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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鞋摊收了,柜子里还压着四十三只没人来取的鞋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31:29

一

我舅舅叫周德旺,在镇街口摆了个修鞋摊,摆了三十一年。

二

二〇二六年三月,他走了,七十二岁。

三

走的那天上午,他还在摊子上,给一个卖菜的修一只凉鞋。

四

修完了,收了两块钱,找了张旧纸把鞋包上,递过去。

五

下午人就没了。

六

我给他收拾摊子,摊子不大,一张矮桌,一个铁箱子,一把小凳子。

七

桌子底下有个木头柜子,两尺宽,一尺深,上了锁。

八

钥匙在他枕头底下,用一根红绳拴着。

九

我把柜子打开,里面是鞋。

十

一只一只的,摆得很整齐,横着放,鞋头朝外,一层一层。

十一

没有一双是成对的。

十二

我数了数,四十三只。

十三

柜子底还有一本作业本,写满了字,是舅舅的笔迹。

十四

字歪歪扭扭,他念书只念到三年级。

十五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柳树沟,一九九五年八月。

十六

我坐在摊子上,从下午坐到天黑。

十七

街上的人都过来看一眼,说,老周这柜子里还真藏着东西。

十八

十八九岁的孩子问,舅爷存这么多鞋干啥,卖二手?

十九

我说,不知道。

二十

我确实不知道。

二十一

我舅舅这个人,话少。

二十二

我从小跟他住,一年也听不到他讲三句整话。

二十三

他修鞋的时候不吭声,锤子敲在鞋掌上,笃,笃,笃。

二十四

有人来取鞋,他把鞋递过去,说,五毛。

二十五

人家给钱,他把钱往铁箱子里一扔,低头接着干活。

二十六

只有一种情况他会多说两句。

二十七

有人送来一双鞋,不修,只说要存着。

二十八

他就问一句:啥时候来取?

二十九

那人说个大概,他就把鞋往柜子里放,锁上。

三十

我从没见他催过谁。

三十一

他这柜子里,最老的一只鞋是一九九五年的。

三十二

最新的一只,是去年冬天送来的。

三十三

中间隔了三十一年。

三十四

我把那本作业本从头翻到尾。

三十五

上面记的都是日子和人名,一行一行。

三十六

比如:八月十七,王家媳妇,蓝布面,右脚。

三十七

再比如:九月初三,柳树沟张老四,黑胶鞋,左脚。

三十八

四十三行,正好四十三只鞋。

三十九

每一行后面还写了个数,有的写"捎信了",有的写"问过了",有的画了个叉。

四十

我看不懂那些叉是什么意思。

四十一

我把鞋一只一只拿出来,摆在矮桌上。

四十二

有布鞋,有胶鞋,有塑料凉鞋,还有两只小孩子的虎头鞋。

四十三

鞋都不新,但都不破。

四十四

每一只都擦过,鞋面上的土都没有。

四十五

有几只的鞋底,还用锥子重新扎过线。

四十六

我舅舅修鞋三十一年,一只鞋收三块五块。

四十七

这四十三只,他一分钱没收。

四十八

我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四十九

字比前面都小,写得慢。

五十

"柳树沟,左脚,红色,五岁。"

五十一

后面没写数。

五十二

那天晚上,我把柜子又锁上了。

五十三

钥匙我挂在摊子的钉子上,跟我舅舅挂的位置一样。

五十四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柳树沟。

五十五

柳树沟在镇子北边,隔一条河,十来里路。

五十六

现在那儿是一片荒地,草长得齐腰高。

五十七

一九九五年八月,那儿发过一场大水。

五十八

水是从后山下来的。

五十九

半夜,人都在睡觉。

六十

天亮的时候,沟里二十几户人家的房子,全塌了。

六十一

镇上的人去救,从泥里扒出十一个人。

六十二

死了七个。

六十三

一九九五年八月十六那天下午,天就不对。

六十四

闷,没风,鸡不上架。

六十五

我舅舅在摊子上修鞋,修到天黑,收了工具,没回家。

六十六

他说那天晚上他心里不踏实,就在摊子后面的棚子里睡。

六十七

夜里两点多,他听见北边响,像打雷,又不像。

六十八

他跑出去,站在街口往北看。

六十九

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就是响。

七十

他喊了一声,柳树沟!

七十一

没人应。

七十二

他跑回棚子,拿了个手电,往河边去。

七十三

到河边的时候,水已经上来了。

七十四

水是黄的,带着树,带着门板,带着猪。

七十五

他就站在河堤上喊,喊得嗓子破了。

七十六

喊了半宿,喊上来三个人。

七十七

那三个人是自己爬上来的,浑身是泥,抱着堤上的石头不撒手。

七十八

天亮的时候,水退了一半。

七十九

沟里的房子没了,剩下几堵墙。

八十

镇上的人都来了,拿着锨,拿着绳子。

八十一

我舅舅没拿锨。

八十二

他拿了个筐。

八十三

他在泥里捡鞋。

八十四

一只一只地捡,捡了三天。

八十五

捡了两百多只。

八十六

有人问他,老周你捡鞋干啥。

八十七

他说,人得穿鞋。

八十八

那人说,人都没了,穿啥鞋。

八十九

他不吭声,接着捡。

九十

捡完了,他把鞋摆在摊子前的街上,一只挨一只,摆了三排。

九十一

摆了三天。

九十二

从第三天起,就有人来认。

九十三

来认的人蹲在那儿,一只一只看,看半天,拿起一只,问,这是不是我家那口子的。

九十四

我舅舅说,你看着像就是。

九十五

人家拿走了,他不收钱。

九十六

也有人拿走了又送回来。

九十七

说,我在家翻出来了,那只不是,这只是。

九十八

我舅舅就把那只换回去。

九十九

那年秋天,他摆了两个多月。

一百

两百多只鞋,认走了两百来只。

一百〇一

剩下四十来只,没人认。

一百〇二

天冷了,他把鞋收进柜子。

一百〇三

收了柜子,他就把柜子锁上了。

一百〇四

锁上第一天,来了个老太太,说要找他一只鞋。

一百〇五

他打开柜子,让她看。

一百〇六

老太太看了半天,说,没有。

一百〇七

他说,那我给你记着。

一百〇八

老太太说,记着有啥用。

一百〇九

他说,记着,就还有人找。

一百一十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往本子上写字。

一百一十一

每收一只没人认的鞋,他就写一行。

一百一十二

第二天,他去打听,写一笔。

一百一十三

第三天,他再打听,写一笔。

一百一十四

打听到人还活着的,他就捎个信过去,说,你的鞋在我这儿。

一百一十五

打听到人没了的,他就在后面画个叉。

一百一十六

我问他,画叉干啥。

一百一十七

他说,叉就是,找不着人了。

一百一十八

我说,找不着人,鞋还留着?

一百一十九

他说,留着。

一百二十

我说,留到啥时候。

一百二十一

他说,留到我不修鞋那天。

一百二十二

这话是二〇〇三年说的。

一百二十三

那时候我十六岁,在他摊子上帮着递锤子。

一百二十四

我以为他说的是玩笑。

一百二十五

他没开玩笑。

一百二十六

从二〇〇三年到二〇二六年,二十三年,那柜子一直锁着。

一百二十七

每到八月,他都要开一次柜子,把鞋拿出来,一只一只擦。

一百二十八

二〇二六年三月,我锁上柜子的第二天,就开始翻本子。

一百二十九

本子上四十三行,我一行一行抄在一张纸上。

一百三十

抄完,我坐在摊子上,一只一只对鞋。

一百三十一

鞋在哪,人叫啥,后面那个记号。

一百三十二

第一个记号是"捎信了"。

一百三十三

一共十一个。

一百三十四

意思是,他托人带过话,那人知道鞋在这儿,但没来。

一百三十五

第二个记号是"问过了"。

一百三十六

一共十七个。

一百三十七

意思是他找着人了,人也知道鞋在,人家说不要。

一百三十八

第三个记号是个叉。

一百三十九

一共十四个。

一百四十

叉是人没了。

一百四十一

还有一行,啥也没写。

一百四十二

就是最后那行,红鞋,五岁。

一百四十三

我算了一下,十一个加十七个加十四个,四十二。

一百四十四

加最后那行,四十三。

一百四十五

对得上。

一百四十六

我第一个去的,是张家。

一百四十七

张老四,柳树沟的,黑胶鞋,左脚。

一百四十八

本子上写,问过了。

一百四十九

四月里,我按打听来的地址,去了县东的修车铺。

一百五十

铺子不大,地上全是油。

一百五十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趴在车底下,听见我说话,爬出来。

一百五十二

手上全是黑油,拿块布擦了擦,问我,修车?

一百五十三

我说,不修车,我找张老四。

一百五十四

他说,我就是。

一百五十五

我说,我是街口修鞋老周的外甥。

一百五十六

他愣了一下。

一百五十七

他说,老周没了?

一百五十八

我说,三月没的。

一百五十九

他站那儿半天,说,哎。

一百六十

我说,柜子里有只黑胶鞋,本子上写的是你。

一百六十一

他说,我那只。

一百六十二

我说,那你咋不去取。

一百六十三

他蹲下去,从地上捡了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一百六十四

他说,不是我的鞋。

一百六十五

我说,本子上写着你的名。

一百六十六

他说,鞋是我儿子的。

一百六十七

我没说话。

一百六十八

他说,那年他十四,放假回来住两天。

一百六十九

那天夜里水下来,他先跑的,跑到堤上,回头喊我。

一百七十

我抱着我媳妇,没上去。

一百七十一

他把我们拉上来了,自己没上来。

一百七十二

他说,那年他穿的就是这双黑胶鞋。

一百七十三

我说,那一只在我舅舅柜子里。

一百七十四

他说,我知道。

一百七十五

我说,那你为啥不取。

一百七十六

他把烟掐了,说,取回来干啥,摆在家里,天天看着?

一百七十七

他说,我天天在车底下躺着,抬头就能看见他那双脚。

一百七十八

我说,那鞋我留着。

一百七十九

他说,留着吧。

一百八十

临走他问我,老周那摊子还摆不摆。

一百八十一

我说,摆。

一百八十二

他说,那我去修个鞋。

一百八十三

我说,你来。

一百八十四

第二个去的是王家。

一百八十五

王家媳妇,蓝布面,右脚。

一百八十六

本子上写,捎信了。

一百八十七

她家在镇上南头,我去的时候,是她儿子开的门。

一百八十八

三十来岁,穿个背心,抱着个孩子。

一百八十九

我说,我找王家嫂子。

一百九十

他说,我妈没了,去年秋天。

一百九十一

我心里一沉。

一百九十二

我说,那只蓝布鞋,在我舅舅柜子里。

一百九十三

他抱着孩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百九十四

他说,我妈那只鞋,我知道。

一百九十五

他说,我妈活着的时候念叨过。

一百九十六

她说那年她跑出来的时候,鞋掉了一只,是在泥里掉的。

一百九十七

她说她一直想再找找,又不敢找。

一百九十八

他说,她怕找着了,就想起那天的事。

一百九十九

我说,鞋还在。

二百

他说,你拿走吧,我不要。

二百〇一

我说,为啥。

二百〇二

他说,我妈走的时候,脚上穿的是新鞋,我给她买的。

二百〇三

他说,你要是把这只给我,我不知道往哪儿放。

二百〇四

我没再说。

二百〇五

他把门关上,又打开。

二百〇六

他说,你替我给老周磕个头。

二百〇七

我说,他不在了。

二百〇八

他说,那我给他烧张纸。

二百〇九

第三个去的是柳树沟东头,姓赵。

二百一十

本子上写,赵家小子,虎头鞋,左脚。

二百一十一

虎头鞋是小孩穿的,红的,鞋头绣个虎脸。

二百一十二

柜子里有两只虎头鞋。

二百一十三

一只是赵家的,另一只本子上写,柳树沟西头,孙家闺女。

二百一十四

也是左脚。

二百一十五

我拿着这两只鞋,在桌上摆了半天。

二百一十六

两只鞋一样大,一样旧,一样的红线,一样的虎脸。

二百一十七

一只在柜子东边,一只在柜子西边,隔了三十年。

二百一十八

赵家现在住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二百一十九

我去的那天,赵家的老头子正坐在门口剥花生。

二百二十

七十来岁,耳朵背。

二百二十一

我凑到他耳边喊,赵大爷,我舅舅是街口修鞋的老周。

二百二十二

他说,老周啊,认识,我鞋都是他修的。

二百二十三

我说,他柜子里有只虎头鞋,本子上写的是你家小子。

二百二十四

他剥花生的手停了。

二百二十五

他说,你说啥。

二百二十六

我又说了一遍。

二百二十七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两步又回来。

二百二十八

他说,你等着。

二百二十九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鞋盒子。

二百三十

盒子旧得都发黄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小宝。

二百三十一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虎头鞋。

二百三十二

右脚。

二百三十三

我把柜子里那只左脚拿出来,放在盒子旁边。

二百三十四

两只鞋挨在一起,虎脸对虎脸。

二百三十五

老头子蹲下去,看了很久。

二百三十六

他说,这鞋是一双。

二百三十七

我说,是一双。

二百三十八

他说,那年我媳妇给他做的,做了两双,一双红的,一双蓝的。

二百三十九

他说,红的这双,他穿了一天。

二百四十

我说,孩子呢。

二百四十一

他说,孩子没了。

二百四十二

他说,水下来的时候,我抱着他跑,跑到半路,鞋掉了一只,我回头捡,就那一下,手松了。

二百四十三

他说,我抓着他衣裳,衣裳是的确良的,扯碎了。

二百四十四

他说完就不说了。

二百四十五

我把那只左脚推到他跟前。

二百四十六

他说,你拿走吧。

二百四十七

我说,为啥。

二百四十八

他说,我这只留了三十年,天天看,看一回难受一回。

二百四十九

他说,凑成一双,我心里更受不了。

二百五十

我说,那我把这只也放你盒子里。

二百五十一

他说,放吧。

二百五十二

我把左脚也放进盒子,他盖上盖,又打开。

二百五十三

他从盒子里把两只鞋都拿出来,摆在自己膝盖上。

二百五十四

他说,就这么摆着吧,我天天剥花生,能看见。

二百五十五

我从赵家出来,天快黑了。

二百五十六

本子上那只右脚,划掉了。

二百五十七

我在后面写了一行:已凑齐,1995年8月16日,赵小宝。

二百五十八

写完我才想起来,我不知道他大名叫啥。

二百五十九

我只知道他叫小宝。

二百六十

第四个是孙家。

二百六十一

本子上写,柳树沟西头,孙家闺女,虎头鞋,右脚。

二百六十二

不对,我错了。

二百六十三

赵家的是右脚,孙家的是左脚。

二百六十四

我从头看了一遍本子。

二百六十五

赵家小子,左脚。

二百六十六

孙家闺女,右脚。

二百六十七

那刚才赵家那只右脚是哪来的。

二百六十八

我坐在摊子上,想了一晚上。

二百六十九

第二天我想明白了。

二百七十

一九九五年,柳树沟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五岁上下。

二百七十一

两个孩子,一人掉了一只鞋。

二百七十二

一只是赵家小子的左脚。

二百七十三

一只是孙家闺女的右脚。

二百七十四

赵家那只右脚,是他自己后来又找到的,捡回去,装盒子里留了三十年。

二百七十五

孙家那只左脚,还在我柜子里。

二百七十六

也就是说,我柜子里的那只左脚,本子上写孙家闺女,其实可能是赵家小子的。

二百七十七

两个孩子穿的是一模一样的虎头鞋。

二百七十八

那年镇上只有一家卖这种鞋的,供销社柜台,一双两块八。

二百七十九

那时候家家都买一样的。

二百八十

我把两只鞋又拿出来看。

二百八十一

一只鞋跟里,有个针眼大的红点,是线头没剪干净。

二百八十二

另一只没有。

二百八十三

我拿给街口的裁缝看。

二百八十四

她说,这线头是手工的,做鞋的人剪得不干净。

二百八十五

她说,两只鞋的针脚不一样,一只密,一只疏。

二百八十六

所以这两只,不是一个人的手做的。

二百八十七

如果是两个娘做的两双鞋,那这两只鞋,本来就不是一双。

二百八十八

我把它们分开,摆在桌上的两头。

二百八十九

三十年,它们一直在这个柜子里挨着。

二百九十

但不是一双。

二百九十一

我把孙家那只右脚,单独放回柜子。

二百九十二

赵家那只左脚,我给赵大爷送了回去。

二百九十三

他接过鞋,看了一眼,说,这不是我家的。

二百九十四

我说,大爷,你那只右脚,针脚密;这只是疏的。

二百九十五

他把鞋翻过来,看鞋跟,看了半天。

二百九十六

他说,对,我家那双是我媳妇纳的底,纳得密。

二百九十七

他说,那这只是谁的。

二百九十八

他说,那你拿回去。

二百九十九

我把鞋拿回来,又放回柜子里。

三百

孙家我去了三趟。

三百〇一

第一趟门锁着,邻居说搬到外地去了,跟着儿子。

三百〇二

第二趟是六月,我托人打听到个电话。

三百〇三

电话打过去,一个女的接的,说孙家嫂子去年住进养老院了。

三百〇四

第三趟我去了养老院。

三百〇五

在县西,两层楼,白墙。

三百〇六

孙家嫂子八十一,躺在床上,眼睛还能看见人。

三百〇七

我说,婶子,我是街口修鞋老周的外甥。

三百〇八

她说,老周,老周死了?

三百〇九

我说,三月。

三百一十

她说,我那双鞋,在他那儿。

三百一十一

我说,在。

三百一十二

她说,我知道在他那儿。

三百一十三

她说,那年我去认过,认了三回。

三百一十四

我说,那咋没拿走。

三百一十五

她说,我不敢拿。

三百一十六

她说,我拿了一只,另一只找不着,我心里过不去。

三百一十七

她说,我总想着,另一只还在泥里,我一直没敢动这一只。

三百一十八

我说,另一只也不在泥里了。

三百一十九

她转过脸看我。

三百二十

我说,我舅舅都捡回来了。

三百二十一

她不说话,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那儿流。

三百二十二

我从包里把鞋拿出来给她看。

三百二十三

她伸出手,摸鞋面。

三百二十四

她说,这是我的。

三百二十五

她说,我闺女五岁,脚就这么大。

三百二十六

我说,那您拿走。

三百二十七

她说,拿走干啥,我闺女没了。

三百二十八

她把手缩回去。

三百二十九

她说,你放回去,搁在老周柜子里,我心里踏实。

三百三十

她说,搁在我这儿,我天天得摸,摸一回哭一回。

三百三十一

我问她闺女叫啥。

三百三十二

她说叫孙小燕。

三百三十三

我说,行,我记着。

三百三十四

走的时候她喊我。

三百三十五

她说,你回去替我看看那条沟。

三百三十六

我说,沟还在。

三百三十七

她说,水还流不流。

三百三十八

我说,流。

三百三十九

她说,那就好。

三百四十

回来我坐了一晚上。

三百四十一

柜子里四十三只鞋,找到人的,都有了下落。

三百四十二

除去最后那行。

三百四十三

红鞋,左脚,五岁。

三百四十四

本子上没有名,没有村,只写了这么几个字。

三百四十五

红鞋是布的,鞋面是红的,洗得发白。

三百四十六

鞋底纳得密,针脚一圈一圈,是从里往外纳的。

三百四十七

我舅舅在鞋跟上补过一块皮。

三百四十八

补的那块皮,是后来贴上去的,颜色比原来的深。

三百四十九

他给这只鞋补过,说明他打算让人穿。

三百五十

我去柳树沟问了三天。

三百五十一

问过放羊的,问过种地的,问过还住在那片荒地上的一户人家。

三百五十二

没人知道一九九五年有个五岁的闺女。

三百五十三

那年水下来,沟里住了二十几户。

三百五十四

活下来的,大多搬走了。

三百五十五

死了七个,名字镇上记着。

三百五十六

七个人里,没有五岁的孩子。

三百五十七

我又去镇上问了一遍。

三百五十八

管过那次救灾的老会计还在,八十多了,坐在家门口晒太阳。

三百五十九

他说,那年死的七个,我都记得。

三百六十

他一个一个说给我听。

三百六十一

说到第五个,他停了。

三百六十二

他说,还有个没算进去的。

三百六十三

我说,啥意思。

三百六十四

他说,那天清点的时候,有个孩子找不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百六十五

他说,记的是失踪。

三百六十六

我说,多大。

三百六十七

他说,五岁上下,女的。

三百六十八

我说,姓啥。

三百六十九

他想了半天,说,那家姓什么来着。

三百七十

他说,我记得那家男人不爱说话,是个木匠。

三百七十一

我说,叫啥。

三百七十二

他摇头。

三百七十三

他说,都三十年了,谁记得。

三百七十四

我回到摊子上,把那只红鞋拿出来,放在灯底下。

三百七十五

鞋里有东西。

三百七十六

我把鞋垫掀开,底下压着一层纸。

三百七十七

纸黄了,一碰就碎。

三百七十八

上面有字,铅笔写的,写得浅。

三百七十九

我对着灯看。

三百八十

是三个字,一个地址。

三百八十一

三个字是:李秀云。

三百八十二

地址是:柳树沟,第三户。

三百八十三

柳树沟第三户,我去看了。

三百八十四

房子早没了,剩个地基,石头垒的,一尺高。

三百八十五

地基边长了一棵槐树,树干有脸盆粗。

三百八十六

我在那儿站了一个下午。

三百八十七

回来我又去找老会计。

三百八十八

他说,第三户,是陈家。

三百八十九

男人是个木匠,会打柜子,会做门窗。

三百九十

他说,那家有个闺女,五岁。

三百九十一

他说,水下来的那天,男人不在家,去外村给人上梁。

三百九十二

他说,女人抱着孩子跑,跑到半路,孩子被水卷走了。

三百九十三

他说,女人自己爬上来了,上来就不说话了。

三百九十四

我说,后来呢。

三百九十五

他说,后来男人回来,找了一个月,没找着。

三百九十六

他说,再后来男人不干木匠了,天天在沟里转。

三百九十七

我说,转了多久。

三百九十八

他说,转到死。

三百九十九

他说,二〇〇五年冬天,死在沟里,冻的。

四百

我说,女人呢。

四百〇一

他说,女人改了嫁,嫁到县南,二〇一二年没的。

四百〇二

我问,闺女叫啥。

四百〇三

他说,叫陈小红。

四百〇四

我心里一动。

四百〇五

红鞋,五岁,姓陈。

四百〇六

对上了。

四百〇七

我说,她娘叫李秀云?

四百〇八

他说,对,李秀云。

四百〇九

我从摊子上回来,把那只红鞋又看了一遍。

四百一十

鞋里的纸,是李秀云塞进去的。

四百一十一

那年孩子刚会走,她怕孩子丢了认不出来,就把名字和住处写在纸上,掖在鞋垫底下。

四百一十二

这是老一辈人的法子。

四百一十三

孩子丢了,纸还在。

四百一十四

我拿着这张纸去找了镇上写字最好的老先生。

四百一十五

他说,这是女人的字,写得急,笔都断了。

四百一十六

我说,能看出啥不。

四百一十七

他说,能看出她写的时候手在抖。

四百一十八

八月十六那天,我把摊子重新支起来了。

四百一十九

矮桌擦干净,铁箱子摆在老位置,小凳子放在桌后。

四百二十

柜子我没锁。

四百二十一

我把四十三只鞋全摆在摊子前的街上,一只挨一只,摆了三排。

四百二十二

跟三十一年前一样。

四百二十三

街上的人都来看。

四百二十四

有人问,老周的外甥,你这是干啥。

四百二十五

我说,认鞋。

四百二十六

那人笑了,说,都三十年了,谁还来认。

四百二十七

我说,有一个还没认。

四百二十八

摆到第三天,来了个人。

四百二十九

一个女的,三十五六,穿件灰外套,背着个包。

四百三十

她在街口站了半天,才走过来。

四百三十一

她蹲下,从第一排第一只开始看。

四百三十二

一只一只看,看得很慢。

四百三十三

看完三排,她抬起头。

四百三十四

她说,那只红的呢。

四百三十五

我说,你找红的?

四百三十六

她说,我娘给我做的,红的,虎头。

四百三十七

我没动。

四百三十八

我说,你说的虎头,是绣的还是缝的。

四百三十九

她说,缝的,我娘不会绣,用红线缝了个老虎脸,缝得难看。

四百四十

我站起来,走进摊子后面,打开柜子。

四百四十一

把那只红鞋拿出来。

四百四十二

她看见鞋,往后退了半步。

四百四十三

她说,这是我娘缝的。

四百四十四

我说,你看鞋跟。

四百四十五

她把鞋翻过来,看见鞋跟上补的那块皮。

四百四十六

她说,这块皮不是原来的。

四百四十七

我说,是我舅舅补的。

四百四十八

她说,为啥补。

四百四十九

我说,补了,才能穿。

四百五十

她蹲下去,把鞋抱在怀里,肩膀抖。

四百五十一

街上的人都不说话了。

四百五十二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四百五十三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

四百五十四

里面是一只鞋。

四百五十五

红色的,虎头,右脚。

四百五十六

我把它接过来,跟左脚摆在一起。

四百五十七

两只鞋,一对。

四百五十八

针脚一样密,线头一样没剪干净。

四百五十九

她说,这只一直在我脚上,我长到七岁才穿不下。

四百六十

她说,我娘把它塞在我包袱里,我走哪儿都带着。

四百六十一

我说,你娘?

四百六十二

她说,救我的人,我叫她娘。

四百六十三

她在摊子后面坐下,坐了半个钟头,才开口。

四百六十四

她说,我叫王红,其实不叫红,是救我的人给起的。

四百六十五

她说,我娘说,抱我回来那天,我脚上就一只鞋,红的,虎头。

四百六十六

她说,另一只在包袱里,是我自己的包袱,用一块蓝布裹着。

四百六十七

她说,我娘说,那年八月十七早上,她跟我爹赶集,走到河滩上,看见泥里有个东西。

四百六十八

她说,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孩子。

四百六十九

她说,全身是泥,嘴是张着的,没声音。

四百七十

她说,我爹把我抱起来,倒提着,拍后背,拍出一口黄泥水。

四百七十一

她说,我哭了。

四百七十二

她说,我爹说,哭了就活了。

四百七十三

她说到这儿笑了。

四百七十四

她说,我就这么活了。

四百七十五

她说,我娘把我抱回家,烧热水,给我洗了三遍。

四百七十六

她说,洗出来的泥,把院子里的排水沟堵了。

四百七十七

她说,我娘给我上红药水,我身上全是口子。

四百七十八

她说,我娘缝了个布袋子,装热水,搁在我脚上,怕我冻着。

四百七十九

她说,我昏了两天。

四百八十

她说,第三天醒了,喊了一声娘。

四百八十一

她说,我娘就哭了。

四百八十二

她说,我娘不是我亲娘,这一点我八岁就知道了。

四百八十三

她说,但我从来没想过找。

四百八十四

她说,怕找着了,又多一个娘,我不知道叫谁。

四百八十五

她说,我爹娘对我好,我要是找了,他们心里难受。

四百八十六

她说,我娘去年冬天病重,才跟我说实话。

四百八十七

她说,她说,红啊,你不是我生的,你是在柳树沟捡的。

四百八十八

她说,她说,那年发大水,你脚上一只鞋,红的,虎头的。

四百八十九

她说,她说,我一直没跟你说,怕你走。

四百九十

她说,我娘说完第三天就没了。

四百九十一

她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搓。

四百九十二

她说,我找了半年。

四百九十三

她说,我先来的柳树沟,那地方是荒地。

四百九十四

她说,我在那儿转了两天,问过放羊的,没人知道。

四百九十五

她说,后来碰到个老爷子,在镇上晒太阳。

四百九十六

她说,他说,你去街口找修鞋的。

四百九十七

她说,我就来了。

四百九十八

我把两只鞋推到她面前。

四百九十九

我说,这两只鞋,怎么到我舅舅手里的,你知道不。

五百

她说,不知道。

五百〇一

我从头说。

五百〇二

一九九五年八月十六夜里,水下来。

五百〇三

我舅舅在河边站了半宿,喊上来三个人。

五百〇四

天亮他去泥里捡鞋,捡了三天,两百多只。

五百〇五

他把鞋摆在街上,等人来认,认走了两百来只。

五百〇六

他装进柜子,锁上,一锁三十年。

五百〇七

每收一只,他记一行。

五百〇八

每过一年,他打听一回。

五百〇九

打听到人没了的,他划个叉。

五百一十

打听到人还在、不肯来拿的,他记"问过了"。

五百一十一

打听到人搬走了、托了话没来的,记"捎信了"。

五百一十二

我说,那只红的,我舅舅一个字没记。

五百一十三

她说,为啥。

五百一十四

我说,因为他没打听到。

五百一十五

我说,他不知道这鞋是谁的,只知道五岁,红的。

五百一十六

她说,他怎么知道五岁。

五百一十七

我说,鞋是五岁孩子的脚。

五百一十八

她低下头,把自己的脚伸出来,看了看。

五百一十九

她说,我今年三十六。

五百二十

我说,我知道。

五百二十一

她说,那年我五岁。

五百二十二

我说,对。

五百二十三

她把两只鞋拿起来,一手一只,对着看。

五百二十四

她说,我娘做这双鞋的时候,我才四岁半。

五百二十五

她说,她做了两双,一双红的,一双蓝的。

五百二十六

她说,蓝的给我爹穿,红的给我。

五百二十七

我说,蓝的呢。

五百二十八

她说,不知道,大概在泥里。

五百二十九

我说,我舅舅柜子里还有一只蓝布面的,右脚的,是柳树沟王家媳妇的。

五百三十

她说,那不是我家的。

五百三十一

她站起来,把鞋放回桌上。

五百三十二

她说,这鞋我得拿回去。

五百三十三

我说,你拿。

五百三十四

她说,多少钱。

五百三十五

我说,不要钱。

五百三十六

她说,我舅舅存了三十年,我得给点。

五百三十七

我说,他一分没收过。

五百三十八

她说,那我给他买点纸。

五百三十九

我说,行。

五百四十

第二天早上,我带她去了后坡。

五百四十一

后坡在柳树沟北边,走上去二十分钟。

五百四十二

坡上是荒草,草里有几十个坟头,有的立碑,有的没立。

五百四十三

陈木匠的坟在坡中间,碑是水泥的,字是刻的。

五百四十四

碑上写着:陈公讳德山之墓。

五百四十五

下面是生卒年月。

五百四十六

一九五八年——二〇〇五年。

五百四十七

她在碑前站住,没跪下。

五百四十八

她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

五百四十九

她说,陈德山。

五百五十

她说,这是我爹。

五百五十一

我说,你娘呢。

五百五十二

我说完才想起来,她娘改嫁了,埋在县南。

五百五十三

她说,我娘埋哪儿,我去问。

五百五十四

我说,我陪你问。

五百五十五

她说,不用,我自己问。

五百五十六

她在碑前蹲下来,把两只鞋摆在地上。

五百五十七

她说,爹,我回来了。

五百五十八

她说,鞋我给你带来了。

五百五十九

她说完,没哭。

五百六十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碑后面的草扒开。

五百六十一

碑的背面刻着字。

五百六十二

刻得浅,被青苔盖了。

五百六十三

我用袖子擦,擦了半天,才看出来。

五百六十四

一行小字:等我闺女回来。

五百六十五

她不说话了。

五百六十六

她把额头贴在碑上,贴了很久。

五百六十七

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干啥。

五百六十八

那天下午,风大,草吹得哗哗响。

五百六十九

我在下坡的时候问她,你爹这碑是谁立的。

五百七十

我说,村里人说,是他自己立的。

五百七十一

她说,自己给自己立碑?

五百七十二

我说,他活着的时候就刻好了,找人抬上来的。

五百七十三

她说,他刻自己的名字?

五百七十四

我说,他没刻名字,只刻了这行字。

五百七十五

后来添的名字,是村里人添的。

五百七十六

她停下脚步。

五百七十七

她说,他等了我十年。

五百七十八

我说,十年。

五百七十九

她说,一九九五年到二〇〇五年。

五百八十

她说,他死的时候,我十五岁。

五百八十一

她说,那天我在县南上初中,穿的是新鞋。

五百八十二

她说完就往前走,走得很快。

五百八十三

下到沟底,她在老槐树那儿停下。

五百八十四

她说,我家就在这儿?

五百八十五

我说,地基在这儿。

五百八十六

她绕着地基走了一圈。

五百八十七

石头还在,一米多高。

五百八十八

她蹲下去,把一块石头搬开。

五百八十九

石头底下是湿的土,土里有碎瓦。

五百九十

她摸了摸碎瓦,站起来。

五百九十一

她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五百九十二

我说,五岁的孩子,记不住。

五百九十三

她说,我记得热水,记得红药水,记得一个白瓷缸。

五百九十四

她说,我记得有人拍我后背,我吐了一口泥。

五百九十五

她说,别的都不记得。

五百九十六

我说,这就不错了。

五百九十七

她说,我连我爹我娘的样子都不记得。

五百九十八

我说,你记得鞋。

五百九十九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

六百

她说,对,我记得鞋。

六百〇一

回镇上已经天黑了。

六百〇二

我带她去了街口的小饭馆,要了两碗面。

六百〇三

她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推一边。

六百〇四

她说,那个修鞋的老周,他是什么人。

六百〇五

我说,我舅舅。

六百〇六

她说,他为啥存这些鞋。

六百〇七

我说,他说人得穿鞋。

六百〇八

她笑了,说,这算什么理由。

六百〇九

我说,他就是这么个人。

六百一十

我说,他话少,一年说不了三句整话。

六百一十一

我说,他修鞋三十一年,收的最贵的一双是八块。

六百一十二

她说,八块?

六百一十三

我说,一双皮鞋,换底,八块。

六百一十四

她说,那他不挣钱。

六百一十五

我说,够吃就行。

六百一十六

她端着面碗,没再动筷子。

六百一十七

她说,我想去看看他。

六百一十八

我说,明天去。

六百一十九

第二天上午,我领她去了镇东的公墓。

六百二十

我舅舅埋在靠边的第三排,碑是青石的,字是我写的。

六百二十一

周德旺之墓,一九五四年——二〇二六年。

六百二十二

她在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六百二十三

磕完,她把两只鞋摆在碑前。

六百二十四

她说,周叔,鞋我取走了。

六百二十五

她说,你替我存了三十年,我不知道拿啥谢你。

六百二十六

她说,我给你磕头。

六百二十七

她又磕了一个。

六百二十八

我把纸点着,风把纸灰吹得乱跑。

六百二十九

她拿根树枝,把纸灰拨回火里。

六百三十

烧完,她从包里拿出三百块钱,塞给我。

六百三十一

我说,不要。

六百三十二

她说,你拿着,给摊子上添点东西。

六百三十三

我说,摊子不缺东西。

六百三十四

她说,那就买锤子,买锥子,买线。

六百三十五

我说,我舅舅的锤子还能用。

六百三十六

她把钱塞进我上衣口袋,转身就走。

六百三十七

我追上去,把钱还给她。

六百三十八

我说,我舅舅一辈子不收这种钱。

六百三十九

她说,这不是给他的,是给我的鞋的。

六百四十

我说,鞋也不要钱。

六百四十一

她站住,看了我一会儿。

六百四十二

她说,你这人跟你舅舅一个样。

六百四十三

我说,他是我舅舅。

六百四十四

她笑了,把钱收回包里。

六百四十五

她说,那我不给了。

六百四十六

回摊子上,她把两只鞋放在矮桌上。

六百四十七

她说,你帮我修修。

六百四十八

我说,这鞋不能穿了。

六百四十九

她说,我知道,我就要它好看点。

六百五十

我把鞋拿起来,先看鞋面。

六百五十一

红的布面,洗得发白,边上开了口子。

六百五十二

虎头是缝的,红线,缝得歪。

六百五十三

一只虎脸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另一只没有。

六百五十四

我问我舅舅的铁箱子里有没有黑扣子。

六百五十五

翻出来一小盒,三颗。

六百五十六

我挑了一颗跟另一只一样大的,钉上去。

六百五十七

鞋底纳得还结实,我用锥子把松的两针重新扎了。

六百五十八

鞋跟那块皮,我舅舅补的,还结实,我没动。

六百五十九

两只鞋都上了鞋油。

六百六十

红的鞋上黑鞋油,颜色发暗,我拿布擦了半天。

六百六十一

擦完,两只鞋摆在桌上,虎脸对虎脸。

六百六十二

她看着说,跟新的一样。

六百六十三

我说,不一样,还是旧的。

六百六十四

她说,旧的好。

六百六十五

我把鞋装进一个纸盒,盒子里垫了旧纸。

六百六十六

她接过盒子,抱在怀里。

六百六十七

她说,我明天走。

六百六十八

我说,去县南?

六百六十九

她说,先回县南,我爹还在。

六百七十

我说,你爹?

六百七十一

她说,养我的那个爹,八十二了,一个人过。

六百七十二

我说,那你得回去。

六百七十三

她说,我请了五天假,今天是第四天。

六百七十四

我说,你在哪儿上班。

六百七十五

她说,县医院,护士。

六百七十六

我说,那好。

六百七十七

她说,好啥。

六百七十八

我说,能救人。

六百七十九

她愣了一下,说,你这人说话跟我娘一样。

六百八十

我说,你娘是好人。

六百八十一

她没接话。

六百八十二

她走的那个早上,天没下雨。

六百八十三

我五点多起来,把摊子支好。

六百八十四

她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包烟。

六百八十五

她说,我打听过了,你们这儿上坟兴这个。

六百八十六

我说,你昨天已经烧了。

六百八十七

她说,这两包是给你舅舅留着,明年你自己去烧。

六百八十八

我接过烟,放进铁箱子里。

六百八十九

她说,我走了。

六百九十

我说,我送你去车站。

六百九十一

她说,不用,我问过路了,走十分钟。

六百九十二

她走出两步,回过头。

六百九十三

她说,我问你件事。

六百九十四

我说,你问。

六百九十五

她说,他每年八月,都做什么。

六百九十六

我说,擦鞋。

六百九十七

她说,就擦鞋?

六百九十八

我说,还烧纸。

六百九十九

她说,给谁烧。

七百

七百零八

七百〇一

我说,给那七个。

七百〇二

她把手里的包换了个手。

七百〇三

她说,那七个他都认识?

七百〇四

我说,认识,都是沟里的。

七百〇五

她说,他给人家烧了三十年?

七百〇六

我说,从二〇〇〇年开始烧的,前五年他没敢点,怕人说。

七百〇七

她说,怕人说啥。

七百〇八

我说,怕人说,一个修鞋的,替人家上坟,图啥。

七百〇九

她低下头。

七百一十

她说,图啥。

七百一十一

我说,他跟我说过一句。

七百一十二

她说,说啥。

七百一十三

我说,他说,鞋没主的,人也没主的,烧张纸,算有个主。

七百一十四

她半天没说话。

七百一十五

然后她转过身,往车站那边走。

七百一十六

走了十来步,她举起手,没回头。

七百一十七

我站在街口,看她走过拐角。

七百一十八

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在摊子上坐了很久。

七百一十九

我想起二〇〇三年。

七百二十

那年我十六,在我舅舅摊子上帮着递锤子。

七百二十一

我不爱念书,初中没念完。

七百二十二

我爹妈在县里跑车,一年回来两三趟。

七百二十三

我跟着我舅舅过。

七百二十四

他不管我念书,只管我吃饭。

七百二十五

他说,念不下去就学手艺。

七百二十六

我说,学啥。

七百二十七

他说,我这摊子,你看着学。

七百二十八

我学了一年,能修鞋了。

七百二十九

后来我跑了。

七百三十

十九岁那年,我去了南边,进厂,干流水线。

七百三十一

干了六年,又回来。

七百三十二

回来那年我舅舅六十八,摊子还摆着。

七百三十三

他说,回来了。

七百三十四

我说,回来了。

七百三十五

他说,摊子还在。

七百三十六

我说,我不摆摊。

七百三十七

我去了县城,给人开货车。

七百三十八

开了十年,腰椎不行了,又回来。

七百三十九

回来那年是二〇二三年。

七百四十

我舅舅七十一,摊子还摆着。

七百四十一

这回我没说不摆。

七百四十二

我在摊子旁边搭了个小棚,帮他干活。

七百四十三

他修鞋,我递锤子、递锥子、递线。

七百四十四

他从来不夸我。

七百四十五

只有一回,他看我给一双球鞋换底,说了一句。

七百四十六

他说,线走得太快。

七百四十七

我说,快不好?

七百四十八

他说,快了不结实。

七百四十九

我说,那我慢点。

七百五十

他说,慢点,人穿着踏实。

七百五十一

这话我记住了。

七百五十二

她走以后,摊子照旧。

七百五十三

早上六点支起来,晚上天黑收。

七百五十四

来修鞋的不多,一天七八双,有时候三四双。

七百五十五

换个跟五块,缝个口子两块,钉个掌三块。

七百五十六

现在来修鞋的人少了。

七百五十七

年轻人鞋坏了直接扔。

七百五十八

来的是老头老太太,一双鞋穿八年。

七百五十九

他们不叫修鞋,叫纳。

七百六十

说,小周,我这鞋帮我纳纳。

七百六十一

我说,纳。

七百六十二

张老四来了一趟。

七百六十三

七月初,中午,太阳毒。

七百六十四

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街口,下车就往摊子上走。

七百六十五

手里拎着一双鞋,还是那双黑胶鞋。

七百六十六

我看见了,手里的锥子停了。

七百六十七

他把鞋放在桌上。

七百六十八

他说,修。

七百六十九

我说,这鞋还修?

七百七十

我把鞋翻过来看。

七百七十一

底磨平了,后跟偏了一块。

七百七十二

我说,换底得八块。

七百七十三

他说,换。

七百七十四

我换了一双新底,鞋面洗了洗。

七百七十五

换完他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七百七十六

他说,跟原来一样。

七百七十七

我说,不一样,底是新的。

七百七十八

他说,脚感一样。

七百七十九

他从兜里掏钱,掏了十块,放桌上。

七百八十

我说,八块。

七百八十一

他说,不用找。

七百八十二

我说,找。

七百八十三

我从铁箱子里翻出两块,递给他。

七百八十四

他拿着钱,站在摊子前没走。

七百八十五

他说,那鞋你还在柜子里?

七百八十六

他说,别动它。

七百八十七

我说,我不动。

七百八十八

他说,你也别给人。

七百八十九

我说,不给。

七百九十

他点点头,上车走了。

七百九十一

车开出去十几米,停下来。

七百九十二

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喊了一句。

七百九十三

他说,你别拿了,放着吧。

七百九十四

我朝他摆摆手。

七百九十五

那天下午,我把柜子里的鞋全拿出来。

七百九十六

四十二只。

七百九十七

一只一只摆在街上的三排。

七百九十八

跟当年一样。

七百九十九

街坊过来看,说,小周你这是干啥,又摆。

八百

我说,摆一摆。

八百〇一

卖菜的老太太蹲下来,看半天。

八百〇二

她说,这只我认得,是我们家那口子的。

八百〇三

我说,哪个。

八百〇四

她指了一只布鞋。

八百〇五

我说,你拿吧。

八百〇六

她说,我家那口子还在。

八百〇七

我说,那更该拿。

八百〇八

她说,他不要,说丢都丢了三十年。

八百〇九

我说,那你拿回去,放鞋柜里。

八百一十

她想了想,拿走了。

八百一十一

第二天她又拿回来了。

八百一十二

她说,他昨晚上看见了,抱着鞋坐了一宿,今天早上说不要了。

八百一十三

她说,说看着心里堵。

八百一十四

我把鞋又摆回摊子上。

八百一十五

第三天,来了个年轻人,骑摩托。

八百一十六

他在摊前停下,看那三排鞋。

八百一十七

他说,这鞋卖不卖。

八百一十八

我说,不卖。

八百一十九

他说,我出一百。

八百二十

他说,二百。

八百二十一

我说,不是钱的事。

八百二十二

他说,那是什么事。

八百二十三

我说,这是人家存的。

八百二十四

他说,人家都不要了。

八百二十五

我说,人家不要,我不能卖。

八百二十六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有病。

八百二十七

骑摩托走了。

八百二十八

我把鞋收进柜子。

八百二十九

收的时候数了一遍,四十二只。

八百三十

少了一只。

八百三十一

我找了两天,没找着。

八百三十二

第三天,王家媳妇的儿子来了。

八百三十三

他手里拿着那只蓝布面的鞋。

八百三十四

他站在摊子前,不说话。

八百三十五

他说,我拿走了。

八百三十六

他说,我妈那个事,我想了半年。

八百三十七

他说,我那天不该说不要。

八百三十八

我说,你说得对,搁你那儿你不知道往哪儿放。

八百三十九

他说,我搁我娘屋里。

八百四十

他说,她屋里那个柜子,我留着没动。

八百四十一

他把鞋装进袋子,走了。

八百四十二

走了两步又回来。

八百四十三

他说,柜子上还摆着我娘的照片。

八百四十四

我说,那她看着。

八百四十五

他点点头,走了。

八百四十六

八月二十六,我收到一封信。

八百四十七

信封上写着县医院,字是圆珠笔写的,很规整。

八百四十八

里面两张照片,一张纸。

八百四十九

第一张照片,两只红鞋摆在木桌上。

八百五十

桌上有块白布,布上有花纹。

八百五十一

第二张照片,是个坟。

八百五十二

坟前立着水泥碑,碑上长草。

八百五十三

照片背面写着:我娘的坟,在县南李庄,找到了。

八百五十四

信上写:

八百五十五

周师傅,我到家了。

八百五十六

我爹看见鞋,摸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亲娘手巧。

八百五十七

他把鞋摆在他屋里那张桌上,天天看。

八百五十八

我问他,当年抱我的时候,我身上有没有别的。

八百五十九

他说,有个蓝布包袱,包袱里有半块饼,硬得像石头。

八百六十

他说,饼他吃了。

八百六十一

我笑了半天。

八百六十二

我去李庄找到了我娘的坟。

八百六十三

坟在村后的坡上,没人管,草长到腰。

八百六十四

我雇人清了草,培了土。

八百六十五

碑是水泥的,字还看得清:李秀云之墓。

八百六十六

碑上没写生卒年月,只写了名字。

八百六十七

我问村里人,说她不识字,碑是她男人给立的。

八百六十八

她后来的男人,也早没了。

八百六十九

我在坟前坐了半下午。

八百七十

我跟她说,鞋找着了。

八百七十一

她听不见,但我还是说了。

八百七十二

十二月我想请几天假,去柳树沟给我亲爹立块碑。

八百七十三

那块碑太旧了,字也快没了。

八百七十四

你能帮我找个石匠不。

八百七十五

我看了两遍。

八百七十六

第二天我去找了镇上老石匠。

八百七十七

姓马,七十岁,在镇西开了个小铺,门口堆着石板。

八百七十八

我说,马师傅,立块碑。

八百七十九

他说,谁的。

八百八十

我说,柳树沟陈德山,二〇〇五年没的。

八百八十一

他说,陈木匠?

八百八十二

我说,你认识?

八百八十三

他说,认识,他给我打过柜子。

八百八十四

他说,那年我在他家住过三天,看他干活。

八百八十五

他说,他干活慢,刨一块板刨一天。

八百八十六

我说,慢。

八百八十七

他说,慢,但板缝对得严。

八百八十八

他放下手里的錾子。

八百八十九

他说,他闺女的事,我知道。

八百九十

我说,他闺女回来了。

八百九十一

老石匠抬起头。

八百九十二

他说,啥。

八百九十三

我说,回来了,三十六了,在县医院当护士。

八百九十四

他站那儿半天,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八百九十五

他说,真的?

八百九十六

我说,真的,她让我来立碑。

八百九十七

他坐下了,坐下又站起来。

八百九十八

他说,那我得好好刻。

八百九十九

他问我,碑上刻啥。

九百

我说,她没说。

九百〇一

他说,你打个电话问问。

九百〇二

我说,她信里没留电话。

九百〇三

他说,那你写信。

九百〇四

我写了信,寄出去。

九百〇五

九月十号,她打来电话。

九百〇六

电话是打到街口小卖部的,老板跑来喊我。

九百〇七

她说,碑上的字,你让我想两天。

九百〇八

第三天她又打来。

九百〇九

她说,碑上刻三行。

九百一十

第一行,陈德山之墓。

九百一十一

第二行,一九五八——二〇〇五。

九百一十二

第三行,闺女陈小红立。

九百一十三

我说,就这三行?

九百一十四

她说,就这三行。

九百一十五

她说,背面那一行,别动。

九百一十六

我说,背面那行,是他自己刻的。

九百一十七

她说,对,留着。

九百一十八

我把话传给老石匠。

九百一十九

他说,背面那行,我得照原样刻回去。

九百二十

他说,那是他自己刻的,不能丢。

九百二十一

我说,那石头得换一块。

九百二十二

他说,换,我给他挑块好的。

九百二十三

十二月十四,她来了。

九百二十四

那天下了点雪,不大,落地就化。

九百二十五

她穿一件棉袄,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九百二十六

袋里是纸,是酒,是一小包点心。

九百二十七

她说,石匠呢。

九百二十八

我说,在坡上等着。

九百二十九

我们三个人上坡。

九百三十

老石匠带了两个帮工,用绳子把碑捆着,一根杠子抬。

九百三十一

碑是新打的青石,一米二高。

九百三十二

抬到坡上,四个人用撬棍把旧碑挪开。

九百三十三

旧碑一挪,底下的土是松的。

九百三十四

新碑立进坑里,垫石头,夯土。

九百三十五

立正了,老石匠拿块布,把碑面擦了一遍。

九百三十六

碑上三行字,刻得深,字是楷书。

九百三十七

陈德山之墓。

九百三十八

一九五八——二〇〇五。

九百三十九

闺女陈小红立。

九百四十

她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九百四十一

她说,字好看。

九百四十二

老石匠说,你爹的活比我这字还细。

九百四十三

她说,我没见过他干活。

九百四十四

老石匠说,你爹打柜子,一个榫头能削半天。

九百四十五

她说,那柜子还在吗。

九百四十六

老石匠说,早没了,那年水下来,什么都冲走了。

九百四十七

她跪下,磕了三个头。

九百四十八

磕完,把酒倒在碑前。

九百四十九

酒倒在雪地上,洇出一片深色。

九百五十

她说,爹,碑给你换了。

九百五十一

她说,背面那行我给你留着。

九百五十二

她把碑转过来看,背面刻着:等我闺女回来。

九百五十三

她伸手摸那行字。

九百五十四

她说,等到了。

九百五十五

老石匠在旁边站着,手插在袖子里。

九百五十六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碑我少收一半钱。

九百五十七

他说,你爹那年给我打柜子,少收了我十块。

九百五十八

他说,那十块我一直记着。

九百五十九

她笑了,说,那我给你全款,你别记了。

九百六十

他说,不行,这钱我不能收。

九百六十一

两个人推了半天。

九百六十二

最后她给了七成,他收了。

九百六十三

下坡的时候,她走得慢。

九百六十四

她说,我小时候在这坡上跑过。

九百六十五

我说,五岁的孩子,跑过。

九百六十六

她说,我不记得,我就是觉得这坡眼熟。

九百六十七

我说,可能是梦。

九百六十八

她说,可能是。

九百六十九

回到镇上,天黑了。

九百七十

我请她吃了碗面。

九百七十一

吃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九百七十二

是一双虎头鞋。

九百七十三

小的,比她那两只小一圈。

九百七十四

我问,这是啥。

九百七十五

她说,我闺女三岁,我给她做了一双。

九百七十六

她说,做得不好,绣不会,缝的。

九百七十七

我说,你会缝?

九百七十八

她说,我娘教我的。

九百七十九

她说,缝得难看,但结实。

九百八十

她把鞋摆在桌上,一只手一只。

九百八十一

她说,我闺女看见了,说这是老虎。

九百八十二

我说,虎头鞋,就是老虎。

九百八十三

她说,她说老虎不咬人。

九百八十四

我说,三岁的孩子,不怕。

九百八十五

她笑了。

九百八十六

她在镇上住了一夜。

九百八十七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双小虎头鞋留在了摊子上。

九百八十八

我说,你带走,这是你闺女的。

九百八十九

她说,我家里还有一双,这双是照着样子做的,我做了三双。

九百九十

我说,那你留一双给我干啥。

九百九十一

她说,给你舅爷存着。

九百九十二

她说,以后我闺女长大了,让她来取。

九百九十三

我看着那双小鞋,没说话。

九百九十四

她说,你看啥。

九百九十五

我说,我舅爷的柜子,三十年没存过新鞋。

九百九十六

她说,那就存一双。

九百九十七

我把小鞋放进柜子里,摆在最上面一层。

九百九十八

柜子里原来是四十二只,现在四十三只。

九百九十九

我拿出本子,翻了最后一页。

一千

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是那只红鞋。

一千〇一

我在下面添了一行。

一千〇二

十二月十五,王红的闺女,虎头鞋,一双。

一千〇三

后面写:不是丢的,是存的。

一千〇四

她走的时候,我问她,明年还来不。

一千〇五

她说,来,每年八月十六来。

一千〇六

我说,为啥是八月十六。

一千〇七

她说,那天水下来的,我爹在沟里等了我十年。

一千〇八

我说,那我那天把摊子支上。

一千〇九

她说,支上,我给你带酒。

一千〇一十

她走了。

一千〇一十一

雪化了,街上泥一片。

一千〇一十二

我把摊子上的水扫了,把锤子摆回原位。

一千〇一十三

那天下午,我坐在摊子后面,看了看这个摊子。

一千〇一十四

矮桌,铁箱子,小凳子,木头柜子。

一千〇一十五

桌子四角磨圆了,铁箱子锈了一圈。

一千〇一十六

柜子的锁换了三回,钥匙一直挂在那根钉子上。

一千〇一十七

我舅舅在这儿坐了三十一年。

一千〇一十八

我算了算,从一九九五年到二〇二六年,三十一年。

一千〇一十九

其中二十三年,柜子锁着,他没等到人。

一千〇二十

第三十一年,人来了。

一千〇二十一

我想,这摊子不能收。

一千〇二十二

我原本打算把这摊子收了,去县城找个看大门的活儿。

一千〇二十三

一个月两千二,管吃住。

一千〇二十四

我表姐给我联系好了。

一千〇二十五

我给表姐打了电话,说不去了。

一千〇二十六

她说,那摊子能挣几个钱。

一千〇二十七

我说,够吃。

一千〇二十八

她说,你都四十了,还守着个破摊子。

一千〇二十九

我说,守两年。

一千〇三十

她说,守到啥时候。

一千〇三十一

我说,守到守不动。

一千〇三十二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

一千〇三十三

最后她说,你跟你舅舅一个脾气。

一千〇三十四

过年的时候,我把柜子搬出来擦了一遍。

一千〇三十五

柜门上有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浅。

一千〇三十六

是我舅舅贴过纸的地方。

一千〇三十七

我问过街坊,说他年轻时柜门上贴过一张纸,写着字。

一千〇三十八

字被雨淋掉了,纸也撕了。

一千〇三十九

我请写字的老先生给我写了一个字。

一千〇四十

一个字:存。

一千〇四十一

老先生问,存啥。

一千〇四十二

我说,存鞋。

一千〇四十三

他说,存鞋?

一千〇四十四

我说,寄存在这儿,什么时候来取都行。

一千〇四十五

他想了想,把"存"写成了楷书,写得很正。

一千〇四十六

我把纸贴上去,用浆糊,四边抹匀。

一千〇四十七

贴完,退两步看。

一千〇四十八

风一吹,纸角翘起来。

一千〇四十九

我用手指按了按。

一千〇五十

二〇二七年八月十六,天晴。

一千〇五十一

我早上五点起来,把摊子支好。

一千〇五十二

三排鞋摆在街上,四十四只。

一千〇五十三

多了一双小虎头鞋。

一千〇五十四

摆到上午十点,她来了。

一千〇五十五

她带着个孩子,三四岁,扎两个小辫。

一千〇五十六

孩子手里攥着半块饼。

一千〇五十七

她说,周师傅。

一千〇五十八

我说,来了。

一千〇五十九

她说,我带她来看看。

一千〇六十

孩子蹲在三排鞋前面,一只一只看。

一千〇六十一

看到那双小虎头鞋,她伸手就要拿。

一千〇六十二

她娘说,别拿,那是你的。

一千〇六十三

孩子回头看,啥?

一千〇六十四

她说,那是你的鞋,我做的。

一千〇六十五

孩子说,我的?

一千〇六十六

她说,你穿上。

一千〇六十七

我蹲下去,把孩子抱到凳子上,给她脱了鞋,穿上虎头鞋。

一千〇六十八

鞋有点大,孩子站起来,走两步,鞋掉了一只。

一千〇六十九

她娘笑,说,还得再长一年。

一千〇七十

我把鞋给她装进袋子。

一千〇七十一

上午我们去坡上。

一千〇七十二

她带了一瓶酒,两只杯子。

一千〇七十三

孩子跑在前头,跑到碑前停下。

一千〇七十四

她指着碑,说,这是姥爷。

一千〇七十五

孩子不懂,问,姥爷在哪儿。

一千〇七十六

她说,姥爷在土里。

一千〇七十七

孩子蹲下去,看土。

一千〇七十八

她说,你给姥爷磕个头。

一千〇七十九

孩子不会磕,趴下去了。

一千〇八十

我们都笑了。

一千〇八十一

她把酒倒进两个杯子,一杯放碑前,一杯自己端着。

一千〇八十二

她说,爹,我带闺女来了。

一千〇八十三

她说,她三岁半。

一千〇八十四

她说,我给她做了鞋,虎头的。

一千〇八十五

她说完,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一千〇八十六

下山的时候,她问我,你还守着摊子?

一千〇八十七

我说,守着。

一千〇八十八

她说,累不累。

一千〇八十九

我说,不累。

一千〇九十

她说,你今年多大了。

一千〇九十一

我说,四十。

一千〇九十二

她说,我三十六,按辈分,你是我兄弟。

一千〇九十三

我说,那你就叫我一声。

一千〇九十四

她站在那儿,叫了一声兄弟。

一千〇九十五

我应了一声。

一千〇九十六

下到沟底,她带孩子去老槐树那儿。

一千〇九十七

孩子抱着树干,绕一圈。

一千〇九十八

她跟我说,我以后想让孩子知道她姥爷。

一千〇九十九

我说,知道啥。

一千一百

她说,知道他等了十年。

一千一百〇一

那天下午三点,她们坐班车走了。

一千一百〇二

我回到摊子上,把街上的鞋往柜子里收。

一千一百〇三

收到一半,来了个人。

一千一百〇四

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着件蓝布褂子。

一千一百〇五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站在摊子前。

一千一百〇六

她说,你是修鞋的?

一千一百〇七

我说,是。

一千一百〇八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

一千一百〇九

袋里是一双皮鞋,男式的,黑色,鞋头开了一道口子。

一千一百一十

她说,这鞋能修不。

一千一百一十一

我把鞋拿出来看。

一千一百一十二

皮是好的,就是鞋头开了,开了有两寸。

一千一百一十三

我说,能修,得补皮。

一千一百一十四

我说,十二。

一千一百一十五

她说,我过两天来取。

一千一百一十六

我说,行,你留个名字。

一千一百一十七

她说,不用留名字。

一千一百一十八

我说,那我怎么记。

一千一百一十九

她说,我认得我的鞋。

一千一百二十

她说完就走了。

一千一百二十一

我把鞋放在桌上,看了看。

一千一百二十二

鞋里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硬硬的,塞在鞋头。

一千一百二十三

我把纸抽出来。

一千一百二十四

是一张旧车票,硬了,边角磨圆。

一千一百二十五

上面的字早看不清了,只剩个日期的印子。

一千一百二十六

我把纸夹回鞋里,把鞋放进柜子。

一千一百二十七

那两天,我修了别的鞋,修了九双。

一千一百二十八

第三天,她没来。

一千一百二十九

第四天,也没来。

一千一百三十

过了一个月,那双皮鞋还在柜子里。

一千一百三十一

我把它摆到了柜子最上面一层。

一千一百三十二

本子上我添了一行。

一千一百三十三

八月十八,蓝褂子,男皮鞋,右脚。

一千一百三十四

后面写:说两天来取。

一千一百三十五

我跟我舅舅学修鞋,学的是三样东西。

一千一百三十六

锥子,蜡线,鞋楦。

一千一百三十七

锥子是手摇的,木柄,用久了发亮。

一千一百三十八

蜡线是上过蜡的麻线,纳底用。

一千一百三十九

鞋楦是木头做的,塞在鞋里,撑着鞋面,好上鞋底。

一千一百四十

他说,锥子要正,线要直,楦要合脚。

一千一百四十一

我说,怎么叫正。

一千一百四十二

他把锥子扎进鞋底,拔出来,让我看那个眼。

一千一百四十三

眼是圆的,边上是齐的。

一千一百四十四

他说,扎偏了,眼是斜的,线进去就歪。

一千一百四十五

我说,歪了会咋样。

一千一百四十六

他说,歪了磨脚。

一千一百四十七

他还教过我一条规矩。

一千一百四十八

人家的好底,不许换。

一千一百四十九

底还硬,还厚,能穿一年,就不许说换底。

一千一百五十

我说,那挣啥钱。

一千一百五十一

他说,挣该挣的。

一千一百五十二

还有一条。

一千一百五十三

七十岁以上的人来修鞋,不收钱。

一千一百五十四

他说,走得慢,鞋也穿得慢,收那几块钱干啥。

一千一百五十五

我说,那你不亏。

一千一百五十六

他说,一天七八双,亏不了。

一千一百五十七

第三条,雨天不上门。

一千一百五十八

谁家要修鞋,得拿到摊子来。

一千一百五十九

他说,上门修,脚在人家里,鞋在人手里,都不自在。

一千一百六十

我说,你怪讲究。

一千一百六十一

他说,不是讲究,是规矩。

一千一百六十二

这三条,我到现在还照着。

一千一百六十三

不过有一条我改了。

一千一百六十四

七十岁以上不收钱,我改成六十。

一千一百六十五

镇上老人多,我一个人守摊,多修几双也修得起。

一千一百六十六

去年冬天,一个老太太来钉掌。

一千一百六十七

钉完,她掏钱。

一千一百六十八

我说,你多大。

一千一百六十九

她说,六十六。

一千一百七十

我说,不收。

一千一百七十一

她非要给。

一千一百七十二

她说,你不收,我下回不敢来。

一千一百七十三

我说,那你给一块。

一千一百七十四

她给了一块,走了。

一千一百七十五

第二天她又来,端了一碗饺子。

一千一百七十六

一千一百九十六(二)

一千一百七十七

冬天守摊,手会裂。

一千一百七十八

一千一百九十六(三)

一千一百七十九

裂在虎口,一道一道,蘸水就疼。

一千一百八十

一千一百九十六(四)

一千一百八十一

我舅舅的手也裂,他抹蛤蜊油,一天抹三回。

一千一百八十二

一千一百九十六(五)

一千一百八十三

他说,手裂不怕,怕的是手上的茧掉了。

一千一百八十四

一千一百九十六(六)

一千一百八十五

茧掉了,锥子就扎不稳。

一千一百八十六

一千一百九十六(七)

一千一百八十七

我到现在,虎口也有一层茧。

一千一百八十八

一千一百九十六(八)

一千一百八十九

我舅舅那把锤子,是他师父留下的。

一千一百九十

一千一百九十六(九)

一千一百九十一

他师父叫韩德厚,四十年代在县城修表,也修鞋。

一千一百九十二

一千一百九十六(十)

一千一百九十三

那年月,修表的一块大洋,修鞋的五个铜子。

一千一百九十四

一千一百九十六(十一)

一千一百九十五

他师父说,修表是细活,修鞋是粗活,手艺不分粗细。

一千一百九十六

一千一百九十六(十二)

一千一百九十七

那把锤子的柄换过三回,锤头只换过一回。

一千一百九十八

一千一百九十六(十三)

一千一百九十九

锤头是炮铜的,打了几十年,边角都没塌。

一千二百

一千一百九十六(十四)

一千二百〇一

我问他,炮铜是啥。

一千二百〇二

一千一百九十六(十五)

一千二百〇三

他说,不知道,师父说是好铜。

一千二百〇四

一千一百九十六(十六)

一千二百〇五

我接手那年,锤柄裂了,一条缝从中间到头。

一千二百〇六

一千一百九十六(十七)

一千二百〇七

我去镇上买木料,买了根枣木。

一千二百〇八

一千一百九十六(十八)

一千二百〇九

换完,街坊说,枣木太硬,不好使。

一千二百一十

一千一百九十六(十九)

一千二百一十一

我说,我用着顺手。

一千二百一十二

一千一百九十六(二十)

一千二百一十三

我舅舅要是还活着,八成要骂我。

一千二百一十四

一千一百九十六(二十一)

一千二百一十五

他会说,柄要槐木。

一千二百一十六

一千一百九十六(二十二)

一千二百一十七

槐木软,吃着劲,不震手。

一千二百一十八

一千一百九十六(二十三)

一千二百一十九

我用了两年,手腕确实有点疼。

一千二百二十

一千一百九十六(二十四)

一千二百二十一

我打算明年开春,换根槐木的。

一千二百二十二

一千一百九十六(二十五)

一千二百二十三

换柄的时候,锤头我会留着。

一千二百二十四

柜子里的鞋,我又认出去两户。

一千二百二十五

第一户是个老兵。

一千二百二十六

本子上写,柳树沟东头,姓吴,解放鞋,右脚。

一千二百二十七

叉。

一千二百二十八

我去他家那个位置看,地基上长了三棵枣树。

一千二百二十九

枣树是后来的,是谁栽的不知道。

一千二百三十

我在镇上问了三天,问到个姓吴的,六十来岁,在镇上开磨坊。

一千二百三十一

他说,那是我爹。

一千二百三十二

我说,你爹那只解放鞋,在我舅爷柜子里。

一千二百三十三

他说,我爹的鞋?

一千二百三十四

我说,本子上写着姓吴。

一千二百三十五

他放下手里的簸箕,说,等等。

一千二百三十六

他进屋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军绿色的挎包。

一千二百三十七

包里有一张退伍证,还有一张照片。

一千二百三十八

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河边。

一千二百三十九

他说,我爹四六年当的兵,五三年回来的。

一千二百四十

他说,回来就在沟里种地,种到九五年。

一千二百四十一

我说,九五年水下来那天。

一千二百四十二

他说,那天他在家。

一千二百四十三

他说,他把我娘推上房顶,自己没上来。

一千二百四十四

他说,他那双解放鞋,一直穿,穿到鞋帮都软了。

一千二百四十五

我说,鞋在我这儿。

一千二百四十六

他说,你拿出来我看看。

一千二百四十七

我回摊子上取。

一千二百四十八

鞋是解放鞋,绿帆布,胶底磨平了。

一千二百四十九

他接过去,翻过来,看鞋里。

一千二百五十

鞋里有个布标,缝着三个字:吴长海。

一千二百五十一

他手抖了一下。

一千二百五十二

他说,这是我爹自己缝的。

一千二百五十三

他说,他怕鞋丢,缝上名字。

一千二百五十四

他把鞋捧在手里,蹲在地上。

一千二百五十五

磨坊里磨盘还在转,嗡嗡的。

一千二百五十六

他蹲了很久,站起来。

一千二百五十七

他说,这鞋我拿回去。

一千二百五十八

我说,拿。

一千二百五十九

他说,我给它做个木盒。

一千二百六十

我说,做吧。

一千二百六十一

第二户是个外乡女人。

一千二百六十二

她来的时候,是九月,穿一件红毛衣,说话带南方口音。

一千二百六十三

她在摊子前站了半天,看那三排鞋。

一千二百六十四

她说,有没有一双黑布鞋,女式的,鞋头绣花。

一千二百六十五

我说,没有。

一千二百六十六

她说,你再看看。

一千二百六十七

我说,我看过三十遍,没有绣花的。

一千二百六十八

她说,那没有。

一千二百六十九

我说,你找谁的鞋。

一千二百七十

她说,我娘的。

一千二百七十一

我说,你娘是柳树沟的?

一千二百七十二

她说,不是,我娘是这镇上的人,嫁到南边去的。

一千二百七十三

她说,我娘去年没了,临走说,她有一双鞋,一九九五年丢在这镇上。

一千二百七十四

我说,一九九五年丢的鞋,不一定在水里。

一千二百七十五

她说,她说是在水里。

一千二百七十六

我说,那年的鞋,我舅舅捡的都在柜子里,没有绣花的。

一千二百七十七

她说,那算了。

一千二百七十八

她走了两步,回头。

一千二百七十九

她说,我娘那双鞋,是我做的。

一千二百八十

她说,我十三岁给她做的,绣了个梅花。

一千二百八十一

我说,你娘那年多大。

一千二百八十二

她说,四十四。

一千二百八十三

我说,四十四岁的人,鞋丢了会记三十年?

一千二百八十四

她说,她记的。

一千二百八十五

我没有再说话。

一千二百八十六

她走了以后,我把柜子里的鞋全部翻了一遍。

一千二百八十七

没有绣花的。

一千二百八十八

后来我想,她娘记的,可能不是鞋。

一千二百八十九

是一九九五年。

一千二百九十

那年水下来,南边也有水。

一千二百九十一

她娘记错了地方。

一千二百九十二

一千二百六十五(二)

一千二百九十三

那天晚上我又把本子翻了遍。

一千二百九十四

一千二百六十五(三)

一千二百九十五

从头到尾,看哪一行写得含糊。

一千二百九十六

一千二百六十五(四)

一千二百九十七

四十三行,写得都不清楚,大多只有一个姓,一个方位。

一千二百九十八

一千二百六十五(五)

一千二百九十九

柳树沟住了二十几户,姓张的六户,姓赵的九户。

一千三百

一千二百六十五(六)

一千三百〇一

一只鞋,一个姓,要找一个人,跟捞针差不多。

一千三百〇二

一千二百六十五(七)

一千三百〇三

我舅舅找了三十年,靠的不是记性好。

一千三百〇四

一千二百六十五(八)

一千三百〇五

他靠的是腿。

一千三百〇六

一千二百六十五(九)

一千三百〇七

他从三十多岁走到七十岁,镇上哪条巷子都熟。

一千三百〇八

一千二百六十五(十)

一千三百〇九

谁家搬走了,谁家孩子出去了,他都知道。

一千三百一十

一千二百六十五(十一)

一千三百一十一

我问过他怎么打听的。

一千三百一十二

一千二百六十五(十二)

一千三百一十三

他说,去菜市场,听人说。

一千三百一十四

一千二百六十五(十三)

一千三百一十五

他说,人在一块儿,话就出来了。

一千三百一十六

腊月的时候,王红又来了一趟。

一千三百一十七

她带了两斤猪头肉,一包茶叶。

一千三百一十八

她说,我路过,来看看你摊子。

一千三百一十九

我说,路过四十里?

一千三百二十

她笑了,说,顺路。

一千三百二十一

那天冷,摊子没几个人。

一千三百二十二

她坐在小凳子上,看我修一双棉鞋。

一千三百二十三

她说,你这手艺,跟我娘缝鞋差不多。

一千三百二十四

我说,你娘会缝鞋?

一千三百二十五

她说,会,她缝的布鞋,镇上人都要。

一千三百二十六

我说,那她怎么不多缝几双卖。

一千三百二十七

她说,缝得慢,一双要三天,卖不出价钱。

一千三百二十八

她说,后来不缝了,给人做衣裳。

一千三百二十九

我说,你娘手巧。

一千三百三十

她说,手巧,命不好。

一千三百三十一

一千二百八十(一)

一千三百三十二

我说,这话别说。

一千三百三十三

她说,我不说了。

一千三百三十四

她坐了一个钟头,起身要走。

一千三百三十五

我说,吃了饭再走。

一千三百三十六

她说,不了,班车四点。

一千三百三十七

她走到街口,又回来。

一千三百三十八

她说,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一千三百三十九

我说,啥事。

一千三百四十

她说,我娘说她那年抱着我跑,跑到河堤上,堤上有人。

一千三百四十一

她说,那个人喊她,往东跑。

一千三百四十二

我说,往东是对的。

一千三百四十三

她说,我娘说喊她的人,嗓子是破的。

一千三百四十四

我坐直了。

一千三百四十五

我说,我舅舅嗓子就是破的。

一千三百四十六

她说,啥。

一千三百四十七

我说,他一九九五年那夜在河堤上喊了半宿,喊破了嗓子,后来一直哑。

一千三百四十八

她说,一直哑?

一千三百四十九

我说,哑了三十年,说话跟砂纸一样。

一千三百五十

她站在摊子前不动了。

一千三百五十一

她说,那我娘是听见他喊的。

一千三百五十二

我说,大概是。

一千三百五十三

她说,那我这条命,是他喊回来的。

一千三百五十四

我说,也不能这么说。

一千三百五十五

她说,怎么说。

一千三百五十六

我说,他喊了半宿,喊上来三个人。

一千三百五十七

我说,你娘不在那三个人里。

一千三百五十八

她皱起眉头。

一千三百五十九

我说,你娘是自己跑上去的,你被水冲走了。

一千三百六十

过了会儿,她说,我还是觉得,他喊过我。

一千三百六十一

我说,那你就当喊过。

一千三百六十二

她点点头,上车走了。

一千三百六十三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把摊子收了,回县里过的年。

一千三百六十四

正月十五回来,街上还有鞭炮纸。

一千三百六十五

摊子支起来,柜子打开,四十四只鞋。

一千三百六十六

其中一只,是那个蓝褂子的男皮鞋。

一千三百六十七

她说过两天来取,半年没来。

一千三百六十八

我把那只皮鞋拿出来,看了看那道口子。

一千三百六十九

口子我补过,补得平。

一千三百七十

我想,这鞋她要是不来取,我就一直放着。

一千三百七十一

反正柜子还有地方。

一千三百七十二

二〇二八年八月十六,我又把摊子支起来了。

一千三百七十三

那天来了不少人。

一千三百七十四

有的是来修鞋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

一千三百七十五

王红带着她闺女来,闺女长高了一截。

一千三百七十六

小姑娘自己走到柜子前,把那双小虎头鞋拿出来。

一千三百七十七

这回穿上了,正好。

一千三百七十八

她穿着在街上跑了两圈。

一千三百七十九

她娘喊她,别跑远。

一千三百八十

中午我们在坡上吃饭。

一千三百八十一

带的是饼、咸菜、一壶水。

一千三百八十二

孩子在碑前摆了她的一只虎头鞋。

一千三百八十三

她娘说,你摆那儿干啥。

一千三百八十四

孩子说,给姥爷看看。

一千三百八十五

下午她们走了。

一千三百八十六

我收拾摊子的时候,街口来了个老头。

一千三百八十七

他拄着根棍子,走得很慢。

一千三百八十八

他在摊子前停下,看了看那个"存"字。

一千三百八十九

他说,这柜子还存鞋?

一千三百九十

我说,存。

一千三百九十一

他说,存多久。

一千三百九十二

我说,多久都行。

一千三百九十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

一千三百九十四

里面是一只小鞋,蓝布面,鞋头上有个补丁。

一千三百九十五

他说,我孙子的,三岁穿的。

一千三百九十六

我说,人还在不。

一千三百九十七

他说,在,在深圳。

一千三百九十八

我说,那存着干啥。

一千三百九十九

他说,他不回来了,我给他存着。

一千四百

我拿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一千四百〇一

写上:八月十六,蓝布面小鞋,一只。

一千四百〇二

后面写:他孙子在深圳。

一千四百〇三

老头看着我写完,说,你字不好看。

一千四百〇四

我说,我舅舅字也不好看。

一千四百〇五

他说,那就行。

一千四百〇六

他把棍子在地上点了点,走了。

一千四百〇七

我把那只小鞋放进柜子,摆在最上面一层。

一千四百〇八

柜子里四十五只。

一千四百〇九

锁上,钥匙挂在钉子上。

一千四百一十

那天傍晚,我坐在摊子后面,看着街口。

一千四百一十一

风把"存"字的纸角吹起来,一回,又一回。

一千四百一十二

我想起来,我舅舅那年被问过一句话。

一千四百一十三

人家问他,你存这些鞋,存到啥时候。

一千四百一十四

他说,存到我不修鞋那天。

一千四百一十五

我现在还在修鞋。

一千四百一十六

所以还得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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