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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豆腐坊的石磨停了,磨眼里掏出半把钥匙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30:56

一

我爹叫沈德明,在镇东头开了个豆腐坊,磨了三十九年豆腐。

二

磨盘是一九八七年打的,青石的,上下两扇。

三

上扇重二百四十斤,下扇重二百八十斤。

四

打这块磨,请了石匠四个人,敲了十一天。

五

我爹说,磨盘得一层一层敲,敲急了会裂。

六

磨了三十九年,磨齿磨浅了三回。

七

每回都是他自己凿,凿一天,凿出一手血泡。

八

二〇二五年冬天,他走了,七十八岁。

九

走的那天早上还在磨豆子。

十

磨了三桶,他坐门槛上歇,坐着就没了。

十一

我娘走得早,二〇一〇年。

十二

家里就剩我一个。

十三

我今年四十五,在县城开吊车,一个月回来两趟。

十四

豆腐坊我一直没关。

十五

我爹走后,我请了个老师傅接着磨。

十六

姓李,六十二,以前在供销社做豆腐。

十七

他磨了半年,二〇二六年五月,镇上下通知,这一片要拆。

十八

街面要拓宽,豆腐坊在红线里。

十九

拆之前,得把东西清出来。

二十

那天是五月十八,阴天。

二十一

我和李师傅从早上开始搬。

二十二

先把泡豆子的四口缸搬出去。

二十三

缸是陶的,一口八十斤,两个人抬。

二十四

再搬磨盘。

二十五

磨盘沉,得用撬棍,四个壮劳力。

二十六

上扇抬下来,垫在砖上。

二十七

下扇抬起来的时候,李师傅喊了一声,停。

二十八

他说,磨眼里有东西。

二十九

我凑过去看。

三十

磨眼在磨盘正中间,拳头大,黑黢黢的。

三十一

太阳光照不进去。

三十二

我拿手电照,看见眼底下有个亮的东西。

三十三

李师傅拿铁丝弯了个钩,伸进去钩。

三十四

钩了三下,钩出来半把钥匙。

三十五

铜的,断口在正中间,断得齐齐的。

三十六

我拿在手里看。

三十七

钥匙是老式的,匙柄是个圆片,上面刻着花纹。

三十八

匙齿是两个小方牙。

三十九

断口上一层绿锈,看着有些年头了。

四十

李师傅说,这磨眼里怎么会有钥匙。

四十一

我说,不知道。

四十二

我爹磨了三十九年豆腐,一天两趟,一年七百多趟。

四十三

磨眼里塞进去的东西,多了。

四十四

豆子、石子、头发、扣子。

四十五

有一回塞进去一枚铜钱,磨了半个月才出来,磨得只剩个片。

四十六

我以为这钥匙也是那么进去的。

四十七

可钥匙是硬的,铜的,塞不进磨眼。

四十八

除非是有人特意放进去的。

四十九

我把钥匙揣兜里,接着搬东西。

五十

搬完天黑了,我坐在空了的坊子里。

五十一

石磨摆在院子里,两扇摞着。

五十二

李师傅走了。

五十三

我一个人坐到十点。

五十四

第二天我拿着钥匙去了镇上找锁匠。

五十五

镇西有个修锁的老头,姓钱,八十二了,眼睛还行。

五十六

铺子里挂满钥匙,墙上钉着木钉,一串一串。

五十七

我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五十八

我说,钱师傅,你认认这是啥锁的。

五十九

他戴上眼镜,拿起钥匙,翻了个面。

六十

他用拇指在匙柄上磨了两下。

六十一

他说,这不是门锁。

六十二

我说,那是啥。

六十三

他说,铁皮盒的。

六十四

我说,啥铁皮盒。

六十五

他说,饼干盒。

六十六

他说,六七十年代那种铁皮饼干盒,红牡丹的,绿牡丹的,都带锁。

六十七

他说,锁很小,钥匙也小,就这么长。

六十八

他用小拇指比了一下。

六十九

我说,这钥匙断了。

七十

他说,断在锁眼里了。

七十一

我说,那锁还在不。

七十二

他说,锁在,钥匙断了就没法开。

七十三

他说,除非把锁撬了。

七十四

我把钥匙拿回来,在手里掂了掂。

七十五

我说,这种盒子,现在还有人家留着不。

七十六

他说,有,老太太爱留。

七十七

他说,装针线,装票据,装孩子的头发。

七十八

我问,装头发干啥。

七十九

他抬头看我一眼。

八十

他说,你没孩子?

八十一

我说,有,一个闺女,在外地。

八十二

他说,那你娘没给你留?

八十三

我说,我娘走得早。

八十四

他低头接着磨他的钥匙,没再问。

八十五

我从锁匠铺出来,回家。

八十六

家就是豆腐坊后面那三间屋。

八十七

我爹的东西我一直没收。

八十八

衣服在柜子里,鞋在床下,烟袋在窗台。

八十九

我开始翻。

九十

先翻柜子。

九十一

柜子两层,上层是被褥,下层是杂物。

九十二

杂物里有铁钉、有麻绳、有半瓶煤油、有一包晒干的辣椒。

九十三

没有铁皮盒。

九十四

再翻床底。

九十五

床底有个木箱,装着我爹的工具。

九十六

锤子、凿子、錾子、墨斗。

九十七

还有一包豆腐布,洗得发白。

九十八

没有铁皮盒。

九十九

我又翻了灶房、柴房、猪圈边的棚子。

一百

翻了一整天,没翻着。

一百〇一

天黑了,我坐在炕沿上,兜里揣着那半把钥匙。

一百〇二

我想起来一件事。

一百〇三

我娘在世的时候,柜顶上放过一个盒子。

一百〇四

红颜色的,圆角的,上面有花。

一百〇五

我小时候想拿,我娘不让。

一百〇六

她说,那是你爹的东西,你别动。

一百〇七

我爬上柜子顶上摸。

一百〇八

灰厚,手一抹一层。

一百〇九

摸到一个方的东西,铁皮的,凉的。

一百一十

我把它端下来。

一百一十一

是铁皮盒,红的,上面一朵牡丹,掉了漆。

一百一十二

盒子上有个小锁,铜的,挂着。

一百一十三

锁孔很小,比小拇指盖小。

一百一十四

我把半把钥匙对着锁孔。

一百一十五

对得上。

一百一十六

可钥匙断了,进去一半就卡住,拧不动。

一百一十七

我试了半个钟头。

一百一十八

最后拿钳子夹着钥匙,往里顶,也顶不动。

一百一十九

盒子里有东西,晃起来有响,不重。

一百二十

我坐在炕上,看着这个盒子。

一百二十一

我想,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一百二十二

我娘不让我动,我爹也没提过。

一百二十三

他们俩都不在了。

一百二十四

第二天我又去了锁匠铺。

一百二十五

我说,钱师傅,盒子找着了,锁打不开。

一百二十六

他说,拿来我看看。

一百二十七

我把盒子抱过去。

一百二十八

他戴上眼镜,翻来翻去看。

一百二十九

他说,这锁不结实,一撬就开。

一百三十

我说,撬了盒子就毁了。

一百三十一

他说,毁了盒子,东西还在。

一百三十二

我说,我再想想。

一百三十三

他说,你要是想留盒子,我给你配把钥匙。

一百三十四

我说,能配?

一百三十五

他说,能,锁是老式的,里头的簧片我能看出来。

一百三十六

他说,得三天。

一百三十七

我说,三天就三天。

一百三十八

三天里我没动那个盒子。

一百三十九

盒子放在炕桌上,我每天看一眼。

一百四十

第四天我去取钥匙。

一百四十一

钱师傅把钥匙递给我,铜的,新的,亮。

一百四十二

他说,试试。

一百四十三

我回家,把钥匙插进锁孔,转。

一百四十四

咔的一声。

一百四十五

锁开了。

一百四十六

盒盖是带扣的,一掀就开。

一百四十七

里面垫着一块蓝布,布上落了一层灰。

一百四十八

我把布揭开。

一百四十九

底下三样东西。

一百五十

第一样,三颗小牙。

一百五十一

黄的,小的,像米粒。

一百五十二

用一块白布包着,布上写着两个字:立儿。

一百五十三

立儿是我的小名。

一百五十四

第二样,一张照片。

一百五十五

黑白的,二寸,边角卷了。

一百五十六

照片上两个男人,站在雪地里。

一百五十七

后面是房子,房子上全是雪。

一百五十八

左边的穿棉袄,右边的穿军大衣。

一百五十九

右边那个是我爹,年轻,二十来岁。

一百六十

左边那个我没见过。

一百六十一

照片背面有钢笔字,写得歪:一九六〇年,哈尔滨,与大哥。

一百六十二

第三样,两张车票。

一百六十三

薄纸的,硬板,红印。

一百六十四

我拿起来对着灯看。

一百六十五

一张是这个镇到县城的,一张是县城到哈尔滨的。

一百六十六

日期是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六日。

一百六十七

两张票都没撕。

一百六十八

票角上盖着检票的印,但票没撕口。

一百六十九

我把三样东西摆在炕桌上。

一百七十

坐了半宿。

一百七十一

三颗牙,我知道怎么回事。

一百七十二

我小时候换牙,我娘让我把牙扔房顶上,说扔得越高,牙长得越齐。

一百七十三

我没扔,都给她了。

一百七十四

她收着,收在一个铁盒里,收了几十年。

一百七十五

照片上那个人,我猜是我大伯。

一百七十六

我爹有个哥,我没见过。

一百七十七

我小时候问过,我爹说,你大伯在东北,没回来。

一百七十八

我问,为啥不回来。

一百七十九

他说,路远。

一百八十

车票的事,我一点不知道。

一百八十一

一九八九年,我八岁。

一百八十二

那年冬天我娘病了,咳,咳得夜里直不起身。

一百八十三

我记得她躺在炕上,脸烧得红。

一百八十四

我爹背她去过两趟县医院。

一百八十五

第三趟没去成,家里没钱。

一百八十六

那年冬天磨了三缸豆子,卖了给医院。

一百八十七

后来是我舅舅借了五十块。

一百八十八

这些我都记得。

一百八十九

我不记得我爹买过车票。

一百九十

第二天我去问了老邻居。

一百九十一

住在坊子西头的赵婶,七十六,看着我家过了三十年。

一百九十二

我问,八九年冬天,我爹是不是要出门。

一百九十三

她想了想。

一百九十四

她说,是,说要去看他哥。

一百九十五

她说,票都买了,两张。

一百九十六

我说,两张?

一百九十七

她说,两张,他说带着你娘去。

一百九十八

我说,带我娘?

一百九十九

她说,你娘那时候病着,他说带她去东北的大医院看。

二百

我问,后来咋没去。

二百〇一

她说,你娘不去。

二百〇二

她说,你娘说,这个家就这些钱,都花在路上了,孩子咋办。

二百〇三

我说,那我爹呢。

二百〇四

她说,你爹在院子里站了一宿。

二百〇五

她说,第二天早上把票收起来了,再没提。

二百〇六

我从赵婶家出来,站在街上。

二百〇七

风大。

二百〇八

我想起来,我爹这一辈子,没出过省。

二百〇九

最远去县城,四十里。

二百一十

我接着打听。

二百一十一

我想知道我大伯的事。

二百一十二

镇上跟我爹一辈的,活着的不多了。

二百一十三

我找到了三个人。

二百一十四

第一个是豆腐坊的老主顾,姓孙,八十四。

二百一十五

他坐在门口晒太阳,晒太阳的时候眼睛一直闭着。

二百一十六

我说,孙大爷,我爹有个哥,你知道不。

二百一十七

他说,知道,德山。

二百一十八

他说,你大伯叫德山,你爹叫德明。

二百一十九

我说,他为啥去东北。

二百二十

他说,没吃的。

二百二十一

他说,五八年,肚子里没粮。

二百二十二

他说,那时候镇上走了一批人,往北去,说是北边有活干。

二百二十三

我说,走了一批人?

二百二十四

他说,走了十几个,回来两个。

二百二十五

我说,回来的还有谁。

二百二十六

他想了半天,说出来一个名字,姓李。

二百二十七

他说,那人在东头的盐场干过。

二百二十八

我去盐场问,人说这人早没了,一九八几年。

二百二十九

第二个是镇上的老会计,姓郝,八十三。

二百三十

他记性好,说起来像数豆子。

二百三十一

他说,沈德山,一九三五年生的,走的时候二十三。

二百三十二

他说,走之前在你家豆腐坊帮了两年工。

二百三十三

他说,走那年冬天,你爹给他做了双鞋。

二百三十四

我说,做了双鞋?

二百三十五

他说,豆腐坊的人都会做鞋,闲着就纳底。

二百三十六

我说,那鞋他带走了?

二百三十七

他说,带走了,一人一双,缝得结实。

二百三十八

第三个是我爹的老伙计,姓周,八十。

二百三十九

这个周师傅话多。

二百四十

他说,你大伯走的时候,你爹十六。

二百四十一

他说,你爹送到车站,两个人在站台上站着。

二百四十二

他说,车来了,你大伯没上。

二百四十三

我说,为啥没上。

二百四十四

他说,他说,再等一年,等弟弟长大。

二百四十五

他说,第二年又走。

二百四十六

这次走了,就再没回来。

二百四十七

我说,中间有信不。

二百四十八

他说,有,头几年还寄过。

二百四十九

他说,寄到供销社,让人捎过来。

二百五十

我说,后来呢。

二百五十一

他说,后来就断了。

二百五十二

他说,断了有二三十年。

二百五十三

我把这些串起来。

二百五十四

一九五八年,大伯二十三岁,往北走。

二百五十五

一九六〇年,我爹去看过他,在哈尔滨照相馆拍了张照片。

二百五十六

一九六〇年冬天,我爹回来,带回来这张照片。

二百五十七

那张照片我看了,雪地,棉袄,军大衣。

二百五十八

军大衣是我大伯的,我从照片上看出来的。

二百五十九

因为照片背面写"与大哥",站在左边的是大哥。

二百六十

军大衣在他身上。

二百六十一

一九六〇年,那是最难的年月。

二百六十二

我爹去看他哥,带回来一张照片,还带回来什么,没人知道。

二百六十三

一九八九年,我爹又要去,买了两张票,带上了我娘。

二百六十四

我娘不去。

二百六十五

票收了。

二百六十六

磨眼里多了半把钥匙。

二百六十七

我把那条钥匙拿出来,对着灯看。

二百六十八

断口上有一道印,是硬掰断的。

二百六十九

掰的地方在匙柄和匙身之间。

二百七十

一个成年男人,一使劲,能掰断。

二百七十一

我想起来了。

二百七十二

铁皮盒的锁,就在盒子上。

二百七十三

钥匙一直在锁眼里插着。

二百七十四

我爹掰断钥匙的时候,钥匙还插在锁眼里。

二百七十五

掰断以后,断在锁里的那半截,一直没取。

二百七十六

所以铁盒三十年打不开。

二百七十七

他把掰下来的半截,扔进磨眼。

二百七十八

扔进去,就磨不着,也看不见。

二百七十九

第二天,我把照片放在窗台上,让太阳照。

二百八十

照片背面,除了那行字,还有两道浅痕。

二百八十一

我把照片对着光,斜着看。

二百八十二

浅痕是另一行字,被擦过,字迹几乎没了。

二百八十三

我拿铅笔在上面轻轻涂。

二百八十四

涂出来的字是:抚顺街二十七号。

二百八十五

我把这行字抄在手上,抄了三遍。

二百八十六

抚顺街,哈尔滨的道里。

二百八十七

我去问镇上的老教师,姓马。

二百八十八

他说,哈尔滨有条抚顺街,是老街,日本人时候就有了。

二百八十九

他说,那条街上的房子,现在还在。

二百九十

我说,六十年的门牌,还能对上不。

二百九十一

他说,能对上,那条街没大拆。

二百九十二

我回家,把铁盒子擦干净,装进包里。

二百九十三

我媳妇打电话来问我在干啥。

二百九十四

我说,我要去趟哈尔滨。

二百九十五

她说,去哈尔滨干啥。

二百九十六

我说,找我大伯。

二百九十七

她说,你哪来的大伯。

二百九十八

我说,我爹有个哥,五八年走的。

二百九十九

她半天没说话。

三百

她说,你爹从来没说过。

三百〇一

我说,他没说过,他就把这个盒子留给我了。

三百〇二

她说,那你去看,我给你打点钱。

三百〇三

我说,不用,我有。

三百〇四

六月九号,我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三百〇五

六月十号凌晨,从县城上了火车。

三百〇六

火车是绿皮的,慢,走了三十多个小时。

三百〇七

车上人多,我买的是硬座。

三百〇八

我坐了两夜一天。

三百〇九

第三天早上七点,到了哈尔滨。

三百一十

下车的人挤成一团。

三百一十一

我背着包,出站,站在广场上。

三百一十二

广场上风大,六月的风还是凉的。

三百一十三

我不知道往哪走。

三百一十四

我在车站买了一张地图,五块钱。

三百一十五

地图上找抚顺街,找了半天。

三百一十六

在道里区,靠江边。

三百一十七

我坐公交去,倒了两趟。

三百一十八

下车一看,是一条老街。

三百一十九

街两边是两三层的砖楼,有的窗户换了新,有的还是木头框。

三百二十

门牌挂在墙上,蓝底白字。

三百二十一

我从街口往里走,一家一家看。

三百二十二

十七号,十九号,二十一号。

三百二十三

二十三号是一家理发店,二十四号锁着。

三百二十四

二十五号是个小卖部,二十六号是个修车摊。

三百二十五

二十七号,是一家饺子馆。

三百二十六

门口挂着牌子,四个字:老沈饺子。

三百二十七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三百二十八

我站了有五分钟。

三百二十九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面出来,端着盆水。

三百三十

他说,吃饭不。

三百三十一

我说,我找姓沈的。

三百三十二

他说,我姓沈。

三百三十三

我说,你爷爷是不是叫沈德山。

三百三十四

他手里的盆停在半空。

三百三十五

他说,你咋知道。

三百三十六

我说,我爹叫沈德明。

三百三十七

他把盆放在地上。

三百三十八

他说,沈德明。

三百三十九

我说,我爹。

三百四十

他擦了擦手。

三百四十一

他说,进来坐。

三百四十二

饺子馆不大,四张桌,墙上挂着一张年画。

三百四十三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

三百四十四

他说,我姓沈,叫沈建国,一九七九年生的。

三百四十五

我说,你爷爷是沈德山。

三百四十六

他说,是。

三百四十七

我说,我爹是他弟弟。

三百四十八

他不说话了。

三百四十九

过了会儿,他说,我爷说过,他有个弟弟,在南边。

三百五十

他说,我爷说,弟弟给他做过一双鞋。

三百五十一

我说,对。

三百五十二

他说,我爷走的时候,那双鞋还在。

三百五十三

我说,哪年走的。

三百五十四

他说,一九九五年。

三百五十五

他说,我那年十六。

三百五十六

我说,走之前,他说过啥。

三百五十七

他说,说过一句。

三百五十八

他说,我爷说,我弟弟要来的话,让他看看这双鞋。

三百五十九

我把包放在桌上,打开。

三百六十

先拿出照片。

三百六十一

沈建国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三百六十二

他说,这张照片我爷有一张一样的。

三百六十三

他起身,进里屋。

三百六十四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相框。

三百六十五

相框里是同一张照片,只是比我的大,镶着玻璃。

三百六十六

两张照片摆在一起。

三百六十七

一样的雪,一样的棉袄,一样的军大衣。

三百六十八

他说,这张是我爷留下的。

三百六十九

我说,那这张是我爹留下的。

三百七十

他说,我爷活了六十岁,没回过南边。

三百七十一

我说,为啥。

三百七十二

他说,他说过,回去也没啥了。

三百七十三

他说,他回去过一趟,一九六〇年,回来了,又走了。

三百七十四

我说,一九六〇年是他回来了?

三百七十五

他说,不是,是我爷回去的。

三百七十六

我愣了一下。

三百七十七

我说,一九六〇年,我爹去看他哥。

三百七十八

他说,我爷说,是他回去看我叔。

三百七十九

两个人对着坐,谁也没说话。

三百八十

过了会儿,沈建国说,那年月,谁去哪儿,说不清。

三百八十一

他说,反正见面了,照了相。

三百八十二

我说,那是谁去的谁那儿。

三百八十三

他说,我爷说是他回去的,你爹说是他来的。

三百八十四

我说,那车站呢。

三百八十五

他说,什么车站。

三百八十六

我说,一九五八年,我爹到车站送他哥。

三百八十七

他说,我爷说他一九五八年走的,走的时候一个人。

三百八十八

我说,我爹十六岁。

三百八十九

他说,我爷二十三。

三百九十

我们两个都笑了。

三百九十一

笑完了,我说,那照片上的抚顺街二十七号,是这儿?

三百九十二

他说,是这儿。

三百九十三

他说,这房子是我爷租的,后来买下了。

三百九十四

我说,那我爹买的票,是来这儿。

三百九十五

他说,票呢。

三百九十六

我从盒子里把两张车票拿出来。

三百九十七

沈建国把票拿过去,对着窗户的光看。

三百九十八

他说,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六日。

三百九十九

他说,那年我十岁。

四百

他说,我记得那年冬天我爷天天扫雪。

四百〇一

我说,扫雪?

四百〇二

他说,扫门口的雪,从街口一直扫到门口。

四百〇三

他说,扫了一个多月。

四百〇四

我说,为啥扫。

四百〇五

他说,我爷说,你叔要来。

四百〇六

我说,等到了没。

四百〇七

他说,没等到。

四百〇八

他说,那年冬天冷,雪下得大,街上没什么人。

四百〇九

他说,我爷每天早上扫,扫完站在门口看。

四百一十

他说,看到正月,就不扫了。

四百一十一

我说,那他知道我爹没来的原因不。

四百一十二

他说,不知道。

四百一十三

他说,他以为是没买上票。

四百一十四

我说,我娘那年病了,走不开。

四百一十五

他说,哦。

四百一十六

他把票还给我,轻轻地放在桌上。

四百一十七

他说,我爹还在,今年六十九,在楼上。

四百一十八

我说,能见不。

四百一十九

他说,能,他天天在楼上坐着。

四百二十

他领我上楼。

四百二十一

楼上是两间屋,一间住人,一间堆东西。

四百二十二

一个老头坐在窗边,穿蓝布褂子,头发白完了。

四百二十三

他说,爸,来客人了。

四百二十四

老头转过脸。

四百二十五

沈建国说,这是南边来的,我叔的儿子。

四百二十六

老头看着我,看了半天。

四百二十七

他说,我叔?

四百二十八

他说,我叔叫沈德明。

四百二十九

我说,是,我爹。

四百三十

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

四百三十一

他说,你爹没来。

四百三十二

我说,没来。

四百三十三

他说,我等了他一个月。

四百三十四

我说,我知道,我刚听建国说了。

四百三十五

他坐回去,坐下又站起来。

四百三十六

他说,那年我三十三,我爷六十。

四百三十七

他说,我爷说,弟弟要来,得把屋子收拾出来。

四百三十八

他说,我们把里屋腾出来,铺了新褥子。

四百三十九

他说,褥子是新的,蓝布的,我媳妇缝的。

四百四十

我说,那褥子呢。

四百四十一

他说,还在。

四百四十二

他领我去里屋。

四百四十三

里屋的炕上,叠着一床褥子。

四百四十四

蓝布的,边上有一圈白线,线脚很密。

四百四十五

他说,三十七年了,没铺过。

四百四十六

他说,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回。

四百四十七

我伸手摸了摸。

四百四十八

布是干净的,有点硬。

四百四十九

我把包放在炕上,拿出铁盒。

四百五十

盒盖一开,三颗牙在里头。

四百五十一

老头看了一眼,说,这是啥。

四百五十二

我说,我小时候换的牙,我娘收的。

四百五十三

他说,我们这儿也收。

四百五十四

他指指自己嘴,说,我孙子换的牙,也在一个盒子里。

四百五十五

我说,这盒子里还有照片和票。

四百五十六

我把照片和票拿出来,摆在褥子上。

四百五十七

老头拿起照片,看了一眼,放下。

四百五十八

他说,这照片我家有。

四百五十九

他说,我爷那张,挂在楼下。

四百六十

我说,这两张是一样的。

四百六十一

他说,一样。

四百六十二

他把车票拿起来,捏了半天。

四百六十三

他说,这票没撕。

四百六十四

我说,没撕。

四百六十五

他说,那就是没上车。

四百六十六

我说,对,没上车。

四百六十七

他把票放下,抬头看我。

四百六十八

他说,你爹为啥不来。

四百六十九

我说,我娘病了。

四百七十

我说,那年家里没钱,我爹把票钱都花在医院了。

四百七十一

他说,哦。

四百七十二

他说,我爷猜到过。

四百七十三

他说,我爷说,弟弟不来,是有难处。

四百七十四

我说,你知道我爹为啥不来,还等?

四百七十五

他说,我爷说,等一个月,万一来了。

四百七十六

屋里静了一会儿。

四百七十七

窗外的街上有人吆喝,卖豆腐的。

四百七十八

我说,楼下卖豆腐的,是你们家的?

四百七十九

他说,不是,隔壁的。

四百八十

他说,这条街就剩两家做豆腐的了。

四百八十一

我说,我家那磨是青石的,两扇,重五百二十斤。

四百八十二

他说,我爷那年来这儿,也是做豆腐。

四百八十三

我说,他也做豆腐?

四百八十四

他说,来了就做豆腐,做了三十多年。

四百八十五

他说,我爷在道外租了个磨,一天磨两趟。

四百八十六

他说,后来磨不动了,才不开的。

四百八十七

我说,他磨的磨盘呢。

四百八十八

他说,不知道,早没了。

四百八十九

我们把话说到这儿,没话了。

四百九十

沈建国下楼端了三碗饺子。

四百九十一

白菜猪肉的,热。

四百九十二

我们仨坐在楼上吃。

四百九十三

吃完,老头说,你住哪儿。

四百九十四

我说,还没找。

四百九十五

他说,就住这儿,里屋有炕。

四百九十六

我说,这褥子。

四百九十七

他说,褥子是新铺的,你就睡它。

四百九十八

我说,这褥子等了三十七年。

四百九十九

他说,等到了。

五百

那天晚上我睡在里屋。

五百〇一

褥子是硬的,睡着硌。

五百〇二

我半夜醒了一回。

五百〇三

窗外有车过的声音,街灯照进来,照在墙上。

五百〇四

墙上挂着那张照片。

五百〇五

我坐起来,看了半天。

五百〇六

第二天早上,老头让我陪他去街口扫雪。

五百〇七

六月没有雪。

五百〇八

他拿着一把扫帚,站在街口,扫了扫地面。

五百〇九

扫了两下,把扫帚靠在墙上。

五百一十

他说,那年我就这么扫。

五百一十一

我说,现在没雪。

五百一十二

他说,我知道。

五百一十三

他说,我就是想扫一下。

五百一十四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五百一十五

街口有一棵榆树,树皮裂得厉害。

五百一十六

他说,这树我爷种的。

五百一十七

我说,一九五几年?

五百一十八

他说,六一年,我爷种的。

五百一十九

我说,这树比我大。

五百二十

他说,比你大十来岁。

五百二十一

上午我要走。

五百二十二

沈建国给我装了一袋饺子,冻的。

五百二十三

老头把那张大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递给我。

五百二十四

他说,你拿着。

五百二十五

我说,这是你爷的。

五百二十六

他说,我爷那张,我还有一张小的。

五百二十七

我说,那不行。

五百二十八

他说,你拿回去,挂在你爹那张旁边。

五百二十九

我接了。

五百三十

下楼的时候,我问他,我爷的磨,你们找过没。

五百三十一

他说,没有,不知道在哪儿。

五百三十二

我说,那就算了。

五百三十三

走到街口,老头在后头喊我。

五百三十四

我回头。

五百三十五

他说,你爹要是还在,让他来。

五百三十六

我说,我爹没了,去年冬天。

五百三十七

他站着没动。

五百三十八

过了会儿,他说,那你来。

五百三十九

我说,我来。

五百四十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

五百四十一

我在车上坐了一天一夜。

五百四十二

到家是第三天早上。

五百四十三

镇上的拆迁队已经开始动工了。

五百四十四

豆腐坊的墙拆了一半。

五百四十五

石磨还在院子里,两扇摞着,用塑料布盖着。

五百四十六

拆迁队的人说,石头太沉,不上楼。

五百四十七

我说,那就搁院子。

五百四十八

他们说,院子也要推平。

五百四十九

我说,那也得等我想个去处。

五百五十

我在镇上找了三天。

五百五十一

村史馆说,要,可搬不动。

五百五十二

我说,我出运费。

五百五十三

他们说,运到哪儿。

五百五十四

我说,运到村史馆院子里。

五百五十五

运费一千二百块,我自己付。

五百五十六

搬运那天来了四个人。

五百五十七

用撬棍撬,用绳子捆,两扇磨盘分开搬。

五百五十八

上扇轻些,三百斤。

五百五十九

下扇重,四百斤。

五百六十

四个人抬不动,又去找了一台小吊车。

五百六十一

吊车进不了巷子,只能停在巷口。

五百六十二

最后是用倒链一点点吊出来的。

五百六十三

从院子到巷口,三十米。

五百六十四

走了两个钟头。

五百六十五

上扇先走,下扇在后。

五百六十六

下扇吊起来的时候,底下露出一块砖。

五百六十七

砖是青砖,压在下扇的轴座上。

五百六十八

砖上有个印,是我爹的手印。

五百六十九

年轻时候,用手在湿砖上按的。

五百七十

我把那块砖拿起来,揣在怀里。

五百七十一

下扇吊走以后,地面上剩下一个磨盘形的坑。

五百七十二

坑里有一层豆渣,黑了,硬了。

五百七十三

我用锹把坑挖开。

五百七十四

底下是湿土,还有一层碎瓷片。

五百七十五

挖了半尺深,什么都没有。

五百七十六

我想,也对,我爹没往里埋过什么。

五百七十七

磨盘运到村史馆,摆在院子当中。

五百七十八

上扇摞在下扇上,中间塞了个木楔子。

五百七十九

馆长说,得写个牌子。

五百八十

我说,写啥。

五百八十一

他说,写"沈氏豆腐坊石磨,一九八七年制"。

五百八十二

我说,行。

五百八十三

牌子是木头的,刻了字,刷了清漆。

五百八十四

牌子挂在磨盘旁边的墙上。

五百八十五

挂好那天,我一个人去看了一趟。

五百八十六

磨盘立在那儿,两扇之间露着一道缝。

五百八十七

磨眼还开着,黑洞洞的。

五百八十八

我站在那儿,兜里揣着两把钥匙。

五百八十九

一把是配的,新的,铜亮。

五百九十

一把是那半截,旧的,断口发黑。

五百九十一

我把两把都掏出来,握在手里。

五百九十二

我没往里放。

五百九十三

我想等一等。

五百九十四

回家路上,我绕到老屋那儿去。

五百九十五

老屋拆了。

五百九十六

房梁倒在地上,被雨淋过。

五百九十七

猪圈的墙还立着半截。

五百九十八

我上小学那块砖,找不着了。

五百九十九

我在土里蹲了一会儿。

六百

我闺女七月回来了。

六百〇一

她放暑假,从外地坐高铁回来的。

六百〇二

她二十三,学的是文秘。

六百〇三

她一进门就问,爸你瘦了。

六百〇四

我说,没瘦。

六百〇五

她说,你眼睛凹了。

六百〇六

我说,走了趟东北。

六百〇七

她说,你咋跑东北去了。

六百〇八

我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六百〇九

她一件一件看。

六百一十

先看那三颗牙。

六百一十一

她说,这是我的还是你的。

六百一十二

我说,我的。

六百一十三

她说,这么小。

六百一十四

我说,人的牙就这么小。

六百一十五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六百一十六

她念出声:一九六〇年,哈尔滨,与大哥。

六百一十七

她说,这是我爷爷?

六百一十八

我说,是你爷爷。

六百一十九

她说,这是我爷爷的哥哥?

六百二十

我说,是你爷爷的哥哥,你太爷的哥哥。

六百二十一

她说,那现在还在吗。

六百二十二

我说,不在了,一九九五年。

六百二十三

她把车票拿起来。

六百二十四

她说,这两张票,没撕。

六百二十五

我说,没撕,没上车。

六百二十六

她说,为啥没上车。

六百二十七

我说,因为没钱了。

六百二十八

她不说话了。

六百二十九

她把票轻轻放回盒子里。

六百三十

那天下午,她坐在炕上,把盒子盖好。

六百三十一

她说,爸,这个盒子别放柜顶了。

六百三十二

我说,为啥。

六百三十三

她说,柜顶潮,铁皮会锈。

六百三十四

我说,那放哪儿。

六百三十五

她说,放我屋里,我给你搁书架上。

六百三十六

我说,你屋里放这个干啥。

六百三十七

她说,我看看。

六百三十八

我说,看啥。

六百三十九

她说,看你还剩啥。

六百四十

我没听懂,也没问。

六百四十一

她抱着盒子上楼,搁在自己书架上,靠着墙。

六百四十二

晚上吃饭,她问我,磨眼是干啥的。

六百四十三

我说,磨眼是磨的嘴。

六百四十四

她说,嘴?

六百四十五

我说,豆子从磨眼进去,从磨缝出来,跟人吃东西一样。

六百四十六

我说,磨眼堵了,磨就哑了。

六百四十七

她说,哑了是啥意思。

六百四十八

我说,转得动,不出浆。

六百四十九

她说,那石头就废了。

六百五十

我说,对,石头就废了。

六百五十一

她放下筷子。

六百五十二

她说,我爷把钥匙塞磨眼,是不是就是让磨哑了。

六百五十三

我抬头看她。

六百五十四

我说,你咋想到这上头。

六百五十五

她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六百五十六

我说,不知道,他没说过。

六百五十七

我说,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整话。

六百五十八

那天夜里,我下楼去院子里抽烟。

六百五十九

院子不在了,是个临时搭的棚子。

六百六十

拆迁队给每户搭了一个,蓝色的铁皮,两间。

六百六十一

我坐在棚子门口,看着地上的坑。

六百六十二

坑是磨盘形的,圆的,边上齐。

六百六十三

雨下过,坑里有水。

六百六十四

水面上落了一只蛾子,挣了半天没起来。

六百六十五

第二天我去找赵婶。

六百六十六

我问她,磨眼里塞东西,是啥讲究。

六百六十七

她正在择豆角。

六百六十八

她择了一半,停下来。

六百六十九

她说,这叫封话。

六百七十

我说,封话?

六百七十一

她说,老辈子人有话不想说,就塞磨眼里。

六百七十二

她说,磨是吃饭的家伙,塞在里头,就是不当饭说了。

六百七十三

我说,不当饭说了是啥意思。

六百七十四

她说,就是不提了,不当回事了。

六百七十五

我说,那我爹塞的是半把钥匙。

六百七十六

她说,钥匙是开锁的。

六百七十七

她说,半把钥匙塞进去,就是不开。

六百七十八

她说,你爹那年把票收起来,第二天我看见他在磨房里站了一上午。

六百七十九

我说,站一上午干啥。

六百八十

她说,就站着,手在磨盘上摸。

六百八十一

她说,我喊他吃饭,他没应。

六百八十二

我说,那天是哪天。

六百八十三

她说,腊月十几,雪化了一半。

六百八十四

我从赵婶家出来,往磨房那儿走。

六百八十五

磨房也没了。

六百八十六

剩一面墙,墙上还挂着一把扫帚。

六百八十七

扫帚是我爹扎的,高粱穗的。

六百八十八

我把扫帚取下来,抱回家。

六百八十九

扫帚上全是灰,一抖一身。

六百九十

我坐在棚子门口,把扫帚拆了。

六百九十一

拆出七根竹条,一把高粱穗,一根麻绳。

六百九十二

麻绳是新的,还有半截没用完。

六百九十三

我想起我娘。

六百九十四

我娘在世的时候,一年缝一次被褥。

六百九十五

缝完了,麻绳剩一截,她收在针线筐里。

六百九十六

针线筐我收着。

六百九十七

我翻出来,筐里有一把剪子,一卷线,一个顶针。

六百九十八

还有一截麻绳,跟扫帚上的一样。

六百九十九

针线筐底下垫着报纸。

七百

报纸是一九八三年的,糊在筐底当衬。

七百〇一

我把报纸掀起来。

七百〇二

底下压着一个枕套。

七百〇三

枕套是我娘的嫁妆,蓝花布,洗得发白。

七百〇四

枕套没装枕芯,是空的,叠成四折。

七百〇五

我抖开,摸到有一处硬。

七百〇六

在角上,缝着。

七百〇七

我拿剪子拆线。

七百〇八

拆开,里头是两张钱。

七百〇九

十块的,一共两张。

七百一十

钱是旧的,边磨圆了,颜色发红。

七百一十一

一九八〇年版的拾圆。

七百一十二

钱上有个折痕,折了四折。

七百一十三

我把钱摊开,对着太阳看。

七百一十四

钱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七百一十五

字很小,我拿去给赵婶看。

七百一十六

赵婶戴上眼镜,看了半天。

七百一十七

她说,是"车票钱"三个字。

七百一十八

我说,车票钱。

七百一十九

她说,是你娘的字。

七百二十

她说,你娘的字就这样,横不平。

七百二十一

我拿着钱,站在那儿。

七百二十二

二十块钱,一九八九年。

七百二十三

从镇上到哈尔滨,一个人二十一块六。

七百二十四

两个人,四十三块二。

七百二十五

她攒了二十块,不够一个人的。

七百二十六

她一直攒在枕套里,攒了不知道多少年。

七百二十七

后来钱不值钱了,她也没花。

七百二十八

钱就一直缝在枕套的角上。

七百二十九

我回家,把枕套重新缝好。

七百三十

缝完了,我把它放在我娘的针线筐上。

七百三十一

第二天我去县城。

七百三十二

县城有个退休的售票员,姓韩,七十八。

七百三十三

他在车站边上开了个烟摊。

七百三十四

我不认识他,是打听来的。

七百三十五

我说,韩师傅,问你个事。

七百三十六

他说,问。

七百三十七

我说,八九年冬天,从咱们这儿到哈尔滨,票价多少。

七百三十八

他算了算。

七百三十九

他说,县城到哈尔滨,二十一块六。

七百四十

他说,镇上到县城,一块二。

七百四十一

我说,加一块儿二十二块八。

七百四十二

他说,对,二十二块八。

七百四十三

我说,那会儿退票,能退不。

七百四十四

他说,能退,开车前退,退八成。

七百四十五

我说,开车后退呢。

七百四十六

他说,作废。

七百四十七

我说,那年腊月,有没有人拿哈尔滨的票来退。

七百四十八

他抬眼看我。

七百四十九

他说,你问这个干啥。

七百五十

我说,我家老人那年买了两张,没走。

七百五十一

他把烟摊上的烟挪了挪。

七百五十二

他说,我想想。

七百五十三

他想了很久,说记不清了。

七百五十四

我说,两张票,镇上的人,穿旧棉袄。

七百五十五

他说,那年退票的人不少。

七百五十六

我说,两张一块儿退。

七百五十七

他又想了想。

七百五十八

他说,有个事我记着。

七百五十九

他说,有天下午来了个人,拿两张票,站了半天。

七百六十

他说,我说退八成,他没退。

七百六十一

我说,为啥没退。

七百六十二

他说,他把票又装回去了,说了句话。

七百六十三

我说,啥话。

七百六十四

他说,他说,留着吧。

七百六十五

我没说话。

七百六十六

他又说,那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七百六十七

他说,我记得他的手,冻裂了,全是口子。

七百六十八

我说,做豆腐的手,冬天泡在水里,都是这样子。

七百六十九

回镇上的路上,我给建国打了电话。

七百七十

他接了就喊,叔。

七百七十一

我说,你爸咋样。

七百七十二

他说,住院了。

七百七十三

我说,啥病。

七百七十四

他说,肺,老毛病。

七百七十五

他说,住了九天了,昨天刚出来。

七百七十六

我说,我过去一趟。

七百七十七

他说,你不用说,我爹自己说让我给你打电话。

七百七十八

我说,那我去。

七百七十九

十月十七号,我坐车去了。

七百八十

还是那趟车,还是硬座。

七百八十一

这回带了一个保温壶,带了十斤豆腐皮。

七百八十二

豆腐皮是我自己晾的,不卖,给他们的。

七百八十三

到哈尔滨是早上。

七百八十四

街上风起来了,比六月冷。

七百八十五

建国在车站接我。

七百八十六

他说,叔,我爷那棵树被砍了。

七百八十七

我说,啥时候砍的。

七百八十八

他说,上个月,街上拓宽。

七百八十九

我说,那树皮裂成那样的,六十年的树。

七百九十

他说,说是树根拱了路面。

七百九十一

我们走到街口。

七百九十二

树没了,剩个树桩,锯口还在。

七百九十三

树桩旁边堆着碎砖。

七百九十四

我说,锯之前打过招呼没。

七百九十五

他说,贴了张告示,贴了三天。

七百九十六

上楼的时候,老头坐在椅子上,盖着毯子。

七百九十七

他说,来了。

七百九十八

我说,来了。

七百九十九

他说,这回待几天。

八百

我说,三天。

八百〇一

他说,你走的时候把那鞋带上。

八百〇二

我说,啥鞋。

八百〇三

他抬手指了指柜子。

八百〇四

柜子上有一双鞋。

八百〇五

黑布面,千层底,鞋头圆。

八百〇六

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边上补过胶。

八百〇七

我拿起来看。

八百〇八

鞋底上有针脚,一针一针,纳得很密。

八百〇九

纳的是"人"字纹,一圈一圈往里。

八百一十

我说,这是我爹纳的。

八百一十一

他说,你咋知道。

八百一十二

我说,我爷爷纳底都这个纹,我见过他纳。

八百一十三

他说,我爷说,这鞋穿不了了,不能扔。

八百一十四

他说,就放在柜子上,放了六十年。

八百一十五

我说,你看,这鞋底下还补过。

八百一十六

我说,补了三回。

八百一十七

他说,四回。

八百一十八

他说,我爷每回补鞋,都说一句话。

八百一十九

我说,啥话。

八百二十

他说,他说的,弟弟做的,得穿。

八百二十一

我把鞋放回柜子上。

八百二十二

那天中午我们吃饺子。

八百二十三

老头只吃了六个,说吃不动了。

八百二十四

吃完他让建国出去,屋里就剩我们两个。

八百二十五

他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八百二十六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

八百二十七

床底下有个纸箱。

八百二十八

他抽出来一个布包。

八百二十九

布是毛巾布,褪了色,绑着一根麻绳。

八百三十

他把绳解开,摊在腿上。

八百三十一

里面是一张纸。

八百三十二

我一眼看出来,是车票。

八百三十三

也是硬板票,红印,薄纸。

八百三十四

票是哈尔滨到我们县城的。

八百三十五

日期是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八日。

八百三十六

一张,一个人。

八百三十七

票角上也有检票的印,也没撕。

八百三十八

我拿在手里,手有点抖。

八百三十九

我说,你爷也买了票。

八百四十

他说,买了。

八百四十一

他说,我爷那年冬天跟我说,要回南边一趟。

八百四十二

我说,为啥。

八百四十三

他说,因为我叔说要来。

八百四十四

他说,我爷说,弟弟来了,得在车站接,不能让弟弟一个人站在街上。

八百四十五

我说,那他咋没去。

八百四十六

他说,他去了。

八百四十七

我愣住。

八百四十八

他说,他去了车站,站了三天。

八百四十九

他说,从七日站到九日,没等着。

八百五十

他说,回来就不去了。

八百五十一

我说,那我爹那边也在等。

八百五十二

他说,我不知道。

八百五十三

我说,两边都买了票。

八百五十四

他说,两边都没走。

八百五十五

我把两张票摆在一起。

八百五十六

一张往北,一张往南。

八百五十七

一个十二月六日,一个十二月八日。

八百五十八

相隔两天。

八百五十九

一个在县城的车站,一个在哈尔滨的车站。

八百六十

两个人,各站了几天。

八百六十一

都没等到。

八百六十二

我说,为啥都不上车。

八百六十三

他说,因为都在等人。

八百六十四

他说,我爷说,他要是上了车,弟弟来了扑空。

八百六十五

我说,我爹也是这么想的。

八百六十六

屋里静了。

八百六十七

老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八百六十八

他说,我爷后来老说一句话。

八百六十九

我说,啥话。

八百七十

他说,我爷说,一辈子没办成的事,就这一件。

八百七十一

我说,我爹也是。

八百七十二

我说,我爹到死都没提过这事。

八百七十三

他说,我爷提过,一年提一回。

八百七十四

他说,每年腊月初几,他就坐在门口。

八百七十五

我说,坐到啥时候。

八百七十六

他说,坐到天黑。

八百七十七

我把票放回布包,扎好绳,递给他。

八百七十八

他没接。

八百七十九

他说,你拿着。

八百八十

他说,你爹的在你手里,我爷的在我手里,凑不成一对。

八百八十一

他说,你拿回去,放一个盒子里。

八百八十二

我说,那我给你留个话。

八百八十三

他说,啥话。

八百八十四

我说,我回去以后,把磨盘立起来,把两张票放盒子里。

八百八十五

他说,然后呢。

八百八十六

我说,然后就没了。

八百八十七

他笑了。

八百八十八

他说,你这话说得跟你爹一样。

八百八十九

我说,你咋知道。

八百九十

他说,我猜的。

八百九十一

我把布包揣进怀里。

八百九十二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里屋。

八百九十三

褥子还是那床,蓝布的。

八百九十四

我躺下,摸到褥子的白线边。

八百九十五

线脚很密,一针一寸。

八百九十六

我数了一段,数到一百二十针。

八百九十七

睡着了。

八百九十八

十一月十五号,建国来了。

八百九十九

他自己坐车来的,从哈尔滨到县城,从县城到镇上。

九百

他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天阴着。

九百〇一

我在车站接他。

九百〇二

他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包红肠。

九百〇三

他说,路上买的,你尝尝。

九百〇四

我说,先回家。

九百〇五

我带他走街。

九百〇六

街已经不是那条街了。

九百〇七

原先的供销社拆了,盖了楼。

九百〇八

原先的粮站还在,改成了超市。

九百〇九

原先的澡堂子没了,是个停车场。

九百一十

我说,你爷在的时候,这条街上有三个门市。

九百一十一

他说,我爷说南边镇上有豆腐坊,一早上卖两板。

九百一十二

我说,一早上三缸豆子,四板。

九百一十三

他笑了。

九百一十四

到村史馆,我指着院子里的磨盘。

九百一十五

我说,就是这个。

九百一十六

他站住了。

九百一十七

他没急着过去,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九百一十八

然后他走过去,慢慢把手放上去。

九百一十九

他摸的是上扇的边,从这头摸到那头。

九百二十

摸了三遍。

九百二十一

他说,我爷的磨也是青石的。

九百二十二

他说,青石磨转起来费劲,可磨出的浆细。

九百二十三

我说,对,青石出浆细,砂石出浆粗,砂石快。

九百二十四

他说,你家的磨转了多少年。

九百二十五

我说,三十九年。

九百二十六

他说,我爷那边转了三十五六年。

九百二十七

他说,两个磨,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九百二十八

我说,两个磨磨的都是豆子。

九百二十九

他说,两个磨都没磨到一块儿去的豆子。

九百三十

我没接话。

九百三十一

他绕着磨盘走了一圈。

九百三十二

他说,这磨眼还开着。

九百三十三

我说,开着。

九百三十四

他说,磨眼开着,磨就是活的。

九百三十五

我说,这话谁说的。

九百三十六

他说,我爷说的。

九百三十七

我们把磨盘的缝擦了擦。

九百三十八

缝里还夹着豆渣,硬的,黑的,一抠就掉。

九百三十九

建国抠了一块,放在掌心看。

九百四十

他说,这是三十七年以前的豆渣。

九百四十一

我说,不一定,也许去年还有。

九百四十二

他说,去年就不磨了?

九百四十三

我说,去年冬天,我爹摔了一跤,就停了。

九百四十四

他说,摔哪儿了。

九百四十五

我说,磨房里,脚下一滑,坐在了地上。

九百四十六

我说,坐了半天没起来,我扶他,他说没事。

九百四十七

我说,从那天起就磨不动了。

九百四十八

他点点头。

九百四十九

那天晚上,他非要我教他点卤。

九百五十

我说,你们那儿不是卖饺子吗。

九百五十一

他说,卖饺子也卖豆腐,隔壁教过我,我总点不好。

九百五十二

我说,点不好是啥样。

九百五十三

他说,散了,成不了块。

九百五十四

我说,那是温度不对。

九百五十五

我第二天一早泡豆子。

九百五十六

泡了六个钟头,豆子发胀,捏开是两瓣。

九百五十七

我借了镇上一家磨坊,机器磨,不是石磨。

九百五十八

我说,先凑合,机器浆粗一点。

九百五十九

磨出来的浆倒进大锅,烧。

九百六十

烧到八十度,撤火。

九百六十一

我说,看好了,卤水要一勺一勺点。

九百六十二

我拿勺,卤水沿锅边淋。

九百六十三

浆面上起了一层小白点。

九百六十四

我说,这就是浆花。

九百六十五

他说,我那儿点出来的浆花大,一下就沉。

九百六十六

我说,大就是老了。

九百六十七

我说,点卤要慢,看见细絮,就停手。

九百六十八

我又点了两勺。

九百六十九

絮越结越多,锅里的水变清了。

九百七十

我说,这就成了,水清了是最好。

九百七十一

他说,我们那儿水老是浑的。

九百七十二

我说,浑就是卤多了,豆腐发苦。

九百七十三

他拿勺学着点。

九百七十四

第四锅他自己点的,絮结得细,水清。

九百七十五

他说,成啦。

九百七十六

我说,成啦。

九百七十七

压包的时候,我教他压二十分钟。

九百七十八

他说,我那儿压一个钟头。

九百七十九

我说,压久了豆腐硬,切面起孔。

九百八十

我把压好的豆腐切了一块给他。

九百八十一

他拿在手里,掰开。

九百八十二

断面白,细,没有孔。

九百八十三

他说,这豆腐嫩。

九百八十四

我说,不是嫩,是细。

九百八十五

他说,细才好卖。

九百八十六

我说,细才好吃。

九百八十七

晚上我们在我棚子里喝酒。

九百八十八

酒是本地的,十块一瓶。

九百八十九

下酒的是豆腐和红肠。

九百九十

喝到一半,他说,叔,我爹让我问你一句话。

九百九十一

我说,问。

九百九十二

他说,你爹那年买票,钱是从哪儿来的。

九百九十三

我愣了下。

九百九十四

我说,我不知道。

九百九十五

我说,我一直以为是家里的钱。

九百九十六

他说,我爹说,你爹要是没钱,我爷这边能寄。

九百九十七

我说,寄不了。

九百九十八

我说,八九年,一封信走十几天。

九百九十九

他说,我爷寄过。

一千

我说,寄过啥。

一千〇〇一

他说,寄过钱,两回。

一千〇〇二

他说,第一回是六几年,第二回是八几年。

一千〇〇三

我说,八几年寄了多少。

一千〇〇四

他说,二十。

一千〇〇五

我把杯子放下。

一千〇〇六

二十。

一千〇〇七

跟我娘枕套里的二十一样。

一千〇〇八

我说,钱收到没。

一千〇〇九

他说,我爷不知道,寄了就寄了,没回信。

一千〇一十

我说,那第二回是哪一年。

一千〇一十一

他说,八九年夏天。

一千〇一十二

我说,夏天?

一千〇一十三

他说,夏天寄的,冬天我爷就开始扫雪了。

一千〇一十四

我坐在那儿,把手在裤子上擦。

一千〇一十五

我说,那二十块钱,我娘缝在枕套里。

一千〇一十六

他说,没花?

一千〇一十七

我说,没花。

一千〇一十八

我说,她大概是想凑足了买车票。

一千〇一十九

他说,四十三块二。

一千〇二十

我说,对,两张。

一千〇二十一

他不说话了。

一千〇二十二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爷寄的二十,是不是也当车票钱了。

一千〇二十三

我说,不知道。

一千〇二十四

我说,两个人都没花。

一千〇二十五

他说,都没花。

一千〇二十六

那晚我们喝到十一点。

一千〇二十七

他酒量小,脸红得像块布。

一千〇二十八

他说,叔,我爷这辈子就一个念想。

一千〇二十九

我说,啥念想。

一千〇三十

他说,回南边一趟。

一千〇三十一

我说,他回过。

一千〇三十二

他说,六〇年那回不算。

一千〇三十三

我说,为啥不算。

一千〇三十四

他说,那回是逃荒,不算回家。

一千〇三十五

我说,那算啥。

一千〇三十六

他说,算路过。

一千〇三十七

第二天早上,我领他去了老屋。

一千〇三十八

老屋剩一堆土。

一千〇三十九

土里有半块砖,砖上有字。

一千〇四十

他蹲下去把砖翻过来。

一千〇四十一

砖上刻着"沈",下面是"一九八七"。

一千〇四十二

我说,这是我爹盖磨房那年刻的。

一千〇四十三

他说,能带走不。

一千〇四十四

我说,能。

一千〇四十五

他用报纸包了,装进包里。

一千〇四十六

我们回村史馆。

一千〇四十七

馆长在院子里扫地。

一千〇四十八

我说,牌子上的字能改不。

一千〇四十九

他说,改啥。

一千〇五十

我说,加上一句。

一千〇五十一

我说,"沈德山,一九三五至一九九五,哈尔滨"。

一千〇五十二

馆长看了看建国。

一千〇五十三

他说,这是谁。

一千〇五十四

我说,我大伯,我爹的哥。

一千〇五十五

馆长说,写上去不费事,得刻。

一千〇五十六

我说,刻吧,钱我出。

一千〇五十七

下午刻字的时候,来了四个老人。

一千〇五十八

都是七八十的,围着磨盘看。

一千〇五十九

一个姓王的,说,这磨我磨过。

一千〇六十

我说,你磨过?

一千〇六十一

他说,六几年在生产队,这磨是队里的。

一千〇六十二

他说,八七年你爹花钱买下来的。

一千〇六十三

我说,多少钱。

一千〇六十四

他说,四十。

一千〇六十五

我说,四十块,那时候贵。

一千〇六十六

他说,贵,你爹是分了三回给的。

一千〇六十七

建国在旁边听着。

一千〇六十八

他问,我爷那磨是咋来的。

一千〇六十九

老头说,那我不知道,那是北边的事。

一千〇七十

建国说,我爷的磨是租的,一个月两块钱。

一千〇七十一

他说,后来不开了,磨盘让房东拉走了。

一千〇七十二

我说,拉走干啥。

一千〇七十三

他说,不知道,说是填了地基。

一千〇七十四

那个姓王的老头说,磨盘填地基,那是作践东西。

一千〇七十五

他说,石头磨是吃饭的家伙,填了地基,等于把饭碗埋了。

一千〇七十六

他说,老辈子人不干这个。

一千〇七十七

他说,真要处置,得砸了,砸了也不能埋。

一千〇七十八

我问,砸了干啥。

一千〇七十九

他说,砸了当石头用,砌墙,铺路,都行。

一千〇八十

他说,埋不行。

一千〇八十一

我说,为啥。

一千〇八十二

他说,埋了,就等于把话也埋了。

一千〇八十三

建国看了我一眼。

一千〇八十四

我知道他想起什么。

一千〇八十五

磨眼里塞着半把钥匙,就是埋话。

一千〇八十六

牌子挂好了。

一千〇八十七

木头牌子,两行字。

一千〇八十八

第一行:沈氏豆腐坊石磨,一九八七年制。

一千〇八十九

第二行:沈德山,一九三五至一九九五,哈尔滨。

一千〇九十

建国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很久。

一千〇九十一

他说,我爷的名字,头一回刻在石头上。

一千〇九十二

我说,刻在木头上。

一千〇九十三

他说,木头上也算。

一千〇九十四

我说,算。

一千〇九十五

第三天他要走。

一千〇九十六

我送他到车站。

一千〇九十七

他从包里掏出那个报纸包,打开。

一千〇九十八

那块砖他留下了。

一千〇九十九

他说,砖我不带了。

一千一百

我说,为啥。

一千一百〇一

他说,砖上有"沈"字,刻在这儿,就该留在这儿。

一千一百〇二

他把砖放在磨盘旁边的墙根下。

一千一百〇三

竖着放,字朝外。

一千一百〇四

车来了。

一千一百〇五

他上车前说,叔,我爹还有一句话。

一千一百〇六

我说,啥话。

一千一百〇七

他说,我爹说,你要是来北边,别买东西,人来就行。

一千一百〇八

我说,记住了。

一千一百〇九

车走了。

一千一百一十

我站在站台上,站到车看不见。

一千一百一十一

站台是新修的,水泥的,有雨棚。

一千一百一十二

一九八九年那个站台是土的。

一千一百一十三

我要走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一千一百一十四

一张票根,新票,撕下来的半截。

一千一百一十五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扔了。

一千一百一十六

回家,我把两张票拿出来。

一千一百一十七

我爹的两张,我大伯的一张。

一千一百一十八

三张票,摆在桌上。

一千一百一十九

一张镇到县城,十二月六日。

一千一百二十

一张县城到哈尔滨,十二月六日。

一千一百二十一

一张哈尔滨到县城,十二月八日。

一千一百二十二

三张票,都没撕。

一千一百二十三

我把票夹进盒子里,放在照片上面。

一千一百二十四

盒盖扣上,扣子咔一声。

一千一百二十五

锁我挂回去了,可锁是坏的。

一千一百二十六

钥匙能转,锁舌不出来,盒子扣着,不锁也开不了。

一千一百二十七

我把盒子搁在闺女的书架上。

一千一百二十八

书架第二层,靠墙,旁边是一排书。

一千一百二十九

晚上她下班回来,看见盒子换了地方。

一千一百三十

她说,爸,盒子你打开了。

一千一百三十一

我说,开了。

一千一百三十二

她说,里头有啥。

一千一百三十三

我说,三颗牙,一张照片,三张票。

一千一百三十四

她说,三张?

一千一百三十五

我说,我大伯也有一张。

一千一百三十六

她把盒子打开,一张一张看。

一千一百三十七

看完她说,这票要是撕了,就是上车了。

一千一百三十八

我说,对。

一千一百三十九

她说,没撕,就是没上车。

一千一百四十

我说,对。

一千一百四十一

她说,两个人都没上车。

一千一百四十二

我说,对。

一千一百四十三

她把盒子盖上,扣好。

一千一百四十四

她说,爸,这盒子得留着。

一千一百四十五

我说,留着。

一千一百四十六

她说,我以后带走。

一千一百四十七

我说,你带哪儿去。

一千一百四十八

她说,我上哪儿就带哪儿。

一千一百四十九

我没说话。

一千一百五十

我媳妇是十一月二十号回来的。

一千一百五十一

她在县城的服装厂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

一千一百五十二

她进门看见桌上那张大照片。

一千一百五十三

她说,这是谁。

一千一百五十四

我说,我大伯。

一千一百五十五

她说,你大伯?

一千一百五十六

我说,我爹的哥,五八年去的东北。

一千一百五十七

她坐下来,让我说。

一千一百五十八

我从磨盘说起。

一千一百五十九

说到票,说到车站,说到哈尔滨那条街。

一千一百六十

她一直没插话。

一千一百六十一

说完了,她说,你爹一辈子没跟你说过。

一千一百六十二

我说,没说过。

一千一百六十三

她说,那他藏这个干啥。

一千一百六十四

我说,不知道。

一千一百六十五

她说,藏着,就是等着有人翻。

一千一百六十六

我说,等了三十七年。

一千一百六十七

她说,三十七年也没人等来。

一千一百六十八

我说,等来了。

一千一百六十九

她说,等来的是你。

一千一百七十

我说,是我。

一千一百七十一

她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背面。

一千一百七十二

她说,这字写得真难看。

一千一百七十三

我说,我爹写的。

一千一百七十四

她说,我知道。

一千一百七十五

十二月一号,下了第一场雪。

一千一百七十六

雪不大,落了一夜,地上薄薄一层。

一千一百七十七

我早上去村史馆。

一千一百七十八

院子没开门,我在门口等。

一千一百七十九

等了四十分钟,馆长来了。

一千一百八十

他说,这么早。

一千一百八十一

我说,来看看。

一千一百八十二

他把门开了,我去磨盘那儿。

一千一百八十三

磨盘上落了一层雪。

一千一百八十四

上扇的雪是平的,磨眼那儿凹下去一块。

一千一百八十五

我用手指把磨眼里的雪拨出来。

一千一百八十六

雪在磨眼里融了一点,湿了。

一千一百八十七

我把手擦在裤子上。

一千一百八十八

站在那里,想起来很多事。

一千一百八十九

想起我八岁那年,我娘咳。

一千一百九十

想起我爹背她去县医院,走得很快。

一千一百九十一

想起我十五岁,跟着我爹磨豆子,磨到半夜。

一千一百九十二

想起我三十岁,出去打工,走了三年。

一千一百九十三

想起去年冬天,我爹坐在磨房里,磨不动了。

一千一百九十四

想完了,我从兜里掏出钥匙。

一千一百九十五

两把,一把新的,一把半截。

一千一百九十六

新的那把是我花钱配的。

一千一百九十七

半截那把是我从磨眼里掏出来的。

一千一百九十八

我握着它们,站在磨盘前。

一千一百九十九

我把新的那把举到磨眼上方。

一千二百

我以为我要放进去。

一千二百〇一

手停在半空。

一千二百〇二

我想,放进去是什么意思。

一千二百〇三

放进去,磨就哑了。

一千二百〇四

磨哑了,就没有人再拿这个磨磨豆腐了。

一千二百〇五

我又想,磨本来就哑了。

一千二百〇六

去年冬天就哑了。

一千二百〇七

我把新的那把收进口袋。

一千二百〇八

只把半截的那把放了进去。

一千二百〇九

半截钥匙落进磨眼,响了一声。

一千二百一十

声音很短,闷。

一千二百一十一

落下去就看不见了。

一千二百一十二

我把手在磨盘上摸了一下。

一千二百一十三

石头凉。

一千二百一十四

我转身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一千二百一十五

磨盘立在那儿,缝里夹着雪。

一千二百一十六

中午我去赵婶家。

一千二百一十七

我说,我把那把钥匙塞回磨眼了。

一千二百一十八

她正在烧火。

一千二百一十九

她没抬头。

一千二百二十

她说,塞回去就对了。

一千二百二十一

我说,为啥。

一千二百二十二

她说,你爹塞的,你别拿出来。

一千二百二十三

我说,我已经拿出来过一回了。

一千二百二十四

她说,拿出来看了,再塞回去,也算。

一千二百二十五

她往灶里塞了一把柴。

一千二百二十六

她说,你爹那年塞的时候,你娘知道。

一千二百二十七

我说,她知道?

一千二百二十八

她说,知道,她站在磨房门口看着。

一千二百二十九

我说,她没说啥?

一千二百三十

她说,她说了句"你也别想"。

一千二百三十一

我说,啥意思。

一千二百三十二

她说,意思是不许你爹一个人走。

一千二百三十三

我坐在灶边,火烤着脸。

一千二百三十四

我说,我娘一辈子没出过镇。

一千二百三十五

她说,没出过。

一千二百三十六

她说,你娘年轻时候说过,等孩子大了,去看海。

一千二百三十七

我说,看海。

一千二百三十八

她说,她连县城都只去过两回。

一千二百三十九

十二月里,我每三天去一趟村史馆。

一千二百四十

带一把扫帚,扫磨盘上的雪。

一千二百四十一

磨盘上的雪扫不干净,石头缝里老是存着。

一千二百四十二

我就用一把旧牙刷抠。

一千二百四十三

馆长看见,说,你这个人啊。

一千二百四十四

我说,踩着雪,石头吃水,吃水就裂。

一千二百四十五

他说,石头还能裂。

一千二百四十六

我说,青石怕水,冻一冬,春天就掉皮。

一千二百四十七

他说,那你扫。

一千二百四十八

后来他给我备了个木凳,让我坐着扫。

一千二百四十九

有一天来了个小孩。

一千二百五十

六七岁,背个书包,手里拿一个烤红薯。

一千二百五十一

他站在磨盘边看我扫雪。

一千二百五十二

他问,这是啥。

一千二百五十三

我说,磨,磨豆腐的。

一千二百五十四

他说,豆腐我知道,超市有。

一千二百五十五

我说,这个能磨出来。

一千二百五十六

他把红薯换到另一只手。

一千二百五十七

他问,这个洞是干啥的。

一千二百五十八

我说,这是磨眼,豆子从这儿下去。

一千二百五十九

他说,下去了到哪儿。

一千二百六十

我说,到石头中间,磨碎了,从边上出来。

一千二百六十一

他弯下腰,往磨眼里看。

一千二百六十二

他说,里头有东西。

一千二百六十三

我说,有啥。

一千二百六十四

他说,黑的,看不出来。

一千二百六十五

我说,那是雪化了。

一千二百六十六

他又看了半天,走了。

一千二百六十七

走了几步,回头问,这个磨转不转。

一千二百六十八

我说,不转了。

一千二百六十九

他说,为啥不转。

一千二百七十

我说,没人推了。

一千二百七十一

他说,我可以推。

一千二百七十二

我说,你推不动。

一千二百七十三

他说,我推得动。

一千二百七十四

我说,那下回你来推。

一千二百七十五

他说,好。

一千二百七十六

他没再来。

一千二百七十七

那天下午我坐在木凳上,想了很久。

一千二百七十八

我想起我小时候也问过我爹,磨眼堵了怎么办。

一千二百七十九

我爹说,堵了就捅。

一千二百八十

他说完就笑。

一千二百八十一

他说,捅开了接着磨,磨到磨不动为止。

一千二百八十二

我又想起我爹说过的另一句话。

一千二百八十三

他说,做豆腐这行,靠的是水。

一千二百八十四

水好,豆子好,卤好,三样。

一千二百八十五

他说,人这一辈子,也是这三样。

一千二百八十六

我问,啥意思。

一千二百八十七

他说,水是命,豆子是本事,卤是分寸。

一千二百八十八

我当时没听懂。

一千二百八十九

现在也没全懂。

一千二百九十

可他这句话,我记了四十年。

一千二百九十一

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磨房里。

一千二百九十二

磨盘在转,浆在流。

一千二百九十三

他一边添豆子一边说。

一千二百九十四

那天的豆子是新的,浆特别白。

一千二百九十五

我拿瓢接了一瓢,喝了。

一千二百九十六

生的,腥。

一千二百九十七

他笑我,说,生的不能喝。

一千二百九十八

我说,你咋不早说。

一千二百九十九

他说,让你尝尝。

一千三百

那天我拉了半宿肚子。

一千三百〇一

现在他没了。

一千三百〇二

磨也没了。

一千三百〇三

磨盘在村史馆的院子里,落了雪。

一千三百〇四

我每三天去扫一次。

一千三百〇五

闺女十二月中旬报了个班。

一千三百〇六

她把手机上的东西给我看,说,哈尔滨有个单位要人,她去试试。

一千三百〇七

我说,你要去哈尔滨。

一千三百〇八

她说,去试试,不一定成。

一千三百〇九

我说,去。

一千三百一十

她说,你不拦我?

一千三百一十一

我说,拦啥。

一千三百一十二

她说,那么远。

一千三百一十三

我说,我爹那年也想去。

一千三百一十四

她说,那不一样。

一千三百一十五

我说,一样。

一千三百一十六

她收手机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一千三百一十七

她说,爸,你跟我说说我爷小时候的事。

一千三百一十八

我说,我爷我没见过。

一千三百一十九

我说,我爷死得早,四几年。

一千三百二十

她说,那说我大伯。

一千三百二十一

我说,我没见过。

一千三百二十二

她说,那你咋知道这些。

一千三百二十三

我说,都是听来的。

一千三百二十四

我说,听赵婶说,听我爹的老伙计说,听你太爷兄弟的孙子说。

一千三百二十五

她说,一层一层听来的。

一千三百二十六

我说,一层一层。

一千三百二十七

她说,那这个故事里,你啥也不知道。

一千三百二十八

我说,我就知道磨。

一千三百二十九

她说,磨也不在了。

一千三百三十

我说,磨盘在。

一千三百三十一

她笑了,笑完眼睛红了。

一千三百三十二

她说,爸,你去哈尔滨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坐了一天一夜。

一千三百三十三

我说,一天一夜。

一千三百三十四

她说,硬座。

一千三百三十五

我说,硬座。

一千三百三十六

她说,你的腰不疼?

一千三百三十七

我说,疼。

一千三百三十八

她说,那你为啥去。

一千三百三十九

我说,因为票在盒子里。

一千三百四十

她没说话。

一千三百四十一

十二月二十号,她走了。

一千三百四十二

走的头天晚上,她把铁盒从书架上拿下来。

一千三百四十三

她问,爸,我带还是你留。

一千三百四十四

我说,你带。

一千三百四十五

她说,那我带走,回来再给你。

一千三百四十六

我说,不用回来。

一千三百四十七

她说,啥。

一千三百四十八

我说,你带着,就是一直带着。

一千三百四十九

她把盒子放进包里,包是新的,黑的,能上锁。

一千三百五十

第二天我送她到车站。

一千三百五十一

车站还是那个车站。

一千三百五十二

她进站前回头,说,爸,我去了那边,替你去扫雪。

一千三百五十三

我说,那边没雪扫。

一千三百五十四

她说,有一条街叫抚顺街。

一千三百五十五

我说,你怎么知道。

一千三百五十六

她说,照片背面写着。

一千三百五十七

我说,那是三十七年前的街。

一千三百五十八

她说,我去看看。

一千三百五十九

我说,你要是去,别买东西,人去就行。

一千三百六十

她说,这话谁说的。

一千三百六十一

我说,你太爷的孙子说的。

一千三百六十二

她说,记住了。

一千三百六十三

她进站了。

一千三百六十四

我站在站台上。

一千三百六十五

站台上人不多,有卖热水的。

一千三百六十六

我站到车走。

一千三百六十七

车走的时候,尾巴上有一道光。

一千三百六十八

我回家,走那段路。

一千三百六十九

路边的树上没叶子了,挂着几个塑料袋。

一千三百七十

我想起我爹的扫帚。

一千三百七十一

扫帚就在家里的棚子里。

一千三百七十二

我回去,把扫帚靠着墙立好。

一千三百七十三

墙是新刷的,白的。

一千三百七十四

扫帚靠着,像个人站在那儿。

一千三百七十五

闺女到哈尔滨是第三天下午。

一千三百七十六

她给我打电话,说,爸,街找到了。

一千三百七十七

她说,抚顺街,二十七号,饺子馆还在。

一千三百七十八

她说,门口有个树桩。

一千三百七十九

我说,树桩是我十月看见的那棵。

一千三百八十

她说,树桩上有人放了花。

一千三百八十一

我说,谁放的。

一千三百八十二

她说,不知道,一朵塑料的菊花,红的。

一千三百八十三

她说,我进去了。

一千三百八十四

她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柜台后头包饺子。

一千三百八十五

她说,我说我找姓沈的。

一千三百八十六

她说,他抬起头看我。

一千三百八十七

我说,你咋说的。

一千三百八十八

她说,我说,我爸姓沈,我爷姓沈,我太爷姓沈。

一千三百八十九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一千三百九十

她说,他愣了半天。

一千三百九十一

她说,他说,你是南边来的?

一千三百九十二

她说,我说是,我爸十月来过。

一千三百九十三

她说,他就把我往楼上领。

一千三百九十四

她说,楼上有个老头,盖着毯子,坐在窗边。

一千三百九十五

她说,老头问我,你爸呢。

一千三百九十六

她说,我说我爸在家,扫雪。

一千三百九十七

我听见那边有人笑。

一千三百九十八

她在那儿待了三天。

一千三百九十九

回来过年之前,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一千四百

照片上是两张并在一起的老照片。

一千四百〇一

一张是我带回去的那张大的。

一千四百〇二

一张是楼下相框里的小的。

一千四百〇三

两张并着挂在同一面墙上。

一千四百〇四

墙是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一千四百〇五

照片底下有一行字,是新写的。

一千四百〇六

写的是:沈德山,沈德明,一九六〇年,哈尔滨。

一千四百〇七

我把这张照片存进手机里。

一千四百〇八

存完了,我又看了一遍。

一千四百〇九

一九六〇年,一个二十三,一个二十六。

一千四百一十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

一千四百一十一

棉袄,军大衣。

一千四百一十二

照相馆的师傅喊一声,看这儿。

一千四百一十三

咔嚓。

一千四百一十四

六十六年以后,两个名字挂在一面白墙上。

一千四百一十五

底下这行字,是他们孙子写的。

一千四百一十六

腊月二十三,建国打了电话。

一千四百一十七

他说,叔,我爷的磨找着了。

一千四百一十八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

一千四百一十九

我说,在哪儿。

一千四百二十

他说,道外,一个老院子。

一千四百二十一

他说,那院原来是个豆腐坊,八几年拆了一半,剩半个院。

一千四百二十二

他说,磨盘在院里,当花台用。

一千四百二十三

我说,花台?

一千四百二十四

他说,上头摆了两盆花,一盆月季,一盆仙人掌。

一千四百二十五

我说,磨眼呢。

一千四百二十六

他停了一下。

一千四百二十七

他说,磨眼封了。

一千四百二十八

我说,封了?

一千四百二十九

他说,用水泥抹的,抹得很平。

一千四百三十

我说,谁抹的。

一千四百三十一

他说,不知道,问院里的人,都说早就这样。

一千四百三十二

我说,抹了多少年。

一千四百三十三

他说,看不出来,水泥都黑了。

一千四百三十四

我在棚子门口站着。

一千四百三十五

风从巷口吹进来。

一千四百三十六

我说,那磨还能转不。

一千四百三十七

他说,转不了,下扇埋在地里,露着半截。

一千四百三十八

我说,磨眼封了,就是哑了。

一千四百三十九

他说,是哑了。

一千四百四十

我说,封的时候,是往里塞了东西,还是就这么抹上了。

一千四百四十一

他说,不知道。

一千四百四十二

他说,叔,我拍了几张照片,你要看。

一千四百四十三

我说,发过来。

一千四百四十四

照片晚上就到了。

一千四百四十五

第一张是院子全景。

一千四百四十六

院墙矮,砖是青的,墙角有个水缸。

一千四百四十七

第二张是磨盘。

一千四百四十八

磨盘上两盆花,一盆月季开着,一盆仙人掌歪着。

一千四百四十九

第三张是磨眼的近照。

一千四百五十

水泥抹得平,正中有一道细缝,缝里长了一棵草。

一千四百五十一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一千四百五十二

一棵草。

一千四百五十三

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绿着。

一千四百五十四

我想,磨眼被封了,草还能从缝里出来。

一千四百五十五

那我爹那半把钥匙,塞在磨眼里。

一千四百五十六

石头是青的,中间有缝。

一千四百五十七

缝里会不会也长草。

一千四百五十八

腊月二十九,我又去了一趟村史馆。

一千四百五十九

雪厚,我一脚一脚踩进去。

一千四百六十

磨盘上的雪扫完了,磨眼露出来。

一千四百六十一

黑洞洞的。

一千四百六十二

我蹲下去,往里头看。

一千四百六十三

什么也看不见。

一千四百六十四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

一千四百六十五

摸到石头,凉的,湿的。

一千四百六十六

摸到半截钥匙,在里头卡着。

一千四百六十七

我没拿出来。

一千四百六十八

我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干。

一千四百六十九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跟我爹一样。

一千四百七十

我拍了拍磨盘。

一千四百七十一

我说,爹,过年了。

一千四百七十二

院子里没人。

一千四百七十三

风把雪吹起来一点,落在磨眼边上。

一千四百七十四

哈尔滨那边,那副磨的磨眼里,长了一棵草。

一千四百七十五

不知道是谁封的,也不知道封的时候,里头有没有塞东西。

一千四百七十六

腊月三十那天,我去了村史馆。

一千四百七十七

院门锁着,我翻墙进去。

一千四百七十八

雪到小腿,一脚下去一个坑。

一千四百七十九

磨盘上又落了雪,磨眼被盖住了。

一千四百八十

我把雪扫开,露出那个洞。

一千四百八十一

洞边的石头冻得发青,摸上去像铁。

一千四百八十二

我从兜里掏出三样东西。

一千四百八十三

一张是车票的复印件,镇上到县城那一张。

一千四百八十四

一张是照片的复印件。

一千四百八十五

一样是一小把黄豆,二十来粒。

一千四百八十六

我把豆子倒进磨眼。

一千四百八十七

豆子落下去,响了几下,就没声了。

一千四百八十八

我蹲在磨盘边,说了一句话。

一千四百八十九

我说,爹,豆子给你添上了,磨不转,你就放着。

一千四百九十

风把话吹散了,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一千四百九十一

初一早上,闺女从哈尔滨打来电话。

一千四百九十二

她说,爸,新年好。

一千四百九十三

她说,我在抚顺街过的年,饺子馆没关门。

一千四百九十四

她说,老沈头让我给你带句话。

一千四百九十五

我说,啥话。

一千四百九十六

她说,他说,磨眼里的东西,别抠。

一千四百九十七

我握着电话,站在院子里。

一千四百九十八

院子是空的,只有雪。

一千四百九十九

我说,知道了,不抠。

一千五百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装回兜里。

一千五百〇一

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点白。

一千五百〇二

我回屋,把扫帚从墙边拿起来。

一千五百〇三

扫帚靠着墙立了三天,高粱穗上落了灰。

一千五百〇四

我抖了抖,出门扫雪。

一千五百〇五

先扫自己门口,再往巷口扫。

一千五百〇六

巷口那棵榆树早没了,地上一个坑。

一千五百〇七

扫到坑边,我停下来。

一千五百〇八

雪下面有东西,硬。

一千五百〇九

我用扫帚拨开。

一千五百一十

是一块砖,青的,上面刻着字。

一千五百一十一

刻的是一个"磨"字。

一千五百一十二

字很小,刻得歪,像是用钉子划的。

一千五百一十三

我把砖捡起来,翻过面。

一千五百一十四

背面还有一行,看不清。

一千五百一十五

我用手把雪擦掉。

一千五百一十六

那一行是:立儿,别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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