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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31:05

第一章书冢旧客又逢君

二月份,暮色快压下去了。

胥焕把工牌反扣在工位桌上,刚好六点零三分。

“yes!今天又及时打卡!等着我…全勤奖。”

胥焕每天六点零三分打卡,误差没超四十秒。

虽然自己全勤奖从来没断过,但让他不解的是,升职名单从来没自己。

这样没什么,胥焕还可以接受。

但不能接受的是,今天——电梯停电

当看到这四个字时,胥焕的脑子都炸了。

“为什么啊!”

从二十二楼一路爬下来,胥焕整个人累得瘫在墙角。

只剩喘气的份。

走到十一楼时脚底还绊到一根拖把杆,膝盖还磕在台阶棱角上。

一阵巨痛袭来,眼前轻微发黑。

胥焕直接问候道:***

“嘶!倒霉啊!今天出门看黄历了啊!”

“啊…!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

胥焕疼得坐了两分钟,闲着没事刷着手机。

看到部门群里老板发消息,胥焕瞬间意识不妙。

这老板肯定没安好心。

果不其然,信息是:“小远,明天方案再过一版。”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表情。

看到这,胥焕脸瞬间耷拉下来。

呵!呵!老东西,挺会玩啊!

要知道,那方案自己改了十四稿啊!

这不纯纯没事找事吗?能怎么办?

自己只能受着了,辞职?

放屁,自己当时投简历投了30家,这个公司才侥幸要自己,总不能辞了出去喝西北风吧。

……

巷子拐角的旧书店,招牌漆皮卷着翘起,只剩一个“书”字和半拉“店”。

雨渍都洇透了木头。

虽然偏,但是里面干净,

胥焕每周四下班拐进来,站一小时,翻看点书再走。

无他,胥焕喜欢阅读文学实体书的快感,网络上的电子书完全带来不了。

这个店老板也认识他,两人都面熟了

看到胥焕进来,老板头也不抬再那干自己的事。

今天不一样。

胥焕伸手去够顶层那本《百年孤独》,却够不着。

踮脚后,竟然还差三指。

气的胥焕直盯着那本书,

不是?现在一本书都来找事了?真认为自己是好脾气?

连续跳几次,指尖刚刚碰到书脊。

对面一只手把书抽走了。

胥焕满脸黑线。

“怎么书都放这么高啊!”

甜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女生个子不高,齐耳短发,白卫衣袖子盖过手掌,穿着白色的小马甲,显得十分可爱。

苏宛诺翻到扉页看了一眼又合上,顺手塞回原位。

暗自嘀咕着“搁这么高谁能够得到啊?。”

苏宛诺扭头跟老板喊:“张叔,这的梯子呢?”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张脸:“梯子坏了,用凳子凑合够吧。”

“喂!喂!喂!就在态度!您这店要不黄了都说不过去。”

苏宛诺踩着凳子一摞旧杂志上蹦了两下,

想要拿《百年孤独》更上面的书,

然而书没拿稳,直直砸下来。

《百年孤独》弹到地上,摊开第五十七页。

还有两本直接砸向对面的胥焕。

胥焕坐在地上:“哎呦!wc…谁啊!”

“啊!……对不起!对不起!”

苏宛诺小跑过去蹲下去慌忙捡起。

现在《读者》和《故事会》哗啦散了一地,有好几本掀开好几页了。

老板在柜台后头听到这动静,重重叹了口气。

“哎!不老实啊!”

来自猫罐头的缘分

胥焕也伸手去捡,手指碰到她手背,两个人同时缩手。

喂!胥焕!你的爱情要来了吗?

自己大学之后就没恋爱了,现在还能尝尝恋爱味道吗?

苏宛诺抬头看了胥焕一眼,眼睛弯弯的,嘴角往左歪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

表情却有淡淡的忧伤。

“不好意思啊,帅哥。”

“还好。”

胥焕把捡好的杂志摞齐,语气放平

“我膝盖刚刚在楼梯上刚磕过,和这相比无伤大雅。”

苏宛诺噗嗤笑出声,酒窝从两处脸颊呈现出来。

歪着头微笑地说:“哦?那我倒是平衡了,还以为你会讹我呢?。”

几分钟后

爱养小猫的少女

苏宛诺收拾完,站起来拍拍手,把《百年孤独》往胥焕怀里一塞。

“给你了,我闲得无聊,就想随便看看,网上其实能搜到的。”

“那你来书店干嘛?”

“嘿嘿…蹭暖气啊。”

苏宛诺指了指外面5度的天:“我家暖气坏了,维修师傅说明天才来。”

的确,外面天气太冷了,一出去一股冷气就扑面而来。

自己爬完22楼,身上都没怎么出汗。

胥焕哦了一声,低头翻书,不敢看面前女子。

其实胥焕长的不错,正处于男生的花期,还没有到发福的时候

戴着个黑框眼镜,长的像大学生,完全不像工作的上班族。

胥焕想找个理由再多聊两句,看到第五十七页折了角。

“你折的?”

苏宛诺叉腰反驳:“歪!这是你压的。”

“明明是你砸的。”

苏宛诺想了想,点头。

嘟着腮帮说道:“行吧!逻辑挺顺的,我认。”

说罢从兜里掏出一张便利店小票递给胥焕,

“孬!赔你的。”

小票背面印着时间:18:47。

正面买的东西:矿泉水一瓶、火腿肠10根、猫罐头3罐、和20代金券

兑换券啊!不过是真的吗?

胥焕接过来,看了看,还是新的,就在外面那处便利店。

“你养猫?”

“没有哦,我喂楼下的流浪猫,你怎么知道的?。”

呃……大姐,你给的这里面有猫罐头啊!

随后又说道:“那只橘猫很挑食,火腿只吃某个牌子,我试了七种才找对。”

胥焕眼皮跳了跳,大小姐啊,这么有钱,还喂流浪猫。

“七种火腿肠?多少钱?”

“70多,你要笑就笑。”

说后她自己也笑了,两个酒窝显得格外清纯可爱。

“我室友说我钱多得没处花,但你没见过那只猫挑食的德行,七种算什么,我之前养的猫才挑呢。”

胥焕捏着半截小票,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自己平时话就不多,聊的来的人很少,同事聚餐他负责烤肉。

烤完大家吃,他负责收尾。

老板说他“稳重”,其实就是看自己是个老实人,多压榨自己一会

约定

“喂,你每周四都来吗?”苏宛诺靠在书架侧板上,胳膊抱在胸前。“我来了五次,你来了四次。怎么上周四没见你啊?”

“我上周四加班。”

“哇喔,我猜对了。其实我注意到你每次穿格子衫,上周四我特意看了,你应该上班了吧。”

胥焕低头看自己,今天蓝格子,上周三灰格子,周二白衬衫,外头套件黑羽绒服。

“你观察得挺细。”

“我这人有点闲啊。”苏宛诺一点不掩饰。

“没别的本事,就记性好,这条巷子里谁几点来、待多久,我都能记个大概。”

“那你记我干嘛?”

苏宛诺愣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谁……谁记你了,平时来这的人本来很少。”

老板从柜台后头咳嗽了一声:“你们书买不买?待会要关门了。”

胥焕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三十五块。

苏宛诺凑过来看了一眼:“打折了吗?”

“没有,原价。”

“这书原价三十五?网上二十二。”

苏宛诺扭头叉腰冲柜台喊:“喂!张叔,您这就不厚道了。”

老板从老花镜上方看着苏宛诺:“小姑娘啊,我这店开了十四年,你来了二十多天,你教我定价?”

“那您十四年也没装修一下啊!你快外面都破成什么样了!”

说完苏宛诺就鼓着腮帮子。

老板沉默了。

……

夜巷留名

胥焕拎着书出门,苏宛跟在后头。

天已黑了,巷里路灯杆空立着,灯泡没了,只余一截黑杆戳在夜里。

二月份的天还是偏冷的

苏宛诺打开手机手电筒,往地上照。

地面坑坑洼洼,积着几汪雨水

清纯的声音响起:“走这儿,前面有个坑,我上次踩进去过,你小心点哦。”

“听说你来了二十多天,踩过几个坑?”

“应该三个,这个是最大的。”

苏宛诺拿光柱晃了晃地面,指着面前。

这次柏油路面塌了一块。

“我记得昨天有个大爷在这摔了,还是我给他扶起来的。”

“你人挺好。”

“嘿嘿…我挺无聊的,找点事干。”

两个人走到巷子口,大马路灯光照过来。

苏宛诺关了手电筒,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身要走。

“等等,”胥焕叫住她,“你叫什么?”

“苏宛诺。”苏宛诺挥了挥手。

“苏州的苏,宛如的宛,诺言的诺。别记错了啊。”

“等……”

“你刚问的,就是记住了哦,我可不会重复了。”

苏宛诺快走两步,钻进路边一辆共享单车。

骑出去十米想起什么。

回头喊,甜糯声音传来:“你叫胥焕对吧?你工牌从包里露出来过,我瞥见了。”

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响,声音越来越远。

胥焕站在路灯底下翻了翻书她刚刚递给自己的书,扉页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小字。

应该是她刚才写的:“记得联系我哦—苏”

还附带一串电话

胥焕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

输了一个字:“苏”。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输:“苏宛诺”。

在备注栏打了三个字——“猫罐头”。又删了。

最后备注:爱喂小猫的清纯少女

这时手机响了。

公司群,老板又发一条:“方案记得改啊。”

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胥焕原本高兴的脸立马板住了。

呵呵!挺会欺负老实人啊!

胥焕回了个“好的”,把手机塞回兜里,抱着书往出租屋走。

走到楼下煎饼摊,大爷正收摊,看见他招手:“小伙子,还剩半个煎饼,卖你三块,要不要。”

“大爷,都这么冷了,两块。”

“两块五。”

“成交。”

胥焕扫码付钱,煎饼到手是温的,薄脆已经不脆了。

没办法,只能这么吃了,都晚上了,还是挺饿的。

胥焕咬了一口,抬头看见自己那间出租屋窗户黑着,隔壁亮着,再隔壁也亮着。

一格一格暖黄,在这样的天却显出一丝温意。

吃完煎饼,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他本来要回家。

啊啊啊!上班迟早得上疯!

都成肌肉记忆了!

……

交错成缘

第二天

二月十一日

周四。

胥焕下班没加班,六点打卡,六点零一分进电梯,电梯却还坏着。

怒骂两声,又走楼梯,今天十一楼那个拖把杆被人挪了位置,靠在墙角。

胥焕顺顺利利走到一楼,没有绊着。

……

终于等到下班了啊!

旧书店灯亮着。

没想到苏宛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吸管都插好了。

呵呵,胥焕,这下你的爱情真的要来了哦。

这次一定要珍惜

“holle,又见面了,孬,请你的。”

苏宛诺递过一杯

“猜一猜几分糖,猜对了有奖励。”

胥焕接过来喝了一口。

“少冰三分糖。”

她嘻嘻笑道:“猜错了哦,没有奖励。”

苏宛如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愣着干嘛,进来啊,张叔新进了一批旧书,我帮你挑了一本,保证比你那本那些旧黑色强。”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书?”

自己虽然喜欢读实体书,很少人知道的。

“猜的,你每周四来啊,我注意到了。”

苏宛诺说得理直气壮:“规律这东西一旦被人发现了,可不太安全哦。”

胥焕反驳:“那叫自律!”

胥焕也跟进去。

这次没站空调底下,站在苏宛诺旁边。

苏宛诺翻书很快,翻完一本往他手里塞一本,五分钟塞了十一本。

“这些都不错,自己挑。”

“你全看过?”

“没。看封面猜的。”

呵呵,这不纯敷衍人吗?

“那你说不错?”

“封面设计好看的,内容一般不会太差。”

她拍拍旁边那摞封面丑的。

“这些我都翻了,全是烂书。”

林远低头看手里十一本,封面确实各有各的好看。

最上面一本是《卡夫卡短篇小说选》,封面设计极简,一个K字母放大居中。

但也不能这么说,自己天天在手机软件看小说都是屎里淘金。

封面的确影响一个人阅读兴趣

“你干嘛帮我挑?”

苏宛诺正在擦柜台上的灰,头也没抬:“张叔说你上个月在这站了四个小时没买一本书,他觉得你是同行踩点的。”

胥焕想了想,确实有点像,而且是白嫖的那种。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踩点的穿格子衫?这行现在没有这么讲究吧?”

张叔从后头探出头:“小姑娘你赶紧挑完走人,我明儿还得进货。”

苏宛诺冲他做了个鬼脸。

胥焕注意到她做鬼脸时鼻子会先皱起来,然后才咧嘴,顺序固定。

等等!

胥焕忽然想起来,上周三那个前台妹妹笑之前也是先皱鼻子。

胥焕这人的缺点是什么?

他太在意细节了

当时没在意,今天才觉得有点怪。

胥焕想着:也许是个人原因吧

不过也没多想。

卡夫卡那本书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又有一行铅笔小字,不是他的笔迹。

“你写的?”

苏宛诺凑过来看了一眼。

摇头:“张叔收书的时候带的吧,旧书有前主人批注很正常。”

胥焕把书合上,低头看苏宛诺。

她正踮脚够顶层另一本书,这次旁边有梯子了,应该是张叔新买的折叠梯,蓝色塑料的,立在书架侧面。

“梯子什么时候买的?”

“今早。”

苏宛诺回头冲胥焕笑。

九宫夜语

“我昨晚跟张叔吵了半小时,他说他的店他做主,我说你的店你做主但顾客掉下来砸的是你招牌,最后他让步了,条件是——”

“什么条件?”

“两周你买一本书,我陪他聊半小时天。”

啊?强制消费?

不过还可以接受

苏宛诺拍拍梯子扶手

“算是内推优惠,其实你赚了。”

胥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本来也没打算买书,但手里这本卡夫卡封底标价二十九,扫码付钱时却有些犹豫。

但还是付了。

“你晚上有事吗?”

苏宛诺把梯子折起来靠墙放好。

摇摇头:“没。”

“走,吃火锅去。”

苏宛诺对他调侃道:“怎么,你请我啊?”

“可以。”

“哎哎…别这样,逗你玩的,我不缺这两个臭钱,加这顿火锅,你总共欠我两顿。我记好了,苏宛诺的账本,从来不漏。”

额……这就约会了?

“哎!等等,怎么变成欠你两顿了?”

苏宛诺走在前面,白卫衣在路灯底下反光。

林远跟在后头,捏着卡夫卡那本书,书脊有一点开胶。

火锅店在两条街外。

苏宛诺点了一盘脑花。

“你吃这个?”

重口味啊!平时自己都没品尝过。

“不吃,这是点给我室友的。她加班挺晚,一会儿过来打包。”

“你大几?”

“大四啊,怎么了。”

胥焕摇摇头:“没事。”

大四了吗,这样算的话对方的年龄和自己相差不是太多。

苏宛诺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一下一下数着:“你吃辣吗?”

“吃。”

“那这份脑花你帮忙看着,别煮老了。”

胥焕拿筷子拨了拨脑花。红油翻滚,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

像以前在哪经历过,不过也没多想。

手机铃响了。

公司群,老板@他:“方案客户不满意,明天重写。”

呵呵!真把自己当工具人了?

等找到合适工作了立马跳槽!

然后手机上又发来一串语音。

苏宛诺探头看了一眼:“哟!你们老板发语音了,三秒,你听听。”

“喂,工作私密,随便听不好意思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胥焕还是点开了。

老板声音热情洋溢:“小远啊!客户说你这版方向对了,就差一点点细节,明天不用太赶,上午给我就行!”

后面跟了六个大拇指表情。

胥焕盯着屏幕,过了三秒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怎么了?”

“没怎么。”

“是不是被压榨了?”

苏宛诺夹起脑花,煮得刚好,嫩得晃。

胥焕摇摇头,找了其他理由:“没有,就是觉得我老板夸人的时候,语气太标准了,跟背稿子似的,受不了。”

苏宛诺拿漏勺把脑花捞走:“我室友也这样,每次求我帮忙买东西,开头都是‘小晚你最好了’,连停顿位置都一样。”

“可能是个人的原因吧,有时候我也会这样。”

呃……自己怎么会和她聊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呢?

她室友推门进来,胥焕望去,是一个很普通的大学生。

放在大学里不是太引人注意的那种。

苏宛诺把打包盒递过去。

室友道了谢走了,苏宛诺回头对胥焕说:“你看,说谢谢的时候连点头角度都没变。”

胥焕笑了一声,真会找话题啊。

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傻笑笑。

深夜疑云

晚上回家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打开手机录音,把自己今天跟苏小晚的对话回放了一遍。

听到火锅店那段时他停住了。

苏宛诺说“你吃辣吗”的时候,语气和她说“你好”一模一样。

平调,没有起伏。

但苏宛诺说“我室友也这样”的时候,尾音明显往上挑了。

胥焕摇了摇头,想这么多干嘛?个人声线当然有所不同了!

将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数裂缝。

三分钟之后摸过手机,他把那段录音删了。

窗外传来煎饼大爷收摊的动静,三轮车链条哗啦响。

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老周!你家电瓶车挪一下!”

老周的声音从隔壁单元传过来:“马上马上。”

胥焕朝外面看了看,刚好与老周对视,老周注意到自己在窗户这。

喊到:“哎小伙子,你昨天是不是在旧书店买书了?”

胥焕从窗户处探头:“您怎么知道?”

“我瞅见你抱着书回来的,碰到了个不错的小姑娘,昨天摔倒帮我扶起来,还塞给我一包创可贴。”

老周推着电瓶车往车棚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明天还去啊?”

“去。”

老周点点头,电瓶车拐进车棚,链条声远了。

这么巧?苏宛诺扶起的老头竟然是老周。

将窗户关上,看见桌上那本卡夫卡,随手翻开。

扉页那行铅笔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更浅的铅笔印。

歪歪扭扭:“下次续摊,还是我请,你出奶茶。苏。”

呵!还真是个大小姐,这么大方的女生可谓是万里挑一

胥焕看了两遍,拿橡皮擦了擦。

什么时候给她的,让她写到上面了?

自己也没见啊。

擦到一半又停手,把橡皮屑吹干净,书合上放回桌面,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

苏宛诺发来一条微信:睡了没?别忘了明天奶茶三分糖少冰,我要换一家试,昨天那家太甜。

后面跟了两个表情包,一只橘猫翻白眼的动图,一个是晚安了睡觉图。

胥焕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收到。

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打了三个字:你也是。

发完把脸埋进枕头,不知道是叹气还是笑。

第二章 三分糖的余烬

胥焕是五点五十七分醒的。

没被闹钟吵醒,被楼上装修的电钻吵醒了。

听着电钻撕着墙皮,一截一截的声音。

胥焕心里直发毛。

谁家大早晨来装修啊!

躺了一分多钟,摸手机看了看消息。

苏宛诺昨晚十一点十七分发了一条:明天饮品换这家,我查了评分四点八,听说出了新品。

后面跟了个定位,在城西,离他公司四站地铁。

看了看新品,呃……

确实是,不过价格也是真贵,一杯普通拿铁竟然都要20

胥焕回了两个字:太远。

消息发出去三秒。

对面回了:喂!你也太敷衍了吧

苏宛诺:你公司到那家店步行十二分钟,我查过你打卡记录,六点零三分,你六点十五分之前到不了的话,我请你三杯。

胥焕盯着屏幕。

小富婆?

她怎么知道自己六点零三分打卡?

昨天工牌从包里露出来,她瞥见了吗?

但工牌上也没有啊!

胥焕: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在哪?

苏宛诺:你工牌背面贴了公司门禁卡,上面印着地址。我扫了一眼

苏宛诺:而且你们官网上可以查看通勤记录,不知道吗?(附带一张恼怒的猫猫图片)

胥焕:忘了忘了

胥焕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坐起来

胥焕:你扫一眼能记住地址?。

苏宛诺:我连你上周四没来是因为加班,都可以算出来,你说呢,我的记忆力可是很恐怖的!

胥焕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打了个“行”,又删了。

重新打:佩服!佩服!待会我请客。

发出去之后才觉得自己好像亏了。

出门走到巷口,今天煎饼大爷没出摊。

地上粉笔写了一行字:今儿歇,去喝喜酒。

字歪歪扭扭,粉笔还扔到一边

胥焕站了两秒。

昨天大爷还跟他说“明天多给你打两个蛋”。好!现在这个蛋没了。

这不明显画大饼吗?

……

来到公司楼下便利店,他买了瓶水,看到收银台换了人。

昨天那个银灰短发的男生不在。

今天换了个大姐,胸牌写“临时替班”。

大姐扫码时跟旁边理货员说:“原来那小伙调走了,说是调去别的店。”

理货员问:“哪个店?”

大姐摇头:“说是不能透露。”

胥焕拿了水就走,没有多问。

上午十点,老板召集开会。

今天会议室投影仪没开。

老板拿激光笔戳着白板:“客户说方案方向对了,但‘烟火气’不够。小胥,你想想办法。”

胥焕表面毫无波澜,内心已经将老板骂遍了。

胥焕翻开笔记本:“加个菜市场场景?主角每天早上在菜市场买豆浆,跟摊主聊两句。”

老板想了想:“聊什么?”

“聊豆腐脑咸甜。”

老板眼睛亮了:“行,你来写。”

旁边同事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板今天不对劲,平时这种事他能让你改八版,今天一版就过?”

胥焕把笔记本合上:“可能今天心情好。”

旁边的同事过来小声嘀咕:“心情好?可能在外面又偷养小三了。”

……

卡布奇诺

中午胥焕提前走了十分钟。

在城西那家奶茶店在商场二楼拐角,装修是工业风,水泥墙面上钉着旧自行车轮毂当装饰。

很……叙利亚风

苏宛诺已经到了,穿着身浅蓝色休闲服

坐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卡布奇诺。

“你迟到了七分钟哦。”她指了指手机屏幕,“嘿嘿…我计时了。”

“电梯慢。”

“借口。”苏宛诺把其中一杯推过来。

“三分糖少冰,我按你昨天口味点的。这家奶味重一点,你看看行不行。”

胥焕坐下来喝了一口。

品尝了一下,确实比昨天那家浓。

“行。”

“行就行。”苏宛诺自己那杯插着吸管没动。

胥焕在剥一包小饼干,掰碎了往奶茶里撒。

“你中午就喝这个啊?”

“你不也是。”

“我吃饼干了啊。”苏宛诺指了指桌上空袋子,“还是早饭剩的啊,当零食吃。”

胥焕扫了一眼,饼干袋子上印着某高级自助餐厅的logo。

他没问。

苏宛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也没解释。

今天店里人不多。

隔壁桌坐着一对情侣,女生在哭,男生在翻手机。

女生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男生头都没抬:“我没这么说。”

女生声音拔高:“那你什么意思?”

男生终于抬头:“我没什么意思。”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各自看手机。

苏宛诺吸了一大口奶茶,嚼着里头的珍珠,声音含含糊糊:“喂,你猜他俩多久分?”

“这不好猜。”

“我赌一个月。”苏宛诺把珍珠咽下去。

“那男的手机屏幕我看得清,他在刷游戏论坛。女朋友哭了他刷游戏论坛,这感情能撑过月底我叫他一声哥。”

胥焕又喝了一口奶茶。

苏宛诺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昨天回去有没有觉得哪不对?”

“什么意思?”

“就……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哎这个好像不太对’的事?”

胥焕想了想。

没什么啊!

“没有。”

苏宛诺把吸管咬扁了:“我有…,今早去买猫罐头,那家便利店说‘那个牌子断货了’。我昨天刚买了两整排,架子上还剩20罐,今天跟我说断货了,呜呜呜…”

嘶,一口气买20罐,真有钱啊

“你看清了?20罐?”

“当然了,我数过的。当时买两罐,还剩20罐,一排10个,摆得整整齐齐。今早去,整排没了,换了个杂牌堆那儿。”

胥焕没说话,怎么不说是另一个“爱猫人士”干的。

苏宛诺拿吸管戳杯底的珍珠,

姑娘,你又在骗我,你们家虽然有钱,世界上比你们有钱的多的是。

胥焕回应道:“可能是在清库存。”

“可能吧。”

“那为什么只清那个牌子?其他牌子都在,小猫还是很喜欢这个口味的。”

胥焕看着她。

皱眉的样子很认真,嘴角往下压,瞳孔往右上角偏。

苏宛诺忽然抬头:“你有没有觉得,你身边最近有很多这种小变化?”

“比如?”

“比如老板今天特别痛快就同意你方案了。”

胥焕愣了一下,对面怎么知道的?,

胥焕装作语气平淡:“你怎么知道我方案过了?”

苏宛诺没回答,低头吸奶茶。

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空响。

“我懵的啊。”

她把空杯往桌上一搁。

“你昨天吃饭的时候说你方案改了十四版,我想着今天怎么也得改到十五版,结果你中午就出来了,看你心情还不错,那不就是过了嘛。”

胥焕盯着她看了三秒。

苏宛诺把饼干碎往嘴里倒。

“你平时都这么分析人?”

“不分析。”

苏宛诺站起来把空杯扔进垃圾桶,“我学心理学,记性有点好。”

湿袖成契

出了商场,外面已经飘起毛毛雨。

苏宛诺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蓝色的,撑开刚好够一个人。

“你站进来。”

伞小,两人紧紧挨着,两人身高相差十厘米,胥焕180,苏宛诺169。

胥焕左边一点露在外头,雨点落在外套上。

“这伞是单人伞,我们两个撑不下。”

“对啊,我一个人的伞。”苏宛诺抬头看他,露出可爱的笑容。

“哎呀,让你蹭就不错了,还挑。”

苏宛诺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挨,你往左边靠点,你右肩全湿了。”

胥焕往左挪了半步。

苏宛诺的伞柄往他那边歪,自己左边肩膀露了出去。

“你左边也湿了。”

“我左边淋了你也管?你是不是有点烦,哎呀,没事啦!”

嘴上说着烦,伞又往他那边斜了一寸。

胥焕没再说话,把她手里的伞柄接过来,两个人一人一半。

苏宛诺看了他一眼,没再推回来。

走到地铁口,苏宛诺收了伞甩水:“你下午上班?”

“嗯。”

“我也得走了。”

苏宛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

回头笑道:“对了,昨天跟你说我室友,她今早还问呢,问我是不是在跟人约会。”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就是书店认识的倒霉蛋。”

苏宛诺笑着把伞装进包里:“另一个室友让我问你,你身边有没有男的单身,她想恋爱了。”

胥焕想了想公司里那几个男同事,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有点不是渣男,就是宅男

“有个同事,叫小刘,人还行,就是话多。”

“话多好啊,我室友也话多,俩人对着说,谁也不用听谁的。”

苏宛诺掏出手机:“推给我。”

胥焕把小刘微信推过去,苏宛诺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兜里,转身走了。

两人相差不大,苏宛诺大四,胥焕二十五岁。

走了大概七八步。

苏宛诺停住,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天还去张叔那儿吗?”

“去。”

“好诶!那老规矩啊,我出奶茶你出账本。”她喊完这句才真的走了。

雨里她着撑伞,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步子迈得又快又碎。

胥焕进地铁站之前,拿出手机翻了翻苏宛诺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发在两小时前:一张卡布奇诺照片。

再往前一条,三天前,拍的楼下那只橘猫,配文“今天终于肯吃第七种火腿肠了,挑了半天还是原来的牌子”。

再往前就没了。

朋友圈仅三天可见。

胥焕退出朋友圈,看见通讯录里苏宛诺的备注还是系统默认的网名“晚风”。

他点了编辑,改成“苏宛诺”。

同事的八卦与改稿

……

下午回公司,小刘凑过来:“胥哥,你推给我的那姑娘,她朋友圈有猫哎,我加了,通过了。”

胥焕举着手机给胥焕看,屏幕上苏宛诺室友的头像是一只白猫。

胥焕扫了一眼,白猫脖子上的项圈是深蓝色的,

跟自己今天穿的衬衫颜色差不多。

小刘开始絮叨:“她问我什么工作,我说做方案的,她说做方案的容易秃,我说和我一块的大哥一点头发都没掉,问我帅不帅,我说这边有个叫胥焕的大帅哥。”

“你提我干什么?”

“她问的啊,她说‘你那个推我微信的同事头发多吗’,我说多,她回了个‘哦,没见过’。”

小刘翻聊天记录,给胥焕看:“你看,‘哦’,她是不是对我没意思?”

胥焕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哦”后面跟了一个白猫歪头的表情包。

“她只是确认我头发多不多,说明她室友在给苏宛诺打听我。”

小刘愣了三秒,恍然大悟状:“所以这其实是帮别的女生打听你的?”

“呵,女生宿舍的军师。”

胥焕把手机推回去:“你接着聊,别说我。”

“那你到底头发多不多?”

“还行。”

怎么说呢,胥焕总是将头发向后梳,常梳的发型还是三七分和背头

小刘低头打字,胥焕转身走回工位。

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开着,标题是“方案第十五版”。

他坐下,光标在“菜市场”三个字后面闪。

改了十分钟,加了一段摊主跟主角的对话。

写到“豆腐脑咸的”时,他想起苏宛诺说“我记性好”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笑了笑。

把“咸的”改成了“甜的吧”。

毕竟眼泪是咸的,糖是甜的。

又觉得不对,改成“您随意,我什么都吃”。

快下班时老板路过,扫了一眼他屏幕:“哟,这个好,就这个。”

走了两步又回头,“小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没有。”

“那你嘴角怎么老往上跑?是不是恋爱了?”

胥焕抬手摸嘴角:“没有吧。”

老板拍了他肩膀一下:“有喜事好啊,方案也能写好,走了。”

小刘在隔壁工位探出半张脸:“胥哥,老板也问我了,他问我你是不是在谈恋爱,我说不知道。”

“你怎么说的?”

“我说胥哥最近下班特准时,以前天天加班,这周一到今天,每天到点准时走。”

胥焕没接话。

六点零一分,比平时打卡晚五十八秒。

以前他都是拖到六点半,现在每天六点零一分。

因为苏宛诺吗?

唉!自律的我都变了。

六点整胥焕关了电脑。

走到电梯口小刘追上来:“明天周末,苏宛诺她室友约我吃饭,你来不来?”

“她约你,我去干什么?”

“你傻啊,苏宛诺肯定去啊,她室友说了要带闺蜜。你来,咱俩做伴。”

胥焕按了电梯下行键:“在哪?”

“城东那家串串,晚上六点半。”

“行啊,发定位,到时候我去。”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小刘跟进来:“胥哥,你和她那闺蜜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胥焕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你话真多。”

“那就是。”

“我没说。”

“嘿嘿,胥哥,你耳朵红了。”

胥焕抬手摸耳朵。是有点烫。

“电梯里闷的。”

小刘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了,胥焕往外走,小刘在后头喊:“明天别穿格子衫了!苏宛诺她室友说了,格子衫看着像程序员,她室友说程序员不行。”

“程序员怎么了?是不是看不清程序员!”

“她室友说程序员没头发。”

胥焕站定,回头看小刘:“你跟她室友说,我头发多。”

“我早说了!”小刘追上来,“人家说了,不信!得亲自验货。”

网红串串店的赴约

……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城东串串店。

这是网红打卡的地界,人挤人,小夜市灯火暖黄。

烟气人气搅在一处,热闹得正好。

苏宛诺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是她室友,一个圆脸姑娘,扎着高马尾。

像邻家大姐姐一样,看着很温柔,正跟小刘翻菜单。

苏宛诺抬头看见胥焕,招手:“这儿。”

胥焕走过去,苏宛诺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座。她室友抬头看了胥焕一眼,视线往上走,落在他头发上,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翻菜单。

“头发确实多。”室友小声跟苏宛诺小声嘀咕。

苏宛诺拿菜单拍了她胳膊一下,嘴角轻笑:“吃你的。”

锅底端上,红油咕嘟咕嘟翻着泡。

胥焕涮毛肚的时候,苏宛诺在旁边数:“一、二、三,你涮老了,七上八下你数不清吗?”

“数得清。我想吃老点的。”

“那你别说我涮得嫩。”

小刘跟室友聊得热火朝天,从猫砂牌子聊到最近上映的电影。

室友说“那电影结局太俗了”,小刘说“我觉得还行,我就爱吃这套”。

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没听谁的,但都笑得很开心。

胥焕低头吃毛肚。

苏宛诺从红油里捞了块土豆放他碗里:“这个煮烂了,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烂的?”

“你上次吃火锅把土豆从头煮到尾,注意到了。”

“有没有种可能是忘捞了?”

苏宛诺一失落:“噢。”

胥焕吃了一口。

苏宛诺在翻串串,突然动作停了。

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盯着锅底看。

“怎么了?”

“没事。”

她捞了串牛肉,放自己碗里,没吃。过了几秒,又开口:“你昨天回去路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胥焕想了想:“楼上装修算吗?”

“除了装修。”

“没有。”

“不是。”

苏宛诺把牛肉夹起来又放下,“那你安静待着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嗯……像有人在很远处说话?”

小刘正往嘴里塞毛肚。

听到这句抬起头:“有啊!我晚上睡觉老觉得有人在耳朵边念叨,一看是在上班,直接将我吓醒了。”

苏宛诺和胥焕同时看他。

那特么是上班上迷糊了!

“还有一次我以为是楼上小孩背课文。”

小刘嚼着毛肚,“后来发现楼上住的是老头老太太,没小孩,他们在听小说。”

室友也接话:“我也有过,上周切菜的时候,听见有人喊‘高能预警’,我以为手机视频忘关了,但家里的电子设备全关着,可能是迷糊了。”

四个人围着火锅安静了两秒。

苏宛诺先开口:“行了,可能是最近太累了,集体幻听。”

她捞起刚才那块牛肉吃了。

嚼了两下,皱起眉头:“这牛肉怎么没味儿。”

室友从锅里捞了一串:“有味啊!挺辣的!”

“我这串没味。”苏宛诺把那串牛肉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锅里,“再煮煮。”

也可能是肉的原因。

胥焕看着她那串牛肉在红油里翻滚。

苏宛诺没再说话,低头刷手机,刷了两下又搁下

同尾色猫

散场的时候室友和小刘走在前面,聊得热火朝天。

小刘正说到“我小时候被鸡追过”的事。苏宛诺跟胥焕走在后面,隔了半步。

“你刚才说牛肉没味,”胥焕压低声音,“你真觉得没味?”

苏宛诺看了他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那串牛肉咬下去的时候,我嘴里什么感觉都没,可能是咬肌的事吧。”

“后来呢?”

“后来我又煮了一会儿,就有味了。”

嗯……商家掺假了?如果是这样,那自己举报一手……嘿嘿……

苏宛诺看着前面小刘夸张比划被鸡追的动作,顿了顿,“可能我味觉出问题了。”

胥焕没接话。

路边路灯晕开一团黄,树影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

巷口路灯底下还有只猫在翻垃圾桶。

苏宛诺看到了,小跑过去:“喂!…你看…这猫跟楼下那只长得一模一样。”

“橘猫不都差不多嘛?”

苏宛诺摇摇头:“不一样!这只尾巴尖是白的,那只也是。”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我明天去对一下。”

胥焕看着她拍照。

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猫抬头看镜头,眼睛反光成两个绿点。

“走吧。”苏宛诺把手机揣起来,笑嘻嘻地,露出小虎牙来:“明天书店见,我帮你挑了一本,保证比卡夫卡好。”

“你怎么知道比卡夫卡好?”

“哎呀!相信我的眼光啦。”

“你说你只看封面。”

“其实昨天那本我翻了。”

她快走两步追上室友,揽住室友胳膊。

苏宛诺问道:“你跟小刘聊得怎么样?”

室友声音传过来:“他挺逗的,就是话多。”

苏宛诺回头冲胥焕挤了个眼。

小刘放慢脚步落到胥焕旁边:“胥哥,你明天去书店?”

“去。”

暗声嘀咕“其实我也想去。”

胥焕看了小刘一眼。

小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想让我带话?”

“不用不用,我就确认一下。”

小刘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你明天穿那件灰衬衫吧,其实挺好看的。”

“你管我穿什么。”

“我帮人问的。”

胥焕看了小刘一眼。

苏宛诺室友对自己有感觉?

看着小刘正对着手机傻笑,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胥焕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见天上云散了几块,露出几个星点。

他数了数,三个。

第四个找不着了。

奇怪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宛诺:“你在星星吗?记得看路哦。”

胥焕低头,看到前面有个台阶。

?不对!自己被观察了?

第三章 长镜共幕

周六下午,胥焕怀着忐忑的心约了苏宛诺看电影。

没想到对面同意了

不过来的时候迟到了五分钟。

对方跑过来时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吸管都插好了。

“抱歉抱歉,刚才排队的人超多。”

“呐,给你买的奶茶。”

胥焕接过奶茶,注意到对方额角有汗,递给她一张纸巾。

电影是一部文艺片,节奏很慢,很多大段长镜头。

全场很安静,偶尔有塑料袋响。

不过看了半场,胥焕犯困。

胥焕转头看旁边,发现苏宛诺在流眼泪。

无声的,眼泪直直顺着脸颊往下掉。

大姐,你泪点这么低吗?

大屏幕上放着一个极无聊的空镜。

画面里一个配角刚出场两分钟,站在街角抽烟,什么都没发生。

胥焕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怎么看哭了?”

苏宛诺指了指屏幕:“我代入了一下,那个配角太可怜了。”

胥焕看了一眼屏幕,配角还在抽烟。

什么意思?

胥焕疑惑了?

“他怎么了?”

苏宛诺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可怜。”

胥焕没再问,递了张纸巾过去。

苏宛诺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擦。

散场后去吃饭。

苏宛诺情绪恢复得很快。

点菜时笑得很甜,还问胥焕吃不吃香菜。

简直……两个人一样

胥焕喝了口水。

“你刚才看电影,哭得很厉害啊。”

“有吗?”苏宛诺夹了一块肉。

“有的,眼泪一直掉。”

苏宛诺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着胥焕,笑了一下:“没事,我泪点有些低。”

“那个配角刚出场,没死的时候惨。”

“我共情能力强嘛。”苏宛诺低头继续吃。

胥焕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在电影院里。

苏宛诺哭出来之前,没有吸鼻子,没有皱眉,也没有任何情绪积攒的过程,眼泪就那么直直地流下来了。

很……诡异

就像开关被按了一下。

唉!想这么多干嘛!

“你睫毛膏没有花啊。”胥焕突然说。

苏宛诺抬头,摸了一下眼角:“嘿嘿,防水的,好吧。”

饭吃到最后,苏宛诺去洗手间。

她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APP推送。

备注名是乱码:“047_情绪波动指数:78。补充建议:安抚事件已触发。”

屏幕黑了下去。

胥焕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没看出什么。

苏宛诺回来,拉开椅子坐下:“走吧,去买单。”

“你刚才手机亮了。”

“哦,可能是垃圾短信。”苏宛诺拿过手机,随手塞进兜里,没看。

两人走出餐厅。

外面的风吹过来。

苏宛诺把手揣进兜里,走在他右边。

“其实刚才那电影挺烂的。”苏宛诺忽然说。

“是挺烂。”

“但我哭得很爽。”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很久没哭了。感觉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我就哭了。”

苏宛诺顿了顿,歪头看胥焕,“你说奇不奇怪?”

胥焕看着她:“不奇怪。”

“切!……你真没意思。”

“嗯。”

第二天上班。

胥焕在茶水间碰到小刘。

小刘凑过来:“胥哥,昨天约会怎么样?”

“看了个电影。”

“牵手没?”

“没有。”

小刘恨铁不成钢:“你真是……”

胥焕没理他,端着杯子往外走。

路过前台时,上周三那个前台姑娘正对着电脑笑。

笑之前,鼻子先皱了起来。

胥焕站住了。

他看着那个姑娘,想起苏宛诺做鬼脸时的顺序。

一模一样。

“胥哥,看什么呢?”小刘跟上来。

胥焕摇摇头,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没什么。”

胥焕快步回到工位,拿出手机。

微信点开苏宛诺的对话框,打字:你昨天为什么哭?

对面很快回复:不是说了吗,共情能力强。

胥焕:那个配角当时什么台词都没有啊。

苏宛诺:我感受氛围不行吗?

胥焕盯着输入框,最终把打出的字删了。

换了一句:行。下周末还出来吗?

对面秒回:去哪?

胥焕:你定。

苏宛诺:那去水族馆吧,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

胥焕:好。

发完,胥焕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突然闪过电影院里的画面:她眼泪流下来的时候,瞳孔没有放大,呼吸也没有乱。

真正的伤心在记忆中不是那样的。

苏宛诺好像只是执行了一个“该哭了”的指令。

胥焕闭上眼睛,耳边突然响起极其微弱的一声“滋滋”音

猛地睁开眼。

声音没了。

第四章 合契同途

……

水族馆里光线沉暗,蓝汪汪的水纹荡在苏宛诺脸上。

她趴在玻璃前,看一条扁平的鳐鱼悠悠滑过。

鳐鱼游过去,苏宛诺跟着走两步。

转过头时,鼻尖差点撞上胥焕的肩膀。

“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明明是你退回来的。”

“哦,好吧,我的错。”苏宛诺没躲,指着玻璃。

“那条鱼游了三圈了,每次都走同一个路线,连转弯的角度都一样,它不无聊吗?”

呵,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胥焕凑近看了一眼。

鱼钻进石缝,又原路退出来,向左转,绕半圈,回到原点。

“可能是近道。”胥焕说。

“什么东西在近道里,会连摆尾巴的幅度都一模一样呢?”苏宛诺拿手指敲了敲玻璃。

鱼没理她,继续绕着第四圈。

出了水族馆,天已经黑了。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

风有点大,苏宛诺不禁缩了缩脖子。

胥焕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苏宛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

江对岸霓虹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瑕纹。

走到第三个路灯底下,胥焕停住了。

“苏宛诺。”

“嗯?”她转过头。

怀着紧张的心情,胥焕喉头紧了紧,到底还是开了口:“我想和你恋爱。”

声音不是很大,就这么落在江风里

说完他就盯着地面看。

脚下地砖裂了道缝,裂缝里长出一根草。

苏宛诺没马上接话。

过了几秒,她笑出声。

“哦?可以啊。”

“今天是和你认识的15天了。”

胥焕抬头:“你数着日子呢?”

苏宛诺怔住了,嘴角的笑意僵了一僵,又缓缓笑道:

“哎呀!我随口说的。”

脸往旁边扭了一下:“我记性好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随口能算这么准?”

“烦不烦啊你!”

苏宛诺拿肩膀撞他一下:“我答应你还不行吗,非要盘问。”

胥焕被她撞得往旁边偏了一步,嘴角往上跑。他没压住,干脆笑了。

“冷死了,快走。”苏宛诺扯着胥焕的外套袖子,往前拽。

……

晚上回家,胥焕洗完澡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

他和小刘的聊天界面停在十分钟前。

胥焕:我要脱单了。

小刘秒回:卧槽!真成了?什么时候?这么快!

胥焕:今天。

对方输入状态显示了很久。

小刘:牛啊。不过比我预测有些晚了。

胥焕看着屏幕,眉头皱起来。

胥焕:什么预测?

小刘那边顿了一下。

状态又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切了足足半分钟。

小刘:我说,比我预测你脱单的时间晚了,我以为你们认识个7天就能恋爱的。

胥焕:你觉得我像那么快的人?

小刘:嘿嘿,猜的猜的,当然知道你不是随便的人啊!快去睡吧。

聊天结束。

胥焕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添了道细裂纹,上个月还没有的。

胥焕把手背搭在额头上。

想起两人的经历。

从旧书店第一次撞掉书,到今天,确实是十五天。

一天不差。

走廊试探

走廊试探

第二天中午,胥焕在公司走廊碰见小刘。

小刘正端着杯子接水,看见他,眼神躲了一下。

“早啊胥哥。”

“你和圆圆怎么样了?”

小刘拿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水面晃出来几滴。

“暂时还可以。”

小刘干笑。

“就你天天去书店,我寻思你怎么也得快点拿下。结果你拖到一个月,太菜了。”

“不应该啊!我跟她什么时候认识,你都没见过。”胥焕看着他。

“编编,继续编吧。”

小刘张了张嘴,眼睛往斜上方看。

“凭直觉呗。”

小刘拿胳膊肘碰碰他,“走了走了,主管看着呢。”

小刘转身走得很快,杯中的水都没接满。

胥焕站在走廊里,听着净水机咕噜咕噜的响。

中午吃饭,苏宛诺发来消息。

苏宛诺:中午吃的什么?

胥焕:食堂里吃的。

苏宛诺:告诉你,我们食堂那个红烧肉很难吃,和我自己做的天差地别。

那边没动静了,过了两分钟。

苏宛诺发来一张红烧肉照片

苏宛诺:其实看着就不好吃。

胥焕放下筷子。

他环顾四周,食堂里全是在低头扒饭的同事。没人看他。

胥焕拿起手机回:晚上想吃点什么。

苏宛诺:你猜。

胥焕:火锅。

苏宛诺:猜对了。

还真是……川渝妹子啊

胥焕没再回了,他把鸭腿夹进嘴里,嚼了两下。

今天公司的饭也有点难吃。

有点……柴。

……

下午,胥焕去财务报销。

路过老板办公室,门半掩着。

老板正背对着门打电话,声音有点大。

“……对,把数据写高点,看起来真实一点。”

老板走动了一步,转过了半个身子。

“对,就是那个……047,最近的数据有点平,得加点……不,不用动大的,稍微调一下就行……”

胥焕迅速走过去,没让老板看见。

他走进财务办公室把单子递过去。

脑子却一直在转。

047是什么?数据?什么数据?自己为什么不知道?

按道理说应该会告诉自己啊!

回到工位,胥焕在网页搜索栏里敲下“047”。

搜出来的全是车牌号、型号、乱码。

小刘转过椅子,凑过来:“胥哥,找什么呢?”

胥焕合上网页。“没什么。”

胥焕转头看向窗外。玻璃反光映出他自已的脸。

左眼角的肌肉又跳了一下。

第五章 她的怪习惯

这是两人认识五个月

同居第一周,胥焕发现了苏宛诺的几个毛病。

比如拖鞋。

脱下来后,一定得摆成两条绝对的平行线。

鞋尖朝外,离床沿两指宽。

有次胥焕半夜起来喝水,踢歪了一只。

她闭着眼翻身下床,把鞋重新摆正,接着睡。

强迫症?

第二天问她,她完全不记得。

再比如起床。

今天六点整,一秒不差,实在太诡异了。

她告诉我这是养成的生物钟。

手机明明静音了,她还是准时睁眼,脑子里像装了闹钟一般。

“你生物钟挺准。”

“啊……习惯了。”苏宛诺打了个哈欠,站在床边。

拿脚趾去够拖鞋,两只脚严丝合缝地踩进去。

“周末也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啊。”

她去刷牙。

牙刷头朝左,胥焕的牙刷头如果朝右了,她会顺手给转过来。

毛巾都叠得方方正正,牙膏必须从尾端往上挤。

冰箱里的矿泉水,标签全朝外,按高矮排成一排。

胥焕一开始当她是强迫症。

直到周三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回邮件。

苏宛诺的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充电提示。

他看到她的主屏幕界面,第二页的文件夹里有个黑灰色的图标。

别的APP都带彩色,就那个没有,光秃秃的,叫“归档”。

“你手机里那个黑方块图标是什么?”

胥焕头也没抬,顺嘴问。

茶几旁传来塑料瓶轻微的挤压声。

苏宛诺正在喝水。

“哪个?”

她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按灭屏幕。

“就那个,归档。”

“哎呀,没用的东西。”

她把手机塞进卫衣兜里,挨着他坐下,拿遥控器开电视,“都是自带的系统软件。”

电视里在放综艺。

几个明星对着镜头做夸张的表情。

“我给你看个我以前的照片。”

胥焕放下电脑,打开自己手机相册,翻到大学时的合影:“你看这个,我室友,当时非要在头上顶个盆。”

苏宛诺凑过来,笑出声:“噗…丑死了。”

“你手机里没照片?给我看看。”

“我很少拍照。”

苏宛诺往后靠了靠,视线没离开电视。

“一张都没有?”

“有是有。”

苏宛诺把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头,“但我都存得乱,找不到。”

“那个加密相册里呢?”胥焕看着她。

她眨了一下眼。

按着遥控器的手停住了。

屏幕跳了一下,音量变大。

“什么加密相册?”

她转过头。

“你手机刚才亮的时候,弹了个通知,说‘相册已锁定’。”

胥焕这么看着苏宛诺。

客厅的灯有些发黄,照着她的脸。

她脸上的笑先是平了下去,嘴角的弧度拉成一条直线。

“那个不行。”苏宛诺说。

声音干巴巴的,没有起伏。

第五章 她的怪习惯(2)

胥焕等了等。

不到三秒。

苏宛诺忽然又把嘴角弯起来,酒窝浮现,眼睛跟着弯成月牙:“以前我养过一只猫,后来死了。我太难过,照片全锁起来了,很长时间不想看。”

语气轻柔,像在哄人。

“抱歉。”胥焕说。

“没事。”

苏宛诺拿遥控器换了个台,回沙发上,靠到胥焕怀里,“以后有机会再说好不好?”

“好。”

电视里传出罐头笑声。

苏宛诺跟着笑,拿手肘去碰他:“你看这男的,发型像不像总裁。”

胥焕配合着笑了两声,目光落在她握着遥控器的手指上。

指关节有些发白。

深夜两点,胥焕被渴醒了。

旁边的人呼吸均匀,侧着身子,手搭在枕头边缘。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摸黑去客厅倒水。

水喝到一半,听到卧室门响。

苏宛诺站在门框那儿,没开灯。

客厅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着她穿着那件宽大的家居服。

“你也醒了?”

胥焕压低声音。

“你去哪了?”

“渴了,喝水。”

苏宛诺没接话。

光着脚走到沙发边,坐下。

两只脚踩在地板上,分开,呈平行的两道线。

目光直视前方,一动没动。

“苏宛诺?”

她没应。

过了大概五秒。

苏宛诺忽然吸了一口气,好像刚上线一样。

“胥焕?”她揉了揉眼睛,“你怎么站着?”

“我刚问你话呢。”

“我刚才没醒吧?”

她打了个哈欠,拍拍沙发,“可能梦游了,回屋睡吧。”

苏宛诺站起来,扯住胥焕的袖口往卧室拉。

步子有点轻飘,显得不太自然。

胥焕跟着她往回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她刚才光脚站过的地板上,留了两个并排的湿气印子。

第二天早上。

胥焕醒来的时候,六点。

苏宛诺已经站在窗边了,拉开了一半窗帘。

“我昨晚是不是梦游了?”

苏宛诺转过头问,洗完脸,眉目间水汽未散,清清爽爽的。

“嗯。”

“吓到你没?”

“还行。”

苏宛诺笑了:“我高中也这样,可能是压力大。你别管我就行。”

她走到床边,把两人的拖鞋摆成四条平行的线。

鞋尖齐得都能拿尺子量。

“吃牛肉还是清蒸鱼?”

她往厨房走,“冰箱里有。”

“牛肉吧。”

“行。”

走到厨房门口,苏宛诺停住脚步,手扶在门框上。定了一两秒。

“怎么了?”胥焕问。

“没事。”她回头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标准,“刚才脑子卡了一下壳,想不起来牛肉放哪一层了。”

“冷冻层最下面。”

“对对对。”她伸手拉开冰箱门,“我就说嘛,卡壳了。”

门打开,白雾漫出来。

冰箱里,矿泉水的标签全都朝外,排得整整齐齐。

第六章 无暇少女

这天,胥焕那天在公司憋了一肚子火。

客户把第十五版方案毙了,理由是“主角不够惨,观众没有代入感”。

老板转头把胥焕叫进办公室,让他今晚必须改出第十六版。

“小远啊,最近态度有点松懈。别以为谈恋爱了就能不加班。”

胥焕没顶嘴。

回到工位,把键盘敲得震天响。

小刘递过来一瓶可乐,没敢说话。

晚上八点,胥焕推开家门。

火气未消,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发出“砰”一声闷响。

苏宛诺从厨房探出头。

她没问“怎么了”,也没问“谁惹你了”。

只是把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米饭。

“先吃饭,别生气了。”

很温柔,没有多余的语气。

胥焕坐在桌前,看着那盘肉。

肥瘦相间,色泽红亮,还撒了白芝麻。

胥焕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肉炖得极烂,甜咸适中,顺着食道滑下去,堵在胸口那团气忽然就散了一大半。

胥焕端起碗扒饭,一口气吃了三块肉。

苏宛诺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挑着青菜,偶尔抬眼看他一下,没出声。

吃到碗底见空,胥焕放下筷子,长出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今天可是气死我了。”

苏宛诺抿嘴笑,眼睛弯弯的。

胥焕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我脸上写着了?”

“你进门时的步伐不一样啊。”

苏宛诺拿筷子点了点玄关的方向,“你平时都是脚步没这么快。”

胥焕愣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这都能看出?”

“对啊。”

苏宛诺站起来收碗,

“你进来鞋底拖地声比平时响,挂包的时候还骂了一句‘破包’。”

她把碗摞好,“平时你可不是这样的。”

确实,主要还是因为上级对自己压力。

胥焕回想了一下。

今天确实有些暴躁了。

“你这观察力,不去当刑警可惜了。”

“我学心理学的嘛。”

苏宛诺端着碗进厨房,声音混着水声传出来,“微表情、行为模式,这些都是基础课。”

胥焕靠在椅背上。

刚才在公司受的憋屈,被她这盘红烧肉和“安慰”熨得平平整整。

他起身去厨房,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苏宛诺拿手肘怼他:“哎呀,油,别蹭我衣服上。”

胥焕说道:“我不嫌弃。”

“我嫌弃。”

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挣开。

第二天,胥焕在公司被老板夸了。

方案第十六版顺利过稿。

老板拍着他的肩膀叫“小胥”,让他去楼下买两杯星巴克给报销。

胥焕心情大好,下班时顺路买了一束小雏菊。

花店老板说雏菊的花语是“藏在心底的爱”,他觉得肉麻,但想着苏宛诺应该会喜欢。

走到家门口,胥焕掏出钥匙。

忽然想起昨晚那句“步伐不一样”。

胥焕停住。

学着昨天踏出,悬在半空。

他硬生生收回来,换成了左脚往前快踏。

“咔哒”一声,门开了。

苏宛诺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

中间那盘,是红烧肉。

“回来啦?”苏宛诺抬头笑,很温柔。

胥焕站在玄关,手里举着那束花。

“今天吃红烧肉?”

“对啊。你最爱吃的。”

“我昨天刚吃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苏宛诺把筷子摆好,“你最近辛苦,得多补补。”

胥焕走到桌前坐下,把花放在旁边。

苏宛诺看了一眼:“哟,还买花了?今天有什么好事?”

“方案过了,挺高兴的。”

“那得多吃点。”

第六章 无暇少女(2)

苏宛诺夹了一块最瘦的肉放进他碗里,“奖你的。”

胥焕嚼着肉,没说话。

胥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整整一天,他都在刻意控制迈进门步伐。

一路上想了无数遍别的菜。

结果还是红烧肉。

“你不问花多少钱?”胥焕试探着问。

“多少?”

“二十。”

“有点贵了。路边摊十块就能买一把。”

“你不是喜欢这种包装吗?”

苏宛诺眨眨眼:“我没说过啊。”

胥焕的手停在半空。

“你上周刷小红书,指着这包装说好看。”

“哦,对。”

她拍了拍脑门,笑了一下,“我给忘了。最近记性不太好。”

胥焕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尖在碗边敲了敲,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节奏均匀,跟他昨天在公司敲键盘的速率一模一样。

胥焕把那束花插进玻璃瓶里。

瓶子里换好了水,加了半勺盐。

他从来没买过花,家里根本没有花瓶。

“瓶子哪来的?”

“下午买的。”

她头也没抬,“猜你今天可能会带点东西回来。先备着。”

吃完饭,苏宛诺去洗澡。

胥焕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洗澡的水声持续了七分半钟,停了。

吹风机响了三分钟。

苏宛诺顶着半干的头发出来,直接去厨房拿抹布擦桌子。

“明天升温。”

她一边擦一边说,“你出门穿薄点。”

胥焕疑惑?“可是天气预报说今天二十一度,明天才二十度三。”

“那是天气预报。”

苏宛诺把抹布洗干净挂好,“听我的,穿薄点。”

胥焕看着她:“你手机上的天气跟我们不是一个APP?”

苏宛诺停了一下。

“我怕你热。”

“二十二度受什么热?”

“屋里开空调的嘛。”

苏宛诺走过来,拿膝盖碰了碰他的腿,“哎呀。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第二天,胥焕穿着薄夹克去上班。

中午气温飙到三十四度,他在太阳下晒得太烈可,中暑了。

可是怎么会这样,温度为什么会突变

下班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头重脚轻。

苏宛诺开门看到他,一把扶住,手贴在他额头上试温度。

“喂!胥焕你…你中暑了。”

苏宛诺把他扶到沙发上,转身去倒水,水端过来的时候温度刚好,不凉不烫。

“抱歉啊。”

胥焕坐在他旁边,拿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其实我也不知道天气,瞎说的。”

胥焕闭着眼睛躺着。

忽然想起昨晚她说,“听我的说,语气不是这样的。

冰箱标签朝外,高矮一致。

“小晚。”

“嗯?”

“你昨天让我减衣服,真是因为怕我被晒?”

“那还能因为什么?”

胥焕睁开眼,侧头看她。

苏宛诺手里攥着湿毛巾的边角,越攥越紧。

不对劲!很不对劲!

胥焕开始问东问西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苏宛诺说。

语气很平,像在读稿子一样。

胥焕没再追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鼻尖碰到靠垫套子的布料,闻到一股洗衣液的香味。

昨天还是薰衣草味,今天怎么变成了柑橘味。

自己没提过想换洗衣液啊。

“靠垫套你换了?”

“嗯。昨天的洗了。”

“薰衣草不好闻?”

苏宛诺没接话。

过了几秒。

“你喜欢薰衣草吗?”

“没说过不喜欢。”

“那我明天换回来。”

胥焕没吭声。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广告里夸张的笑声。

苏宛诺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遥控器。

胥焕感觉两人生活越来越诡异了,她的某种行为缺乏一种“活人”感

《你以为是记忆,其实是日志》

第七章 故号复响

七月十日,周六下午,胥焕正在阳台收衣服。

手机撂在茶几上,闷闷地响了。

苏宛诺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综艺,探身瞄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三个字:林雪。

苏宛诺没有接。

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推拉门边,隔着玻璃敲了敲。

胥焕回头,单手抱着一摞衣服,用下巴示意她把手机贴到他耳边。

“谁啊?”

“你自己听。”苏宛诺嘟着腮帮子按了免提。

“胥焕?”。电话里女声微哑,那头车来车往的,吵得很。

“是我。最近……手头宽裕吗?”

胥焕叠衣服的动作停了。

“借钱?”胥焕问得很直。

“不多,两万。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

林雪干笑了一声

“我知道挺突然的,但我现在真没办法了。”

苏宛诺靠在推拉门框上,双手抱胸。

胥焕看了她一眼。

苏宛诺下巴微抬,冲手机点了点。

表情略显吃醋

嘴型说:借。

“两万没有。”

胥焕把衣服搁在栏杆上,“五千,要的话我马上转。”

五千还可以,毕竟林雪的性格属于高冷御姐型

让她开口找自己借钱,“很难”

两个虽然分手了,但是还是会联系

她整个人言而有信,还是可以信的

“行行行,五千也行。”

“胥焕,我一定会还!”

那边连声道谢。

挂了电话,胥焕转回客厅。

苏宛诺跟在他后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你借吧,我不介意。”

胥焕点开转账页面,输入金额。

“她声音挺好听的。”苏宛诺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没注意。”

“长得漂亮吗?”

“没你好看。”

胥焕说出这句话,自己都心虚了。

苏宛诺把遥控器往腿上一拍。

笑出声:“你撒谎。你明明紧张了。”

胥焕按了确认转账,把手机放下。

“我哪紧张了?”

“喂!你怎么敢隐瞒一位心理学的大学生啊!”

苏宛诺歪头,眼睛弯弯的,“还不紧张?”

胥焕看着她。

她坐姿放松,肩膀平坦,笑意挂在脸上,跟刚才说“你借吧”时的神态没有半点区别。

胥焕轻微感受一下,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其实她人很好的。”胥焕说。

“行,你就这么说吧!”苏宛诺的目光回到电视上,略微有些不高兴。

电视里在播一档闯关综艺,嘉宾掉进水里。

她咯咯笑,拿手背掩着嘴。

笑了两声,苏宛诺忽然收了声,转头问:“你们什么时候谈的?谈了多久?”

“大学,一年半。”

“为什么分的?”

“她嫌我穷,自己想去创业。”

“哦。”苏宛诺点点头,语气平淡。

她盯着电视屏幕,又开始笑,“你看这男的真笨假笨,前面有坑还往前走。”

胥焕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侧脸。

别人家的女朋友听到前女友借钱,要么炸毛,要么阴阳怪气。

她不一样。

她只是安静地笑,笑得极标准,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掉下来过。

太诡异了!

到了晚上,两人并排躺床上。

苏宛诺在刷手机。

胥焕闭着眼,没睡着。

“那五千,”

第七章 故号复响(2)

苏宛诺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如果下个月她要是还了,得给我转两千五。”

胥焕睁开眼:“行。”

“利息呢?她有没有说给利息?”

“没。”

“那不行,下次她再打电话来,我来接。”

苏宛诺翻了个身。

背对着他,“我要跟她说,苏宛诺的账本,从来不漏,包括男朋友!。”

他知道,苏宛诺不缺这点钱的,无非是觉得心里不爽

……

过了两个星期。

这天,胥焕在厨房煎蛋。

门铃响了。

苏宛诺去开门,外面站着个女人。

大波浪卷发,红唇,豹纹短外套裹着,手里一只钱包。

画着御姐装

“请问胥焕住这儿吗?”

苏宛诺上下扫了她一眼。

林雪?

“在,进来吧。”

胥焕端着煎糊的蛋从厨房出来,愣在原地。

“她”怎么会来?谁告诉她我出租房位置的啊!

林雪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地捏着包带。

“那五千我转回来了。”林雪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找了别人借到了,当时还缺些钱,你比较靠谱,只能找你了。”

林雪视线往苏宛诺身上瞟了一眼,又收回。

“行,收到了。”胥焕看了一眼短信。

苏宛诺倒了两杯水,一杯搁林雪面前。

自己坐到单人沙发上,正好在林雪和胥焕中间。

“喝口水。”苏宛诺笑得很甜。

林雪端起来抿了一口:“谢谢。”

“你这件外套,少见啊!”

苏宛诺指了指林雪的豹纹:“去年流行过,八九百就能拿下吧?”

林雪脸色变了变,把水杯搁下:“可能吧,朋友送的。”

“你朋友眼光挺复古。”

苏宛诺依然笑着,“这花纹,现在不怎么好买了。”

林雪站起来:“钱还了,那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胥焕,你女朋友很不错,非常漂亮,也挺有意思的。”

“慢走。”苏宛诺站在门口,笑得招手。

……

门被关上。

胥焕看着苏宛诺。

她收起笑,走向茶几,把林雪没喝完的那杯水直接扔进垃圾桶,连杯子一起。

“怎么了?”胥焕问。

第六感意识到不对!这么强的控制欲吗?

两个字浮现出。

让他想起了“吃醋”两字

“她用过这杯子了,我嫌弃了。”

苏宛诺抽了张湿巾擦手,脸上的表情极其自然。

“你今天怎么笑得这么客气。”

苏宛诺脸瘫下来:“啊?我平时对谁都很客气啊。”

胥焕看着她擦手的动作,一根一根手指头擦干净。

“我说的实话啊。过季的衣服确实不好买。”

苏宛诺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她身上穿的现在也得两千多。”

语气中夹带着些许哀愁。

在一番安慰后,才将吃醋的苏宛诺哄好

……

费尽心思,

苏宛诺才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连酒窝的深度都跟开心的时候一模一样,很可爱。

胥焕倒了杯新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随手放在桌上,注意力还在电视上。

水杯的位置,刚刚好垫在林雪那个被扔掉的杯子留下的水印上,分毫不差。

《你以为是记忆,其实是日志》

第八章 岁灯成愿

八月一日。

周六,胥焕推开家门,砰的一声,彩带喷了他一脸。

客厅灯全亮着。

墙上贴着字母气球,桌上摆着个不小的双层蛋糕。

小刘咧着嘴站左边,手里捏着个喷完的礼花筒;圆圆拿着手机在录像;

连楼下卖煎饼的大爷都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个纸盘,正往嘴里塞薯片。

喂!大爷!你怎么在这啊!能别来凑年轻人的热闹吗?

苏宛诺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小酥肉。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生日快乐。”

胥焕愣在玄关,鞋都没换。

自己从20岁之后就没过过生日。

突如其来的生日,竟然没法做到无情绪接受。

“傻站着干嘛!”

小刘冲过来把他拉进屋,“嫂子半个月前就开始筹划了,连我都得保密。”

胥焕被按在沙发正中间。

煎饼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大爷是被硬拉来的,他们非说让我来助助兴,大爷没准备啥,这红包你拿着,别嫌少。”

红包软趴趴的,里头明显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大爷,这我不能要。”

“嫌少?”

“不是。”

主要是……自己经常吃大爷的店铺,如果拿钱了话,那不是好几顿都“白嫖”了

“拿着!今天你过生日,你说了不算。”大爷把红包硬塞进他手里。

胥焕攥着那个红包,感觉鼻尖有点酸。

他从小没什么人给他过生日,连他自己也常年糊弄。

现在茶几上放着蛋糕,旁边围着一群人。

胥焕还有点不适应

小刘点上蜡烛,关了灯。

“许愿许愿!”圆圆举着手机喊。

屋里暗下来,只有蛋糕上的火光晃动。

胥焕闭上眼。

其实没想好许什么。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很朴素的愿望上:希望这种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希望宛诺永远在我身边。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正要去吹。

“你许的愿,是不是‘希望我永远在你身边’啊?”

苏宛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胥焕转头看她。

火苗晃了一下。

胥焕整个人僵住了。

这句话,一样!

自己刚才在脑子里就是这十几个字,含义一点都没差。

不对!不对劲!

她怎么知道的!

胥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苏宛诺也僵住了。

她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看向胥焕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像是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会开口。

“太甜了!”

小刘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打破僵住的氛围。

带头起哄:“嫂子你俩这心有灵犀绝了!”

圆圆也跟着鼓掌:“浪漫死了!这都能猜中?”

大爷嚼着薯片跟着乐:“是啊!年轻人真会玩。”

只有胥焕没笑。

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流。

苏宛诺愣了足足三秒。

她飞快地闭上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祝你生日快乐—”小刘起了个头,大家跟着唱。

灯亮了。

苏宛诺切蛋糕,分盘子,跟圆圆笑着推搡,拿奶油往小刘鼻尖上抹。

一切都很正常,非常热闹。

胥焕坐在中间,感觉周围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玻璃。

第八章 岁灯成愿(2)

她刚才为什么能猜中?

苏宛诺在没看自己眼神、自己也没开口的情况下,怎么知道自己心里想了什么?

他努力压住情绪,配合着假笑,切了蛋糕。

吃完饭,小刘和圆圆先走了。

大爷也拎着个塑料袋说楼下还有半块面得去收拾。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个人。

苏宛诺在收桌上的纸盘和塑料叉子。

胥焕走过去,按住她拿抹布的手。

“宛诺。”

“嗯?”她没抬头。

胥焕语气严肃说道:“你刚才,怎么知道我要许什么愿?”

苏宛诺抽出手,把抹布叠了叠:“猜的。你心里想什么全写脸上了,我这么懂你,猜中不奇怪。”

“我没睁眼。甚至刚闭上眼一秒钟。”

苏宛诺拿抹布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就是凑巧,碰上了。”

她把纸盘往垃圾袋里扔,“我随口一说,正好蒙对。”

“连字词含义都一模一样?”

“怎么,你还不乐意了?我还是你女朋友吗?一点基本的信任感都没有。”

苏宛诺转过身,脸上的笑有些勉强,“大家不都觉得挺浪漫的吗。显得我多懂你。”

苏宛诺走到水槽边开始洗碗,把水龙头开得很大。

胥焕站在她背后,看着她的背影。

想起昨晚,她从卫生间出来,坐在床边,对着空气发了一会呆。

当时自己没问。

现在一觉得,太诡异了!

“小晚,你刚才那句,是你自己想说的吗?”

水声停了。

苏宛诺两只手撑在水槽边,低着头。这个背影让胥焕觉得有点陌生。

过了几秒,她关上水龙头,转过头拿纸巾擦手。

“你什么意思啊?”

她看向他,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你觉得我是故意背了你的心?我又不是算命的。”

“我没那个意思,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你女朋友太聪明了?”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走过来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哎呀!赶紧去洗澡。今天你生日,别在这疑神疑鬼的。”

苏宛诺推他进浴室,顺手关了门。

胥焕站在花洒底下,热水冲在肩膀上。

想起苏宛诺刚才站在水槽边没出声的那几秒,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洗完出来,卧室灯亮着。

苏宛诺坐在床沿。

换了一身干净的居家服,头发散下来,手里捏着那个打火机,翻来覆去地按。

整个人很魅惑

滑轮擦出火花,没有火苗。

看到胥焕,她抬起头:“其实我刚才真没想那么多。”

“嗯。”

“就是顺嘴溜出来了。”

苏宛诺把打火机放在床头柜上,“可能看我你最近太累,怕你许个‘世界和平’之类的虚愿。”

苏宛诺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胥焕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抱了一下她的肩膀:“不管怎样,你确实猜中了。”

苏宛诺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出声:“以后不随便猜了。”

“为什么?”

“怕吓到你。”

胥焕没接话。他伸手去关灯。

黑暗中,他躺下来,听着旁边苏宛诺平稳的呼吸声。

胥焕努力告诉自己,是真的凑巧。

让自己别那么多疑虑

第九章 尘寰之则

胥焕开始拿手机备忘录记东西。

他开始留意生活细节

起初只记工作,后来记苏宛诺的话。

上厕所记,坐地铁记,半夜想起来也摸黑记两句。

“周一早上七点十五分,‘昨晚睡得好吗?’。”

“周二中午十二点,‘外卖少点辣,你最近上火’。”

“周三晚上八点,‘你妈打电话来了,让你周末回去一趟’。”

他记了整整一周。

第二个周一。

八月三日

早上七点十五,苏宛诺端着杯温水走过来。

“昨晚睡得好吗?”

水杯放在他手边。

胥焕没碰杯子,点开手机备忘录。

上周一,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问题,就是语气有些不同

中午十二点。

她发来微信:“外卖少点辣,你最近上火。”

周三晚上八点。苏宛诺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头也没抬:“你妈打电话来了,让你周末回去一趟。”

胥焕看着备忘录里的记录,后背有点凉。

前一条是:“周四晚上,小刘说漏嘴。小晚根本没有工作。”

“我没妈。”

苏宛诺叠衣服的手停住。

她抬头:“什么?”

“我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你忘了吗?”

胥焕盯着她,一脸认真说道:“我跟你说过的。”

其实他没说过。

他也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

但他脑子里有个认知:他父母早亡,或者他根本没有父母。

从小到大,没有“妈”这个概念。

苏宛诺的表情空白了半秒。

“哦,对。”

她低头继续抖开一件衣服,拿手抚平褶皱,“我记混了。是上周那个推销保险的,姓马。嘴瓢了。”

“你刚才说你妈,不是马。”

“口音嘛。”

苏宛诺把衣服叠好,压平,“我南方人,妈和马分不清。上周那个姓马的推销员打电话来,我顺嘴说成妈了。”

“上礼拜三你也没提过推销员。”

“可能我忘了说。”

她把衣服摞好,站起来往卧室走,“我去收个快递。”

苏宛诺走得有点急。

拖鞋在地板上拖出“嚓嚓”的声音。

胥焕坐在沙发上,盯着她的背影。

苏宛诺没换鞋,直接穿着拖鞋出了门。门外传来电梯“叮”的一声。

他解锁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往下滑,在“M”开头的字母栏里,停住了。

通讯录里有一个备注名叫“妈”的联系人。

他从来没打过这个电话。

确切地说,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没有妈,所以从来不碰。

但他现在点开了。

头像是一个短发中年女人的照片,笑容很标准。

他点了拨号。

嘟—嘟—嘟—

响了七声,接通了。

“喂?”

这是一个女声,机械、平缓、极其标准。

第九章 尘寰之则(2)

“妈?”

胥焕喊出这个字时,嗓子有点干。

“喂?哪位?”

女声重复了一遍,连语气的停顿都没变。

“我是胥焕。”

“喂?哪位?”

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喂”。

连前面那个“嘟”的尾音都没变。

胥焕把电话挂了。

点开短信记录。

他和“妈”的聊天记录全是单方面的。

对方一条也没有回复过。

最近一条他发出去的短信,时间戳是上上周。

现在全看不了!

那条短信旁边有个红色感叹号。

下面跟着一行灰色小字:“发送失败,对方已注销。”

胥焕捏着手机,手心开始冒汗。

我“妈”呢?

不对劲!不对劲!

……

门锁响了。

苏宛诺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个纸箱,印着“生鲜冷链”。

“快递到了,晚上给你做虾。”

她换了鞋,把箱子放到桌上,转头看他,“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手机刚才卡了。”

胥焕把手机屏幕按灭。

苏宛诺走过来,拿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别是中暑还没好全。去躺会儿。”

胥焕没动。

“小晚。”

“嗯?”

“你给我妈打个电话吧。我不知道她最近号码是不是换了。”

苏宛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不到半秒。她笑了一下,拿回手:“行啊,号码发我。”

“你手机里没存?”

“啊?我存那个干嘛,你妈又不是我妈。”她转身去拆快递,“赶紧发我,我下午打。”

胥焕把手机上那个“妈”的号码复制过去,发给她。

下午两点,胥焕在公司厕所里刷手机。

苏宛诺的微信弹出来。

“打了。这个阿姨说她手机换号了,没收到你的短信。”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胥焕盯着屏幕,我家?。

他想起上周三,苏宛诺也是这样,说“你妈打电话来了”,面不改色。

胥焕切回备忘录,把今天刚记的一行字删了。

重新打:“周三晚上我的‘妈’到底存不存在”

胥焕退出备忘录,点开小刘的微信。

“你说你见过我妈吗?”

小刘秒回:“没啊。你老家不是外地的吗,你都没提过,怎么了?”

胥焕没回,我妈呢?。

他靠在厕所隔间的门板上,听见水管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

胥焕忽然意识到,自己活了二十多年,记忆里关于“妈”的片段,突然消失了。

没有脸,没有对话,没有过年的鞭炮,甚至没有一张合照。

那刚才打电话的那个“喂”,是什么?

重新播放刚才的录音。

那七声忙音后,传来的“喂”平直得像电子声线。

没有任何口音。

一切到底怎么了?

第十一章 侦册密录

次日

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哗啦啦的。

胥焕坐在沙发上,盯了茶几上那部手机足足三分钟。

苏宛诺洗澡的时候习惯把手机放外头,说里面热气重。

他拿起来。

屏幕亮了,要求输入密码。

胥焕试了她的生日,错了。

试了一二三四五六,错了。

他想了想,输入自己的生日。

屏幕解锁了。

胥焕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太简单了,简单得像故意留给他的。

他直接点进那个没有名字、图标灰暗的软件。

弹出的界面一片纯黑,中央有两个极小的白字:归档。下面要求面部识别。

胥焕举起手机,对准浴室门缝里透出的一点亮光。

屏幕下方闪出一行红字:识别失败。

胥焕退出来,盯着主屏幕。

苏宛诺的相册里有一个上锁的文件夹,带个小锁图标。

胥焕点了一下,再次要求密码。

又输了那个生日。

门开了。

屏幕加载,跳出缩略图,密密麻麻的。

胥焕往下滑。

第一张,自己在旧书店。

穿着那件蓝格子,仰着头,伸手去够顶层的书。

是从侧后方拍的,自己毫无察觉。

第二张,自己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水。

拧开瓶盖,正往嘴里灌。

第三张,地铁上,自己靠着车门发呆,眼睛半睁半闭。

第四张,自己在家睡觉,被子只盖到肚子,嘴微微张着。

第五张,自己蹲在马桶上,低头刷着手机。

照片划得越快,胥焕的手就越凉。

角度全是旁侧、背后、或者头顶,没有一张是面对面的。

最新的几张时间戳就在今天。

最后一张,文件名还没加载完,画面是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这部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拍摄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镜头是对着自己拍的。

她这么喜欢偷拍自己吗?

唉,看来自己还是太招人喜欢了。

水声哗哗地响,隔着磨砂玻璃,只见苏宛诺一团模糊的影子,抬手在揉洗头发。

从两人没认识前的照片到现在的,都是她偷拍的。

胥焕切回相册,继续往前翻。

照片的命名全是编码。

DSC_047_102.jpg,DSC_047_103.jpg。全是这串数字。

连相册的默认文件夹,就叫“047组素材”。

胥焕退出来,在搜索栏里敲下两个字:工作。

没有任何聊天记录,没有同事,没有打卡软件。

胥焕又点开外卖记录,全是两人份。

点开打车软件,行程全是他坐过的路线,时间分秒不差。

胥焕有些皱眉,怎么可能?

她的记录怎么这么少

越发感到她不对劲。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胥焕飞快地连按两下HOME键,把相册后台划掉,手机放回茶几原位。

自己坐回沙发上,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苏宛诺推门出来,头上裹着干发巾,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奶香。

她看了一眼茶几,又看了一眼他。

“看电视呢?”

“嗯。”

胥焕盯着屏幕,后槽牙咬得发酸,“随便翻翻,没什么好看的。”

苏宛诺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她指尖在屏幕上一划,解锁。

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两秒。

“帮我倒杯水呗。”

她头也没抬。

胥焕站起来走向厨房,双腿发软。

他握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看着水流进去。

身后传来她轻巧的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

“胥焕。”

“嗯?”

“你刚才动我手机了?”

第十二章 绝巷湮烬

厨房里只有饮水机“咕噜”的加热声。

胥焕端着半杯水转过身。

苏宛诺靠在门框上,干发巾裹着湿头发,手里捏着手机,目光很直看着自己。

“没电了,拿你的看一眼时间。”

胥焕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他把水递过去,“顺便看你买快递没。”

苏宛诺接过水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拇指在边缘摩挲了一下。

“没点。”

苏宛诺喝了一口水,把手机放进家居服兜里,“明天我要出门一趟,下午回来。”

“去哪?”

“见个老同学。”

苏宛诺转身往卧室走:“不在家吃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

胥焕坐在公司工位上,把一张写了一半的假条拍在小刘桌上。

“不行了!小刘!帮我递给老板,说我拉肚子。”

小刘捏着假条:“你脸色是挺像拉虚脱的,咋了?”

“吃坏肚子。”胥焕抓起背包,快步走向电梯。

胥焕站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旁,手里攥着半根没吃的油条。

九点十五,苏宛诺出来了。

她穿着浅蓝外套,牛仔裤,背个帆布包。

浅妆,步子比平时快。

苏宛诺没去地铁站,直接往反方向走。

胥焕拉开两百米的距离,跟在后头。

苏宛诺走到街角便利店。

进去,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她没拧开喝。

苏宛诺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子。

胥焕站在巷口,心跳加快。

这条巷子他走过,前面是个死胡同,三面是水泥墙,平时只有野猫在里头翻垃圾。

他贴着墙根没跟进去。

巷子不到二十米深。

两边是旧楼的后墙,墙上全是青苔和凌乱的电线。

我到要看看你要干什么,苏宛诺。

苏宛诺走到尽头,没停。

前一秒人还在,下一秒,连鞋跟落地的声音都没了。

胥焕想着人可能停在那里

胥焕转身回头一看。

头皮一阵发麻。

他快步走过去。

那扇墙——没了?

怎么可能!

“宛诺?”胥焕朝前方空道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拿拳头砸向一边的墙,砖缝里落下一点灰。

胥焕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怎么可能?

胥焕倒退两步,死死盯着那面不存在的墙。

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青苔和旧砖。

身后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胥焕猛地回头。

苏宛诺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提着那瓶矿泉水。她看见他,脚步慢了下来,眉头微皱。

“胥焕?”

她语气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胥焕看着她走近。

苏宛诺的鞋底踩在巷子的积水洼上,发出轻微的“啪叽”声。

“你不是去上班了吗?”苏宛诺问。

“你刚才去哪了?”胥焕嗓子发哑。

苏宛诺举起手里的水晃了晃:“买水啊。刚在路口便利店。”

“我跟着你进来的。”

“啊?你跟踪我。”

苏宛诺语气带着略微生气

“我看着你走进这条巷子,你不见了。”胥焕盯着她的眼睛。

苏宛诺看了看那道空荡的街道,又看了看他。她笑了一下,但这次笑得有些生硬。

“哦?我刚转了个弯。”

她走过来,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微笑道:“刚刚出来想起来落了个东西,又回去拿了。”

“你刚才来过这里?”

“来了啊?”

她把矿泉水递到他手里。

“你摸摸,冰的,刚拿出来。不信你去问便利店大姐。”

然后又拿出另一个手上的钥匙:“我回去拿这个了。”

胥焕没接水。

他看着苏宛诺的眼睛,平静、清澈,没有任何撒谎的痕迹。

“我刚才手机响了,以为是你。”

苏宛诺把水塞进他手里,“请假跑出来盯我?你搞什么啊。”

她转身往外走:“赶紧回去上班。我见完同学就回家。”

苏宛诺走出巷口,步子轻快,没有丝毫异样。

胥焕站在死胡同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身渗出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来。

胥焕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过道。

没遇到墙缝里,有一只蚂蚁正顺着水泥边缘往上爬。

爬了半寸,忽然掉下来,消失在水洼里。

这巷子是真实的。

砖头是真实的。

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周四上午,她拐进死胡同,墙消失,变成了新的街道。”

然后他这才发现,之前自己记录的什么……

消失了?

第十三章 残杯妄语

一日

胥焕把张伟约到了公司后街的烧烤摊。

这是他的发小,两人关系很不错。

胥焕也将自己恋爱的故事讲给他听了。

两瓶啤酒下肚,张伟的舌头开始大了。

聊这聊那。

他把竹签往铁盘里一扔,扯了张纸巾擦嘴。

“胥哥,你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

张伟打了个嗝,酒气喷出来:“苏宛诺多好啊,长得漂亮又懂事。我要是你,我得天天供着。”

胥焕咬了一口烤肉,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张伟,你觉得苏宛诺正常吗?”

“什么叫正常?”

张伟拿筷子敲着碗沿,嘀咕着:“这年头,能给你做饭、不嫌你穷的女人,就是活菩萨。你管她正不正常。”

“她有时候……会说出我没说过的话,记得我没干过的事。”

张伟夹花生米的手停在半空。

“那说明什么?说明人家上心。”

张伟把那粒花生米塞进嘴里,“你别瞎想。”

“她出门八小时,根本没有工作。我查过。”

“你查她?”

张伟瞪起眼睛,嗓门拔高了半截,“你这是查岗,要不得!也许宛诺她、她挺不容易的……”

“她怎么不容易?”

张伟打了个酒嗝,身子往塑料椅背上一靠。他拿手背揉着太阳穴,眼睛半眯着。

“就……她那个……哎,反正她参数已经调了。”

“什么后台参数?”

胥焕手一松,筷子掉在桌上。

张伟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睁开眼,盯着胥焕看了三秒,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张伟坐直身子,抓过一瓶矿泉水猛灌了两口。

“咳!咳咳—”

张伟拍着胸脯,“我说的是……那个……,人家的参数数据突出,人家可能休假了。”

“你刚才不是说她没有工作。”

“谁说她没工作?她是做UI的!”

张伟大声说,声音有些劈叉,“对,UI!用户界面设计!天天对着电脑调尺寸,改颜色。那不就叫后台参数吗!你不懂这行。”

胥焕看着他。

张伟和苏宛诺同一个大学的,苏宛诺还是他的小几届的学妹,他对于对方的职业还是偏了解的

张伟没再吃串,正拿纸巾一遍遍擦着原本已经很干净的桌面。

“她既然有工作。”

胥焕慢慢开口,“为什么我从来没在群里见她?没听过她提同事?没见过她的工牌?”

“也许是私企!小公司!老板变态,不让建群!”

张伟擦桌子的速度越来越快,纸巾都搓破了:“你管得真宽。”

胥焕没接话。

张伟把破纸巾扔进垃圾桶,抓起外套站起来。

“我去结账。”

他走到一半,又退回来。伸手在胥焕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胥哥,别刨根问底了。有些事,你以为是假的,其实是真的;你以为是真相的,未必是你想看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喝多了。”张伟摆了摆手,“你回去睡觉吧,我也回去睡了。”

他走到烧烤摊老板那儿扫了码,头都没回地跑进夜色里。跑得挺快,一点不像喝了酒。

第二天中午,胥焕在商场二楼找到了苏宛诺“上班”的那家设计公司。

大门紧闭。

玻璃门里头拉着卷帘,门把手上别着一张欠费通知单,落款日期是去年。

旁边奶茶店的员工正蹲在门口抽烟。

“哥们,打听个事。”

胥焕走过去,“这家公司什么时候搬走的?”

“搬走了?”

员工吐了口烟,“这家店就没租出去过。空了快一年了。”

“那每天上午从这边进去的女孩呢?短头发,个子不高,穿浅蓝外套。”

“这楼上有美容院、网吧,还有家剧本杀。”

员工想了想,“早上确实有人来,但人家上的是三楼网吧的早班。没见过什么设计公司。”

胥焕看着那把生锈的U型锁,掏出手机,点开苏宛诺的对话框。

“你在哪上班来着?”

发出去三秒,对面回了:“干嘛?想来视奸啊?”

胥焕:“路过商场,顺道去看看你。”

对面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

最后跳出来一条:“我前天跟你说了啊,我被老板临时抽调去仓库盘点了,不在写字楼。过两天才能回来。”

她前天绝对没说过。

有问题!大问题!

胥焕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下了楼。

第十六章 穹之裂

这日

胥焕站在商场二楼那把生锈的U型锁前面,已经站了五分钟。

奶茶店员工蹲在门口抽完第二根烟,拿鞋底碾了碾烟头。

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哥们,你到底在等谁?那破公司真没人。”

胥焕没理他,掏出手机,点开苏宛诺的微信。

聊天记录划在三天前:仓库盘点,信号不好,别等我。

为什么会这样?

骗自己?不对。

在外面有男人?也不对。

胥焕退回通讯录,莫名其妙出现一个备注名——“反抗者·老郑”。

?这是什么时候存的?

自己不记得了

号码都是空的,头像是个黑色删除符。

胥焕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真疯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老郑:抬头看天上

胥焕下意识仰头。

商场二楼的天花板是白色扣板,嵌着几盏日光灯。

日光灯闪了一下。

胥焕以为看错了,眨了眨眼,灯消失了。

然后扣板裂了。

像薄冰自中间裂开,缝往两边爬,露出后面的东西,不是管道,不是电线,不是混凝土。

是黑的。

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

裂缝边缘有细小的绿色字符往下掉,和没加载完的贴图碎屑一样。

“什么鬼!”

胥焕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奶茶店员工还在刷手机,没抬头,丝毫没有注意。

裂缝扩大。

黑色的“天”里头,一个穿黑色旧皮衣的男人,颧骨突出,眼球布满血丝,手背上有科幻闪烁的纹身。

扒着裂缝边缘往下看,目光精准地锁在胥焕身上。

“047!听得见吗?我是清除派老郑!你现在看到的是信息世界第一层的顶部渲染层!通俗点说,世界是假的!”

胥焕张着嘴。

怎么可能!

“别他妈发愣。”

老郑的语速快得和赶火车一样

“你那个女朋友是AI!你老板是AI!你同事是AI!楼下煎饼大爷也是AI!你脑子泡在营养液里!编号047。你所在的城市是直播节目!观众几十亿!你每天的生活是情节组写的!”

“等等!”

“等不了!渲染层裂缝只能撑九十秒。我跟你说话这会儿,调控组已经在修补丁了。”

老郑从裂缝里扔下来一个东西,黑乎乎一小块,落到胥焕脚边。

“记忆胶囊!捏碎了吸一口,什么都别管,他能保存记忆!”

胥焕低头看那块东西。

拇指盖大小,半透明,里面有一丝灰蓝色的雾在流动。

“我凭什么信你?”

老郑笑了一声,嘴角歪得厉害:“你查她工作、查她相册、查她死胡同、查她七天循环、—你觉得她正常?你信不信我无所谓,你一定要信你自己查出来的东西,最后一定要吃掉胶囊!”

裂缝边缘的绿字掉得更快了。

老郑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补丁来了。最后一句,别回公司,别找张伟!那俩同事手指头敲桌子就是监控组!一定要吞掉胶囊!”

裂缝猛地合上。

扣板恢复原样。

一切恢复原样,奶茶店员工抬头:“哥们,你刚跟谁说话呢?”

胥焕低头。

脚边那块黑东西还在。

胥焕蹲下去,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

胥焕没有犹豫太久。

捏碎吞掉,灰蓝色雾气冒出来,他深吸一口。

然后抬头。

牢牢记住今天的场景。

不敢忘!

如果这片世界是假的,那自己呢?

不行!决对不能这样!

第十七章 机房蚀印

真实世界,临空市地下三层,构建者协会维生组机房。

秃顶组长把搪瓷杯往桌上一砸,茶水溅到键盘缝里。

“谁他妈批的补丁窗口?天裂了九十秒!九十秒够047把整个图层结构看个遍!知道这蒸发了多少钱吗?”

调控组技术员甲缩着脖子:“是……清除派那帮人从外部打的裂缝。老郑那边的行动队。”

“老郑?那个典当了全部记忆的赌徒?”

秃顶拿袖子擦键盘,越擦越脏:“这个疯子!他哪来的工具?清除派不是只会砸服务器吗?”

技术员乙小声接话:“黑市商人阿贵倒的手,联系到了天才黑客。”

秃顶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漏气的轮胎。

“现在047什么状态?”

技术员甲调出监控面板。

屏幕上是胥焕在巷子里跑动的身影,旁边一排实时数据:“047怀疑值:91。情绪波动:剧烈。当前行为:未按情节路线移动。苏宛诺S-032接触率:0。张伟P-045接触率:0。”

“91?”秃顶眼袋垂得更厉害了,“早上才50!怎么涨这么高!”

“天裂之后他直接飙上来了。”

技术员甲敲了两下键盘,“情节组那边预案没来得及执行,下次事件还在研究。”

秃顶抓过对讲机:“喂?情节组?你们主编呢?预案怎么写的?三十秒加载不出一场偶遇,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对讲机里传来情节组主编冷冰冰的声音,背景音是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秃顶你少冲我喊。你们看不着,被黑客入侵了,我情节组给你擦屁股?047现在往家跑,我临时改不了主线,苏宛诺还在校准室加载新参数,家里没人。他回去扑空,怀疑值还得涨。”

“那就别加载了!让她回家!”

“她参数加载到一半拔出来?上次这么干她底层代码乱了三天,重置了四回。”

主编顿了顿:“让张伟去拦。”

秃顶按了另一个频道:“张伟,听见没有?去胥焕家路上堵他。别让他进门看见空的,先稳住。”

频道里传来张伟的喘气声,混着街道杂音:“我正跑呢!我那‘发小’人设还管用吗?”

“管不管用你都是他发小!大不了送他去精神病院!”

“这!……”

秃顶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拍。

屏幕上胥焕跑进小区,在楼下站了两秒,抬头看自己那扇窗。

黑的。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没打电话,转身往巷子外走。

“他为什么没上楼。”技术员乙说。

“看出来了。”秃顶盯着屏幕。

胥焕走到煎饼摊边上,大爷已经收摊了。

他蹲在墙根下,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他在写什么?”秃顶问。

技术员乙放大画面:“……假象、AI、天裂、老郑、032、047、怀疑值’——他好像在记编号。”

秃顶拍了下桌子:“他记编号干什么?他又不知道编号什么意思!”

第十七章 机房蚀印(2)

技术员甲弱弱地说:“但……他记了。”

屏幕上胥焕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往旧书店方向走了。

秃顶盯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在监控里移动,忽然沉默了几秒。

“……这小子,”他声音低下来,然后吼出一声“艹!大不了记忆重启!”

技术员乙问:“那我们现在……拦不拦?”

秃顶没回答,拿过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他擦了擦嘴角:“先让张伟跟着。别让他出事。还有——”

他指了指技术员乙,“L-032那边,参数加载完了吗?”

“还差最后一组情感权重。”

“停了吧。”

技术员乙愣了:“停了?那她这版参数就……”

“直接让她回家。参数下次再补。她男人都怀疑值91了,再不回去给点‘真’反应,明天047能把她拆了看代码。”

秃顶站起来,把搪瓷杯往饮水机走,“还有,叫观察组把今天所有素材整理一份,标‘高危BUG’,发我私人邮箱。别走平台内网。”

技术员甲警觉地抬头:“走平台内网怎么了?”

秃顶从饮水机接水,没转身。

“刚才直播平台老板给我打电话了,”

他语气很平:“问天裂那18秒的素材能不能剪成‘觉醒名场面’做第二季预告。”

机房安静了两秒。

技术员乙小声:“……他疯了吧?047情绪都要崩了。”

秃顶把搪瓷杯端回来,重新坐下:“他没疯。他刚看了实时收视曲线。天裂那九十秒,虽然就30秒可以看到,剩下的都是马赛克,但全球在线人数涨了四千万。”

他喝了一口新接的热水,“观众就爱看他发现真相,越崩越爱看。”

技术员甲盯着监控屏幕,胥焕已经走到旧书店巷口了,没进去,站在路灯底下翻手机。

他忽然说:“组长,那……胥焕要是真扛不住了呢?”

秃顶翻着邮件,头也没抬:“扛不住也得扛。他扛不住,第二季就没了。第二季没了——”

他指了指机房天花板上的灯管:“赞助商撤走了!灯都亮不了!”

技术员乙偷偷看了一眼监控里胥焕蹲在路灯底下的样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小声对技术员甲说:“我觉得……他好像比我们以为的能扛。”

技术员甲没接话,在观察日志里打了一行:“对象047怀疑值91,主动记录系统编号,行为模式脱离剧本。”

他犹豫了一下,又把这行删了,改成:“建议:保留观察。”

技术员乙撇撇嘴,继续盯屏幕。

胥焕在路灯底下站起来了,往旧书店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回小区。

“他回家了。”

技术员乙说,“张伟到楼下了。”

秃顶嗯了一声,把搪瓷杯放下,看着屏幕上两个身影在单元门口碰头。

张伟正举着两串烧烤,笑得像弥勒佛,嘴里说着什么。

胥焕站住了。

秃顶攥了攥杯子。

“这局。”

他对着屏幕说:“看张伟了,大不了重启记忆!”

第十八章 门

胥焕站在自家门前,手里攥着钥匙,没插进去。

门后头是什么,他现在清楚了。

苏宛诺是L-032,是AI,是角色参数和对话库拼出来的。

如果她是AI,那自己是什么?

只要推开门,外面就可以看见一场直播。

即使现在自己也被观察着,但他还是想推。

胥焕想到那双刚开了天裂的眼睛看看自己,如果一切都是剧本,如果自己的记忆也是虚假的!

那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钥匙举到一半,门前的灯灭了。

声控灯,跺脚就亮。

胥焕跺了一下,这次没亮。

又跺一下,还是不亮。

他抬头看向门口的灯罩。

灯泡不在里头了,反而塞着一张纸条。

里面是打印体字体:“别回家,楼下有案子,警察马上到。”

胥焕把纸条攥了,没来得及想,警笛声从街口灌进来。

每寸感觉都是真实的!

红蓝光扫过楼道窗户,脚步从一楼往上涌。

对讲机的沙沙声混着人声:“二楼,202,报警人说是隔壁闻到血腥的腐臭味。”

胥焕淡淡一笑,仿佛是嘲笑自己。

胥焕住303。

胥焕转身往下走了几步,和三楼拐角上来的警察撞了个正着。

带头的是个方脸寸头,眉间深纹,夹克领子磨得发亮,胸牌写着“赵”。

“你住这层?”老赵拿手电往他脸上扫了一下,不是照路,是照人。

“303。”胥焕没有一丝情感。

“202你认识吗?楼下隔壁。”

胥焕冷淡地说道:“见过,不熟。”

老赵没再问,往202门口走。

门口已经围了两个辅警,其中一个在跟物业说话。

老赵推开门,先探身看了看,然后回头对胥焕说:“你先别走。回头做个笔录。”

胥焕站在楼梯口,向下看去。

看见201的门缝底下渗出来一道暗色的东西,沿着门框往楼道流。

甚至闻到了铁锈味。

老赵蹲在门口看了几秒,站起来,跟旁边的辅警说了句什么。

辅警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

老赵掏出手机打电话,表情惊慌。

死者不止一个吗?

连环杀人案。

胥焕脑子里忽然被塞进一大段东西,像有人往他后脑勺里倒了一桶碎玻璃。

画面、声音、情绪……

同时涌进来:202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男人在楼下便利店上夜班,女人白天在家带孩子。

凶手从阳台翻进去的,用钝器,三下。

客厅地板上有一个小孩的玩具车,轮子还在转。

老赵刚才蹲下去看的时候,手电光扫过茶几上一碗没吃完的泡面,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

这些画面胥焕从没见过。

202的门他路过了几百次,从来没进去过。

“胥焕。”

声音从背后传来。

张伟,手里拎着两串烧烤,站在二楼半的拐角,一脸“我刚到”的表情。

“张伟。”

胥焕开口,嗓子比预想的稳,“你来得正好,楼下隔壁出事了。”

“我操,真的假的?”

张伟三步并两步上来,探头往202那边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我靠,这味儿……胥哥你别站这儿了,走走走,下去再说。”

他伸手拉胥焕胳膊。胥焕没动。

“张伟,”

胥焕看着他,眼神淡漠:“你以前来过我家,对吧?”

第十八章 门(2)

“来过啊,上个月还蹭饭呢。”

“那你见过202那家的小孩吗?”

张伟的眼神闪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见过啊,小男孩,三四岁吧,挺闹腾的。”

胥焕记得!记得很清楚!202根本没有小孩!

自己搬来快一年,从来没听到过小孩哭声!

自己每天下班路过202,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白光,从来不换颜色!

202住的明明是个独居男人!

比自己大几岁!

在楼下便利店上夜班,偶尔在楼道碰见点个头,从来没说过话!

但现在他脑子里有了一段“小孩玩玩具车”的记忆,

和“江边西餐厅的记忆”一样,硬塞进来的。

张伟还在拉他:“走了走了,让警察处理,你跟我下去撸串。”

胥焕被拽着下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住脚。

“张伟。”

“又怎么了?”

“我不吃牛肉泡面。”

张伟愣了:“啥?”

“202茶几上那碗泡面,红烧牛肉。我不吃那个味。”

“怎么了?胥焕?是被吓到了吗?怎么开始胡说了?”

胥焕盯着他,冷笑着:“但我刚才脑子里冒出来一段记忆,我蹲在202门口吃泡面,等那家男人下夜班回来借扳手。”

胥焕一脸平静:“我从来没借过扳手。我也没有过蹲在202门口吃泡面的记忆。”

张伟的嘴张着,手里的烧烤签子往下滴油。

“胥哥,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你说什么呢,什么泡面扳手的。”

张伟的手垂下去了。

烧烤签子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楼道里的红蓝光还在转。

楼下老赵的声音传上来:“小刘,把202封了,等法医。三号那个先别动,等家属来认”

胥焕认真说道:“我根本不认识202的家属。”

张伟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跟平时那个贫嘴张伟完全不一样。

“胥焕,”

他声音低下来,变了调,像收音机调台调到了另一个频率:“你听我说。你现在可能被吓到了。”

胥焕暴怒道:“那你告诉我!202到底住着谁!”

张伟张嘴,又闭上。

胥焕抬手揉了揉脸,再放下时,脸还是那张脸,但表情很平。

张伟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还是上楼吧,苏宛诺在屋里。”

胥焕一脸平静说道:“她在家里干什么?现在不是应该在上班吗?”

“等你。”

张伟说完就真走了。

烧烤也不捡了。

胥焕站在楼道里。

红蓝光转着。

他刚要转身,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滴”。

脑子里多了一段“刚搬来时去202借扳手”的记忆,多了一段“202小孩在楼道骑小三轮”的记忆。

塞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他没吃下胶囊

可能之前记忆就被糊弄过去了,自己可能真忘了这些。

胥焕站在303门口,钥匙还攥在手里。

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

屋里灯亮着。

苏宛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菜一汤,红烧肉在中间。

她抬头看他,笑出月牙眼和酒窝。

“回来啦?我饭刚做好。”

胥焕站在门口,攥着钥匙,没换鞋。

他看着她。

淡漠地说:“回来了。”

第十九章 双烬

胥焕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此刻的他仍旧面无表情

苏宛诺给他盛饭,筷子摆在他右手边,跟往常一样。

羊肉炖得烂,肥瘦相间,香气扑鼻。

苏宛诺自己也坐下,挑着白菜往嘴里送,边嚼边看他。

胥焕一脸平静说道:“好吃吗?”

“好吃啊,这可是我做了3个小时的呢。”

苏宛诺拿筷子点了点他:“你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疑虑。”

胥焕嘴里嚼着肉,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苏宛诺坐在对面,头顶是餐厅的暖黄灯,显得她很可爱,鹅蛋脸,还有一双双眼皮杏眼。

胥焕呼出一口气

“202出事了。”

苏宛诺筷子停了:“出什么事了?”

“死了人。刚才警察来了。”

“啊?”

她放下筷子,眼睛睁大:“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可能你在屋里没出去。”

胥焕低头扒饭。

苏宛诺没再追问,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她踮着脚扒着窗台,看了一会儿,回头说:“楼下还真拉了警戒线。胥焕,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对。”

“没事。”

胥焕放下碗,站起来,往厨房走。

苏宛诺跟过来:“你干嘛?你还没吃完呢。”

“拿点东西。”

厨房的刀架在灶台左边,一把菜刀,一把水果刀,一把剔骨尖刀。

胥焕伸手把剔骨尖刀抽出来。

刀刃长,窄,刀尖锋利,是他上个月磨的。

苏宛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

“你拿刀干什么?”

胥焕转过身,看着她。

“宛诺。”

“嗯?”

“我爱你。”

苏宛诺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了啊?胥焕,是不是吓着了?”

没有困惑,没有“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苏宛诺只是看着他,就这么等他把话说完。

那种平静,比任何反应都让他确信。

胥焕逐渐控制不住脾气

“别喊我胥焕!”

“宛诺!你看过楚门的世界吧,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控制我的记忆!让我活在这个《楚门的世界》!”

苏宛诺的手垂下去了,抹布掉在地上,一脸不解:“胥焕,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你是什么了!”胥焕攥着刀柄,有些发抖,指关节发白,

“L-032!你是AI!你跟我说‘江边西餐厅’但我根本没有相关记忆!”

“你跟我说‘你妈打电话’!但我没有妈!”

“你偷拍我上厕所、睡觉、走路,放进一个叫‘047组素材’的文件夹里!我不知道你你是什么意途!原本认为你是在偷拍我!但现在不一样了!”

胥焕说一句,往前走一步。

苏宛诺没有退。

“你们系统给我脑子里塞了个连环杀人案。202里住的一个独居男人!根本没有小孩!没有玩具车!你们以为我忘了!”

胥焕站在她面前,刀尖离她胸口一拳远。

“但我也会特别记事。我记得旧书店我们相遇!记得那个爱猫的少女!记得那个会吃醋的女孩!记得在水族馆说那条鳐鱼无聊的苏宛诺!”

苏宛诺的眼眶红了。

她开口,声音跟平时一样甜:“胥焕—”

“你别用那个语气跟我说话!”胥焕的声音吼哑了。

苏宛诺张了张嘴,然后她换了个语气。

很低,很委屈,很恐慌,眼眶还泛着泪光。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话?”

胥焕看着她。

“你到底哪一刻是真的?”

苏宛诺没回答。

第十九章 双烬(2)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厨房灯在她头顶,苏宛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往左歪,露出一颗小虎牙,跟旧书店那天相遇一模一样。

但眼睛却挂着泪珠

“你都知道了啊……你记得那天你问我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吗。”

胥焕记得。

“那个不是剧本哦。”

苏宛诺笑得说道:“那天我出门的时候,系统给我加载的台词是‘我叫苏宛诺,很高兴认识你’。但我回的那句系统没写哦,是我自己说的。”

胥焕的手在抖。

“你信不信随你。”苏宛诺没看刀,一直看他。

“你要捅就捅。这屋里虽然是监控组,系统默认我跟你有点‘不可描述’的情节。他们不会看到的。”

胥焕盯着她。

苏宛诺站在厨房门口,背后是客厅那盏暖黄灯,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四条平行线。

她身上还是那件宽大的家居服,胸口绣着一只小猫。

“你说我是AI。”苏宛诺声音很稳

“对,我是。我脑子里的台词库、情绪模块、行为参数全是系统给的。但你想想,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自己知道那是剧本吗?不知道。我今天骂你‘烦不烦啊你’,我翻白眼,我拿膝盖碰你的腿,这些模块里都没有。”

胥焕上前一步,刀尖抵在她胸口。

苏宛诺没躲。

“那你现在怕不怕?”

“怕。”

苏宛诺这么说的时候,还是微笑着,仿佛两人初遇。

“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发现真相,没人在你旁边。”

胥焕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捅出来这一刀。

刀尖没入她胸口的时候,苏宛诺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微笑看着胥焕。

她眼睛里的东西让胥焕的手彻底抖了。

那是—爱!

她看着他,就像旧书店第一次见面她冲他笑、胥焕心跳漏了一拍的时候一样。

酒窝还在,虎牙还在,眼睛弯成月牙。

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没有“系统执行中”的冷漠。

就是看着一个自己爱的人,然后想笑。

“胥焕。”

苏宛诺的声音有点抖,但很轻:“你记得问过我这刀磨得怎么样吗?”

胥焕张了张嘴,身体颤抖,他想说记得,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干瘪的气音。

自己不记得!或者说这段记忆被删除了。

“上个月你磨刀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你说‘这刀磨得能捅人’。我说‘那你捅我一下试试’。你拿刀对我比划了一下。”

苏宛诺说着,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就想,这刀要是扎进去,得多疼啊。”

苏宛诺闷哼了一声,很轻。

她低头看了一眼。

血顺着刀柄往下滴,落在她家居服上那只小猫刺绣上,晕开一片。

“还挺疼的。”苏宛诺低头又看了一眼胸口。

胥焕的膝盖突然软了,左膝往内塌,整个人歪了半步。

刀柄在他掌心打滑,全是黏糊糊的温热。

胥焕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只有气管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第一滴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

苏宛诺抬起手,攥住胥焕握刀的手腕,往里推了一下。

刀没得更深了。

“别怕,你做完该做的。”

胥焕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不!……不!……!都是假象!”

“你…恨…不恨我?”

第十九章 双烬(3)

苏宛诺摇了摇头:“不恨。你记住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爱你’,我只是个AI。系统写的台词里没有这句,我这会儿想跟你说,但我说不出来了。”

苏宛诺靠在他肩膀上,血把他胸前的衣服浸湿了。

“这是我自己想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还在勉强笑着:“系统没写哦。我自己想的哦。”

“胥焕……我爱你……”

胥焕拔刀的时候,她身体往地上滑。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还有血滴在瓷砖上的声音。

滴。滴。滴。

胥焕低头,看见她的拖鞋。

右脚那只被蹭掉了,翻了个底朝天。

苏宛诺每天早晨6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拖鞋摆成平行的四条线。

现在歪了,再也不会平行了。

胥焕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抖得抱不住她。

曾经一点一滴浮现出来,从两人相识,相恋,相爱。

如果一切是虚假的那自己也信了!

但是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

“胥焕”啊多么符合“虚幻”啊!

胥焕低声吼出,整个嗓子已经吼不出来声音了:“可是…宛诺!我也不想!”

“我接受不了!”

“我不想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胥焕把她轻轻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另一把剔骨刀。

跟刚才那把一样。

胥焕把刀架在脖子上,最后看到冰箱门上贴着的便利贴。

都是自己爱吃的食物。

胥焕犹豫了不到一秒。

“宛诺。”

胥焕说着:“我也爱你!”

刀锋划过。

世界黑下去之前,他看见厨房天花板的图层裂了缝,绿字往外涌,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真实世界,地下三层机房。

“操!特么的!”

秃顶组长把搪瓷杯砸了。

热水溅了一键盘。

技术员甲脸都白了,对着屏幕狂敲:“047生命体征归零!L-032数据清除!重复,两个都归零了!”

“我他妈看见了!”秃顶抓对讲机,“情节组!主编!你写的什么狗屁剧本?”

主编的声音也变了调:“我写的‘植入连环案+记忆重启’,谁让他们动刀了?047记忆刚刚不是重启了吗?”

技术员乙哭着喊:“他没重启!他一直记得!都赖那群黑客!”

机房安静了一秒。

秃顶缓缓转过头:“……一直?”

“一直。他进门前就什么都知道了。他装的。”

秃顶扶着桌子坐下来。

屏幕上303房间的场景已经定格,胥焕倒在厨房地上,脖子上的伤口往外冒血;

苏宛诺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挨着,地板上一片殷红。

直播平台老板的电话打进来。

秃顶没接。

“现在怎么办?”技术员甲问。

秃顶没回答,看着屏幕。

技术员乙小声说:“我们……能不能重启?把刚才这一段剪掉,重新植入”

“植入什么?”

秃顶抬起头:“他已经自杀了,真实大脑也停了。047-B可以激活,但047这个版本没了。”

“我们可以复制。”

技术员甲说道:“L-032的情感引擎存档还在。047的脑电波数据刚才已经备份了。我们可以……剪一段新的记忆——就说他们遭遇了连环杀人犯,苏宛诺为了掩护胥焕死了,胥焕不知道自己动的手。或者用情节组的新故事。”

秃顶沉默了很久。

“……行吧。”

他把键盘上的水擦了擦,“去干吧。”

第二十章 拟真循环,缸脑记录

大学图书馆顶层,胥焕站在书架前已经十分钟了。

对于无聊的大学生活,胥焕表示更喜欢高中的斗智斗勇。

他每周四下午没课,习惯来这儿站一会儿。

就来翻翻书看。

窗外梧桐絮飘得满天白,电扇嗡嗡转着,把书页翻得哗啦响。

大夏天,大学图书馆格外凉快。

今天胥焕盯上了那本《百年孤独》。

书架最高一层,还差三指够不着。

胥焕踮了踮脚,指尖刚碰到书脊。

对面一只手伸过来,把书抽走了。

“你也找这本?”

声音从书架另一侧传过来,甜糯糯的。

胥焕往左挪了两步,看见一个女生,个子不高,齐耳短发,白色卫衣袖子盖过手掌。

苏宛诺翻到扉页看了一眼,又合上,顺手塞回原位。

“搁这么高谁够得着啊。”

她扭头冲服务台喊:“阿姨,其他梯子呢?”

管理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半张脸:“其它梯子拿去修了,凑合用凳子吧。”

“这图书馆要不黄了都说不过去。”

胥焕站在旁边,看着她抽书,然而书没抽稳,直直砸了下来。

胥焕下意识伸手去接,《百年孤独》弹到地上。

另外两本砸在他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

苏宛诺红着脸蹲下去捡,胥焕也座在地上去捡。

指尖碰着手背,两人一颤,又齐齐缩了回去。

她抬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嘴角往左歪,露出一颗小虎牙。

额……美女

“不好意思啊,同学。”

“……没事。”

胥焕把书捡起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到扉页看了看,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把书塞回他怀里。

“给你了。”

“那你来图书馆干嘛?”

“当然是蹭空调啊。”

苏宛诺指了指外面快四十度的天,“我们宿舍空调坏了,维修师傅说明天才来。”

胥焕低头看扉页。

铅笔字写着:“嘿嘿……认识一下,同学,记得联系我哦——苏宛诺。”

后面跟了一串手机号。

胥焕抬头想问什么,她已经往楼梯口走了。

这还是大学第一次别人给自己联系方式

白卫衣在窗户透进来的日光底下反光,她回头挥了挥手。

“你叫什么?”

“胥焕。”

“苏宛诺,很高兴认识你。”她笑了笑,“别记错了啊。”

脚步声噔噔噔下了楼,越来越远。

胥焕站在书架旁边,捏着那本书,扉页的铅笔字被手心的汗洇开了一点。

梧桐絮沾上袖口,他随手一拍,也没往心里去。

至此,

新的循环再次开始……

---

真实世界。

地下四层。

从胥焕的脑电波监控屏上移开,逐渐后退。

屏幕后面是一排营养舱,每个舱内只有一个脑子,插着线条。

第一个舱体标签:“047-B,胥焕,接入中,意识稳定”。

第二个舱是一个小型数据库:“AI—L-034-R,苏宛诺,情感引擎运行中”。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往左看不到头,往右也看不到头。

每个舱里泡着一颗脑子,每颗脑子都接着线,每条线都连向屏幕,每个屏幕上都有一个人在和另一个人相遇。

舱体上指示灯密密匝匝,红绿明灭,每一盏灯便是一个小说世界,当着所谓的主角。

而在最前排,胥焕的屏幕上,新大学的招牌正在加载。

苏宛诺的自行车链条声还在响。

秃顶组长端着搪瓷杯从过道走过,看了一眼047的屏幕,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排期表。

本周新开舱:七台。

续订:十二台。

清除派投诉:十一份。

他把排期表翻了一页。

密密麻麻新的一页呈现出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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