所,敲响了门。
我很抱歉在深夜来打扰我的心理医生。
但我没有办法了,待在沈述身边,我觉得我痛得快死了。
谢医生打开门的瞬间,我看见她惊愕的表情。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吓人,但我还是勉强朝她笑了笑。
「抱歉,你能收留我一下吗?」
我在顾浔死后就患上了重度抑郁,谢沁是第一个让我正视我的心理疾病的人。
她扶着我进屋,但我没想到她屋里还有别人。
是个眉眼清俊的男子。
谢沁向我介绍他。
「这是我弟弟谢屿,也是心理医生,刚从国外进修回来。」
我朝他礼貌地点点头,于是他也朝我温和地笑笑。
谢沁没问我发生了什么,她帮我处理了伤口,又带我换了干净的衣服。
我裹着毯子坐在她房间里,接过她递过来的姜汤。
「是因为沈述吗?」
我捧着碗,点了点头。
我以为我能接受沈述和顾浔是不一样的,但事实是,光是想想,我就痛得要死掉了。
我抬头看向谢沁。
「谢医生,我想放弃了。」
谢沁看向我,轻声问。
「放弃沈述吗?」
我苦笑着摇摇头。
「是放弃这个世界。」
太累了,想念顾浔太累了,这样活着太累了。
谢沁上前轻轻抱住我。
「柠柠,不要放弃。你想想我。」
我听出她在哽咽。
我和谢沁认识很久了,她是唯一知道这些事情的人。
她是我的医生,也是我的朋友。
我在谢沁家住了一星期,期间沈述的所有电话和信息都被我忽视了。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沈述的世界这么长时间。
一直到沈述的朋友给我发消息说沈述出车祸了。
我再一次慌了。
我没有办法接受沈述再离开了。
那天只有谢屿在家,于是我请求他开车送我去医院。
我在车上坐立不安,谢屿放了轻音乐。
「江小姐喜欢这样的轻音乐吗?」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放松,也很抱歉叨扰他这么多天。
但我没有办法分出精力回应他了。
我只希望沈述没事。
06
我匆匆和谢屿道了谢就往医院赶。
可我跑遍医院都没有打听到沈述的消息。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之后却发现沈述正好端端地坐在家里,身边还围着他的好兄弟。
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我还是固执地走到沈述身边。
「你不是出车祸吗?现在怎么回事?」
沈述却笑着看向我。
「江柠,我还真以为你可以这辈子都不回来呢。」
沈述旁边的兄弟一脸坏笑着撞了撞沈述的肩膀。
「我说什么?江宁上赶着倒贴你这么久,还不是乖乖地滚回来了。」
我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头,顾浔倒在血泊里的画面一遍遍地在我面前回放。
我冷冷地看向沈述。
「好玩吗?沈述?拿生命开玩笑好玩吗?」
沈述插着兜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近我,面色冷峻。
「江柠,谁给你的资格,和我闹脾气?」
我看着眼前的沈述,突然觉得很陌生。
顾浔永远不会像他这样。
顾浔是那个明明自己都快要死了都还要笑着安慰我的少年。
我努力忍住泪水,不想在沈述面前落泪。
但沈述却退后一步,看着我轻轻笑了。
「阿允今天回国,江柠,你替我去接她回来吧,毕竟是你姐姐。」
沈述的话轻轻落下,我紧握的拳头在刹那间松开了。
江允回来了。
那我作为替身的日子,是不是也应该结束了?
美梦都会有醒来的一天。
更何况,沈述于我而言,也根本算不上美梦。
我早就应该明白,沈述永远变不成顾浔。
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抬头看着顾浔笑了。
「好,我去接她回家。」
沈述的兄弟在旁边发出嘲讽的笑声,沈述看向我的眼神却有些不可置信。
我没再理会他们,转身离去。
我在机场接到了江允。
她带着傲气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番。
「江柠,你对我的模仿,看上去有些拙劣呢,怪不得阿述一直不喜欢你。」
我淡淡地看着江允。
「先回家吧,大家都等着呢。」
我率先抬脚往前走,却被江柠一把拉住了。
她凑到我的耳边,带着玫瑰香气的香水味钻进我的鼻腔。
「我都回来了,你还不打算乖乖离开沈述吗?」
07
我没有回答江允的问题。
我本来也不打算一直待在沈述身边,沈述对我而言,也只是一个幻想罢了。
为了迎接江允的回归,江家大办宴席。
所有人都在,包括沈述。
我站在宴会厅的角落,突然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自处。
毕竟不管对沈述还是江家人来说,我都是江允的替身。
我看着沈述款款走向江允,他的兄弟在旁边起哄。
所有人都以欣赏地目光看着这对金童玉女,没有人想起此刻我才是沈述的妻子。
「沈总,既然江允都回来了,那你和江柠……」
我的母亲笑意盈盈地看着沈述。
「离婚不就好了,那位本来就是赝品。」
旁边有人帮腔。
沈述的目光朝我这边看过来,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看不懂沈述的眼神,江允回来了,他应该开心不是吗?
江允的眼神也顺着看过来,看向我的时候带着不屑一顾的嘲讽。
我看见她捧着沈述的脸吻了上去。
沈述愣了一下,然后搂住江允回吻了回去。
周围爆发出欢呼声,我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
在吐出去之前,我捂着嘴跑了出去。
我跑到洗手间一阵干呕,看着洗手间的镜子不断地告诉自己——
那是沈述,不是顾浔。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翻出安眠药吃下去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半夜的时候,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抱着我在身侧躺下了。
我睁开眼睛,是沈述。
他揽住我的腰,细碎的吻落在我脖间。
我在那瞬间清醒过来,猛地推开沈述。
沈述被我推得差点摔下床,他稳住身形,冷笑着看我。
「江柠,你真是好样的。」
他气急了,按住我的手腕就吻了上来。
我用尽浑身力气挣扎都没有办法挣开,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想起和顾浔的第一个吻。
在十八岁的生日,我们在星空下畅想未来,顾浔的吻轻轻落在我的额头上。
「等你考上大学,我们有的是时间。」
顾浔这样告诉我。
沈述应该是尝到了咸咸的眼泪,他停了下来,坐起身,双眼猩红地看着我。
「江柠,你现在装什么?当初不是你上赶着要我睡你的吗?」
我看着沈述,心猛地被揪起来,却还是笑了。
「沈述,反正江允也回来了,我们离婚吧。」
09
沈述看着我,气极反笑。
「江柠,我真是给你面子了是吧?先是离家出走,又是离婚,你可真敢!」
我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抹掉眼泪,语气肯定。
「我们本来也不应该结婚,现在只是让一切回到正轨而已。」
让一切回到正轨。
沈述永远不会成为顾浔,我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也许我应该去找真正的顾浔了。
沈述看着我不说话了。
我沉默着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嫁给沈述三年,总共属于我的东西也没有多少。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述。
「离婚协议拟好了记得让律师通知我。」
沈述冷着脸看我。
「想清楚了江柠,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我想得很清楚了,祝你和江允幸福。」
我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可是我能去哪里呢?
京市没有我的家。
我拖着行李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还来到了谢沁家门口。
但来开门的人却是谢屿。
我有些意外又局促地看向他。
「我找谢医生。」
「谢沁医生出差了,估计要过几天才回来,不过你眼前的这位谢医生也可以替你提供帮助。」
谢屿看着我温柔地笑了。
他和谢沁一样,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拖着行李箱跟着谢屿进了屋。
我和谢沁通了电话之后,又在她家住了好几天。
这期间,谢屿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的饮食起居。
他什么都没问,我很感谢他的沉默。
因为我并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要怎么走。
我拉黑了沈述的所有联系方式。
离开沈述的那一刻,我就必须承认顾浔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那如果顾浔不在这个世界了,我活下去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我把自己闷在房间里,愣神的时候,有一个固执的念头盘旋在我的脑海。
我应该去找顾浔才对。
但谢屿把我从房间里拉出去了。
他说他奉谢沁的命令一定要带我出去走走。
谢屿带我去了一家高档餐厅,我看着满桌佳肴却提不起一点对食物的欲望。
一抬眼,却看见沈述和江允朝这边走了过来。
10
江允挽着沈述的手,像只高傲的孔雀。
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很般配。
我低下头,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的交流。
可江允却带着沈述在我和谢屿面前停下了。
「我正和阿述说你怎么家也不回呢,原来柠柠是有新男友了啊。」
沈述的目光扫过谢屿,又落在我身上,他脸色阴沉。
「江柠,我们还没有离婚吧?」
我淡淡地看向他和江允紧握着的手,又看向他。
「有区别吗?」
沈述的脸色变了,随即松开了牵着江允的手。
江允的脸色变了,可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却觉得有些好笑。
我拉了拉谢屿的袖子。
「我有点累了,想回去。」
「好,那我们回家。」
谢屿一如既往地温和。
我从沈述旁边走过,却忽地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碎掉的声音。
沈述猛地把茶杯掷在地上。
玻璃碎片溅起,谢屿眼疾手快地把我拉到一旁。
「江柠你今天敢跟他走试试?」
我回过头,看见沈述双眼猩红地看着我。溅起的玻璃碎片在他手上划出一道很长的口子。
顾浔倒在血泊里的画面让我印象太深刻,所以从前我不敢让沈述受一点伤。
一点小伤口就能让我担心得不得了。
可此刻我淡淡地略过沈述手上的的伤口,和谢屿一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述大概也想清楚了,我从餐厅回去的晚上,就接到了沈述律师的电话。
让我去沈述家签离婚协议。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回到那个家了,签完离婚协议,处理好一切,我就可以去找顾浔了。
我如约去了沈述家。
沈述坐在沙发上,面若冰霜。
可桌子上没有离婚协议,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顾浔眉眼弯弯,温和地笑着。
我看着那张照片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顾浔离开以后,我不敢看他的照片,看他留下的东西,以此来欺骗自己顾浔还在。
可这张照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眼前,把我打了个措手不及。
沈述拿着照片走近我,眼神带着不甘,愤怒,甚至悲伤。
「所以江宁,结婚这么久,你一直把我当替身是吗?」
11
我避开沈述的眼神,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
「你哪里来的照片。」
沈述却冷笑出声,他一步一步上前,把我逼到墙角。
「好样的江柠,要不是阿允告诉我,我还被你耍得团团转呢。」
我被沈述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地方让我逃开或者躲藏,我只能红着眼抬头看向沈述。
「是,我一直把你当做他,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你不也是一样吗?」
沈述却突然愣住了,他一拳砸在墙壁上。
「一样?江柠你觉得一样?」
我偏过头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看见沈述沁出血的拳头和不甘的眼神。
「难道不是一样吗?」
我不明白沈述这是什么反应。
所有人都知道,他爱江允,我们不过是一样得不到爱的可怜人罢了。
现在江允回来了,他应该开心才是。
沈述却像是被我的话刺痛一般,他拿着顾浔的照片举在我的眼前。
「一个死人,也配和我比?」
死人?
他怎么能这么说顾浔呢?
愤怒和委屈在一瞬间喷涌而出,我一巴掌狠狠地扇向顾浔。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屋子里。
顾浔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却笑着看向我。
「我告诉你江柠,离婚,你这辈子都别想。」
我不明白,也不想再弄明白沈述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沈述,像你说的那样,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我看见沈述露出受伤的神色来。
我带走了那张照片,浑浑噩噩地离开了沈述家。
走出去时却发现谢屿等在门口。
他上前来,往我身上披了件外套。
「怕你一个人来不安全。」
外套是谢屿的,带着他身上独特的茉莉香气。
谢屿的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眶上,少见地有了生气的情绪。
「他欺负你了?」
我沉默地摇摇头。
他这些日子对我很好,好到我有些愧疚。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
我一直沉默着和谢屿回到他家,在门口的时候,忽然拉住了他。
「谢屿,你这段时间对我这么好,你是喜欢我吗?」
12
谢屿愣了一下,随即看着我笑了。
「我要是说是因为谢沁才对你这么好,你会相信吗?」
我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宁愿是这样。
可谢屿却正了神色。
「我承认,江柠,我喜欢你。」
「三年前,我就见过你。」
「在医院,你当时刚从我姐的诊室出来,我和病人起了争执,那个病人想拿刀扎我,你想都没想地就挡在我面前,可明明我对你而言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你是第一个在生死面前为我挺身而出的人,你很美好,江柠。」
我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记忆画面,零零散散地记起来一些东西。
也许我当时那么做,只是因为我没有那么想要活下去。
我不忍心对谢屿说出这样的话。
可谢屿却牵起我的手。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上天既然把你带到我面前,如果你能放下沈述,可以给我一个陪你变好的机会吗?」
我把手从谢屿手里抽回来,苦涩地笑了。
「对不起,谢屿。」
我把那张顾浔的照片放在他面前。
「不是因为沈述,是因为他。」
我和谢屿讲了我和顾浔的故事。
除了谢沁之外,这是我第二次和别人讲起我和顾浔的故事。
我认真地看着谢屿。
「我没有办法放下顾浔,我没有办法忘记他。」
谢屿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住了我。
「真希望我才是那个替身。」
「但是江柠,拜托你,看看我,不要去找他。」
谢屿的声音从我耳侧传来。
就像谢沁那天抱着我说让我想想她一样。
我感到后脖颈一阵湿润。
是谢屿落泪了吗?他是在为我落泪吗?
这个世界上,还是会有人这样在意我的生命,我的悲喜一样。
我抬手,轻轻地拍着谢屿的背。
我只能做这些了,我给不了谢屿回应。
谢屿和谢沁通了电话,然后带着我去做了具体的检查。
检查结果表明,失去了沈述这个支柱,我的症状比之前更深了。
在医院的走廊上,谢屿蹲在我面前,红着眼眶看着我。
「江柠,住院吧,我会治好你的。」
我看着谢屿发红的眼眶,还是点了点头。
13
我的律师再一次告诉我沈述拒绝离婚时,谢屿已经安排我住进了医院。
我没有理会沈述,但我没想到他会来医院找我。
我不想打扰到其他病人,把他拉到医院门口让他回去。
可沈述却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柠柠对不起。」
这是我头一回听他跟我道歉。
「你不要和我离婚,哪怕你想把我当替身也没关系,你别离开我。」
我没有见过这样低姿态的沈述。
可我不想要再回到过去了,我已经答应谢家姐弟要让自己努力走出来了。
我突然想起谢屿前些天问我,要不要接受MECT。
我问了很多关于这个治疗手段的问题,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我会彻彻底底地忘记顾浔。
忘记他,然后好好活下去。
我做不了这个决定。
此刻看着沈述这张和顾浔七八分像的脸,我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
「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我让沈述陪我自驾去了呼伦贝尔。
顾浔说,他想去宽阔的地方,可顾浔不在了,这就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
副驾驶上,我望着沈述那张和顾浔相似的侧脸,默默告诉自己——
这样也算是实现愿望了。
心愿达成,也许我就有勇气忘记他了。
沈述在车上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开口问我。
「想去呼伦贝尔,是因为他想去吗?」
我点了点头。
「是。」
沈述看着前方苦笑,但还是没说什么。
只要能留下江柠,他心甘情愿。
我和沈述一路上都没什么话,直到沈述的电话响起。
来电的是江允。
沈述看了一眼电话,神情没什么波动,他看向我。
「开车不方便,帮我接一下电话。」
理由合理。
我帮他按下了接听键。
「阿述,好几天没看见你了,你哪里去了。」
沈述没回答,却偏头看向我。
「江柠,能把那边那瓶水递给我吗?」
莫名其妙。
江允在电话里的声音骤然拔高。
「沈述!你还和她在一起!之前为她喝酒喝到进医院还不够吗!」
14
我颇意外地看向沈述。
沈述却神色自若。
「我已经和你说清楚了,我爱的是江柠。」
我苦笑了一下,看向沈述。
「没有必要,沈述,你知道我爱的也不是你。」
沈述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些。
「我乐意。」
江允在电话里的声音更加失控。
「沈述我告诉你,你要是今天不肯回来,我就让你和江柠死在一起!」
沈述没再理会,腾出手挂掉了电话。
我看着沈述,正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朝我们猛地撞过来。
沈述瞳孔猛地放大,眼疾手快地试图避开那辆轿车。
但事情发生地太快,我们避无可避。
车身的剧烈晃动让我开始头晕目眩。
我偏过头看沈述,可看着那张脸脑海里却全是顾浔死去时的神情。
同样的事情又要再发生一遍吗?
「顾浔!」
在车即将撞上来的那一刻,我起身护住了沈述。
我知道我又把他当作顾浔了。
我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再一次死亡,哪怕他只是和顾浔相像。
我看见沈述在我喊出顾浔名字的那一瞬间落了泪。
在轿车撞上我们时,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把我护在了身下。
轿车相撞的声音,玻璃碎开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在失去知觉之前,我看见沈述满是鲜血的脸。
我还是没有带顾浔去到辽阔的地方。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谢屿和谢沁守在我身边。
他们说我是轻伤,沈述的伤势会重些,左腿以后会留下残疾,但也没有生命危险了。
可谢沁还是特意赶回来了。
「你们不问问我和沈述为什么在一起吗?」
我抬头看他们。
可谢屿却跪在我的床边,把头轻轻埋在我手里。
「江柠,只要你平安,怎样都好。」
我手心一片湿润。
谢沁背过身去抹眼泪。
我突然有点想落泪。
我抬手去摸了摸谢屿的头,乌黑的头发带着属于他的温热。
「我同意了,我接受MECT治疗。」
我想要为了在乎我的人活下来。
15
顾浔离开之后,我一直没有梦到过他。
医生说,是因为我潜意识里不肯接受顾浔死去的事实。
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在草原上,四面都是天地。
顾浔就在这片天地中朝我走来。
我哭着抱住他。
「顾浔你怎么走了这么久,你为什么连到梦里看一看我都不肯啊。」
顾浔捧着我的脸笑着看我。
「我只想我的柠柠一直往前走。」
「不要和我一起留在十八岁。」
梦里的顾浔是十八岁的样子。
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白T,温温柔柔地对我笑着。
他永远十八岁。
可顾浔不肯再让我留在他的十八岁了。
接受MECT之前,我去看了沈述。
那天开车撞我们的人是江允派来的,他和我道歉,说是他没有处理好这段关系。
我看着他的左腿摇摇头。
毕竟是我让他陪我去呼伦贝尔的。
「沈述,找个时间,我们去把离婚办了吧。」
沈述沉默了半晌,还是点头了,他看着我,苦涩地笑了。
「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好。」
沈述想了很多。
想得最多的,是江柠喊着顾浔的名字挡在他面前的那个画面。
他突然明白。
原来江柠是如此深爱着这个叫顾浔的男人。
而自己长着一张和他相像的脸。
可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只会给江柠带来痛苦。
强留江柠在自己身边,也只会让江柠陷入无尽的痛苦。
离开自己,才能让江柠好好地,幸福地往前走。
他带给江柠太多痛苦了,落到这个地步,也是他活该。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放手。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既然决定往前走了,就绝不再回头了。
和沈述领了离婚证之后,我正式开始了治疗。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很多人,记性也变得很差。
前一天发生的事情,我第二天也许就忘记了。
谢屿常常需要重新自我介绍。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谢屿,是谢沁的弟弟。」
谢沁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有个穿西装拄着拐杖的男人总在门口东张西望。
谢屿说,那是和他一样希望我赶快好起来的好心人。
16
快一年后。
我已经结束治疗有一段时间了,许多回忆已经慢慢回到了我脑海里。
但伤痛的,想要离开的感觉已经慢慢离开了。
谢屿一直没再提喜欢我的事情,却在某一天提出带我去意大利散心,他在那里有一幢别墅。
我欣然同意了。
临行前,我突然想起谢屿曾经说过他在意大利有一些朋友,我想我应该带一些礼物过去。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着,看到一家叫做「木宁」的手作店。
我觉得有意思,抬脚走了进去,却没瞧见老板。
挑了些木质手工制品,瞧见前台的后屋处有人影,于是到前台喊老板结账。
却瞧见沈述摇着轮椅走了出来。
他看着我,愣在原地,似乎是不太确定我是否还记得他,于是连招呼都不敢打。
我看着沈述,突然想起以前和他提过想开这样一家店。
「好久不见。」
我把商品递过去。
沈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替我把商品打包好再递到我手上。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寒暄的。
我和沈述从离婚之后就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自然也不是能再做朋友的关系。
我拿上商品准备离开,却突然被沈述叫住。
他局促地搓了搓手。
「希望你以后都幸福。」
我笑着点点头。
「我和谢屿现在很幸福。」
我和谢屿到了意大利,那天谢屿在做饭,我坐在客厅托着腮看他。
突然就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我跑过去从后面抱住谢屿。
谢屿的动作停下了,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我在谢屿身后偷笑。
「陪我去多洛米蒂吧。」
去看看真正开阔的草原是什么样子。
那天我们站在草原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开阔的绿。
谢屿在这片天地间郑重地问我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天地为证。
我想顾浔也看见了。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在草原上拥抱。
我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顾浔的离开,再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幸福。
我终于等到天地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