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住院第三天,小姨带了个计算器来。
她说她替我妈垫了八千,陪诊耽误了两天生意,再加上油钱和停车费,凑个整,我给她一万就行。
病房里还有两家人,她特地把那个一万按得很响。
我掏手机,让她先把缴费单给我。
小姨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越过我,把笔递到我妈手边。
“姐,那一万也可以不用给。你在这儿签个字,车站食堂的事,我替你了了。你以后要住院、要接送,我还管你。”
我妈看了那张纸半天,问她算完没有。
小姨说完了。
我妈就让我去拿床底下那个装拖鞋的布袋。
那布袋是她自己背来医院的,里头裹着五十张汇款单,每张的收款人都是小姨。
小姨的手一下压住了纸。
“姐,你要当着外人的面跟我算?”
我妈隔着她的手,抽出最底下那两张。
“前四十八张,汇的是咱妈的日子。后头这两张,汇的是我自己的日子。你说哪张能拿来抵住院费?”
后来我才知道,如果那天我接过了小姨手里的笔,她拿八千块住院押金,就能买走我妈在车站食堂干过的十年。
而在她来病房以前,我刚在电话里劝过我妈,说都是自家人,让她别为几张旧纸费神。
1
我妈把最后两张汇款单摊开,叫我念日期。
两张单子隔了十八天,都是2015年的,金额一栏各写着六千。
汇出人周素琴,收款人周素梅。
“十八天凑一万二,有你爸那会儿的丧葬补助,还有我把缝纫机卖了的钱。你小姨说差这一笔,窗口盘不下来。”
缝纫机是我爸给她买的,脚踏板底下垫着一块蓝木头。
小时候我嫌它晚上响,拿棉花塞过轴。
后来它没了,我问我妈,她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说搁着占地方,叫收废品的拖走了。
那年我念专科,正忙着考证,汤端上来我就把那话忘了。
小姨把笔帽扣回去。
“十年前的东西拿出来有意思吗?这么多年房租谁去交,查卫生的时候谁站前头?你真要算,光你住过我家那两个月,我都没算你一个钱。”
她这句话是冲我来的。
我十七岁在她家住过,高考前每天晚自习回来,桌上有一碗扣着盘子的饭。
小姨给表弟留排骨,给我也留,碰上我妈来接我,她硬把我的书包抢过去,叫我在她家多住两天,省得来回倒公交。
上午接到她电话,我还想过,那一万就算里面夹了点辛苦钱,我也愿意给。
她拿来的那张纸上却写着,我妈自愿放弃车站食堂窗口退出款及设备残值,由周素梅全权办理交割,双方从此再无经济纠纷。
我妈的身份证号码都填好了。
我问小姨:“这一万是谁给谁的?”
“你别装听不懂。我垫进医院八千,你妈自己知道。”
“住院押金我还你。签了这张,食堂谁给我妈钱?”
小姨瞥了一眼隔床,压低声音。
“那地方要交回去,还能有什么钱?一堆旧锅旧碗,你要有本事搬回家卖。”
我伸手去拿她那张纸,她往包里一收,起身去摸我妈床尾挂着的水壶。
“你也真能耐。前天晚上谁守在急诊门口?你在外头跑活,一通电话打过来,先问我带够钱没带够。现在腿支在这儿,倒会替你妈做主了。”
那通电话打出去时,我在外市给一家单位食堂修蒸饭柜,手上沾着密封胶,屏幕点了好几次才亮。
我先问的是她带没带钱。
我连我妈那时醒着没有都忘了问。
我妈把水壶从小姨手里拿回来,抱在肚子前。
“那晚你陪了我一夜,八千也是你交的。我记着。钱归钱,陪我的情分,我也记我的。”
她手背上扎过针的地方青了一小块,拧了两次盖子都没拧开。
我接过来拧松,放回她膝上,出门去自助机查缴费记录。
机器吐出来的纸带着热气。
入院当晚一笔八千,今天早上我补了一万,两笔都在我妈名下。
我把那张纸拍给小姨,照她刚才发来的收款码转了八千,备注写代垫住院押金。
摊在我手里的钱原本只够我在外市再撑一个月,转完这笔,我把已经打开的余额页扣了下去。
回到病房,小姨还站在床尾,手机振了,她没看。
“八千到账了。”我说,“你要另外算油钱和误工,列出来,我看了再跟你说。食堂的纸你收好,我妈自己会去看。”
“你看?”小姨问我,“你一个月回得来几趟?”
“今天就去。”
我说这话时根本不知道我妈愿不愿意让我去,也不知道食堂里等着我的是谁。
我只看见小姨终于低头点开手机,那个没来得及合上的包里露出一把钥匙,柄上套着我妈拿鞋带编的红绳。
我伸手指了指。
“这是我妈的吧?”
小姨把钥匙抓进手里。
“她晕倒那阵我替她锁的门,我还得进去收拾。”
我妈从水壶后头抬起眼睛。
“素梅,给我。”
小姨咬着嘴里一块皮,过了几秒,才把手摊平。
我想替我妈接,我妈把水壶往我手里一塞,自己坐直了,捏住那截红绳,把钥匙从小姨掌心提走。
“我醒了。”她说。
小姨拎包出去时,撞歪了床头那张折叠凳。
我妈一直等到脚步声听不见,才把钥匙往我手里一放。
“去把发面的盆洗出来。里头还有半盆面,再放一天就臭了。”
我低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
“有谁要搬东西,叫他等我出院。你别替我答应。”
我把钥匙串到我那串工具钥匙上,攥了一下。
红绳比我想的还脏,系在锁孔边的那截磨出了白茬,指肚蹭过去,一点也不扎手。
2
车站的长途班线早搬到城南了,旧候车楼隔成上下两排店面,早上六点还有人在这儿吃饭。
我到的时候快中午,食堂的卷帘门落到底。
门把上拴着根塑料绳,吊了一块纸板,上头是小姨的字,停业清仓,所有设备请联系周老板。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我妈的钥匙。
刚把门提到一半,背后就有人托住了门沿。
“俩人抬得快,别让它咬你手。”
说话的人姓罗,大家叫他老罗,以前在候车楼西边修炉子。
我上学那会儿借过他的钳子,去卸我车筐里那个老往下掉的铁饭盒,他把我的螺丝换了个遍,收了我两块钱。
现在他儿子在食品厂门口开了间快餐铺,他给儿子跑前跑后,还是穿原先那种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弯腰进门,手里拎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周姐好点没?你替我跟她说,她养身子要紧。该抬走的东西,我找人来抬,她不用回来看。”
“你跟谁说好来抬的?”
“你小姨啊。”他往墙边一指,“两个灶,一台压面机,冰柜、长桌,连那套不锈钢盆一起。”
我看着灶台上的面粉印。
那些东西我妈天天摸,桌脚松了她用摊鸡蛋的铲子撑住,趴下去垫纸,冰柜盖子压不实,隔年她攒钱换了根胶条。
我一直以为家里有人愿意做这个营生,就永远能在这里做下去。
老罗把纸展开给我看,六万八是他肯给的总价。
旧候车楼要重新走消防通道,整排熟食窗口腾出来,他接的是这间屋里的设备,还有周家姐妹留在桌边的一批团餐客户,可以牵线先谈,由客户自己定跟不跟。
那几个厂的小组长都吃惯了我妈烙的馅饼,老罗特地在纸上写,交接前请周素琴本人介绍联系人。
他往下给我指,还有一行写着先收一万,余款交货再付。
收款账户是小姨的。
我看了两遍签名的地方,只有小姨签了,老罗的名字在她下面。
“我妈知道六万八吗?”
老罗没接话,摘了眼镜,用衣摆擦镜片。
“年前我来问过你妈,她说两个人一起定。我还以为你小姨谈妥了,才收的我的一万。”
“她怎么跟你说的?”
“说她姐姐的钱已经结了,确认书也有,今早还发过来一张照片。我寻思等拿货那天,再见面说清楚呗。”
他在手机里翻出一张图。
照片就照着我妈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下面齐齐截在签字线的上头。
我在医院见过完整的纸,连插在纸下那支笔都见过。
“她到病房去让签,我妈没签。”
老罗把手机拉远了,又拉近一点。
他的指头在屏上抹了抹,那一条边一点没往下挪。
后门哗啦一声,穿堂风把案板上的面袋吹瘪了。
我回身去按,被一股酸味顶得直往后仰。
发面盆边上蒙了层没粘牢的保鲜膜,下面冒出一窝小泡。
我妈晕倒那天,原来是打算照常发面做第二天生意的。
我去接水,把手伸进盆里,面浆和水搅得起了白沫。
老罗在我身后走了两趟,坐到长凳上。
“许峻,钱我给出去一万。我儿子那边刚空出后厨,月底开伙,人都排好班了。你们家这事要是散了,得有人把一万还我。”
他说得很慢,像怕我哗哗放着水听不见。
我把龙头关了。
“你和我小姨签的,你跟她要。你要还买,这道门等我妈来开。”
“那我问你,她还能回来做饭?”
我拿挂在墙上的旧毛巾擦手。
那也是我一路过来没敢想的话。
医生说先住着看,别再去灶边站一天,也别搬满盆的面。
我去病房前给家里找药,从她枕头底下翻到一小包饼干,两片黏在一起,袋口上写着早上两个字。
她忙得顾不上吃早饭,就咬那两片。
“她想卖也得她来卖。”我说。
老罗把纸重新折好,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那我叫车先别来了。你跟她讲,二十八号是我等得起的最后一天。”
我妈给我的红绳在裤兜里湿了一截。
我送老罗出门,刚拿起门上的清仓牌,小姨的电话就进来了。
“你让老罗撤的车?”
“我请他拿齐两个人的签字再来。”
“他车订了,押金也交了,你出这个钱?”
我就站在门口,看见对面的理发店老板隔着玻璃扫头发。
“六万八。你刚才在病房,怎么跟我说只有一堆旧锅旧碗?”
电话那边一阵窸窣。
“许峻,你叫你妈自己来跟我说。她一辈子要面子,你非替她把肚皮翻出来。你去问问,里头就没有她怕给你看的东西?”
小姨先挂了电话。
我把清仓牌从绳子上摘下,翻过来,发现纸板是从我妈记赊账的本子封皮上剪下来的。
背面有她用铅笔写的四个字,月底再来。
3
我把发面盆倒扣在架子上,回医院时,我妈正在拆医院发的午餐。
饭盒里有两块豆腐,她拿筷子夹起一块,放在盒盖上,说太咸,等会儿拿开水涮一涮。
我帮她把豆腐夹回来。
“妈,老罗给六万八,已经有一万进了小姨的账。”
我妈筷子停了停,夹起豆腐咬下半块。
“我猜有五万。她过年前跟我说,东西都旧了,有人肯给三万就赶紧脱手。”
“你信了?”
“我说给我一万二,她自己装车去。”
我头一回听她把事情说得这么轻,好像一万二从手里出去十年,能原样送回来,就够她去放一挂鞭。
我掏手机给她看老罗那张纸。
她看得慢,每移一行,就把饭盒往旁边推一点,推到快掉下桌,我从底下托住了。
“连我的人也卖上了。”她说。
她指的是那一行,交割前要她亲自去引见订餐的小组长。
我问她:“你当初拿一万二的时候,讲好怎么分没有?”
“讲过。先还本,余下的各一半。”
“有字吗?”
我妈抬眼看了我一阵。
“你和你爸两个在家拆洗衣机,给我讲装回去得两百。我也没问你们要字。”
那趟洗衣机修到半夜,拆下来的螺丝剩了三颗。
我爸把三颗拿在手里晃,叫我藏好,千万不能让财务发现。
我妈就站他背后,听见了也不戳破,到了要买螺丝的时候,从围裙兜里摸给我两块钱。
她信人的时候确实省事。
我看我妈还夹着只剩半块的豆腐,问她:“那这五十张你为什么留?”
我妈朝我伸手,我从布袋里把整沓都拿出来。
每十二张夹了一个折进去的角,头一张是2011年一月。
那年外婆在家里摔了跤,后来夜里常醒,要有人扶她去厕所。
我小姨住楼下,先管起来的是她。
我妈在外地给酒店洗床单,每个月往回寄一千二,叫我小姨给外婆买吃的、买纸尿裤,剩下的当辛苦钱。
“那时候素梅辞了商场的班。晚上她上去睡,嘉树就在楼下自己睡,胆子小,拿菜刀挡门。我回来一趟,他把刀藏起来,怕我跟他妈说。”
我小时候听我妈讲嘉树从小离不开小姨,从来没听她说过那把刀。
“你外婆怕没人给她养老,又怕闺女花钱。每回我打电话,她先问钱寄了没,听见我说寄了,才敢跟素梅说这回纸尿裤买宽的,窄的磨腿。她走了,这些钱也就花完了。”
四十八张,五万七千六。
我把一千二乘了四十八,算不出小姨换过多少遍床单,也算不出我有多少个夜晚明明回了家,还是没往外婆那层楼走。
我妈把前四十八张齐了齐,跟最后两张分开放。
“我带这些过来,是因为那天她跟我说,六千六千的,一共就两次,我记反了,有一次也许是寄给你外婆的。”
“所以你翻出来给她看?”
“我自己也得看。”
外婆走在2015年一月,第四十八单是在死前一个多月寄的,后面两笔都到了六月。
爸也是那年春天没的。
两次丧事隔得近,那段时间谁在我家吃过饭,我都叫不出名字。
我妈却每天在一个小方格上写数,写到午夜,怕眨一下眼,明天就不知道从哪一笔往下过。
她把第二张六千举到光底下,左下角有个油指印。
“这张我记得。我揣着它去窗口,第一顿饭,三碗面。我、你小姨和嘉树。嘉树跑出去买了三根肠。我留了一根,去学校看你的时候,和卤蛋放在一块。”
我记得有一回她送吃的来,我把斜切的几片火腿肠夹给同学。
那天她坐夜车去学校找我,拎了一只装卤蛋的铝罐。
我怕她问吃不吃得饱,隔着栏杆接了就让她回去,说我们马上熄灯。
其实还早,球场上一帮人在抢篮板。
我把汇款单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想看清那个油指印,门就开了。
我表弟方嘉树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打包的豆花。
他先喊了声大姨,然后看见我,脚在门里门外犹豫了一会儿。
“哥,我妈叫我过来把那几张纸拿回去。她说你打算发家里群。你要发,能不能先给我看看?”
我上午把老罗那张纸拍给了嘉树,让他问问他妈六万八是不是真的。
发完我顺手加了句,要再没人肯认,咱们就群里说。
我那时人在食堂后厨,刷着我妈发臭的面盆,以为多吓他一句,小姨就能过来把话讲了。
我妈把豆腐咽下去,筷子搁在一边。
“许峻,你要给谁看?”
4
我说给舅舅他们看,家里总有人劝得动小姨。
我妈把汇款单塞回布袋,塞到一半,一张卡在袋口,折出了新的印子。
她把那张抽出来摊平。
“你看清是谁家的纸没有?”
我没开口。
我刚才给自己想过一种痛快,小姨在群里说没人帮她,我扔上去五十张纸,等着那些平日喊她能干的亲戚挨个来问她。
我妈问这一句,我才想起单子上连我自己的姓都没有。
嘉树把豆花搁到桌上,朝我妈伸手。
“大姨,我帮你装。”
我妈往里缩了缩,自己拿胳膊撑住袋底,把最后一点纸送进去。
嘉树的手空在那儿。
我替他把豆花揭开,底下又沾下来一张叠好的纸巾。
他低着头说:“那张有身份证的照片是我转给罗叔的。我妈叫我找他要一张店里的货单,说两家早就说妥了。我问她怎么没拍到签字,她说有支笔挡住了。”
我问:“你信了?”
“我没往下问。”
他从塑料袋里捞出勺子,快递员穿的那种护腕上蹭着一圈水。
我记得他在开发区一家灯厂做质检,过年前还说他们要上新线。
我那时只当他一早骑车替小姨送了趟豆花。
我妈用勺背撇了撇浮在豆花上的辣油。
“嘉树,你把你刚才这话跟老罗讲一遍。你自己经手的东西,你去讲。”
嘉树掏手机时摸了两下裤兜,第一下捏到一张纸巾,马上又放了回去。
他出门打电话,我在屋里听见他喊罗叔,语速很快,说到签字两个字就小了下去。
打完他回来,脸比进门时红。
“罗叔说他会再问我妈。我得去一趟店里,过一会儿回来帮大姨接水。”
“你现在就接吧。”我妈把壶递给他,“一会儿水太烫,喝不上。”
他接了壶出去,我把手机掏出来,把吓唬他的话撤回。
那句已经过了能撤回的时间。
我握着手机,眼睛有点发酸,跟我妈说:“我没发群里。以后要发你的东西,我先问你。”
“你跟我说这话,我也没法验。”我妈舀起一勺豆花吹了吹,“你做给我看吧。”
我问她食堂还有没有当初开张的账本。
我妈说第一年账本是买压面机时老板搭的,红壳,放在装零钱的铁抽屉。
后来换账本,旧的她往最上面的碗柜一搁,就没再翻过。
我看看表,下午两点半。
我留下等一个检查结果,等到我妈说能睡着了才回车站。
卷帘门底下多了一把挂锁,新得能照见人影。
小姨正从后巷出来,两只手提着空的麻袋。
“你妈说了不用你管,你又来干什么?”
“她叫我拿开张那本账。”
小姨捏着麻袋口,停了一下。
“我收过好几回柜,扔了也说不准。”
我看了眼她手里那两个袋子。
“我等你开门,进去找。”
小姨靠到对面的墙上,歪着头看我,跟在她家那会儿等我猜出晚饭有什么一样。
“行。你打给你妈,叫她亲自跟我说。”
我把手机拿出来,她眼睛跟着亮了一下。
我妈闭眼前把病床那盏小灯关了,窗帘也嘱咐我多拉一截,说睡醒了再喊我去买一包软纸。
我又把手机揣回去。
“小姨,你想让她醒了接你的电话,你等她醒。”
楼道里这时下来一个人,喊素梅,说交铺子那份表她还没领。
小姨变了脸,笑着说一会儿过去。
那人是管这一排门面的冯姐,上个月给我妈家里打过几次电话,我替我妈接过一次。
她把一张清退交接单递给小姨,说二十九号下午五点交钥匙,过时了下一班人就得来清空,设备要拖去临时库,搬运、存放都要钱。
我问她屋里留东西,能开门进去吗。
冯姐认出我,手朝我小姨那边抬了一下。
“前头租约写她们姐妹俩的名字。两个人说一声,我都能等着开门办手续。你们这个新锁怎么弄的,你们得自个商量好。”
小姨把表接过去,正反看了一遍。
“看见了吧?现成的买家你都敢赶,到时候搬到哪儿去?”
她提着麻袋往外走,我站在原地,看她手从袋口一点一点松开,两只空袋子在地上拖出很轻的声响。
我没去追她。
我从后窗的铁栅栏里勉强看见碗柜上头,那里有一排积灰的空碗,一角红壳压在一只倒扣的篮子底下。
我要是伸手够,胳膊就得先过一指宽的栅栏。
小姨从街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把贴在栏杆上的手抽回来,朝她举了举。
她低头接着走了。
5
后窗对着一排旧车位,我站了没多久,一辆收纸盒的三轮车倒了进来。
骑车的是张伯,以前在站里扫地,退休了还来收一趟纸盒,顺便吃我妈的饼。
他停车,问我里头是不是有煤气漏了,怎么挂上了新锁。
我说要交铺了,这两天大概都开不了火。
张伯把车篮里那个装板栗的铁盒掀开,摸出一叠蓝色的纸片。
“那我这些怎么办?”
我拿一张过来看,是拿烟盒剪的,印花的一面朝下,背面写着八块,旁边是我妈的姓。
他眼睛不好,零钱一掉就得从车上趴下来找,我妈让他一次买一叠,往后拿一张换一顿。
还剩十二张,我拿手机给他转九十六,他找不着自己的收款码,我只得去隔壁理发店拿钱换。
他不肯收一百,立在路边要给我倒找四块,一把一把往外掏盖瓶盖、铁丝和钥匙,最后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
我拿走那两块,把手伸进他捏着纸片的掌心。
“剩两块下回找。这个我拿走啊,回去得给我妈销账。”
张伯看看票,又看看锁。
“你妈什么时候出来?我给她攒了几个带盖的塑料桶,说好装饼放车上不会进灰的。她要不做饼,那几个桶我就拿回去了。”
我请他先放车上,等我妈自己回话。
说完我才发现,我今天到处都在给别人等。
张伯一走,对面理发店的老板把没剪完的客人留在椅子上,跑出来喊我。
“卖不卖啊?你小姨在群里说你妈不干了,以后想吃就订她那边做的。我前天才跟你妈说好,礼拜天做二十个带走。”
我点进那个没怎么说过话的食堂群,往上翻。
半个小时前,小姨发了个停业的消息,底下有人问退订,有人问新店地址,还有人问她姐是不是病得手都动不了。
小姨在最后一条下面回了一句,养着呢,以后别打扰她。
我站在阳光下,忽然很想把医院里那段到账记录截出来,让她在这群人面前也养一回脸。
可这群里大半是来问饼怎么拿的。
我把几条问钱的截给我妈看,发了一句,等你醒了打给我。
最先打来的是外市那边的蒋主管。
他问我定做的蒸柜门框备好没有,定在二十八号回装,那天停半间厨房,再拖就要挪到下个月。
我从医院回来以前把门框托给同做这行的彭师傅了。
零件钱拿了三千,工做完再收六千八。
我做散工两年,冬天修过一天七个电饭锅,加在一起也没这一单的工钱多。
“给我半天,我想想怎么排人。”我说。
蒋主管在那边叹了口气。
“你上回也这么说。小许,我订你这份工是因为你说一直跟到验完。真要换人,你早点告诉我,我去跟人家解释。”
我拿着电话蹲下去。
他挂了,我在裤腿上蹭手心,又往群里看了一眼。
我妈已经发了条语音。
“我现在说话好使,医生说可以起来走走。各位手上要是还有我这儿的餐票,发名字和张数给我,退不退、在哪儿退,我跟您一位一位讲。”
那句话底下很快来了五条回复。
有一位姓梁的直接问她,给厂里三十人的工作餐,以后也要改去周老板的新店订吗。
我妈又录了一条。
“您还没跟谁续吧?那等我出院,咱俩先聊一次。我手上有些菜,别人做出来是另一个味儿,您得尝过再定。”
我站起来,重新把第一条听了一遍。
我妈说话稍微短了气,每句话中间要停一下,隔着扬声器能听见病房的小桌板响。
她昨晚要我替她找一张叠起来不扎后腰的薄毯,我找来找去,最后拿了自己的卫衣,卷成柱子塞进去。
现在她枕着我那件衣服,已经把生意的事一项一项接了回去。
我也在群里发了句话。
“我是素琴的儿子。大家票留好,先别往新账户打钱。要去医院探望的给我打电话,她今天就剩一点说话的力气了。”
话发出去,真有人打过来。
我把前几通都接完,翻到彭师傅的号码。
他正给人掏油烟管,听我说完,问了一句:“你有钱付我跑这趟没有?”
我看看张伯那十二张叠成一小把的蓝餐票,又想起下午五点交钥匙那张表。
“你先要个数。”我说。
他报完,我拿着手机又蹲了下去。
6
彭师傅要四千二,还得我自己跟蒋主管讲清楚由谁收尾。
我说晚上答复,去医院小食堂给我妈加了碗粥。
推开病房门时,小姨坐在我那张凳子上,脚边有个扎了口的超市袋,里头装着我妈爱吃的菜心。
她不知道我妈住院这几天吃不了硬梗,进门先找热水,想把菜心在杯里烫一回。
我妈比我先看见她烫红的手。
“放那儿吧,买都买了,你自己吃。”
我把粥放下,打算出去。
“你坐。”我妈拍拍床边,“刚才你小姨在跟我说,按我年前答应的一万二结,今天也还算数。你听听这个账。”
小姨把包移到膝上,拉链开了一半。
“我没说今天给。我说等老罗那一笔到了,我给你补四千。”
我把椅子拉过来时碰了下床栏。
“八千我刚转给你了。”
“我说的是原先啊。”小姨抬起头,“我交进去的那八千算给姐姐的,等铺子卖了,我再补四千。现在你把八千还了,那我另给一万二,行不行?”
我看着她膝上那个包。
“那你上午为什么跟我说,签了字就不用给你一万?”
小姨往隔床看了一眼。
那一家刚办完出院,床头只留了个被手机充电器压过的长印。
她目光收回来,手垂到膝盖上。
“我今天那一万说得不好听。我这几天烦得睡不着,以为你妈听见不用给钱,能痛快点。她从来最烦欠人。”
我妈拿起盛粥的塑料勺,没去揭盖。
“我烦欠人,素梅,你就拿这条来治我。”
小姨的嘴张了又合,床头柜下面半瓶热水白冒了一会儿汽。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照片,摊开,是湖滨市场后头一扇蓝色门脸。
玻璃门上贴着空铺招租,右下角还残着上一家做凉皮生意的电话。
“我押了一万下去。那地方现在找不到第二个,过马路就是两个学校,房东说后头有水池,台子都不用我再搭。姐,你来吃个饭,我也就给你做顿饭,生意不用你操心了。”
妈妈用勺子把粥盒的盖子撬了条缝。
“押那一万有几天了?”
小姨迟迟没开口。
“一天。”
我妈停手,抬头看着她。
“你今天拿来算我的那张单子,也是那时候打的?”
小姨把照片往包里一放,没放进去,用了两只手才把角塞平。
“我昨晚才知道你还得住几天。交铺前再往外跑一下,人来来回回,谁也扯不完。我只想你躺着就把事办了。”
“我躺着,你替我做生意、替我花我的钱。”我妈把粥推给我,“峻,放柜子上,等会儿再吃。”
小姨抓住凳子两边,腿前后挪了挪,终于坐住。
“你记不记得那年电箱跳闸?电工到门口说三千二,我回家现拿的钱。你那时说先从我这出,散伙算给我。怎么一件一件问下来,欠人的都是我?”
我妈看着她的手。
“我记得。把单找出来,那笔给你算进去。”
小姨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眼睛里有点水,给她眨掉了。
我妈等她低头,才说:“店要交,里面的账我要看。原来怎么说的,现在怎么分。”
“就为我上午那几句话,你连年前答应过的都收回去?”
“我年前说一万二,是我想在那儿做完最后一顿,把钥匙好好交了。”我妈偏了偏头,眼睛往我这边来,“今天有个人替我洗了个盆。你把洗盆的人锁在门外,我回去用哪口盆做饭?”
我小姨脸上抽了一下。
她攥着包带起身,关门前说书可以拿,明天十点,她去开锁,顺便把电工那张单带来。
我等她走远了,才去翻超市袋。
菜心上还有水,小姨挑的都是嫩叶,叶梗上已经叫她掰掉一截,最底下压了一小块煎得焦黄的鸡蛋。
我妈认出那个搪瓷碟,说那还是外婆家留下来的,一边缺了一块。
我伸手想拿去洗,手指刚好抵在缺口上。
“先搁着。”她说,“给我把粥拿回来。”
7
第二天十点,等在卷帘门外的是嘉树。
小姨叫他来开锁,电工的单子也在他手里,是一张按过红手印的收条。
他掀门时动了一下肩膀,露出里面那件亮橙色的跑腿马甲。
我问他:“厂里放假?”
“年前就没去了。”
“你上回还说要上新线。”
“线上叫人调机器,一班少十个人,我在那十个人里头。”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手机,还差十七分钟要送一份粥。
我帮他把锁挂到窗栏下面,让他忙去。
他脚跨到外面又折回来,从马甲内袋里掏了串钥匙,数出最小的一把。
“那个新的挂锁就两把钥匙,给你一把。她问起来你说是我给的。”
我接过来,问他吃饭没有。
“就剩十六分钟了。”他说。
他的电瓶车在后巷转了个弯,碾过一只压扁的塑料瓶。
我绕到后厨,拖了条长凳,从碗柜上面把红壳抽下来。
那本账比我见过的一般账簿薄,翻开的第一页居然贴了张报纸,上面抄的是虾多少钱一斤。
我妈的字圆,小姨的字长,搁一块儿像一桌人吃饭,总有人把脚伸出桌外。
翻到六月账目,先记了租金、炉子、铺台和杂七杂八的东西,最底下誊了两行钱。
小姨填的一万八,妈妈填的一万二,两个名字挨着,上面各画了个圈。
我举着手机,想一页拍过去,翻到最里头,才看见封底粘着张写过的餐巾纸。
纸上是两句话,两个姐合买的东西,散伙先各领本钱,好赖对半分。
那个分字只有半边,纸巾破了,用浆糊往里压了一小截。
我怕擦坏,托着拍了两遍,发给我妈,她问我看没看见夹在里头的一只手。
我把账本倒过来抖,有张裁过的黄纸落在长凳上。
上头确实是只手,小拇指和无名指都歪出去一截。
“那是你的。”我妈在电话里说,“开张前你来搭案台,划破了手,摁着这块纸叫我照着剪一只手,贴墙上,当招财猫。”
我记不得什么时候剪过了。
我只记得后来我每回来,她都叫我别往后厨去,说考试的人,手留着写字就行。
我把那只黄手塞回原处,重新数页码,翻到一处有烟灰烫出来的小洞。
入伙第五年,小姨卖了一只坏冰柜,卖了两百四。
账上注明退到各人手里一百二,小姨写的一句,坏的也对半。
我听着我妈那边广播在喊交标本,从头把两处念给她听。
她没急着叫我拍给小姨。
“你把原件好好收着,刚才发我的,只转给素梅。我问问她,咱俩还能不能坐一张凳子上把这账算完。”
我把两处都发过去,电工的收条发给我妈,自己坐红壳账本旁边,把蒋主管拨通了。
我说我这边家里有人出院,二十八号赶不过去,零件我做了,后面的工让彭师傅来接。
电话那边空了挺久,我以为他要我把三千退回去,手心在凳子边上磨出一块热。
“你把彭师傅电话发我。先让我们食堂办的人问他两句。”
“他手比我熟,做了快二十年。我当天看照片,哪里不明白,给我打电话。”
“这个能交出来,过完清明还有四个柜,我叫他一起来报价。”蒋主管说。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原先在仓库门口等他半天,请他那四个柜的活给我留一留。
现在人家这头给了我一个交代,一起报价,去也行,不去也行。
“好。”我说,“这单的验收还请您找我。”
把电话挂了,我给彭师傅转两千作预付。
转出去那会儿,我把活期账户剩下的钱瞄了一眼,在心里挪了半天,挪不出住院账上万一还缺的一笔。
肚子忽然饿得烧了一下。
我打开冰柜,里面躺着小姨没带走的三个馒头,冻得能敲响。
我挑了一个,在锅上架起来蒸。
水刚咕嘟起来,小姨终于回我一条消息。
她认得红壳,也认得那张歪手。
她说里面哪个字是她写的,请我指出来。
8
我把馒头掰开,摸出手机想跟小姨说,冰柜那一百二是她写的。
消息打到一半,我妈的电话过来了。
她说她来问,让我拿着本子回去,别先在店里等人。
我带了两个馒头去医院。
我妈撕了一小块馒头皮,含着,等那边电话接通了才咽。
“素梅,电工那张单子我收到了。那三千二该还给你,先清这笔。老罗的钱扣完这个,按本子上那两句话分,行吗?”
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开着外放。
小姨那边好像还在外头,两句没说完,有人问她旧的压面机能不能空载打一下看看。
我妈等了一会儿。
“你身边还有谁?”
“过来看看设备的。你们现在说要我拿将近一半给你,你也听听,就屋里这些东西,市面上能卖多少。”
我在凳子上挺直了腰。
“看设备,你把新锁也开给人家了?”
小姨没理我,把电话递给在身边的人。
那人说厂里出的机器这几年换得快,两口灶烧得铁皮起了泡,压面机常有人来卖,现在看着能开,保不齐拿回去电机就烧。
他那头把东西一件件报出来,桌椅、锅碗都包在一起,开价两万二,自己出车。
我气得想笑,先前说三万也难的是小姨,真有两万二能拿到手,她舍得拿一万二给我妈?
我妈拿起电话。
“师傅,你开价给老板娘开,随便开。只要屋里的东西,她一个人也卖不了,我得同意。”
那人又说了两句有空联系,电话还回了小姨手里。
“姐,六万八能拿着的前提是,那几个厂子答应给罗家订饭。这会儿人家一个都还没改合同呢,你觉得罗家真愿意花这么多?”
我从老罗给看的那张上只记得请我妈引见,压根没看见要保证能订成。
我小姨这会儿说出来,原来她明白六万八里最值钱的是什么。
我妈问她:“你昨天跟梁姐讲,过去那三十份可以送到你新店去做,也是为罗家着想?”
小姨急了。
“我总得有条后路。你跟老罗讲,六万八他给个准话,他要是拿不住,我自己也得开张。”
“行,我问。”
我妈刚要挂,小姨喊了她一声。
那一声姐喊得很轻,我差点以为她要改口。
“有个事我昨天就想问。你那五十张里面,四十八张寄给了我,你是不是嫌我花得多了?”
“咱妈还在的时候,我问过你钱够不够。咱妈一走,我有问过你怎么花吗?”
“我在发给你的单上面只找到电工。还有暖风机,妈嫌吵,我一个人下了三趟楼去换。来家量腰的护工要加钱,我自己学着抱她。后来她怕摔,只肯叫我来,你说我跟谁算?”
我妈没答。
小姨吸了吸鼻子。
“哥说,既然要对账,把大家都叫上。我就问你敢不敢让他们看,汇了四十八回,你回来过几回?”
她挂了电话,房间里还能听见机子在墙里抽气。
我把手机从小桌板上拿起来,家族群里已经出现一条我舅舅的消息。
他先问我妈住在哪个病房,紧接着说,自家人有事情关起来商量,别叫亲戚知道了替你们丢人。
我手比脑子快,刚打出个舅字,我妈说:“你放下。”
我说:“您要哪回不惯着他,他也不会站在这儿教您怎么当大姐。”
我其实想骂的是小姨。
母亲转过脸,看了我好一会儿。
“许峻,你外婆有一阵子拉在床上,六点来钟电话响,我以为天没亮,拿过来就按断了。后来你小姨又打,我才知道挂了谁。”
我没想过她会在这时候讲这个。
她把馒头送到嘴边,没吃下去。
“我答应她过两天回,最后又多拖了一个礼拜,赶上酒店换床单,一个月最忙的时候。你舅舅要来这里评理,我刚好也想问问他,才隔两站路,那天他人在哪儿。”
她说完拿手背蹭了蹭鼻尖。
我把馒头往她手里递,她终于咬了一口。
“别老把我当今天才会跟人吵架。”她说。
9
我舅舅是傍晚来的,带一个红网兜,里头装了六只苹果。
他在病房门口给我使眼色,叫我出来,说人躺床上,你让她收到钱也开心不了,何必非挑这两天闹。
我没出去。
我妈穿上外套,从床边站起来,叫我陪她去楼下走一圈。
舅舅提着苹果跟在后面,等电梯时问了一句:“我也下去?”
“你来评理,评给谁听?”我妈问。
他就进来了。
楼下缴费窗口对面有一排椅子,平时有人等车,少有认识的人。
我妈坐下,叫我给小姨发个位置。
小姨来时天已经擦黑,她的车横在门口没往里进,医用通道的人喊她挪车,她把车钥匙塞给嘉树,说半个小时能出来。
舅舅先伸手摸了摸我妈的脸,说烧倒是不烧,又问能给多少。
我以为他在问报销,刚要说出院才能结,他把装苹果的袋子往脚边拨了拨。
“老三跟我说,她能给你一万二。店是她跑出来的,这个数我说行。她自己也得往下活。”
我妈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
“你坐近一点。我怕大声了喘。”
舅舅果然坐近了。
她把第一张汇款单给他看,问他那会儿外婆多大。
我舅舅掰了掰手指,说得有七十了。
小姨纠正道:“七十三。她七十三生日,你拿了个四斤重的蛋糕,放冰箱吃到发酸。”
舅舅想回一句什么,手碰到脚边装苹果的网兜,又收了回去。
我妈把单子排在膝上摆了三张,舅舅跟着瞅了瞅,柔声说:“合起来不少啊。老三,你大小也存了点吧?就算你姐不该多要,你给她添两千,她在这儿住院,往后总是有用处的。”
小姨本来在给嘉树发停车场的入口,听见这话,手机砰地掉在椅子上。
“哥,你去看看我那屋的弹簧床,我给妈垫了三年,床脚锈得捏一下就掉一把渣。你说我手里还有,我拿床脚换给你,你要不要?”
舅舅坐远了一点。
“我那时候给过你三千,不就想叫你换张床吗?”
“你走之前拿走了一千,说你家煤气停了,要换灶。”
我妈把第三张单子翻到背面,摸了摸那道压线。
“床后来换了,是她拿从商场辞职时结的那点钱换的。你说人得往下活,那几年她哪儿都去不了,确实该叫人来说这个理。”
小姨捡起手机。
我头回看见她坐得那么低,马尾辫贴着椅背,脑袋像要从辫子里滑下去。
“我算了。你那四十八张我都认,钱都到了。”她说。
我正想看舅舅脸上什么样,我妈已经把前头的单子收回去了。
“那一包钱是我自己答应给的,给过就过了。你夜里扶咱妈,也没人能去邮局给你汇几个夜晚。素梅,我认那是你一个人熬下来的。”
小姨拿手机的大拇指往上翻了一下,没翻亮。
她说:“亏得你还记得。”
我妈这才拿出最后两张。
“哥,后头这两张你也看一眼。你放完炮才走,开张那年我记得你来得早。”
舅舅看见两个收款人名下都是周素梅,站起来往她姐俩脸上打量。
“你们扯的到底是哪个账?”
“你一早就该问这个。”我妈说。
我舅舅把苹果提起来,又放回我脚边。
他朝小姨说了一句按账本商量,说完左右一个人都没看,去门口打车了。
小姨没动。
我妈还举着两张单子,两个角都晃。
我本来一直等着有人替她把这笔钱数给小姨听,等到现在,先伸手问她冷不冷。
她反过来问我:“等人吵一个输赢,过瘾没有?”
我想了一下。
“刚才舅舅那个样子,有点。”
她笑出来,笑了两声喘不上气。
我把外套披到她身上,小姨也伸手来掖衣角,和我撞了一下。
她缩回去,又伸出来,把我妈一只手塞进袖筒。
“明早我带你回店里。”她说,“老罗那边我有话得当面讲。你要等我把话讲完。”
“医生说能出院,我就去。”我妈说。
小姨站在医院门口,等嘉树把车开来的那段时间,既没去挽我妈的手,也没再说过那一万二。
回楼上的电梯里,我把苹果兜从手上换到另一边。
我妈忽然说,那个蛋糕其实吃了四天,她和小姨第五天晚上还刮了点裱花,抹给外婆吃。
我问外婆吃没吃。
她摇头。
“老太太什么都忘,就记得跟人讲,寿桃上红的那块是两个闺女孝敬的。”
10
二十八号早上,我妈换回自己的裤子,把两条裤脚都拽了拽。
住院穿的那条腰松,她走路一直提着,换回来以后,她在床边来回走了几步,跟我说,腿好像还会听她的。
我去办结算,交了病房的东西,把最后那张费用单拿给她。
扣掉结算报销的部分,她这趟一共得出两万零六百四十,先前交了一万八,还差两千六百四十。
我在手机上翻谁的钱能先转我一点,手边多了一张卡。
“我这里头有。”她说。
她报了密码,是她自己的生日。
我愣了一下,那串数我会背,可我从来没拿它开过什么。
“这钱你别给我补回来了。”她说,“你给我交了一万八,够多的。我就剩那么点,花出去也不怕忘了留给谁。”
我去缴费的时候,她把五十张单子从装拖鞋的袋子里腾出来,装进了我带来的硬纸文件盒。
拖鞋回到原先的位置,脚跟朝外,还要多裹一个塑料袋。
她抱着文件盒出来,刚走到一楼,就看见小姨从门口进来。
小姨两手空空,一眼先去找我妈手背上的胶布。
“针都拔了?”她问。
“拔了。”
“那你回家躺一个钟头,十一点我再来接你。老罗这两天心里七拐八绕的,我先去摸摸底。”
我妈把文件盒往上抱了一点。
“我跟你一趟车过去。腿我自己带出来的,还坐得住。”
小姨的车上有一股湿毛巾味。
我妈坐副驾,我坐后面,她姐俩谁都没想起来开窗,直到出医院大门小姨才说,昨天豆花的钱是嘉树付的,她问他要了两遍码,他没给。
“他给我接的水,头一次没灌满,怕我拿不动。”我妈说。
两个人就把这几句说完了。
到店里,我妈先把文件盒放在收银台底下,洗了手,把我倒扣在架上的盆拿起来看。
我以为她要嫌我洗得不够干净。
她只问我:“面剩得有这么多吗?”
她食指在盆壁下半截比了个印,那是面渣先前黏过的地方。
我说有。
“我发起来时,才到这儿。”她又把手指往下挪了一寸,“许峻,它在里头还涨呢。”
那天下午贴在后窗望红账本的时候,我光记恨小姨了。
现在我看我妈两根手指一上一下,中间隔着一寸白缝,突然想起小时候等她做馒头,等得不耐烦,我把面从被窝里偷出来,问她怎么还不长。
她就拿手在案板上给我圈一个地方,说给人家一点空。
她把盆重新扣回去,说今天用不上了。
小姨在外头把长凳擦了三遍,回过头问我妈:“你还想把它留下来?”
“盆留一只,小的。别的我家放不下。”
“我新店能放,你要拿回去自己做,哪天来拿都行。”
我妈越过她,去掀灶上的一口空锅。
“你新店今天交完钱就能签了?”
小姨把抹布攥到一只手里。
“下午六点以前。晚上房东要陪小孩去上课,不等人。”
“还差多少?”
“我还得给他两万,还有买东西的钱。嘉树说有两万攒着,我叫他先拿出来用,他这几天都跟我说等一等。”
我抬头,小姨已经把抹布抛进水池里。
我问:“你知道他上班的厂怎么了?”
她说:“上新线了,一上新线人都忙。”
我嗓子紧了紧,没往下说。
嘉树自己的话,轮不到我抢着讲。
外头传来两声敲门,卷帘门提着,老罗伸手敲的是旁边那根柱子。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胶底鞋的男人,额前搭着几根汗湿的头发。
早些年他来接老罗吃饭,在我妈门口喊过阿姨,现在跟我一样大了,腰上别一串新店的钥匙。
他先看我妈,问:“周姨,今天能谈定吗?我多跑了两家,这两家都答应中午给我留货。我先听你这儿的价。”
我妈拉出一条擦好的凳子,让他坐。
小姨坐在离收银台最近的地方,闻言屁股又往前挪了一点。
“价不是说过了吗?”
老罗的儿子把手放到膝上,鞋底在地上磨出一声响。
“六万八,是我爸跟你说的价。我今天过来,最多给到五万二。”
11
小姨先转过去看老罗。
老罗坐在离她最远的那头,两只手搭着膝盖,说店里新添的东西都是他儿子管钱,父子俩头两回算差得有点多。
我问他:“那一万是从谁口袋出的?”
“他跟我要的周转钱。”老罗说。
老罗的儿子叫罗东,他抽过桌上的货单,指着最下头那几家厂子的名字。
“周姨,我接店是要做饭的。哪边都能抬一车炉子回来,您这儿有能跟我们打交道的人,我肯加钱。现在我跟梁姐打电话,她说她和您妹子都谈到一份便宜两块了,叫我先别过去。”
话一落,小姨先咳了一声。
罗东看过来,她就低头卷袖子。
我妈问:“你出的五万二,把后面这些名字都抹掉,还是要我一家一家带你去?”
“带两家就行。”罗东说,“真一家都接不到,我也不能来找您要钱。”
他答得坦白,我听着比刚才舒服一点。
我妈自己把那张货单横了过来。
“买卖咱们都从头谈。你那两家有报价的,东西和这一样吗?”
罗东把手机掏出来,有一家已经把照片和价目单发给他了。
我拿纸去对,冰柜大小倒是差不多,另一台压面机上贴着小作坊的铭牌,出面口的位置倒一样,送料的盘只有巴掌大。
我说一天就压两锅面,有一款或许够了,早上一个人想连压十几斤,你叫对方当面做给你看。
罗东隔过桌角看我。
“你做过这个?”
“靠它吃饭。”我说,“你买哪家的都行,我在这两条街修过一圈,他们找我修,再多见一回。”
老罗听了出声笑,被他儿子望了一眼,又把嘴抿住了。
我把压面机后头的挡板拆下来,露出里头贴的一排纸。
头一张已经发黄,后面几张是我每回来擦机器时塞进去的,换过哪根皮带、哪个开关,是什么年月,一笔都在。
我妈记得晃老锅时拿一撮盐垫手,我记得她这些年请我听过的每一种异响。
我把两头的零件都指给罗东看,叫他自己转一圈。
我装回挡板才给压面机通电,叫他听。
罗东原来半蹲着,听声的时候,两膝落了地,裤子贴在一旁垫机器的硬纸板上。
“这口压面机我倒是一直想买,你报个分开的数?”他问。
我看我妈。
她朝我抬了抬手,我才扒着机器站起来。
“机子拆开卖什么价,得我妈和小姨一起报。我能给你留个修理电话,装回去时有什么不顺,问我。”
他点点头,起来拿巴掌拍裤子。
顺着这一问,老罗提起从前在候车楼后门修炉子,一个老商贩买回来的灶坏了,硬说就是他换的旧件,堵他门口半天。
“这有个来处,人也在。你给他结了,不用到处找他。”
罗东看着还在转的轮子,没反驳。
我妈等我拔掉电,才朝小姨问:“你做便宜两块的价,梁姐接了吗?”
小姨憋了一会儿,说量一大,净赚得没剩什么,她还没把新厨房收拾出来,和人也就讲到这儿。
“那你今天还要做这个价?”
小姨看了罗家父子一眼。
“你们两个商量。这是我和我姐的事。”
她这句话说得很重,老罗反而往边上让了让。
我妈点头。
“行。梁姐订餐订了七年,我等会儿打给她。她跟谁订,让她自己吃过再说。罗东,你下午两点带你家炒菜的人过来。要是梁姐肯给你一个送菜试吃的日子,设备你验完没问题,六万八有没有得谈?”
罗东问:“你帮我跟她约?你做的那几个馅也给我讲讲?”
“你过来做,我尝。方子我肯教,得先说好,她试了不满意,你自己想办法改。”
罗东盯着她看了一阵,翻看铺子里两扇敞开的门,好像在自己的厨房里想桌子要横着摆还是竖着摆。
“我一点半来。”他说。
小姨从收银台底下拿出那只硬纸文件盒,哐当一声搁到桌上。
“等一下。你们走以前,我就问一句。今天这些钱,最后是进谁账户?”
12
“你的进你账,我的进我账。”我妈说,“他已经给过你的一万,从你那头扣。”
小姨捏着盒盖,好像以为里头留了张什么还要她签的纸。
“你算得倒快。”
“算过两回。按六万八,我两万九千四,你三万八千六。电箱三千二给在你的数里了。”
罗东把这两个数抄到手机上,抄完站起来说下午见。
他爸跟在后头,出门时很客气地替我妈把凳子往回推了推。
等他们走了,我妈才伸手去拿文件盒。
小姨的手没松。
“姐,你那头结了院,还要用这么多吗?”
我妈手一停。
小姨赶紧松了盖子。
“我就问你能不能借我一万。买卖成了我给房东付两万,开店还得添个新冰柜,大的抽油烟也贵。光我自个儿的钱,我心里没底。”
“我付了住院费,还想留点在手里。你问过嘉树,知道他那两万什么时候能拿来?”
小姨当着我们的面给嘉树打电话,响了两声,挂掉,等了一会儿重新打。
嘉树说离得不远,送完手里这一份就过来。
他说得挺寻常,小姨却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问我他说的送是送什么。
我没答,她往后坐了一截,撑了半天地才把脚放平。
嘉树到的时候,头盔上还挂着隔壁小区进门给的访客牌。
他把头盔往桌上一放,先对我妈笑了一下,说刚出院这么坐着累不累。
我妈没说累,让他把头盔摘下来那条扣带解开,把汗擦擦。
他不擦,也不坐。
“妈,我卡里有六千多。”
我小姨抬头看看他,好像他接下来还有一句。
他没留她等很久。
“我从厂里走的时候补给我一万三,攒的也就那些。跑车交了一点,房租也是我自己在交。冬天我借你那五千,你说开了店周转开就还我,我一直没问。”
“你过年还在跟我讲,有两万你不动,等着买车。”小姨看着他背上一滴汗,“厂里到底怎么了?”
“我早就没去打卡了。你带我去看铺子那天,跟房东说我马上做领班,我不知道怎么当着人说。”
小姨手伸过去,在他手腕上碰了一下。
“你要在店里干,我给你算工钱。你跑出去,这一天挣几个钱?”
“我想把电工证考出来。咱俩在一间屋里,晚上你有个桌子要抬都叫我一起去,我到哪年能学完?”
他们离得很近,嘉树说话没有我预想的大声。
我想起那碗豆花,他拿着勺子,站在我妈病房里,连当着他妈的面问一句签了没有都不敢。
现在他把头盔环在胳膊里,好像那点重量能让他立定。
“妈,那六千有下月房租。我不凑店租。你真要开,我休息那天去帮你装架子,我干得动,钱你得再算。”
小姨一只手还落在桌边,指头抓了抓。
她问他:“你大姨这些都知道?”
“我今天头一回说。”嘉树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跟罗叔说了,没签字那张照片是我转的,我知道我那一下做错了。这个话我也得当面跟你说。下回要有这种事情,你别再叫我转。”
小姨看他的那个样子,像他忽然从她边上起身,挪到了屋子对过。
“行。”她说。
她只说了一个字,拿着擦凳子的抹布走到后头。
水龙头开了很久,隔一会儿就听见抹布拧在一起的声音。
嘉树抬腿想过去,我挡了他一下。
我妈已经搬了张椅子去门边,朝他拍拍椅背。
“你给我坐会儿。大姨刚才站了一阵子,想歇了,你去给我买碗面。你爱吃什么,也给你自己买一碗。”
嘉树看看灶,刚要说这儿就能做,忽然吸了一口气,把嘴闭上了。
他出了门,那张访客牌还压在桌面上,一角起了毛。
我妈伸手把它揭下来,粘在文件盒的侧边。
“这个给他留着。出去一趟,车还押在人家那儿。”
13
梁姐到得比罗东早。
她拿两个空饭盒往桌上一搁,说她快下班了,等一会儿还得接小孩,听罗东报个价就走。
我妈给她倒了杯水。
“你昨天说少油,是真少油,还是怕他们晌午那一顿吃过了,到晚上又叫外卖?”
梁姐笑了,说两个都有,上回三十份送到,油从下面那家办公室的纸盒里一路漏出来,叫她去找了半个小时拖把。
我妈拿了一只空饭盒翻过来,发现盖子上有条还没裂透的缝。
两人就着那条缝说了会儿话,罗东才带着一个围蓝围裙的女人进门。
那是他店里的贺师傅,手里一袋菜,一袋剁好的肉。
她下午得回去看一锅卤东西,进门就问我妈吃什么,我妈说先做馅,做你明早就能拿去卖的那种。
贺师傅拌肉馅,一只筷子伸进盆里又快又稳。
我妈在一旁看,手指偶尔动一下,直到她把一碗葱花要全倒下去,我妈拿碗底一挡。
“分开舀一碟。你给我们吃一口热的,再扣一块到饭盒里,等会儿让梁姐吃凉的。”
小姨靠着门口问:“面还得现和呢,来得及吗?”
我妈扭头看她。
“你肯和吗?”
小姨把腕上的皮筋摘下来,扎紧了头发。
她头都没低,从案板下面拉出装面的桶,舀了两碗面,一碗手一拂就平了,熟得好像她们还得赶着下一辆长途车发班前把饼烙出来。
我站在水池边给她递水。
她尝过头一个没抹油的饼,拽开一小片皮,又咬一口。
“素琴,这凉了也硬。你把昨儿灌的水倒了,加半勺热的。”
我妈把暖瓶从脚边提起来,两个人侧着身子,头凑到案板上头,只留了那么一点空给贺师傅看。
倒完水她没等贺师傅问,就在那碗肉馅里加了一小撮黄末。
贺师傅闻出来是焙过的姜,问:“有多少人爱这个味?”
“你先问梁姐。”我妈说。
梁姐吃到一半,又从盒里摸了一块冷的。
她先说肉切得有点细,要拌点粗的进去,再说熟人吃这口味确实习惯,明天能送十份到厂门口,五份这个,五份他们自己做得最好的,钱按正常价结。
罗东去找手机,要加她联系方式。
她一边扫码一边问小姨:“素梅,你那边原先说过的,我等你开出来,也去试试?”
小姨低头捏着两片扯开的饼皮,指肚上沾着一点面。
“你先订你吃得上的。我那个店,租还没续下去。前头跟你提的价,也没把送饭的油钱算进去。”
梁姐收回手机,神色松了不少。
“那等开出来再说。你拌的酸菜我也喜欢,人多了你给我留一小包。”
她抱着原先那只空饭盒走,里面现在还热着两块饼。
我妈坐回门口那张椅子上,后背搭着我的卫衣。
我过去问她还撑得住吗,她抬手把我赶到一边,说挡着光了。
外头太阳正晒到压面机旁边那截墙,我给她换了个朝阳的位置。
罗东靠在收银台边,问贺师傅:“明天十份,来得及吧?”
贺师傅说来得及,从围裙上解下一支油笔,要我妈说慢一点,把刚才那小撮姜末多少记下来。
我妈不肯给她估,去柜里找来小秤,把那点黄末真称了一遍。
等她们记完,罗东把早上那两张别家的报价从桌上收起来。
“周姨,我把后面那些家也见一见。设备照早上那么验,数照我爸定的出。还有件事我想写清楚,您能帮我约,约不成的人,我自己再去找。”
我妈把剩的姜末用一张纸对折包起来,递给贺师傅。
“刚才说的这个也写吧。你给到六万八,我再带她做两样能卖得动的。我复查完了去,两个下午,每次两个钟头。”
罗东呼出一口气,朝老罗说:“爸,去把车叫来吧。”
老罗一抬腿又停住,回头去看我妈。
我妈手掌贴着桌子,侧身看小姨。
“咱俩签了,罗叔的车才能来。”
14
要手写的地方不多,我拿店里那支系着绳的圆珠笔,从货单上往新纸誊。
罗东打电话叫车在后巷等。
我先抄设备,再抄两笔该打给谁的钱,一万已经收到,余下五万八,给我妈两万九千四,给小姨两万八千六。
小姨听我念到后一笔,问能不能在纸上也写清楚电箱钱,省得哪天有人说她白多拿那点。
我给她写上了。
写完我把纸推过去,她拿起来看,说纸底下有水,叫我换个地方放。
我摸过桌底,有人吃面时倒过辣油,抹布擦了,凹进去的一小块还泛着红。
我把桌上的发票垫到下面。
小姨也没接笔。
“姐,店开了十年,我第一天搬来第一袋面。你上回来打针,留我忙到夜里一点,我也没给你打电话。今天这一签,你往后还来找我吗?”
罗东把印好的货单卷在手里,放了又卷,不敢出声。
妈妈拿指腹贴着那张纸的边缘。
“我现在还不知道。你给老罗看过一张纸,说我把钱结清了。那句话你收回来,我听听。”
老罗本来在给车指路,他挂了电话,扶着门框转过来。
小姨没看他。
她把我垫在底下的发票抽走,用纸巾把桌上的红印一点点按干。
按到纸巾上一点红也沾不起来了,她抬头跟老罗说:“我给你那张,周素琴没签。是我自个儿打了她的名字,拿来跟你说早就谈妥了。食堂的钱,她一分也没从我这儿拿走。”
老罗半张着嘴,点了两下头。
小姨转过来,眼睛看着我,却在叫我妈。
“姐,你前些年手腕肿得拿不住炒勺,我跟来买饭的人讲,你那两天不来,菜还是原先的菜。后来我就习惯了,我说什么,反正你都能接上。”
我妈的手离纸边挪开了。
“我那天在床上,你递笔过来,我是真的想签。”
我一下看住她。
小姨也没料到。
“我怕出院也做不了了,躺在那里还想,签了以后你们准备桌子开张的时候,好像我也在那张桌子上。直到你算我一万,怕我只肯欠八千,还要补一句以后管我。”
我妈说到这里空了一下,把交割纸重新拉回面前。
“今天我自己签。以后怕不怕,也让我自己先怕一回。”
我把笔放进她手里。
她一笔一划写,写到琴的两短横时歇了一口气,写完把笔朝小姨那边推。
桌上的绳太短,笔被往回拽了一下。
我去解结,手忙脚乱,小姨已经站起来,走到我妈身边拿笔。
她三个字写得很快。
末了她把笔还给我,手在空中顿了顿。
“许峻,八千那笔我收到,医院的账两清。油钱我给自己妈送药也花过,就到这儿吧。”
她说完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罗东把货单叠在签字纸上,点着我们几个人的名字,叫我拍一张大家都能存的。
我往镜头里对纸的时候,才发现桌上并排是两个周字,一个框得紧,一个留着宽宽的缝。
我们忙着验货装车,晚一点冰柜被抬到门口,罗东叫了声停,走到我妈跟前,指着手机让她确认账户。
前头那一万经手的时候,我妈连一条消息都没收到。
这回她摸索着打开银行的短信,把六个数字按个儿念了一遍,最后问我这条短信能不能存。
我说能,用她的手机截了张图,手收回来以前又问她要不要我记在本上。
“记。”她把红壳账本朝我这边推,“得有这一笔,这本才能合上。”
我翻过我小姨写过的坏冰柜,找了最后一张空页。
周素琴实收两万九千四,周素梅前后实收三万八千六,含电工款三千二,我在后面添上二十八号。
我把本子转给小姨,她看完一行,我再往下递一行。
她点头的时候,我胸口像有人把一口咬了很久的气放了出来。
隔着玻璃往外看,老罗正和搬东西的人系绳子,嗓门大得一街人都能听见。
我想告诉他绳子再拉紧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发现那机器四个角都垫牢了。
15
车一走,店里还有一块被压面机挡了十年的地砖,白得晃眼。
我妈拿扫把指了指,说那块是后来加的,你爸原先攒了一盒子这样的砖,哪里破了补哪里。
她说完也想起来,我爸没来过这里。
那一块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也是她自己补的。
她把扫把给我,坐回门边,把鞋脱了后跟,只用脚尖挂着。
小姨接到房东电话,拿着手机出去,绕过玻璃走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我把桌底下的碎面扫出来,轮到最后一脚时手机响了。
彭师傅发了蒸柜合门的照片,叫我看柜门左下角。
我把照片放大,他换上了新压条,门角齐了,原先合拢时得在最下头托一把,现在单手就能往里推。
蒋主管接着打来,说水也试过一趟,蒸了饭,钱他会催,得过几天走账。
“彭师傅早点来过一趟,说你给他留的尺寸对得上。下个月那四台,你俩要是想一起来,报一个价给我。”
我从他那儿追过来的许多话,一句接着一句,最后只剩一句收到了。
等他挂断,我找出彭师傅的号,把剩下的两千二转了过去。
他收完钱给我回个握手,过了一会儿又问,四台你做得下来两台不。
我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象我一趟趟跑出去装门,下个月我妈坐哪里等车去复诊。
我把复诊那张纸翻出来,按上面的日子跟他拆开排,末了说我这回有两天不能出城,写进安排里,你接得下我们一起报。
彭师傅回了个好。
我眼睛在那个字上定了一下,靠着门边笑出声。
我一直以为住在这儿和出去挣钱,中间那格要拿一份大单补满,然后人就能两头都待住。
真缺几天的时候,起先我连告诉别人自己有哪几天不在都说不出口。
我妈问:“活儿干完了?”
“完了。比我干的还快。”
“快就给人家钱。”
“已经给了。”
她说那她也给我点钱。
我手机亮起来,六千块,备注写着住院费,跟我转给小姨用的是同一种界面。
那一瞬我心里很不舒服。
“妈,你这一趟回来统共才多了两万九千四。”
“我知道这个数,刚才自己念的。”
“我是你儿子。”
她弯下腰,把鞋后跟一只一只提上。
“所以你给我垫了一万八,我问你以后有多少活干,你也不说实话。你外婆那会儿,你小姨在电话里从来不说还缺钱,只问我能不能回家。你问我现在要什么,我敢讲,我要手上有钱,也要你出门前口袋里留点。”
我低头看手机,那个收款键还亮着。
“你想把我垫的还掉吗?”
她想了一想。
“我刚住进去,盼着你来,听见你鞋在地上一拖,我连眼睛都没睁就知道是你。六千付给你,你又不能把那声鞋响还回来。”
我没出声,再抬手的时候,手指在店围裙上蹭了一下。
她说:“许峻,你得先收下,我才不白讲。”
我收了那六千,把医院结算的单子夹进我给她买来的文件盒。
过去我遇上要掏钱的时候,恨不得把手伸得最快。
先付掉,就能少听一句你替谁担了什么。
可我妈今天报出她自己生日那串数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喜欢。
我喜欢她知道那张卡里有多少钱,说要花就花了。
我把收钱的页面举给她看。
她没去核对那六千,反倒看见我屏幕上有一道裂痕,问是什么时候磕的。
我说在外头拽柜门,一手拿手机,砸脚面上了。
“脚疼不疼?”
“当时挺疼。”
她弯腰要看,我躲开,说我鞋里全是汗。
小姨从外头回来时天又暗了一点,她先伸手去按墙开关,按了一下没亮,才记起来我们拆设备时关了总闸。
“店我想先不租了。”她的声音从暗处传进来,“姐,你去帮我说一声行不行?我叫他说说押金还能退多少。前天我嘴太快,跟人说这钱肯定能拿来。”
我妈从椅子上起来,拍了拍裤腿。
“我可以陪你去。你先去说,我在边上坐。”
小姨把手从开关上拿下来,站着等了一会儿。
等我妈走过去,她也没有急着上来扶,只把靠着右边那扇门往里推开了些。
16
我们赶到湖滨市场,离六点还有二十分钟。
玻璃门里看着干净,站近了能闻到里面刷过漆。
小姨找出一张写过押租的收条,摊在房东面前,先说那一万她想退,又说害他回绝了一个想开粥店的人,能不能把人再请来看看。
房东本来就站在外头等钱,听完把玻璃门上的招租纸往下撕了一半。
“你看,我把这张都揭了。你前头要是说还得等筹钱,我肯定接着挂。”
小姨站得离我妈很近,那一刻我以为她要让开给我妈说话。
她站住了,取下门把手上原先领的那串钥匙。
“我去跟粥店那个人讲。您电话给我,我来赔这句不是。剩下这一万,您给我说个退得到的数。”
她说完真在路边等那人接电话。
人家铺子没找到,晚上能来看。
房东同意,粥店的人要是定下来,退六千,留四千算他这两天空等。
小姨嫌四千割肉,应下以前先去看我妈。
我妈坐在市场门口的水泥沿上,正在掐大拇指发白的倒刺。
察觉到小姨看她,她把手往口袋里一揣,抬了一下脸。
“你想好。留这个铺子,你明天就得买货、雇人。”
小姨扭头看那扇玻璃门,门上的油印子是前两天她拿手摸过留下来的。
她低头把钥匙放到房东手里。
晚饭时粥店的人打来电话,想要。
房东把六千退了,押租的收条最后写了两行字,拍给她看。
从前我小姨碰见吃亏的事,最少要跟我妈从睡前说到第二天醒。
那晚她坐在我家吃面,筷子拿起来,跟我妈说赔掉四千,好在那里面学校放寒暑假,一年要空三个月,她要是真开下去,明年也得看谁能少吃两碗面。
我妈问她还要不要卧个鸡蛋。
“要。”小姨说,“我今天中午忙,没吃东西。”
我妈去开冰箱前,看了我一眼。
我出来替她打了两个鸡蛋,小姨一碗,我妈一碗。
锅沿一圈小泡,我等了等,再把箅子上晾凉的馒头取出来。
我小姨吃完抹嘴,说店里还有条靠背椅,她早几年买的,要拿走。
我妈说那就明早去,凳子上还有只袋子,回去能套上别弄脏车。
第二天她们比我先到旧车站。
我要陪我妈把最后几张餐票退完,才知道张伯也在,带着两个洗好的塑料桶和两块钱。
我接过那两块,他又从铁盒里掏出一张纸,在我妈面前咧开嘴。
“我替楼上老黄带的。他说钱不值什么,餐票压他窗台底下占地方。”
我妈拿他的那只铁盒垫在空桌上,纸票摊开,付了一张十块的。
“您替我捎给他,还有两块是您的跑路费。”
张伯嘴上讲不用,手却把那张钱压在铁盒底下。
出门以前他拿那两个桶磕了磕后窗台,说给店里忙了十年,能卖的钱你们都拿了,这两个洗干净的白送。
我妈收了,小姨把靠背椅和塑料桶一前一后搬到车上。
她回来时嘉树也在,他把旧桌布卷起来,已经找了个放废品的地方。
小姨拽着他马甲的肩,把人拉到一边,两个人凑头看手机。
一会儿嘉树过来问我,跑车这礼拜能不能少排一趟,他妈把那五千还给他了,他想先去问问电工实训什么时候开班。
我告诉他我在哪儿上的课,问完来我那儿看看工具箱。
他把手机屏往兜里放,先走到后厨帮我妈抱装调料罐的纸箱。
下午冯姐过来收房,里头已经空了。
我妈把我那串工具钥匙要过去,解下系红绳的钥匙。
小姨也把自己那把往桌上一搁。
冯姐数了数两个一样的锁匙,朝我妈伸手。
我妈请她等一下,把红绳留下来才交出去。
下台阶时她在我背后喊一声峻。
我回头,她把绳套到文件盒外边,一圈不够就绕两圈,剩下那截尾巴,用手指塞在紧紧箍住的地方。
“还能用。”她说。
17
旧铺交出去以后,我去过两回罗东的新店。
第一趟是去收一颗架子上滚下来的螺母,给他们拧回压面机上。
第二趟我妈复查完,贺师傅约她去做饼,我开车送她。
两件事隔着快一个月,机器上我贴的那几片修理纸已经换了新胶带。
梁姐那头试了十份,接着叫了一礼拜,最后和罗东商量,每周三十个人吃两回,工钱多一点,盒子也换成扣得严实的。
老罗没把原先那几只饭盒丢了,放在窗台上种葱,底下就是一个和他胸口差不多高的操作台。
我妈过去的时候,他问你看看高不高,周姐说你手刚好够去拔根葱。
这两个人就都喊对方快去做事。
我替我妈把包放下,定了个两个钟头的闹铃。
等响起来她和贺师傅在案板前挤一团馅,贺师傅按在盆上,我妈伸手一刮,留下小小一排,叫她摸软不软。
我蹲在外面等她们分着把那碟东西做完。
出来以后她问我看见外头菜单上那道旧站姜肉饼没有。
我说看见了,还想回头给自己拿两个。
她摆摆手,说咱俩吃饭去,这个饼我知道什么味。
约好的两个下午过完,罗东又问她下个月能不能来一次,把新馅也试一回。
她问一个下午给多少,罗东说你开。
她当面拿手机按了三百,问他能不能让她等午市忙完了再过去。
罗东应了,她收起手机点点头,说那我到时候找你。
她把这件事跟我小姨讲了。
小姨那阵正在湖滨市场里找摊,没租原先那一间,跟卖卤味的人商量好,上午租半张案板,十一点以前摆几样小菜,收摊擦干净,按月给钱。
第一次去看,桌面上摆的就是梁姐说过的酸菜,她还做了辣的和不辣的两种豆干。
她请我妈尝了,让她讲盐够不够,我妈吃了两块,说自己那份要称半斤。
小姨秤好,怕我抢着付,按住袋口瞪我一下。
“等一下。你妈叫我看看盐,我看她是不是还觉得太咸。”
我妈就说不咸,这才把那半斤拿走。
嘉树去问了实训课,挑了个能赶得上的晚班。
他来我这儿借过工具,买完入门那套,把我给他的钳子擦了擦放回原处。
蒋主管的六千八也到账了。
我和彭师傅合报的价他们接了,下个月那四台拆成两拨来,谁哪天到,白纸上都写着,他叫我少早到一刻钟,说食堂阿姨不管等活的人早饭了。
我第一次把复诊的日子写到工作表上。
后来有一次,她不要我送,说她约了小姨,复诊回来顺道去看看车站。
我拿着笔问哪个车站。
“新站。我问你小姨那儿怎么买票。”
小姨来我妈家吃饭,专为说车站的事多留了一会儿。
那天我也在,她带了一搪瓷碟酸菜,盛酸菜的就是外婆留的那只缺口碟。
她往桌上搁的时候把缺口转向里面,转过来一点才说:“姐,医院里我说误工,还当着两张病床的人,是盼你怕难堪,赶紧签。”
我妈低头扒了一口饭。
小姨这回等她咽完了才说下句。
“你拿那五十张出来,我先想的是你在吓我。回去我想了很久,换我躺在床上,有人拿我生病来算铺子,我得把她带来的碗扔出去。”
我妈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小口。
“我到现在还能听见你按那个计算器。”
小姨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攥起来,点点头,说那阵自己说的许多话都很难听。
我妈抽了张纸,把碟子底下沾的酸汁擦了。
“碟子往中间放,别掉了。我今天叫你来,还想问你车站的事。”
我小姨说售票的窗口离大门特远,进门得往左拐,她那天搭车跟人走错了,绕回去多走一里地。
“你让许峻送你呗。”她说道。
“送到门口,后头我会走。”我妈把碟子转了一圈,用筷子点了点靠我的一边,“酸菜留一口给你,你连姜肉饼都还没吃上。”
我把碟子拖过来,想在筷子尖上留一块回去给她。
酸菜剩得实在太少,我就当着她俩的面,用一大口饭把最后那口吃掉了。
18
我妈要去看海。
票她自己买的,来回两张,去是礼拜五,回是礼拜天。
她说以前住的那家酒店,前台墙上有张海报,水干净得看得见石头。
酒店给她们发出去玩的优惠券,同组一个人去过,说天一热,鞋脱了要提在手上,搁沙滩上转眼就叫水带走了。
我妈把那张优惠券留到过期,打电话回家的时候,跟外婆提过一回。
外婆当天晚上就问小姨,看见姐姐哪双鞋好端端地搁家里,别叫海水拿了去。
我妈讲完笑,笑完问我,鞋是不是得带两双。
我说你带一双,光脚也能往回走。
她就只带了一双。
临走那天,桌上摊着个背包,她装了半天,里面还是瘪的。
我指给她看包里那个拉链,让她把钱和身份证各放各的。
她听完把一张二十的折起来,塞进最外头那个不用拉链的兜。
“海跟前卖水的要是不会用手机呢?”
我想说怎么会,最后又找了张十块的给她。
那一盒汇款单被她放进柜子最上面那一格了。
我替她把柜门关起来时,问她以后还查账不查了。
她说哪天你想看看你小时候在灶房里伸的那只手,就拿个凳子来够,纸都放在里头。
我扶着柜门说:“那你的呢?”
“我的什么?”
“开张的时候,摁上去的手。你留我的了,你怎么没留一张自己的?”
她拎着背包走过来,把柜门推紧了。
她按在门上的那只手,大拇指边有个凹进去的小疤,中指的指腹上有几道洗不干净的色。
“你有空数数,盒子里多少张写着我的名字。那几个字都得我自己写。”
她把手缩回短袖里,衣袖上落回去一点太阳。
我看看柜上那个被她按过的地方,想起邮局从前在旧站对门,也有道玻璃门,天冷的时候要用肩顶一下。
我妈那时把钱攒在围裙兜里,下班以后拿去换一小张纸,去的每一趟,都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要她再数一遍。
楼下喇叭响了两声,是小姨。
商量了让我送,她临时说这头还要下市场进货,绕一条街就到新站,让我俩坐她的车。
她后座堆着空筐子,我把它们拎到自己车上,答应回来给她送货摊上。
她这才肯把我妈的背包放后座。
车开起来,她一边看路一边说市场的人找她订半斤酸菜,回去炒肉正好,她今天剁了两斤,一上午不一定卖光。
我妈说你先留两小盒试吃,比一开始装满那三盆好。
小姨点头,点过头把嘴抿了抿。
“姐,你回来那天要是还想跟我走,发个车次给我。”
我妈说:“行。我自己能坐上车了再发。”
小姨没问她住哪儿,问她背包里有没有水。
我妈还没听完就笑,说买水的钱都带了。
到了新站,我接过包,小姨熄了火,从前面抽屉里翻出一个泡沫盒。
里头扣了两只饼,一只有个油手印。
“早上在罗东那儿买的,尝过了,皮还有点厚。”她追上来把盒递给我妈,“一只你的,一只峻的。你要是饿,两只都拿着。”
我妈打开挑了那只有手印的,把另一只连盒子按回我怀里。
“他的算我请他吃。”她说。
小姨愣了一下,伸手替我把泡沫盒的盖子压上。
“那你回来请我。”
我妈说好,抬头看一眼车站门上那四个红字,背起包进门了。
我叫了声妈,她回头,以为有什么东西忘了,手往肩上一摸。
那一刻我有好多话要讲,叫她晚上别累着,去海边别往石头上走,实在看不清车票就打给我。
最后我问她:“你哪天想回来吃饭,想吃什么?”
她站在门里,考虑了一会儿。
“你会打的那种鸡蛋。水开了等一等再放,别把蛋黄打散。”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她朝我摆摆手,那只手在光底下抬了两次,第一次示意我走,第二次举起那只饼,给我看她也有午饭了。
小姨问我怎么还不吃。
我低头咬了一口,饼确实厚,热气却一直藏到了这会儿。
我想起她们头一回做出来的三碗面,我没吃着。
这一回我站在新站门口,把我妈请的那只饼,从皮到最后一点姜馅,全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