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砸坏了老公的限量版手办,他却跪上键盘,发朋友圈认错。
大姑姐立刻带着婆婆上门。
“十八万八的东西,说砸就砸!今天不让她长记性,明天她就敢砸周家的房!”
老公正要换个姿势继续跪,我捡起手办断掉的脑袋。
“不对啊,你这个老公,怎么是空心的?”
他纠正:“老婆,那叫老公的手办。”
我翻过底座,递给大姑姐。
“姐,原版去哪了?”
【第一章】
“苏禾,把手机架起来,跪在你老公旁边录个道歉视频。”
大姑姐周芸把支架拍在茶几上。
“十八万八的东西,你说砸就砸。今天不让你长记性,明天你就敢砸周家的房!”
我老公周屿还跪在键盘上。
他抬头看了他姐一眼,把键盘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伸手。
周芸嘴角刚翘起来,我就把键盘横了过来。
“姐,你也跪。”
她的笑停在半截。
“你说什么?”
“全家福啊。你都把支架架好了,不参与一下,多生分。”
旁边的表妹周可一口水喷进了自己的袖口。
婆婆抬手,想拍她的背,又把手收回去,先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了。
周芸盯着我。
“你还有脸开玩笑?”
“有一点,刚洗过。”
“苏禾!”
周屿站起来,膝盖顶着裤子,留了两排键帽印。
“姐,是我的东西,我都没说要她赔。”
“你没说,所以我替你说!”
她把手机往前一送。
屏幕上,是周屿十分钟前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他跪姿端正,双手举着手办断掉的头,配文只有一句话。
“都是我的错,惹老婆大人生气了。”
我看着这张照片,太阳穴突突跳。
“我让你发这个了吗?”
周屿把手机揣回口袋。
“你说这事得有个交代。”
“我说的是,你买个展示柜,别放在我吸尘器必经的路上!”
“这不就是我错了吗?”
周可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
周芸把她的手拽下来。
“笑什么?他都被管成这样了,你还笑!”
周屿弯腰去收键盘。
周芸踩住键盘一角。
“你别动,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周屿低头。
“姐,你踩的是回车。”
电脑屏幕一闪。
家庭群里,一条没编辑完的消息发了出去。
老婆没让我跪,是我自己找的键盘,姐你别来,我们家暂时不缺法官。
客厅静了两秒。
周可转过身,对着墙发出了一串气声。
婆婆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周芸踩着键盘的脚。
“芸芸,先把脚拿开。人家还办公呢。”
周芸脸上的肉绷紧了。
“妈,你还帮她说话?”
“我帮键盘说话。”
我弯腰,把散落在地毯上的零件捡进托盘。
机甲脑袋,右臂,肩甲,还有一片被我碰掉的披风。
塑料碎口刮了下手指。
我缩回手。
不对。
我做展陈模型,平时跟树脂、石粉、金属骨架打交道。这东西摔下来时的动静就不太对。
现在拿在手里,更不对。
周屿蹲下来,捏住我的手指。
“划到了?”
“没有。”
“别捡了,我来。”
“你先回答我,这手办什么时候变轻的?”
他动作一停。
周芸伸手要拿托盘。
“摔碎了当然轻。你别扯这些没用的,先把视频录了。”
我把托盘挪开。
“录什么?”
“就说你清扫时自己碰坏了手办,跟别人没关系。尤其是之前借展、保管、归还这些,都没有问题。”
周屿抬起头。
“姐,怎么还说到借展了?”
“我替你借出去展示过,当然得把责任分清!”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最上面写着损毁确认书。
下面不只有我碰坏手办的时间。
还有一句,从代购、借展、保管至归还,各环节均无异议。
我看了她一眼。
“你来得挺急,材料倒是挺全。”
“做生意的人都懂,口说无凭。”
“行。”
我把机甲脑袋放在茶几上,转过去,对准她。
“那咱们先凭这个说。”
断口露着薄薄一层壳。
周屿伸手掂了掂,眉头拧起来。
我又翻过底座。
编号贴纸下面,有一条翘起来的白边。
我用指甲挑起一点。
下面竟然还有一层标签。
上面印着四个字。
摆件样品。
周可的手机一下举高了。
周芸的手指扣住包带。
我把底座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姐,你上个月送回来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章】
周芸想拿底座。
我按住了。
她的指甲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做模型的,不会不知道有些正品也会贴样品标签吧?”
“所以我问你,没直接给它定性。”
“你这不就是怀疑我?”
“你要替这标签委屈,我也拦不住。”
周屿伸手,把那张损毁确认书抽走。
“这个先别签。”
周芸转头冲他。
“你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我那台去哪了。”
“就在你老婆手里!摔坏了就不认了,你们两口子合起来欺负我?”
她声音一高,婆婆的手从沙发扶手上缩了一下。
“先别吵。小禾,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没有接话,拿手机调出品牌售后页面。
周芸立刻说:“人家网上客服能看出什么?”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眼就看出值十八万八?”
她张了张嘴。
我把手机放在支架上,拨通了售后视频。
屏幕那边的人先核对订单。
周屿报出手机号。
几秒后,对方确认。
四年前购入,六万八,限量一百台,编号四十七。
周芸抢着说:“早涨价了,现在市场就值十八万八。”
售后没接她的话,让我们把底座、断口和胸口位置依次展示。
我照做。
周屿蹲在我旁边,手指搭着膝盖,没再说话。
售后把屏幕拉近。
“这款原版胸腔内有固定配重,右臂有金属支撑轴。您现在展示的断口没有对应结构。”
周芸把包往腿上一摔。
“视频能看得准吗?你敢负责吗?”
对方顿了顿。
“线上只能做初步判断。若需要正式核验,请带实物和购买凭证到合作鉴定点。”
“听见没有?初步判断!”
我点头。
“听见了。所以现在还不能让我按十八万八认赔,对吧?”
周可低下头,嘴里冒出一声短促的笑。
周芸瞪过去。
她把手机遮在杯子后面。
“我嗓子痒。”
售后又提醒我们保留原样,不要继续拆解。
电话挂断,我把所有碎片放进收纳盒。
周屿突然起身,去了书房。
周芸跟了两步。
“你干什么?”
“找原来的开箱视频。”
她脚下停住。
周可也划起了手机。
“我有借展那天的装箱视频,姐当时让我剪宣传片,我存了原素材。”
周芸的脖子转了过去。
“你留那些干什么?”
“上回你说我剪得不好,让我重剪,我不留素材拿什么剪?”
周可把视频投到电视上。
画面里,周芸站在我家客厅,抱着那台机甲。
她对镜头说借展一周,展后原物奉还。
周屿在后面提醒她,把剑拆下来单放,别折了。
周芸拍了拍箱子。
“放心,你姐是专业的。”
视频停在她伸手接底座的那一刻。
手办背面,有一处浅浅的金色补漆。
我走近屏幕,指了一下。
“这里。”
周屿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旧手机。
“去年剑鞘蹭掉的漆,你给补的。”
我打开收纳盒。
眼前这台,那个位置光滑得很。
没有补漆。
也没有蹭痕。
周芸把脸别开。
“我送出去展示,总不能让它带着瑕疵。给你们找人重新修了。”
“你找谁修的?”
“合作师傅。”
“名字。”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周屿把旧手机递给我。
开箱视频里,他两只手托着底座,往桌上放时,桌面闷闷一响。
我把现有残件连同底座放上厨房电子秤。
不足一千克。
原始产品说明标注的净重,是两千四百克。
周屿盯着秤上的数字。
“修漆,把它修瘦了一斤多?”
周可终于没忍住,蹲到了茶几后面。
她一边咳,一边说:“可能师傅兼职减肥。”
周芸抓起那张确认书,撕了。
纸片掉进垃圾桶。
“行!你们不信我,就查!但我先把话放在这,东西在你们家放了一个月,谁动过,谁清楚!”
她指着我。
“你会做模型,你弄个假的换走,也不是没可能!”
周屿一步挡在我前面。
“你再说一遍。”
周芸肩膀一抖,很快又抬起下巴。
“我是在列可能性!”
我拉住周屿的衣角。
“别急,她这句话挺重要。”
我转向还没挂断投屏的周可。
“把录下来的这一段留好。”
周芸盯着我。
“你还录我?”
“支架是你架的。”
我点了点她刚才摆在茶几上的手机。
“录制也是你按的。”
她扑过去拿手机时,周可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消息,又抬头看向电视。
“表哥,你那台,好像找到了。”
【第三章】
周可把手机递过来。
“明天的收藏交流会,我替姐做过宣传。主办方刚发最终展品图,让我核对排版。”
图片里的机甲站在透明罩里。
背面的剑鞘上,有一小块金色补漆。
编号四十七。
周屿伸手放大图片。
指腹在那块补漆上停住。
周芸开口:“同一个编号,不代表就是同一台。”
我抬起头。
“限量一百台,每台编号唯一,是你刚才催我赔钱的时候说的。”
“仿品也能印编号!”
“所以刚才我家这台有标签,你坚持说是真品。现在那台有编号、有补漆,你又说可能是假货。”
周可扶着茶几站起来。
“姐,你这鉴定标准,是按距离亲疏来的啊?”
周芸伸手拽她。
“你到底帮谁?”
周可把胳膊抽出来。
“我帮原素材。它不会改口。”
周屿拨通主办方电话。
对方核对了编号,确认那台机甲已经入库,准备在第二天的交流会上展示,同时接受意向洽购。
“寄卖人是周芸女士。”
周屿看向他姐。
她攥着包带,皮面被捏出一道褶。
“我没让他们卖,就是展示!”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周女士昨天更新过寄卖价格,十八万八。”
周芸伸手去抢手机。
周屿抬高胳膊。
“能暂缓展示吗?我们对来源有异议。”
工作人员要求我们提交购买凭证、原始编号资料和争议说明,表示可以先启动内部复核,但物品已经封库,不能凭电话直接交给我们。
我记下邮箱。
周芸把包摔在沙发上。
“你们非得把我的生意搅黄是不是?”
“你的生意为什么用我的东西做?”
周屿的声音不高。
他把旧手机里的付款记录翻出来,放到桌上。
六万八。
付款人周屿。
收款方品牌官方店。
周芸看了眼婆婆。
“妈,你说句话。”
婆婆嘴唇动了动。
“你先跟你弟说清楚,怎么回事。”
“我替他找买家!这东西放在家里落灰,卖了不是正好补婚房首付?我还不是为他们好!”
我把茶几上的水果盘往旁边挪开。
“那就更好办了。”
周芸眼皮跳了一下。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你借走的三十万,也是我们的婚房首付。明天到期。”
周屿接过去。
“原物归还,借款按时还。两件事,分开算。”
周芸的声音猛地提起来。
“你们还真让我明天还?”
周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借条上不就写的明天吗?”
“亲姐弟非要掐着日子算?”
我点头。
“银行就这么掐着我们算。我们打算尊重一下它的工作习惯。”
周芸胸口起伏。
“我店里现金流紧张,你们就不能等?你们住着房,有吃有喝,我那边一堆人等着我发工资!”
“我们租着房。”
“租着怎么了?一家人就这点事,非要把姐姐逼死!”
周屿拿起茶几上的杯子,递给她。
她没接。
他又放下。
“你借钱的时候,说最多六个月。我们推迟过一次看房,又给了你两个月。你上周还说回款到账,一分不少。”
“那不是现在有情况吗?”
“什么情况?”
她转开头。
我把主办方发来的展品登记信息打开。
除了寄卖资料,还有一份注明来源的说明。
周芸承诺自己拥有该藏品的完整处置权限。
下面附了一张内部购藏凭据。
日期是两个月前。
金额十八万八。
购买人那一栏,写着婆婆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周屿凑过来,眉头越拧越紧。
“妈?”
婆婆接过手机。
她先把字放大,又把眼镜从领口拿下来戴上。
客厅里只剩下周可没关掉的水龙头声。
她赶紧跑去关了。
婆婆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芸。
“你说给我买了个能保值的收藏品,先放在展馆里增值。”
周芸扑过去。
“妈,这事我回头跟你解释!”
婆婆握着手机,没松。
“我给你的十八万八,买的就是你弟这台?”
【第四章】
周芸的嘴开合了两次。
“妈,你别被他们带偏了。”
婆婆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镜片。
“我问你,是不是这一台?”
“是,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周芸扯过一张餐巾纸,攥在手里。
“我做的是流转。先帮弟弟把东西出掉,再帮你买入,等升值了再卖,这中间有周期。”
周可小声问:“所以咱家这一台,在你店里上了三份班?”
我没接话。
婆婆也没有笑。
她掏出手机,找到转账记录,一笔笔往下滑。
十万。
八万八。
两次转账,相隔三天。
“你跟我说,是外地藏家急着出手,价格低。再过两个月,至少能卖二十几万。”
周芸把纸攥成团。
“这不马上就有买家了吗?”
“你弟拿到钱了吗?”
“我还没结算。”
“我拿到东西了吗?”
“东西不能随便搬,影响品相!”
“那钱呢?”
周芸把那团纸扔进垃圾桶。
“店里先周转一下,又不是不还你!”
婆婆握手机的手往下落了落。
屏幕边缘磕在茶几上。
周屿伸手扶住。
“妈,先坐。”
婆婆没坐。
她弯腰,从自己的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保单、体检单,还有一份周芸让她明天带去交流会签的补充协议。
她把协议摊开。
“你说只是完善购买手续。”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购买手续。
是委托经营及风险承担协议。
里面写着,购藏款可以由受托方统筹用于经营,并由委托人承担对应风险。
婆婆拿手指点着那一行。
“所以,你钱花了,明天再让我签个字,就算我自愿拿养老钱给你开店?”
周芸伸手来拿。
婆婆按住纸。
“别动。”
这两个字一出,周芸的手停了。
我结婚以后,第一次见婆婆这样跟女儿说话。
周芸站了几秒,忽然把脸扭向我。
“苏禾,你现在高兴了?”
我看着她。
“还差三十万。”
她抄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来。
周屿伸手接住,顺势塞在我腰后。
“坐着说,别累着。”
周可抿着嘴,眼睛盯住天花板。
周芸指着周屿,手都在抖。
“我是你亲姐!”
“我知道。”
“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对我?”
周屿往我旁边坐下。
“她跟我领证,你跟我打借条。今天谈钱,谁是债权人,谁是借款人,纸上都写了。”
周芸把包拎起来。
“行,你们算!今天一笔一笔都算!”
她又指向那盒碎片。
“就算我借去展了,你怎么证明送回来的是假的?说不定是苏禾早就换了,等着在今天栽赃!”
我点开刚才录下的视频。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送出去展示,总不能让它带着瑕疵。给你们找人重新修了。”
我按下暂停。
“修的人,名字给我。”
周芸咬住嘴唇。
“人家凭什么配合你?”
“因为这份修理记录,能帮你证明你还回来的是原物。”
我把手机往她面前推。
“姐,我都在替你找证据了,你配合一下。”
周可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周芸抢过桌上的购藏凭据,揉成一团。
婆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纸团卡在两个人中间。
婆婆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纸拿回来,铺平。
“这是我花十八万八买来的。你别再替我处理了。”
周芸盯着她。
“你连我都防?”
婆婆把文件夹合上。
“你刚才不也说了,口说无凭。”
周芸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又停下来。
“明天你们别去展会。那边都是客户,你们闹起来,店倒了,我一分钱也还不起。”
周屿拿起手机,把借款到期提醒和争议说明发给她。
“不是我们去才有问题,是东西本来就有问题。”
门被她摔得一震。
周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她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姐开直播了。”
【第五章】
周芸的店铺账号,正在直播。
她坐在车里,眼睛里挂着水,身后的安全带歪在肩头。
屏幕旁边,贴着周屿跪键盘的照片。
“我弟弟婚后过得怎么样,大家都看到了。”
她吸了下鼻子。
“男人跪着,女人摔东西。现在还逼着家里人配合她,把脏水泼到我一个做姐姐的头上。”
直播间人数不多。
但里面有她的老客户,还有明天展会的几位参与者。
周可的手机一连弹出好几条询问。
她负责过周芸店铺的宣传,客户知道她们的亲戚关系。
“姐,主办方也来问了。”
周屿把手机拿过去,盯着那张跪姿照。
他皱了皱眉。
“她怎么把我腿裁没了?”
我扭头。
“这是重点?”
“不是。她还加了灰色滤镜。”
我伸手按住额头。
周屿又说:“这张不行,我没同意商用。”
婆婆本来正擦眼镜,听到这里,手停住了。
“你能不能先把跪键盘这事说清楚?”
我把下午录工作过程的相机拿出来。
今天我原本要拍一段模型养护的小视频。
相机一直架在工作桌上,正好拍到客厅那一角。
从我拿吸尘器转身,袖口勾到手办披风,到周屿听到动静冲过来,全有。
镜头里,我蹲在地上,捧着机甲脑袋。
“周屿,我把你老公弄死了。”
周屿冲到跟前,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脚。
“没划到吧?”
“没有。”
“那就没死,送你工作室抢救。”
“头掉了,胳膊也掉了。”
“正好,给它换个职业。以前战斗机甲,现在伤残顾问。”
视频外,周可一手捂嘴,一手捶沙发。
我盯着屏幕,耳朵开始发烫。
画面继续往下。
我说要给他修,他说不急。
我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说有道理。
然后他从书房抱出了键盘。
我问他干什么。
他说,刚才为了找充电器,把手办挪到了边沿,害我收拾半天,得认错。
我说:“那你就不能站着认?”
他已经跪下了。
“站着没诚意。”
他刚按下自拍,我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键盘底下怎么还有个跪垫?”
周屿朝镜头抬了抬膝盖。
“上回修水管买的。专业设备,提高效率。”
婆婆的眼镜彻底擦不下去了。
她把眼镜往桌上一放。
“你小时候挨训,有这准备工作,能少受多少罪。”
周屿伸手来关相机。
“后面就别看了。”
周可立刻抱住相机。
“哥,你不能对证据挑三拣四。”
屏幕里,我拿着机甲脑袋往工作台走。
周屿还跪在原地调手机角度。
“老婆,再帮我拍一张,刚才显得我头大。”
“本来就大。”
“拍侧面。”
“起来!”
“那我朋友圈发什么?”
“发你闲得没事。”
视频停住。
我把脸埋进抱枕里。
毁灭吧。
原本只有周屿一个人丢人,现在我也有完整出镜权了。
周屿伸手把抱枕拉下来。
“我发完整的。”
“发哪段?”
“必要的部分。从你碰掉手办,到我自己拿键盘。原始文件留给主办方核验,别把你的工作台全公开。”
他看向我。
“行吗?”
我点头。
“把伤残顾问那句剪掉,品牌方听了可能想告你。”
周可已经联系主办方,询问需要哪些资料。
她没有跟直播间吵。
她把原始购买凭证、借展视频、周芸承认送修的片段整理好,分别标明时间,发进审核邮箱。
周屿则在自己的朋友圈解释了全过程。
最后又加了一句。
“本人膝盖自主经营,与配偶无关。手办争议正在核实,借款仍按借条到期。”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会写。”
他点头。
“被迫练出来了。你每次闯祸,我都得编检讨。”
我用手肘碰他。
“哪次不是你非要抢着认?”
“表现机会,要珍惜。”
婆婆伸手,把他的手机拿过去。
“这句挺好,我转一下。”
周可紧跟着转发。
周芸直播间里,有人问起原始视频。
她的抽泣停了一下。
又有人问,借出去的手办为什么出现在她的寄卖清单上。
她脸上的水痕没干,手已经伸向屏幕。
直播断了。
三分钟后,主办方来电。
初步资料存在冲突,四十七号展品暂时停止洽购。
请双方明天上午九点到场,携带原始凭证核验。
周可看着另一条新消息,抬起头。
“姐说,她明天带买家到场。”
【第六章】
第二天八点四十,我们到了会场。
周芸比我们早。
她站在接待台旁,妆补得很厚,手里攥着一叠纸。
看见婆婆,她先走过去。
“妈,你跟我来一下。”
婆婆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有话在这说。”
周芸压低声音。
“你还嫌外人看笑话不够?”
婆婆看了眼她身后挂着店铺名字的展板。
“昨天你直播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外人?”
周芸的下巴绷了起来。
她转头看我。
“你真有本事,把一家人搅成这样。”
我拎起手里的碎片盒。
“今天先不讨论我的本事,讨论你的手艺。”
周可偏过头,嘴角碰到了围巾。
主办方把我们带进旁边的小会议室。
透明罩里的机甲放在长桌中央。
周屿走近两步,手停在罩子外面。
我看见他的指节弯了弯,又松开。
周芸把文件拍在桌上。
“物品是我送来的,登记也是我的。你们凭几张照片就想拿走?”
工作人员示意大家先坐。
“我们不作司法认定。今天只核验材料,决定是否继续展售。”
我点头,把原始订单和借展记录递过去。
周芸递出的,则是一张授权说明。
上面有我的签名。
我看着那个苏禾,后背一下绷直。
“这不是我签的。”
周芸靠上椅背。
“你当然不认。你老公不在家那天,你说反正摆着也没用,让我拿去卖。”
周屿把椅子往我旁边拉了半寸。
“哪一天?”
她报了个日期。
我翻开手机日历。
那天,我在工作室交付一个商场展陈模型。
周芸也去过。
她带走了一组我们给她店里做的陈列底座。
交接单上,我签过字。
我把当时拍的交接单原图找出来。
再看她手里的授权说明。
签名旁边,有一道短短的黑线。
那是我当时签字的笔断墨,试笔时留下的。
两张纸上的黑线,位置和弯折全对得上。
我把手机推过去。
“这不是只签得相似,连我试笔的痕迹都搬过来了。”
工作人员把两份材料放大比对。
周芸的手指敲着桌边。
“同一个人写字,本来就会一样。”
“连旁边缺掉的一小块打印表格边框,也一样?”
她不敲了。
我指着放大的图。
那道黑线下面,还带着原交接单表格的一角。
周可低头看了几秒。
“姐,你抠图的时候,能不能把边抠干净?”
周芸抬手去抢手机。
周可往后一躲,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工作人员站起来,请她坐回去。
周芸胸口一起一伏。
“现在什么图做不出来?她本来就做设计,她做张原图来诬陷我,也不是不可能!”
周屿打开我当天发给他的聊天记录。
交接单照片,原发送时间就在那天。
工作室的交付记录,也能对应。
工作人员把所有材料登记留存,再次明确,物品暂停展售,双方自行协商或通过法律途径处理。
周芸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突然指向那台机甲。
“你们这么能说,倒是证明这是你们那台!限量编号可以仿,补漆也可以补!”
周屿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
他喉结滚了一下。
“老婆,那个事,真得说?”
周可立刻坐直。
婆婆也转头看我。
我揉了揉手指。
“你自己证明吧。”
周屿闭了闭眼。
然后,他看向工作人员。
“麻烦查一下底座下面,右后方那块可拆卸铭牌。”
“上面刻了一句话。”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
周屿抬手抹了把脸。
“周屿专属,老婆不批,禁止起飞。”
周可把脑袋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工作人员握着手套,肩膀晃了一下。
周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下退。
【第七章】
工作人员征得各方同意后,打开了透明罩。
周芸想阻拦,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自己刚让我们证明。
原始订单里,也有定制铭牌的附加项目。
铭牌很快拆了下来。
上面的字,跟周屿说的一模一样。
底下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锅。
周可扶住桌沿。
“哥,原来你背锅是持证上岗。”
周屿看着那块铭牌,耳朵尖发热。
“结婚礼物。”
我咳了一声。
“他结婚前第一次去我工作室,帮忙搬模型,把入口提示牌装反了。”
婆婆看我。
“你就送他一个锅?”
“不是。”
周屿把话接过去。
“牌子是她装的。我看客户来了,说是我干的。”
周可抬起头。
“所以你们不是婚后才这样。”
我伸手挡住她的手机。
“核验物品,不接受人物专访。”
她笑得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工作人员根据铭牌、原始订单、借展记录和细节照片作了现场记录。
周芸忽然站起来。
“行,就算是他那台,他不是一直想卖吗?我帮他卖个好价,有什么错!”
婆婆把转账记录往前推。
“你卖给我了。”
周芸卡住。
婆婆一字一句往下说。
“你收了我的十八万八,告诉我已经买到,放在展馆里。”
“现在又要卖给谁?”
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周芸喊来的那位意向买家到了。
对方没有坐,只把手机往桌上放。
“我付了六万订金,你说藏品是你个人所有,来源清楚,没有纠纷。”
周芸立刻朝他笑。
“都是家里的事,马上就能解决。”
对方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
“那先把订金退给我。你们解决完,再谈。”
周芸的手伸向包里,又停住。
“合同写了,买方单方面退出,订金不退。”
对方把合同翻到另一页。
“卖方保证物品权属清晰。你要不要先解释这一条?”
周可低头看手机。
我以为她还在笑,直到她把屏幕转向我。
是她跟周芸的聊天记录。
两个月前,周芸让她做宣传时,发过一批商品入库表。
其中有一条内部备注。
四十七号原件留展,复刻件送回。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这是什么?”
周可抬头。
“当时我只负责整理图片和排版,以为是她店里自己留原件,给客户发展示样品。”
她看向周芸。
“你给我的报酬还欠着。你说让我把工作资料留好,等项目结束一起结算。”
周芸一步冲过去。
“我不是让你删掉那批错表了吗?”
话说出口,她停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周可把手机收回胸前。
“你说表格金额有错,让我别用。没说让我把聊天记录删掉。”
我把那条备注读了一遍。
“原件留展,复刻件送回。”
周芸嘴唇动了两下。
“那只是工作安排,不代表真的执行过。”
我把碎片盒往桌子中央推。
“我们带着执行结果来的。”
周屿一只手按着我的肩。
掌心很热。
周芸看着盒子,忽然把脸扭向他。
“你一定要这么对我?”
周屿没有松手。
“我对你做了什么?”
“你小时候我带你上学,你发烧是我陪你去医院,我吃块糖都得分你一半。现在你长大了,为了个手办,要把你姐送进去?”
周屿低头,拿起那张借条。
纸角在他手里压出一道折痕。
“你借钱,我给了。”
他又拿起借展确认单。
“你要展品,我给了。”
然后,他把婆婆的转账记录放在最上面。
“妈的养老钱,你也拿了。”
他抬头看着周芸。
“姐,你分我那半块糖,到底打算收多少利息?”
周芸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想靠近,周屿把椅子往后拉了半步。
婆婆扶着桌沿站起来。
“我现在要求解除这笔代购,把十八万八还给我。”
她把那份没签的风险协议拿出来,从中间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很响。
周芸盯着两半纸,眼睛睁得发直。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
是店员发来的消息。
客户在问四十七号,您昨晚说的展会结束尾款到账,还算数吗?
【第八章】
周芸一把扣住手机。
动作太快,杯子被碰倒。
水顺着桌缝流下来,滴在她裙摆上。
她没擦。
“你们把我逼成这样,现在满意了?”
我拿纸巾把自己的材料垫高。
“先别问满意不满意,订金该退了。”
那位买家伸手拿回合同。
“我只按合同处理。你今天退不了,就给我明确时间和书面方案。”
周芸忽然笑了一声。
“退?我拿什么退?”
她指着我。
“她一张嘴,我这边全停了。原本今天成交,大家的钱都能还。现在谁也别想拿!”
周可把手机放在腿上。
“姐,十八万八卖出去,妈十八万八,表哥三十万,还有客户六万订金,你准备怎么全还?”
周芸转头吼她。
“你懂什么叫周转吗!”
周可缩了下肩。
随后,她把两只手摊开。
“我是不懂。我做宣传拿两千块,都被你周转了三个月。”
婆婆看向她。
“你也欠?”
周芸捂住额头。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现在就是。”
婆婆把文件夹打开,拿出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那是她昨晚一笔笔整理的转账。
除了十八万八,还有几次金额较小的店铺周转款。
她没有把所有的钱都算成欠款。
哪笔明确说借,哪笔是她自愿补贴,她分开写着。
“我给你的,不往回要。”
她把写着借款的那一页往前推。
“你借的,该还。”
周芸盯着纸。
“你真要跟亲女儿算到这个份上?”
婆婆的手落在自己膝盖上。
“你昨天让我签风险的时候,就算得很细。”
周芸站了几秒,忽然去拉周屿。
“你跟我出来,我单独跟你说。”
周屿没起身。
“在这说。”
“家里话!”
“家里的钱,也在这。”
她的手悬了一会儿,落下去。
工作人员提醒,会议室还有其他安排,建议我们尽快确定是否申请专业调解或者采取其他法律途径。
周芸听到法律两个字,立刻抬起脸。
“报啊!你们去报!到时候别人一问,亲姐姐坐在里面,做弟弟的脸上有光?”
周屿把手机拿出来。
“我们会把材料交给律师,该怎么走,按程序。”
他的拇指点在屏幕上。
周芸伸手按住。
“你真打?”
“打。”
她的呼吸一下乱了。
我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
昨晚联系好的律师接了电话。
我们开着免提,把现场情况说明。
对方没有给周芸扣任何结论,只提醒我们,物品争议、借款、代购退款和涉嫌制作虚假材料,是不同事项,证据要分别保存。
涉及是否存在违法犯罪行为,要交由有权机关核查。
借款到期不还,也可以按约定提起民事程序。
周芸听到不是立刻就有人来抓她,肩膀松了一点。
她靠回椅背。
“说来说去,不还是钱?你们给我时间,我总能还。”
我问:“多久?”
“三年。”
周可的下巴一下掉了下来。
周屿拿起笔。
“你借钱的时候说六个月,逾期后又拖两个月,现在要三年。”
周芸抹了把眼角。
“那你杀了我算了。”
我看着她。
“姐,你这还款方案,怎么总让债权人犯罪?”
工作人员低头整理纸张,停了好几秒才抬起来。
婆婆拉开椅子。
“我不替她保证,也不再追加一分钱。小屿,小禾,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周芸猛地站起来。
“妈!”
婆婆没有回头。
周芸看向她的背影,声音一下拔高。
“行!养老的时候你别找我!你就指着你这个好儿媳妇!”
婆婆停在门口。
“我本来有养老钱的。”
她转过身。
“在你那儿。”
周芸的嘴唇颤了一下。
周可把头低下去,手指抠住手机壳。
我过去扶婆婆。
她手背冰凉,握住我时,用了些力。
我们还没走出会议室,工作人员追出来。
“周先生,周女士要求立刻取走寄卖品。”
周屿转身。
周芸已经站在透明罩旁边。
她拿着寄卖合同,手指点在退展条款上。
“我不卖了。现在,把东西还给我。”
【第九章】
周芸的手按在罩子边沿。
“谁送来的,谁领走。你们有意见,去法院说。”
周屿往前一步。
我拉住他。
他的手臂绷着,停在我掌心里。
工作人员把罩子重新锁好。
“合同同时约定,来源发生争议时可以暂停交付,进入复核。我们已经通知双方。”
周芸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凭什么扣我的东西?”
“不是扣押,是按寄卖协议暂停流转。您可以查看对应条款,也可以走投诉渠道。”
她翻合同的手越来越快。
纸页哗啦响。
周可站到我旁边,把手机里另一段资料递过来。
是她以前替店里整理的报销记录。
其中有一笔复刻样品的费用。
两千六。
附件是样品照片。
机甲胸口有一道细小的气泡缺口。
跟我捧着的那个脑袋断口下方,对得上。
我抬起头。
周芸看见我的表情,翻合同的动作停了。
“你又想说什么?”
我把报销单放到桌上。
“这个两千六,是你买的?”
她的眼睛往周可那边一转。
周可把手机握得更紧。
“我只提供我工作时正常收到的资料,原记录都在。你要说我编的,可以去核验。”
周芸咬着牙。
“我店里买个样品,犯什么法?”
“买样品不等于有问题。”
我把碎片盒打开,放到旁边。
“用样品换走别人的原物,再逼人确认代购、借展、保管、归还都没有问题,这就得解释了。”
周芸盯着那盒碎片。
眼泪砸到桌面上。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我没想不还。”
周屿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什么时候换的?”
她不说话。
“送回来那天?”
周芸把脸扭到一边。
“我说了,我没想不还!”
我没让话题绕开。
“所以送回来的,确实不是原版。”
她猛地转过头。
“对,是假的!行了吧!”
会议室里静下来。
门口那位意向买家停住了脚步。
周芸喘着气,声音却还在往上顶。
“原版在这儿,没丢!你们有什么损失?他那么多东西,少看一台怎么了?我只是先周转一下!”
周屿看着她。
“所以你昨天让我老婆赔十八万八?”
“我那是让她长记性!”
“让她替你把假货砸坏的事认下来,你就不用解释真品去哪了。”
周芸的下巴抖起来。
她想开口,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录音设备。
工作人员事先征得各方同意,对核验过程做了录音。
那盏小灯还亮着。
她伸手去碰。
工作人员把设备往后收。
“请不要动工作记录。”
周芸的手僵在半空。
我把昨天那张确认书的照片打开。
她当时撕了原件。
但在她撕之前,周可拍过全貌。
我把最后一行放大。
“只要我签了,后面你就可以说,周屿已经确认收到原物。现在家里这台,是我摔坏之后拿别的东西来抵赖。”
周芸靠上椅背,椅子腿在地上挪出一声响。
“我没这么说。”
“你已经说了。”
周屿把昨晚的录制打开。
她指着我,说我会做模型,弄个假的换走也不是没可能。
声音在会议室里放了一遍。
周芸抬手捂住耳朵。
“关了!”
周屿关掉。
他没再看她,转向工作人员。
“请保留全部登记和沟通资料。原物先按协议封存,我们会尽快提交后续材料。”
周芸一下抓住他的袖子。
“别。小屿,你别走。”
他停住。
她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抓着袖子的手越攥越紧。
“我退。我想办法退。”
婆婆站在门边。
“你昨天说没钱,今天又能想办法了?”
周芸的肩膀往下塌。
她扶着椅子坐回去,嘴里反复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撑过去。”
婆婆走过来,把她攥着周屿袖子的手拉开。
没有骂。
也没有抱她。
“芸芸,你店里撑不撑得过去,不能靠骗家里人。”
周芸抬头,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出几条痕。
“妈,我已经知道错了。”
婆婆把笔放到她面前。
“那就先写清楚,你拿了谁的什么,欠了谁多少钱。”
周芸看着笔,没有动。
周可把自己的报酬结算表放上去。
“两千。”
周芸猛地看她。
周可缩了下脖子,又把表往前推了推。
“我也有用钱的地方。”
那位买家把订金凭证放了上去。
“六万。”
婆婆放下代购款凭证。
“十八万八。”
周屿最后放下借条。
“三十万。”
我把那盒两千六的假货挪到旁边。
“这个先不要了,别占还款的位置。”
周芸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一层层叠起来的纸,身体往下滑,半个肩膀靠住桌沿。
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
她点开了一个银行账户。
账户里的余额,比她刚才说的多得多。
【第十章】
周芸不是一分钱没有。
她是不愿意动留给自己续租新店的那笔钱。
手机转到我们面前时,我看见婆婆的手在桌沿上攥了一下。
二十多万。
周芸吸着鼻子。
“这钱一动,新店就租不成了。”
周屿看着她。
“你借走的婚房首付不还,我们的房也买不成。”
周芸没再说话。
律师赶到后,把每一笔事项分开列明,没有拿一张笼统的家事和解书把所有问题盖过去。
已经收取的订金先按合同办理退款。
手办的归属与返还,由周芸出具书面确认,主办方完成复核后再交接。
母亲的代购款、到期借款,分别确认金额与还款安排。
虚假授权和置换经过,也各自留存证据。
周芸几次提出,只要她签了,能不能保证我们以后不再追究任何事。
律师把笔放下。
“这不是把事实一笔抹掉的交易。各项权利是否放弃,要由相应的人明确决定,不能用模糊条款混在一起。”
周芸看向我。
我把那张曾经要我签的损毁确认书照片翻出来。
她的视线落上去,又挪开。
最后,她按真实情况签了确认。
那一笔钱转出去时,她盯着手机,手指迟迟不肯点。
周可坐在旁边,跟她一起盯。
周芸终于抬头。
“你就这么等着?”
周可点头。
“我怕你忘了。”
“就两千块!”
“对,就两千块,你欠了三个月。”
周芸的下唇抿进嘴里。
手机叮了一声。
周可看见到账,立刻站起来。
她朝婆婆鞠了个躬。
“姨妈,我先宣布一下,从现在起,我不再免费为亲戚提供宣传服务。”
我伸手。
“你刚收的是付费服务的钱。”
周可想了想,又鞠了一次。
“更正一下,付费的也得先付。”
几天里,我们照着律师列的清单补齐材料,配合核验,也跟周芸反复确认剩余债务的履行节点。
她试过给周屿打亲情牌。
第一次打电话,哭着说自己吃不下饭。
周屿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那先喝粥。”
她说:“你就不关心你姐?”
周屿看了一眼正在喝粥的我。
“关心。你吃完,把答应补发的银行回单发来。”
第二次,她说我们把事情做绝,以后在亲戚面前没法做人。
周屿把那条短信递给我看。
我正在修一块展陈灯牌,手里全是胶。
“你回她,做人暂时没头绪,可以先做还款人。”
他照发。
对面安静了半天。
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周芸最终取消了新店计划,退出了还未进场的装修项目,又处置了一部分自己的可变现资产。
哪笔回来,哪笔按已经签好的安排支付。
我们没答应替她掩盖经过,也没拿不属于我们的事做交换。
剩余未履行的部分,律师照约定继续跟进。
主办方则根据核验结果终止了她本次参展合作,并向已经接触过争议展品的客户作了必要说明。
没有谁一句话就能让她永远不能做生意。
但她再想拿亲弟弟的物件、亲妈的养老钱和一张复制来的签名去成交,所有人都会先问一句,东西真是你的吗。
我们的三十万婚房款到账那天,周屿正在给书房的新展示柜上锁。
我抱着手机冲进去。
“钱回来了!”
他一下站直,额头磕在柜门上。
咚的一声。
我伸手捂住他的脑门。
“你慢点!”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朝我张开手。
我刚要过去,他忽然又收回一只胳膊。
“等一下,手上有螺丝。”
我站在原地,看他蹲下,把螺丝一颗一颗放进盒里,再把盒盖扣好。
“周屿,你这拥抱还要施工验收?”
“上次没验收,损失挺大。”
“你那手办又不是我摔坏的原版。”
“说的是咱俩的名声。现在亲戚看见我,都问键盘哪买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过来,把我抱住。
我的脸贴着他的肩膀,闻到一点木屑和洗衣液的味道。
他下巴碰了碰我的头顶。
“下回弄坏东西,叫我就行。”
“你还跪?”
“不一定。”
“你终于学会正常解决问题了?”
“看情况。小件可以站着认,大件得借助器材。”
我抬手拧了他一下。
他笑着把我抱紧。
“不是让你随便砸。真弄坏了,咱俩修,修不好就商量。你不是买件家具进来的,不能出点错就退货。”
我伸手捏住他衣角。
“你也不用每次都说自己错。”
他低头看我。
“那你吸尘器下次别倒着走。”
我松开他的衣角。
“行,刚才那句话撤回。”
他把我的手重新拉回来。
“撤不回了,我听见了。”
傍晚,婆婆来吃饭。
她没有带新的协议,也没有再劝我们让一让周芸。
她带了一盒熟食,还有一个红色塑料盆。
我看着盆。
“妈,这是干什么?”
婆婆把盆放在门口。
“以后小屿再要跪,先让他把地拖了。不能白跪。”
周屿拿着筷子从厨房出来,站在原地。
“妈,我现在是受害者家属。”
婆婆把熟食往桌上一放。
“受害者家属先洗手。”
周可踩着饭点进门。
一进来,就把一张打印纸贴在了展示柜边上。
上面是我们那台机甲的照片。
下面列着三项。
禁止私自借展。
禁止亲情代购。
禁止使用本展品进行家庭融资。
周屿站在柜子前,看了半天。
“挺好。多少钱?”
周可伸出两根手指。
他拿手机。
她补充:“两百,亲情价。”
周屿抬头。
“你两千工资刚追回来,就敢给我报两百?”
“所以说,人是会成长的。”
我笑着去给她拿碗。
拿到一半,手机响了。
周芸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都还钱了,你能不能让周屿把朋友圈删了?一家人的脸,总要留一点。”
我把消息给周屿看。
他盯着屏幕,手指停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句。
“必要澄清不删。以后不拿你的事做谈资,但没发生过的事,我们也不认。”
手机扣在桌上。
他回厨房端汤。
我站在展示柜前,看了看那台回家的机甲。
金色补漆还在。
底座的铭牌被重新装好。
它旁边,多了一块周屿自己订做的小牌。
本人自愿背锅,禁止第三方收费。
我伸手,想把牌子拿出来拍张照,又看了看已经锁上的柜门。
“周屿,钥匙呢?”
厨房里传来他的声音。
“你左手边抽屉!”
我拉开抽屉。
钥匙躺在最上面。
下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块跪垫。
我拎起来。
周屿端着汤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一顿。
我问:“这是打算长期营业?”
他把汤放稳,抬手扶住桌沿。
“备用。”
周可已经举起手机。
婆婆咬着一块排骨,慢慢转过头。
我走到周屿面前,把跪垫放在他脚边。
他看看垫子,再看看我。
“老婆,这回我真没干什么。”
我把门口的红盆递给他。
“知道。”
“先给大家表演一个,受害者家属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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