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天,沈弦说她准备了一段自我介绍,得借我的手机计时。
我按下秒表,她就把椅子往后一拖,说:“你来领一把红伞,凭什么带走一张椅子?”
我拇指一滑,计时停在四秒。
那是我卖了两年都没卖出去的剧本,叫《有人在吗》。
一男一女,一间公交失物招领室,连光都只用开一盏。
制片人嫌两个人四十分钟还没亲上嘴,演员嫌翻到最后一页,连个像样的哭戏都没有。
沈弦用桌上的糖包当认领单,用两根手指夹住一把不存在的伞,从头背到了最后一页。
哪儿该把响了也没人接的电话移近一点,哪儿该把一句舍不得吞回去,她全知道。
中途服务员上过一回菜,问是不是在吵架。
我说没有,我在等人家把话说完。
其实我在等她背错一个字,好让我证明,这东西到底还有一处归我。
她一个字也没错。
“还有一件事,台词里没写。”她把推远的椅子拉回来,“我想跟作者表白,你觉得怎么开口好?”
我那天穿着我妈硬塞过来的西装,袖子长了半寸,口袋里揣着一份等我签字的意向书。
签下去,我能拿到两万八,条件是拿掉这场戏的结尾,作者也换一个叫法。
我本来已经对着银行余额算明白了,自己的名字按笔画卖,一笔能值多少钱。
被她这么一问,我又想把名字赎回来了。
“你可以先叫他一声。”我说。
她望着我,刚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周既白。”
她叫的是只有相亲介绍人才知道的本名。
偏偏我听见的,像是有人隔着两年没开门的屋子,真的应了我一声。
1
沈弦叫完我的名字,拿勺子舀走了我面前那块豆腐。
“现在轮到你给我出主意了。”
“相亲前一晚才加的微信,你知道我爱吃锅边那块?”
“不知道,试了一下。你刚才看了它三回,比看我的次数多。”
她把豆腐搁进自己的小碗里,勺子又递给我。
“还有一块,得你自己捞。”
我捞了个空,锅底只有一个泡得发胀的蒜瓣。
这人的开场方式一个比一个强硬,偏偏在背剧本以前,她还同我老实核对过香菜和辣椒。
我用蒜瓣压住桌上被她当道具的糖包。
“谁给你的本子?”
“罗小满。桥洞剧场上个月收小戏,她拿你投过去的那份做试听,问我肯不肯帮忙念一段。你邮件里给她勾了可以内部试读。”
小满是我以前排小剧场认识的舞监,收了个临街地下室改成剧场,说能坐五十人,照片里第五十把椅子一半在过道一半在厕所门口。
那份投过去的稿子没署真名,只有一个我多年前给剧评专栏用过的笔名,迟灯。
小满给我回过收到,后面没动静。
“内部试读一段,你背四十分钟?”
“第一遍二十七分钟。没人给我搭戏,我把男的那份也背了。刚才我替你留了开口的空。”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可惜你没开。”
我那时没开口,倒有好几次想伸手。
她演那女的把伞还回去,手往前一点,掌心跟着翻过来,等对面的人接。
我写出来的时候,压根没想到那只手悬空这么难受。
“你今天来见我以前,就知道我是谁?”
“我姨给了我一张照片,说他是做字幕的。进门才知道你是你,你刚才要关手机声音,先把铃声推迟了十分钟。”
她把手放到桌面底下,再伸出来,学我刚才捏了两下震动键又临时改主意的样子。
“我在试听文件里听过写《有人在吗》的人讲戏。他说他舍不得把闹钟关掉,推迟十分钟,还能给自己再留一次机会。你声音也一样,小满喊你迟老师,你答‘在’的时候有点不高兴。”
我记得那份文件。
我怕试读的人弄不明白两次电话有什么分别,赶在夜里收工后录了三分钟,一边录一边拿没充电的手机当计时器,讲完自己听都嫌啰唆。
“凭这就认了?”
“还有。我背到二十六页,你把面前的湿纸巾对折了一次。二十六页有个错字,认领写成了认凛,你讲戏的时候念到这里也停了一下。”
我就是想去拦她,让她别连错字都给我念出来。
她念的是对的,倒坐在这里审起我来。
手机闹钟应景地响了。
我提前设的,四十分钟,打算响了就说晚上有活,正好脱身。
现在活确实来了,屏幕上还有魏明川的一条新消息,要我七点前把意向书最后一页拍给他。
沈弦看见我按灭了屏幕。
“有事可以先走。”
“还有七分钟。”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那份东西从内袋抽了出来,“他们要买去做品牌短片,原作者四个字换成素材提供。人物留,最后那把伞得留在男的手里。”
她低头,先看我的手。
“你想卖吗?”
“想要钱。”
“我问的是你想卖吗?”
我把纸往外递了两寸,她没接。
在魏明川办公室里,那张纸有一个硬皮夹,翻到哪一页都好下笔。
搁在油腻腻的火锅桌上,它薄得遮不住底下那一块凹进去的桌板。
“你照最后一页说一遍。”我说,“就她走的时候那句。”
“那句得你说。她走的时候一句也没有。”
我抬起头。
“好多人问过我,能不能让她走以前再说点什么。”
“她坐那儿四十分钟,想说的都说了。该剩一个人没说够。”沈弦把那只空碗端起来,“你得自己收拾。”
我盯着她喝汤,没来得及嫌她一个相亲对象管得太多。
制片说完播率不行,朋友说再坚持一下,我妈说你有空看看眼睛,手都伸到盘子外面了。
没人告诉我这戏里的女人已经说够了。
我拿起手机,给魏明川回了五个字。
这版我不签。
他立刻拨过来,我给挂了。
再抬头时,沈弦正把我的空碗捞过去,给我盛一勺汤。
“你的事办完了没有?我问作者的事,你还没回。”
“刚才那也算表白?”
“算排练。作者要是对桌坐着,我管他要一个重来的机会。”她朝我伸手,“沈弦,做现场声音的。我愿意再跟你吃一回饭,你呢?”
她掌心有一道拇指长的旧疤,握上去时比我的手暖。
我想说我得看看时间,结果把她刚递回来的勺子碰掉了。
勺子摔在地上,两个人同时弯腰,我头顶结结实实挨了她一下。
“愿意。”我先从桌子底下出了声。
2
走出火锅店,沈弦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没骑。
她跟我并排走,车把往她那头歪,我有两次踩到了她的影子。
我们先交换了一些相亲应该说的事。
她三十一岁,在一个耳机厂开过检测机,后来给人做播客,现在跑演出,饭点基本都和别人错着。
我三十三岁,以前跟魏明川拍短片,现在给外国维修视频做字幕,一集四十块,有个机器翻译老把套筒扳手翻成袖珍婚礼。
沈弦问我,那你过去拍的东西有没有好看的。
我给她看了一条,叫《很晚才到家的人》。
片尾名单上我排第三,名字没有给滚没,能认出三个字。
她戴一只耳机,另一只把线绕到我耳朵上。
看完她把手机还我。
“这个男的道歉一直在打方向盘,有点像你刚才一直捏那个糖包。”
糖包此刻就在我兜里,和拒掉的合同放在一起。
“他写的是自己觉得理亏,又想表现得有理。”我说。
沈弦哼了一声,分不清是在笑视频还是在笑我。
岔路口她上车,蹬过两块地砖,又把一只脚踩了下来。
“小满星期六还在试本子。我和你搭,你亲自说一次最后那句。”
那天我没答应。
我说我回家看一下排期,她把头盔压低,灯下露出半截上扬的嘴角。
“那我也等你十分钟。”
我看着车尾灯远了,才去回魏明川。
他从微信上发来一张转账旧截图,六千块,收款人是我。
两年前我妈租下门脸给人改衣服,房东催她补齐押金,我得先替她垫上。
那个月我连着两个单收不到尾款,魏明川先替我周转了六千,说当剧本样稿费,成了从成片款里扣,黄了算他的。
钱是当着我面从他的个人账户转的。
我在他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一句多的话都不敢说,恨不得掏出那六千块,就能从他眼皮底下站起来。
这回他打字打得倒客气。
既白,样稿是前头给工作室做的,改好了都能挣钱,结尾何必过不去。
我把当初的转账说明和邮件找出来,转回给他。
那笔写得清楚,是另一条广告的样稿,那条后来拍了,他还有两千尾款没给我。
我以前总觉得饭是他给的,桌子怎么摆当然也是他说了算。
一封邮件往下滑了好几页,我突然想起来,当时连广告里的黑狗都是我半夜去借的。
魏明川收下截图,隔了一站地铁才回。
那你自己慢慢卖。
我看了几遍,比起催签字,这话我倒觉得更像他。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我妈何秋兰坐在餐桌边,拿牙签一点点挑毛衣上断掉的线头。
她以为我没看见,拿手挡了一下墙边已经封过口的两个纸箱。
“这次的人怎么样?”
“挺好。”
“你管人家叫了名字没有?”
“叫了。”
“叫了几遍?”
我低头脱鞋,踩到自己一只鞋带。
她指了指自己那箱放在最上面的铁皮剪子。
“下月我搬去店边上住,晚上接单方便。这里离你接活那家近,你住着,房租你自己续。”
“你几点下班,又几点到家?那边巷子灯坏了多久了?”
“我已经走过三遍,比从这儿回来少走十二分钟。”
她从剪刀盒底下扒出一张新配的钥匙,放在我手机旁边。
“给你的。你过来之前敲门,晚上十一点以后就免了。”
我盯着这把备用钥匙看了一会儿,以为她后面还有话。
她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新闻的声音调大了一格。
父母离婚后我跟她合住三年,灯总是我开,她最后一个关。
头一年她提过想搬,我报了一张附近一个人租房被房东坑钱的新闻,她就没再讲过。
这回她自己谈了价,钥匙也配好了。
“东西我帮你搬。”
“行。缝纫机得叫个有车的。”
她从抽屉拿出一本账,记录谁拿了衣服谁还欠三块五,另外有一列,是准备拿去新屋里的东西。
我认识她写的每一个字。
我写《有人在吗》时,借过她这样的本子。
我拿父亲以前在公交场站管失物的差事搭了个屋子,往里放了一对过不下去的人。
原型的事我一直没告诉她。
她看我蹲在箱边,伸脚把露在外面的一截纸板折了进去。
“叫人家名字的时候,看着人家啊。”
我脑袋又疼起来,是火锅桌子底下被撞的地方。
那一下之后,我们钻出来都正好在看对方。
我给沈弦发消息,问她星期六几点。
她回得很快,说下午两点,自己带水。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句,说剧场的水壶洗过,小满的水是能喝的,主要是她那天要念两个本子,不一定顾得上我。
我从椅背上取下外套,把桌底下捡来的糖包夹到了打印稿的末页。
3
星期六,我比约好的时间早到半小时。
剧场的门脸原来是个修鞋铺,在一间彩票店旁边往地下钻,门口立着一块斜着写的木牌,桥洞两个字被雨泡得直往下淌蓝水。
罗小满在台上拧灯泡。
我递给她折梯,她站上去以后才问我,怎么终于舍得把活人带来了。
“以前叫你来念一下,你光给我发文件。沈弦肯来,你倒跑得挺快。”
“她通常都给你读整本?”
“她要自己剪声音样带,嫌我给她的太短。两个人能在同一间屋里待多久,台词能说多轻,光听一面可剪不出来。”
小满的灯泡拧亮,座位有四十八个,过道干干净净。
我问剩下两个呢,她指了指灯控台底下的折叠椅。
“想加座的时候,有人得把自己的窝让出来。”她下来,一巴掌拍在我肩上,“今天场子借你一小时,你有本事就让我也把椅子搬出来。”
沈弦没在台上等我。
她蹲在最远一排的墙角,拿手机录了一段衣袖在椅背上滑过去的声音。
听见我下来,她把录音停掉,边走边把羽绒服脱了,里面是一件旧的深蓝工作衫。
我盯着她那件衫子,肩上磨出毛了,像从我写的那个房间里穿出来的。
她递给我一张纸。
“你的人物坐这里,我从这儿过去。你不能看我手里的单子,到最后一句以前。”
“我写的是能看。”
“你试试不看,再决定怎么写。”
舞台上有个写菜单用的小黑板,两把椅子,搁道具的长凳有点晃。
我借她的纸折了一角垫在底下,她心疼得把便签揭下来,另找了个塑料瓶盖。
她用了两句话让我把膝盖挪到灯下。
不到三分钟,我把台词说错了两句。
第三次,是她问起伞断掉那根骨头谁修的,我本该答忘了,开口却说了我爸。
沈弦没停。
“那你给我留的是哪一把?”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的手伸到我膝前,那里按理有一张认领单。
戏里两个人半年没见,离婚证已经各自揣着,女人只是下班路过,来取自己落在末班车上的红伞。
伞是断过的,男的留了个早就买好却没找到时机用的替换伞套。
他把伞套放到两人之间问她要不要,她说袋里有地方,折一折就能拿走。
我写过十几个版本的停顿,到自己得把手指从那把伞上移开,才知道人怎么会这么没出息。
“你要带走的话,单子我还没……”
沈弦摊开那只什么都没有的手,往我面前再推一点。
我心里想,你别再往前走了。
嘴上说的还是我写下来的那句。
“签你的名字就行,我看得见。”
她低头写了一笔,提起伞退到幕布后面。
轮到最后一句,我该问已经站在门外等到她的人,还需要这把椅子吗。
我张着嘴,台下最远一排突然有人说:“给我。”
小满从黑暗里站起来,走上台搬那把空椅子。
“我站半天了,你也不问我坐不坐。”
沈弦从幕布探头,手中从始至终没拿道具,掌心却有道新划的印子,是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
我就站在那片灯底下看她。
刚才她演的时候我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怕一看那个人就要走。
她注意到我手指还搭在空中,伸手在我指背轻轻拨了一下。
“下班了,周老师。”
我手这才放下去。
小满把那把椅子拖到台边,仍旧坐在能看见我们两个的位置。
“城南总站去年搬空了,原来调度楼还留着。下个月有个开门周,杜真在找一出能放进旧房间的东西。就这段,你们敢拿过去试给人听吗?”
杜真我见过,替一个旧印刷厂做过夜间开放,观众进去以后摸到的每一样道具都有人用过。
我听说魏明川最近替一个灯具品牌接了项目,也在往那片跑。
“谁出钱?”我问。
“公开征一出四十分钟上下的戏,给场地和制作费,第一轮先听十分钟。你想卖的就是四十分钟?”
我偏头看沈弦。
她已经坐回去把衣服穿上,在账本边缘写了几笔,我挪过去才认出来,是话筒和线的数量。
“要是能带着我的声音方案一起去,我敢。”她说。
“剧本和声音都署名。”我说,“我去问他们能不能合报。”
我并没有挣到钱。
可那天走的时候,小满把门外那块牌翻了个面,在空白的背后写上迟灯,在边上补了小小两个字,排练。
我在那破木牌前停了下来。
给别人写过好多回杀青照的文案,我头一次想举起手机,把自己的名字拍下来。
沈弦站在台阶底下等,还是背着她那条卷得很仔细的线。
我问她下午还有没有活。
她说有,抽出了一只手。
“不过有半小时,够你请我吃块豆腐。”
4
总站叫总站的时候,我家吃晚饭,要先看末班车发没发。
我爸周长顺有时拎一只铝饭盒回来,里面是我妈早晨装进去的饭,他下午没想起来吃。
我妈开盖一看就骂,两个人站在菜板边,筷子谁也不肯先拿。
我写剧本特意没写晚饭。
我一想起饭盒里那只扣得严严实实的荷包蛋,就觉得这两个人怎么都该再好一天。
开门周的负责人杜真约我们去看房间,我在门口先看见的就是一只铝饭盒。
我爸站在卷闸门底下,拿饭盒顶着腰,给施工的人比画从哪儿穿线不会碰掉墙皮。
他去年退了休,碰见熟人还张口就问人家换没换班。
抬眼认出我,他把手放下来。
“你来干什么?”
“来争一间屋子演戏。”我指给他看跟我一起来的人,“沈弦,做声音。小满管排练和上场。”
他跟两人挨个握手,把手隔着外套蹭了一遍才来拍我的肩。
“你不早说。我带了防滑鞋,你脚上那双进门当心。”
杜真带我们拐过检票口,屋里还有一张长条桌,桌角缺一块,露出来的木茬子让我直接叫出了我爸的名字。
小学暑假我钻进来替他看屋,够不到上面的挂钩,拿他的钳子垫脚,从桌沿上撬走了那块木片。
我以为桌子早换了。
我爸动了一下嘴,把一只没钉住的抽屉推回去。
“桌子挺结实。好多年就掉过一块。”
沈弦隔着桌子往后面走,敲了敲贴墙的半扇气窗。
我来之前画过一次平面图,没画它。
以前离车位最近的角落就是这扇窗,司机懒得走到前门,伸只手进来,把司机捡到的东西往桌上一撂。
“这窗户能开?”
“推到一半就有个卡子。”我爸走过去示范,“你手从底下托着,别垂直提,玻璃松。”
窗抬到一半,沈弦的手覆在他指过的地方。
我张口想叫她先松一下,只见夕阳把她一截指头照得发亮,我爸也没说使不得。
她探头听了一会儿,收手对我说:“这一侧的人能听见她走路。”
我走到门边,试着沿过去停车的方向走。
隔着墙,我看不见他们,只听我爸贴墙说了一声慢点,声音一下就断干净了。
沈弦隔着窗叫我。
我站在外面答她一声,她说原地别动。
不一会儿窗里传来一记硬币跌在桌上的声音。
她说:“坐在右边的人知道她把钥匙带走了。坐左边的人可以只听见脚步离开。两边来看的是一回事,回去各自会记住一样东西。”
我从外头绕回去。
“那我最后一句问谁?”
“你不是说有个人在等她吗?”
我在纸上写的时候,那个人影站在门框右边,台词走到最后也没露脸。
我一直以为那是个男人,于是也没去想,他为什么要站在一个公交场站里等人。
我爸问:“谁在等谁?”
门口有人踩到了扫帚柄,啪一声。
魏明川走在两个量尺寸的人后面,夹着皮尺,看见我先停了一步。
“巧了。杜老师,这位就是我说的写东西的人。”
他平常说介绍一下,会先递一张名片。
今天没递,手扶上我肩膀,像一早约好我站在这里等他。
杜真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是不是报的同一出?”
她把平板摆到长桌上,打开两封不同日期的邮件,一份是我们预约看场地时附的剧本梗概,另一份是魏明川团队的品牌项目介绍。
后者里的故事叫《伞归来的夜晚》,也是四十分钟,公交失物招领,有一张只有两条腿着地的椅子,一把少了根伞骨的红伞。
小满在我身边狠狠吸了一口气。
沈弦没过来,一只手还撑着窗框。
魏明川把平板翻到下一页,他那份上面写着洽谈中。
“原先在一个团队,我们已经谈到价了。既白有点版权上的顾虑,我正好当面解决。”
“谈完了。”我说,“那一版我拒绝了。”
他肩膀上的手收走了。
“你拒的是结尾。前面的东西哪一场不是我们一起过的?”
我记得给他念剧本那天,他全程都在一张报价单上用笔帽戳洞。
我快念完了,他叫我出门把空调调低一度,回来以后人没了。
我当时还给他在外卖架上留了杯咖啡,怕他开完会回来找。
“你给我的最后一份回复,我存在邮箱里,要我找给你看吗?”
杜真关了平板。
“周一之前把你们的材料都发我。我得给这两份各留一个能说清楚的地方。今天先看现场,钱和时段我这边都先按住。”
到了外头,我才发现沈弦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窗放下了。
她手里捏着一枚一块钱的硬币,问我刚才在外头听见落的是不是这一个。
“我以为是钥匙。”
“东西搁在什么地方,听起来就会变。”她摊开手,“你也有你亲自写的时候。那些东西在哪儿?”
5
我有一块备用硬盘,坏在剧本改完第三稿那年。
当时还没打钱,我说坏就坏吧,两包烟的钱也省不下来,何况修一个盘。
写戏我确实没攒钱,攒了七八个不敢发给别人的版本。
我在旧邮箱里往前翻,最早一封还没离婚的两个人死活分不开,女人从招领室翻窗走了,地上滚一张公交卡。
我看得脸热,连附件带日期一起存下来。
材料最多的是发给魏明川的信。
我那时管他叫川哥,说我写了自己想写的,他肯看一眼就行。
他连着三回回同一句,收到了。
第四封我没附稿子,问他要不要在周末把楼下那家倒闭的足浴店租一天,借他们门口的红灯演一回。
没过两分钟他回,你一天没正经活干?
我把屏幕往下滑了一些,重新看见自己那封信最后一行。
我说我想试一次,您也来坐坐。
我以为这话是写给我爸看的。
对着魏明川,我也写得这么丢人。
沈弦在我对面给电脑接了个电源,瞟见我把邮件一通往下拉,问有没有要印出来的,她可以顺路带。
我把最早的两封连同回信发她。
“我那年还指望他拿戏去报奖,主持人问谁写的,他有空叫我一下。”
“你当时写出来以后,请的第一个就是他?”
“他有车,有人,知道怎么让一大堆人同时开工。我跟他时以为哪天我写完了,这些就能轮到我用一次。”
我把其中一封重新点开。
魏明川的最后一份回复确实在。
剧本属于你个人,我只帮看,不列入当月工作量。
写这话是因为我交了六页改稿,催过一次劳务,他怕要另外结钱。
那周我花自己的钱把全文打了一遍,剪得只剩四十分钟,又往他邮箱里发了一回。
我保存完,胃里才有了饿意。
“吃点什么?”
沈弦指着桌上她刚摆出来的两个饭盒。
她一个装豆角,一个装咸鸭蛋,塞给我一双筷子。
我把那只鸭蛋剥开,徒手掰成两半,沈弦拿的是黄比白多的那一半。
吃到中途我妈打来电话,说贴墙的那只纸箱别替她扔,里头还夹了一张迁户口用的表。
我随口问,旧公交场站要开门,要不要跟我去看,她夹着电话剪了两刀布。
“你爸去了,我还去干什么?”
“我拿那间失物招领室写了个戏。”
剪刀歇下来了。
我说:“有一把红伞。”
屏幕上红色的通话时间又走了三秒。
“你晚上回来,先念给我听。”她说。
我把沈弦给我的饭盒洗好,装回她那个蓝色帆布袋。
她跟到电梯口,示意我把饭盒放下。
“你说讲戏的时候,你老想给自己再留十分钟。那你说给她听的时候,也等十分钟再替她选。”
我妈晚上在餐桌边听我讲完,花了三分钟修一条没断的线。
她把线理顺了,才问我:“我走的时候,外面有谁来接?”
“那是戏。我自己加的人。”
“你有空去问问你爸,他那时站哪儿。”
“为什么要问他?”
“他等着我说让一让,我说我怕把门撞坏。”她把自己的钥匙放到桌上,“我就带着这把,去给新租的房东开门。她约好了敲三下,进来一起检查暖气。我和你爸站了五分钟,听着对面的狗叫,我还跟他说,明年房子我想换到能养狗的地方。”
我记得那天自己下班回去,两个人已经分开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留。
他先说她有人接,过一会儿问我,夜里饭吃了没有。
我把那句话相信了很久。
“你不喜欢那个结尾?”我问。
“你写谁走的,是你说了算。”我妈抬头,“你要拿我当她,就得想想我这辈子出门,是不是都得有人接?”
她把钥匙拿起来,回卧室时没顺便关餐厅的灯。
我在白光里坐着,挪动鼠标,把剧本上最后一页里等在门外的人删了。
没有那个男人,我习惯了两年的问话也没处安,索性跟着删掉。
删完一看,我的男主角从开场站到了剧终,中途还特意拿来一张空椅子,连把它放回哪儿都不知道。
我接着往前删了一句,撤销,又把笔扣开。
夜里十一点,我把空掉一半的末页拍给沈弦。
她没问我剩下的什么时候填。
她给我发了一小段音频,有两声敲门,一声开锁,里面有人很轻地问,第一次自己住?
接着就是她的声音,说钥匙给我试一下。
门锁掰过去,又掰回来。
我把那段声音倒回去两遍,才听见她在笑。
6
杜真把我们约在站外一家早餐店,芝麻烧饼一块五,包间是拿塑料帘隔出来的。
魏明川到得最早,面前的粥没喝,平板上已经开好了两份报价。
我把打印好的邮件放到桌上,他瞧了一眼,先推给杜真。
“是我回的,字也没少。”他用勺推平粥面上的一层皮,“咱们不用在这儿较劲。我拿这个本子赶去做过三轮提案,品牌那边是真愿意把钱放进来。周既白还是原作者,这一栏我给你加回去。”
他点了点姓名栏。
头一回他愿意把现成的字给我,那三个字也总算用对了地方。
我看了好一会儿。
沈弦低头,从下往上翻到了纸的背面。
“开门周这段戏,你们还有权另找编剧?”
“赞助方要进自己的内容,剧场版不也得改?她那把伞撑起来,灯沿着伞面亮,拍出来就值这笔钱。我让既白写,他有自己的考虑,再找个人接也正常。”
我问他:“她为什么撑伞?”
“把灯照亮。”
他说的是一件对他而言非常简单的事,像伸手打开他的平板。
我以前就是填这种四十分钟的人。
头四分钟找伞,后四分钟让伞裂一个洞,一个人说我替你缝,一个人说我再也不走。
剩下的还能添点什么,他会让我夜里想一想。
“我不签。”我把那张纸递回去,“你尽管开灯,我不用你把名字加回来。”
魏明川用两根手指捏住纸角。
“原价,两万八,另付她声音的制作费。你先听完这个数。”
他拿起笔,声音那一栏写了六千。
沈弦往我的方向偏了一下身子。
“他可以替自己拒绝,我这份我来。”她说,“你买我做声音,还是买我们用你的结尾?”
“都买。”
“那不卖。”
包间外头有人喊打包两杯豆浆。
我原先有两句话憋着,听见她这么答,一下都用不上了。
魏明川把笔帽扣起来,先问杜真,是不是没有这一场,品牌也能照样做外面亮灯的活动。
杜真把自己那份说明往前推,说外场合同照做,招领室的两套故事必须择一,品牌如果还用这个方案,得先补授权。
“还有另一回事。”杜真把一张预算表转过来,“你们以为那间房要分的制作费是一万八,其中一万二出在品牌进小剧场这一项。魏老师如果另去做灯廊,单独留给房间的就六千。场地能给,台口人手也能挤,你们拿六千能做到什么样,再来第一轮。”
“我能把灯廊做得漂漂亮亮,省了排人陪你们在屋里耗四十分钟。”魏明川说。
杜真没接茬,转头问我十分钟的样戏有没有把握。
我面前的粥里浮起一粒干硬的米。
要是照小满上次估的,在旧房间里坐二十四个人,两晚一共四十八张票,卖个几百块也不够请演员和声音师。
我写那四十分钟的时候不必管这些,最害怕的就是红伞写旧了,台上找不到一样旧的。
我想要这间屋子,就得把放进去的每一样东西自己再数一次。
“我把新末页写出来,再来试。”我说,“品牌的版本和我的稿子不能混着发给评审,也不能写我参与做了任何品牌内容,请你们今天给个书面的确认。”
杜真当场在群里把这话记下了。
魏明川收文件时没拿我打印的那几页。
出门前他回身说:“你要真觉得自己缺的只有一间房,拿去用吧。最后一晚上谁给你送观众,你也问问她。”
我那两千块劳务尾款要是现在到手,也够给演员分一场。
可我听见他那话,头一个念头居然是,这几年做他的片子,到头来我也凑不出二十四个肯为我出门的人。
沈弦追出早餐店,把手插进我那件袖子太长的外套兜里。
我心口一热,手跟着就往兜里去了。
她已经把要找的纸抽出来。
还是我相亲那天揣的旧意向书,背面沾过一滴汤。
她找老板借了根圆珠笔,把纸翻过来,写了三个人的名字,打头是小满,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她。
“你把大家能拿多少先写一版给我看。我从现成的箱子里找设备,有些能省,有些得有人出。别把我的划掉,别人有钱也不替我交房租。”
我接过那张纸,魏明川印好的两万八在背后透出一点墨。
他那一栏开价顶我半年的房租,我当然还心疼。
我低声说:“你刚才回得太快了。六千块呢。”
“知道。那只破粥碗我都快盯穿了。”
她伸手把我的笔往前推。
“所以你写我的时候,写好看一点。”
7
三天里我写出五个新的结尾。
第一个,男人追出去把空伞套塞进女的包里,小满说她要赶车,倒不如自己坐那把空椅子。
第二个,他拿起电话给女人拨号,沈弦问我,你认识几个从房间里出去三秒就想接电话的人。
第五个,屋里人走完,有人回来敲门。
沈弦在楼下台阶上看完,把纸折起来塞回我手里。
“这个挺好。”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今天从下午三点干到晚上十一点,没听过一句好话,总得找机会说一句。”
她眼下晕开了一小块睫毛膏,衬衣袖里用别针别着员工牌,原来她白天还去会展中心盯音响。
我知道她累,仍旧没忍住。
“一次都没写对?”
“一个待了四十分钟还没学会自己走的人,就非得有人回来找他吗?”
我把纸团往大衣兜里一攥,她听见了,往我右边靠近一步。
“真生气了?”
“你夸的时候我才生气。我还当终于写对了。”
我抬头,沈弦把头发拨到耳后,鼻尖红了一小片。
她看我一眼,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回用过的硬币。
“借我五分钟。我昨天去听他们排舞,结尾的时候,地板上什么声音都有,前排记住最后一声的是舞鞋,后排记住的是门。我想你那场戏可以不靠台词走完最后一段,咱们试一下。”
她找我借了排练室的钥匙,没开顶灯。
我在门内找一把椅子先坐下。
她用外套蒙住手机,把硬币贴着椅子脚滚过去。
那一点声音滚了半圈,贴上左脚的鞋底,我抬起脚,它又倒在另一边。
沈弦什么也没说,从我右手的位置走出去。
我在最后两次鞋跟着地的当口伸手抓住椅背,竟然已经忘了拿鼻子出气。
她站在门外,足足停了五秒。
然后问:“你小时候一个人在这儿等人,等到了会有什么声音?”
“这里是剧场。”
她没说话。
我摸到自己的袖口,有阵子我在总站等我爸,害怕我去厕所的时候他走掉,就偷偷用一根线把椅子上的铃绑在他放车钥匙的抽屉上。
他回来一拉,铃响了,我好在他问之前就从厕所隔间钻出来。
他问我冷不冷,还老有意把抽屉多关一回。
我爸明知道。
“有个抽屉,得使点劲才能推正。”我说,“有时候我爸把它关两遍。”
沈弦在门外踢了一下门槛。
“你在等他,他才关两遍。屋里剩你一个了,怎么关?”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我手正好从椅背往前滑。
我给那个没处待的人添这添那,有个出去以后妥妥当当过日子的理由就够写一页。
那个晚上在黑暗里,我试着把看不见的抽屉推回去。
只推了一遍。
一个人留在里头也可以下班。
“沈弦。”我坐在那里叫她。
“在。”
“你回来。”
她进来把灯打开,我眼睛被刺得一眯,她正低头卷起裤脚,刚试出来的硬币滚到了房间另一头。
我跟她说动作想好了,关抽屉,搬椅子,开灯的人从外面帮他照一下锁孔。
“得谁开灯?”
“咱们演完,真的让看戏的人走出去。看见他找锁眼,愿意给他开一下就开。”
沈弦想了一会儿,说要问我妈愿不愿意录一段开门的声音,放在观众出去以后,谁想听就多留一会儿。
我这才问她上回给我听的谁说话。
“我妹。她搬家那天请我帮忙,本来紧张得擦了四遍门把,还一开口就装镇定。我试给你听,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头一回自己开门,声音其实很响。”
她从地上捡起硬币,件件东西放回原处,连我往她旁边挪了一点都没抬眼。
我凑过去才发现,她手腕上刚勾出一块血印,被弯了个边的铁皮划了。
我取了创可贴过来,她伸出手等我贴。
那道旧疤就在新伤底下,她注意到我在看,自己先用拇指碰了一下。
“做检测时割的,手抽回来还怕弄坏耳机。现在摸有棱的东西,都从这边下手。”她用没伤着的手演给我看,“你这个手劲再轻一点,贴不上。”
我把创可贴的边从头往下压。
她的手突然收紧,把我的手指扣住了。
“我今天累成这样,还多等你半个钟头。你到底准备哪一天请我吃第二顿饭?”
我手指陷在她掌心里。
“明天。来我家,我做。没有萝卜,你说过不吃。”
“那要有我吃过的东西。”
我还在想那天的菜有哪几样,她已经拿手肘把我往灯那头拐。
“周既白,第四遍了。我要你真的看见我吃豆腐。”
我到家拿着手机翻菜谱,给豆腐定了四种死法。
电脑上先响起一声提示,杜真给了初试时间,一周后,开放报名旁听。
8
第二顿饭开始以前,我把一整盘碎豆腐拨到了自己碗里。
我妈搬走了一口平底锅,家里剩的深锅煎什么都得先糊一面。
沈弦按门铃时,我还拿锅铲在焦豆腐里挑能见人的,隔着门喊了一声稍等。
她在外面也喊:“敲三下就行还是按门铃?”
我妈从卧室探头出来,拿挂钟看了一眼。
“你开门以前,把围裙上那块香干先揪掉。”
沈弦进门带了一兜梨,一个个圆鼓鼓的,上头贴了减价的蓝标。
我妈接过去,告诉她豆腐碎了别给面子,冰箱里有下饭的酱牛肉。
沈弦挺给面子。
她盛了一勺碎的,把米饭压进去拌,还从我碗里挑走一块大点的焦皮。
我去冰箱里拿牛肉时,听见她问我妈,一个人搬几箱,车叫了没有。
“叫了一辆小的,星期天早上。既白那天要排练,我找隔壁小老板给我搭把手。”
我把牛肉端回来,说我能到,那会儿还没开排。
我妈夹菜,连眼皮也没抬。
“你告诉我号码,我到了叫你。”我说。
筷子碰了下碗。
“我知道你号码。”
我这才明白她那话是说不需要我去。
我把那盘牛肉往她跟前推了些,盘子回头又被推到沈弦那边。
吃完饭沈弦提议,让她帮忙录几个开门的声响,先问可不可以拿锅铲敲。
我妈找来一只掉漆的指环,说我小时候敲门就用这个,敲急了,敲得楼上也开门。
沈弦录了三段,先给她听原声,再给她听混进了空屋底噪的。
我妈一下就听出加了东西,问她,在哪找的这么空的屋子。
“您的店前两天关门晚,我从门边上录了一点。”沈弦把音轨滑到边上一个尖尖,“这一声是剪刀,您在里头,能听见。”
她听过那段,忽然要求我们别把屋里的人说话放进去,说她一听录音就想把字咬圆,咬得跟平常一点不像。
沈弦问:“那敲门留吗?”
“敲门你想留就留。那门归我,敲坏了我自己补。”
我妈转去卧室打包,沈弦留在桌边拿笔记声响。
我挨她坐下,她写完了敲门,在从前那条音频名下熟练地画个圈。
“我妹那条咱们自己听就行,连敲门也别往外放。她让我录了自己留着,中间笑成那个样子,听见别人学要跟我生气。”
我点头,给那段音频重命名,换成私用两个字,存进演出素材夹外面。
“你有几个妹妹?”
“一个。她说将来我要是找人,就找会用沙发套的。”
“谁把沙发弄脏了?”
“她前男友老抽烟,她周末拆沙发套,拆一半他在旁边跟她求婚。”
沈弦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什么都替他洗过,最后嫌他求婚那天,还让她手里攥着块旧抹布。”
“你呢?”我问。
“我喜欢不用我提醒的人。”沈弦仰脸看看我,“比如过来帮我把炒菜味太重的围裙摘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她身后解了那么久。
两根系带缠在一起,我觉得可以一把拉开,真去拉时却又怕勒到她。
沈弦偏过头,伸手把松掉的带子从我指缝里慢慢抽走。
“你别光看手。”
我看上去,过道的灯照得她眼睛亮,瞳孔里有个很傻的人在发愣。
她就看着那个傻子,笑出了一点气声。
“想问什么?”
“你是喜欢《有人在吗》,顺便来看看我行不行?”
沈弦考虑了一会儿,把摘下来的围裙叠了道搁在桌上。
“我那时想,要是作者八十岁了,我也要跟他说我爱他写的人,顺便问问他还写不写。”她说,“相亲以后我想你给我发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你在干什么,第二条是你想我了。两条得是在一天。”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把这两句话分开要。
我妈隔着卧室的门,正在剪一圈封箱胶带,剪口拉出去老长。
沈弦问我:“这话你听清了吗?”
我从桌上摸到手机,把脚下的椅子往她近处挪,给她发了一条。
我在看你。
她低下头,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想你了,刚才在门外就想。
我来不及抬脸,她靠过来,在我被撞过的脑门上亲了一下。
就一下,亲完她自己先摸了摸嘴。
“怎么还有豆腐味?”
“你从我碗里抢走的。”
“哦,那你吃亏了。”
她抓住我搭椅子的手,把我的手指带到她腿上,光攥着,也不给我说话。
我一直坐到我妈出来拿胶带,才想起那只围裙其实是我下午给她找的。
我洗手的时候,她在水池边亲了第二下。
9
初试那天,杜真在旧售票厅摆了三十二把硬椅子,旁听席领座号,三场候选短戏连着演。
我们抽到最后一场。
前面一场是两个人在候车厅练习用对方的方言骂人,观众跟着发出一阵阵叫好声。
我蹲在幕布后面,手心凉得以为摸到的是另一双手。
小满从我身旁站起来,掐掉计时器。
“你现在要是拿道具伞捅我一下,我可以上去说咱们演员工伤。”
小满说要先请得起人,初试还是沈弦和我上。
选进去了,六千块里拿两千四找两位有经验的演员,四百留给道具,一千二给声音和现场,七百给她,七百给我,余下六百摁在应急口袋里。
我的那一项,她用红笔圈过,让我回家自己照照镜子,值七百块你还别出声,等坐出这七百块的屁股来再说。
此刻她把我扔在幕布后,亲自去给沈弦调耳返。
售票厅响着吵嚷声,沈弦一边拧旋钮,一边低头做了个我认识的口型。
你照看我。
我们排练的时候约好了,我卡壳找她,她卡壳就把我脚边的伞碰倒。
剧本再熟,也得有一个活人托一下。
上场前我去后排拉幕,魏明川坐在那里低头回邮件,腿上搭着一块深蓝色的灯廊样布,见我来了,特意把两只脚收进去让我走。
“他们还真舍得借你玩。”
“我又不是来玩一趟就走。”
“你演完,还能一一收钱?”
他伸手把背后空着的座位按下来。
“我今天自己来的。坐后头听,听不清也省心。”
我没问他听不清什么才省心。
台灯亮起来时头一排坐了七个,其中一个是我爸。
他戴了顶我送的帽子,脸底下露出一截沾着灰的衣领。
从前我写什么,他问给钱没有。
那天我不敢看他,知道他离我的左膝只有两米。
到第二分钟,沈弦抬手,我照排过的去拿伞,伸到一半,她突然把伞碰倒了。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跨过去整整一页。
我把伞拎起来,伞尖往铁凳底下一点,问:“你怎么把它弄成这个样子?”
她说:“大风刮的,我当时顾着拽我的包。”
台底下有人笑。
我定下神,听见她接着说,因为包里有把刚配的钥匙,说话时我看见我爸下巴抬起来。
那一句是前两夜刚添的,沈弦自己听完新门声提议加,我问他原来那屋里的窗框碰到钥匙什么声音,他给我拿钥匙敲了一下,没问我要做什么。
末段我去关抽屉,按我们排练的办法,沈弦站在外面不动,我在门口摸锁。
旁听的一个小姑娘用自己的屏幕向我脚边照过来,她身后的人让了让,光真的照到了那只锁上。
我没做原来演过的动作。
我问她:“能再往这边一点吗?”
她把手机抬高,我顺势把门扣上,听见铁舌归位的声音,比先前哪一次都实。
售票厅灯开了。
有人问正戏也没有重逢吗,有人跑到窗边扒着往外看。
我爸个子高,起来走过时拦他的人多,问他是不是在这儿开过车,他说那是他哥哥,他管丢东西的。
魏明川把沈弦坐过的那把椅子借去叠在后排,走出去前朝我举了举手,示意我看手机。
他发了一张灯廊设计好的效果图。
图里旧售票厅亮透,检票房上方一串横幅,留给别的演出的位置全标好了,招领室门口留白。
过了会儿又发来一行字。
你爸坐前排坐得真端正。
我还没揣摩出那句话什么意思,杜真就来找我和小满。
她收了两张写满评论的纸,说评审打分我们最高,预算还有缺口,先给我们预留房间,限两晚。
“晚上给我七十五秒声音,我拿到节目页上征预约。上面的人听完敢把入口开给你们,至少能先知道观众愿不愿来。”
小满啪地把合起来的计时器拍在我手上。
我坐下给沈弦发消息,问她晚上能不能按七十五秒交一段。
她没回,我才看见地下那边的工作群早上就响过,她得赶去替别人做场婚礼,刚一直没来得及跟我告别。
我从后台走出去,额头上借来的粉还没卸,隐约能闻到她给我拿的发胶味。
我想打电话告诉她我过去了,拨过去以前,先收到一条她发来的语音。
她那边有人正试音箱,一声一声要大家坐好。
她说:“你在台上问人的时候,我好想多看你一会儿。”
10
那晚九点,杜真问我有没有可以先挂上的样音。
我等沈弦回话时剪过一条,只剪出五十来秒,后面那段刚录的门声还没让我妈确认。
桌面右下角还有她妹那条。
我把它点开,从里面截了两声敲门和一声锁舌回弹,把人声切掉,把原来做得太平的结尾换了。
预听里那把锁咔一下,我听得心里又踏实又发虚。
我知道沈弦说过,连敲门也别往外放。
我给自己想了一个特方便的理由。
锁具是批量生产的,全城得有一半的人用同一种门锁。
我把剪好的一条发给杜真,她问一句是否确认素材都能用,我回了个确认。
预约页很快开出来,沈弦的名字挨着我,下面有个小小的播放键。
我按了一下,听到自己台上那句能再往这边一点吗,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把链接一口气发给六个人,排在最上面的是我妈。
页面上很快有四个预约,过了几分钟跳成九个。
第十二个出来以后,沈弦打电话来。
“后面的锁你从哪儿剪的?”
我说:“我把人说话的地方删了。”
她那头有人在装宴会剩下的矿泉水瓶,装完了一整袋,她才开口。
“咱俩上次怎么说的?”
我非常清楚。
可我正盯着人数又往上跳了一位。
我说:“就两下,没人能听出是哪扇门。”
她挂了。
半分钟后,小满在排练群里问谁做的音频,沈弦回周既白自己剪的,我没经手。
我眼睁睁看那一行字留在那里,才意识到网页上就挨着我的,还是她的名字。
我给杜真打电话,请她先下链接,说素材是我发错了。
“错文件还能改,你把能用的发来。”
我差点应下来,甚至手已经搭上键盘,去挑我妈答应能用的音轨。
沈弦没接第二个电话。
我想起她给我盛过汤,也给我看过手上被铁皮割出来的疤,可我这会儿还在想那声锁响,觉得它怎么就比我家的好那么多。
我把键盘推开,跟杜真说先撤下来,我明知道没有许可就用了,没法现在换掉当没发生过。
预约页灭掉以后,杜真打字问所有原先留号码的观众要不要另外通知。
我一条条看过来,光是各种预约提示就有两屏长。
她给了我一个临时告示的位置,我在那里署名说样音由我擅自选用了未获允许的私人录音,已经撤下,已约的观众会收到时间确认。
我不写谁录的,为谁录的,也没替沈弦解释。
十点零二,网页上我盼了两年的名字就剩在这一段写错了事的话里。
她回来取落在我家的一卷线,我拎着东西在楼下等她。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没让我把车门扶住,从我手里接过来退了一步。
“下了。”我说,“错在我,页面也写了。你妹那段我会全删掉,你要我怎么跟她交代,我就怎么说。”
“她明天早上赶车,我今晚先跟她讲。”
我挪了一下站着的脚。
“初试成功了。你说你想多看我一会儿,我特别高兴。我后来也就特别想,赶紧把那个页面弄出来,让你看看咱俩摆在一起是什么样。”
“那是我收完设备,拿了一双别人的筷子,蹲在婚宴后门拿手机跟你说的话。”她把线往怀里拢,“你怎么听完,就只想把我们的名字放到一起?”
我被她问得从台阶上下来了。
我还以为挨到她面前有话说,走了两步,也就剩下一句。
“我想让你再看看我。”
“我看见了。”她退到车门边,“我想看你,也有我想让你看的东西。周既白,你刚才看我的样子,跟要我再说一句同意似的。”
我一下把手垂下来,那里其实空很久了。
“真要办演出,初试我演过,她没说能用的录音也留在你那儿过。这两样分开算。已经做的工,工钱结到今天,台上后面的事,你先别算我肯。”
她叫司机打表,临关门又交代我,试听文件夹的共享别碰,她还有自己的工程要取。
我站着看车开走,一直想给她看看那张开过又撤掉的网页。
我能把自己缩小到只有播完才算数的七十五秒,也能让她一整个晚上,等不到一句我知道你不愿意。
到家我先给小满和杜真发了各一份我剪过的过程和涉及的文件位置,备份只留没有音频的改动记录,把我手里的原声、切片和成品清掉,让杜真确认后台也删了。
我问沈弦她妹愿不愿意收一份单独的道歉,发文字就行。
沈弦回还没问。
我没追问。
她不知道的是,楼道灯只亮了一会儿,我打第一条信息的时候脚底还有光,打完最后那三个字,已经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11
杜真第二天上午通知我,原来的节目页还能保留,页面只用文字,试演反馈她会一起递交,交完等周三排班决定。
我原来只要觉得一件事可能黄了,就会多拨两个电话,问别人有没有还能使劲的办法。
我这次把手机放在床上,一早去还我爸帮试验的那只挂锁。
我在招领室门口见到他,他斜靠在桌边,正往饭盒里拣一口已经冷了的面。
“来拿椅子?”
“还锁。”
“那个锁钥匙卡一下才拿得出来,别使劲拧。”
我陪他把锁装回门上,他抬了两回膝盖教我用手把门往上托。
这事做完他才说,戏他想过了,还挺有意思。
我以为他会问是不是我妈亲口说的包里有钥匙。
他说:“台下那个小姑娘拿手机照你,你叫她挪光,她特别高兴自己这点能用。”
“您那天怎么看见她的?”
“我坐她左边。起先我想起来,寻思让她笑一会儿吧,我就等她照。”
我把那只锁锁了又开,终于还是问:“当年我妈搬走,您为什么说有人来接她?”
他把饭盒盖上,压紧了搭扣。
“你回来问我,我才说的。她开新门,我送到公交站那边就回来了。”
“我一直以为您连送都没送。”
“我送她到站台,路上还给拎了一包没拆的纸。”他往外看了一眼,隔着道围栏看得见那片已经铺平了的车位,“她叫我回去,我想再走两步。再走要上车了,我也没买票。”
我以前宁愿想他跟我一样毫不知情,回家了,屋里掉下来那么大一把锁。
原来知道她去哪里,他也坐到天黑。
“那您能不能跟我说她有人接,是因为您看着她上车了?”
“不好意思。我怕你问我怎么不跟着。”他说,“你瞪着我,一句饭都没吃,我想你会怪我。”
我想说我哪用等他这么讲才会怪他。
我上初中以后他没来接过我,我背着书包找回家,钥匙插进锁转不动,第一个念头也是,完了,他们搬走了,没告诉我。
“你妈走了以后我这儿还多一把钥匙。”他从裤袋里摸了一下,手出来时什么都没握,“说她旧的那把,不是我给她的。你要写她,问她还留不留。”
我蹲在门槛边,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想来新家坐一会儿,她说得把衣架上的塑料膜剥完,不着急,十二点可以来。
“您还留着以前那把钥匙吗?”
“早扔了。你爸还留着?”
“可能吧。”
电话里啪嗒响了两回,像是钥匙被放在一块硬木板上。
“那你有空给他捎回去一把螺丝刀,十字头,我拿的时候混了他的。我欠他一把螺丝刀,他拿着我的钥匙也开不了我的门。”
我爸听见了,朝我摆手,摆到一半又收回去。
“拿回来吧,正好这个螺丝孔大一圈。”
我下午从我妈那里只带走一把螺丝刀。
她已经自己搬完家,旧挂钟不知道收到了哪儿,吃饭吃到一半,头一次跟我说大不了看手机。
桌上有一摞要改腰的短裤,她把筷子搁下来,不许我自己去把叠好的东西搬走。
我说有个事我做坏了,我用了熟人的录音,人家说过不能用。
“沈弦?”
“是她妹的。已经拿下来了。”
她拈起一颗花生米。
“你告诉我,我能帮她什么?”
“帮不了。我是想跟你说,上回您叫我别用您的说话声,我也记着。我想拿您准用的那几下再出一条,剪好以后发您,您听过点头我再交。”
“成。”
我刚拿起碗,她就补了一句。
“到这儿以后过了吃饭的点,也能来坐。”
我在她那张还没拆包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回家以后,我把演出封面改得只剩剧名和本来就能用的场地照片,沈弦的声音岗位先空着,给小满发了份工资核对单。
她把我写的给沈弦的五百块后头标了个问号,说你连别人干了几整天都没记?
我重算一遍,算到第一天她蹲到最后一排做声场测量,也算上了那半个钟头我请她等的新结尾。
算完才知道那点钱只够买她几天,买不到一个人在累得要死的时候还肯伸手给我。
我先从自己账上垫给她,备注上一项项写清是哪几天,请小满结总账时把这笔垫款退回我账上。
然后关了电脑,再去给门锁里抹了一点油。
我妈那把备用钥匙在玄关上,从前我一摸到就想不打招呼先打开,现在它往下滑了一些,我捡起来,挂到了出门才会去摸的那一串上。
12
星期三下午,我收到一张入选通知,打印出来只有半页纸。
六千块制作费,两晚,售票按二十四个座算,出入口清空,主持人是旧站临时调度,负责按实际发车的语气报开演。
杜真用红字在下面附了两条。
早先做过预约的人得先去确认,能来的给留座。
重新上线的音频得由素材本人或制作者确认,谁发的谁负责。
我给我妈听完两种剪法,她挑了后面还带着门响的那一条。
她说人家听那个声音,能知道里头有人,别砍。
当晚我在排练室把耳机摘下来,准备自己再听一遍不带画面的版本,有个人从后头敲了两下我的椅背。
沈弦穿件灰夹克,左手拎来一只工具箱,右手端着两排没拆装的碱性电池。
“罗小满说她请的人个头都比咱俩高,窗框那块再量一下。去演出场地的时候叫上我。”
我从椅子上起来太快,碰到了桌面。
“你回来了?”
“接活。你多给我打了五十,一个半钟头的排练你算了俩,我退了。后面预算我跟小满说。”
她把工具箱提到桌上,拍了一小块地方让我平移电脑。
我挪完了,才问:“还有什么你要我做?”
“你有话先说,别老念在心里。”
我先把排练和选音的进度给她过了一遍,接着把已经写好的信拿出来,说她妹要是愿意看,这封信我自己送过去。
沈弦读得比我想得快,往回翻的时候才慢。
“我和她讲了。她听那条压根没听出来。后来我要给她找原声,她让我随便把门敲敲就行,说下回这种事还得早点跟她说,她好抢先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沈弦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一下。
“她让我捎你句,你要这么喜欢那只锁,她原来住的那套正好在招租,押一付三。”
她好不容易说完,嘴角只动了一点。
我嘴里一下有了酸意,像以前十二月手裂开了,去洗热水,血没流多少,还挺想哭。
“以后涉及她,你自己找她问。她说行,就她说行。”
“我记住了。”
沈弦把信收起来,从箱子里搬出设备,叫我重放一遍新节目页里的声音。
我把耳机接上,两个人离得很近。
原来我会先找个能在一起坐的地方再拿耳机,这回我去桌子底下拿了个分线头,用两副耳机。
她听完整段,低头拿笔在一张纸上画一条横线。
“门一关,你往下留的这两秒,我觉得够了。”
她说完就抬手把耳机摘掉了。
我看着她把线卷起来,手从桌沿放下,终于敢问:“明天我请你吃饭行吗?不说演出的事。”
“我晚上做一场发布会。”
“那后天?”
“后天我不想出来。”
我答了一声好,把留在半空的手收回来。
“你打算问到哪一天?”她说。
“问到你说让我改天再问。或者说不要再问。”
“那你周日早上来菜场,拎我那半个月的菜。得早,八点。”
她把电脑推回我这头,要走的时候朝椅子下面看了看。
那儿有我俩上回走错的落地插头,我本来用鞋尖挡着,一看她眼睛落过去,只好俯身先拔下来。
她没动。
“我在这屋帮你调一回声音,未必就能把上回的事当没发生。饭也可以吃。我想和你吃点不用谈演出的东西。”
地上的线头一拔出来,屋里有半秒什么电器声都没有。
我把线卷完,跟她说:“周日八点。我想过你不来,我的戏怎么弄。后来我想得最多的是,八点你出门,我给你打电话是不是太早。”
沈弦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菜摊前我接。你别八点以前打。”
门关上以后,我坐回桌边,把音频用新文件名导出,母亲同意的那几下归在收件单上,每一项都填了人。
声音制作一栏我还空着,等她下次过来自己签。
当晚重新上线后,第一个确认的号码只留了半截。
后面的备注写着,上次我拿手机照的,还能来吗?
13
开演前一周,售票页面先卖出去十七张。
十七张里有四张是朋友买的,六张是从初试留下来的,还有两个号码相同,我以为是杜真弄错了,打开才发现是一家人给小孩和外婆互相买票。
我从没见过有人为了我写的东西商量外婆几点有空。
恨不得挨着给他们打电话说票别弄丢了。
小满叫我别见谁都招呼,把伞拿过来试,两个演员要定东西各摆哪儿。
演男人的宋一鸣在外头跑婚礼串场,穿衬衫看着太精神,换上我爸借来的旧外套,才有坐在收发室坐了一下午的样子。
邱芸做了十年儿童剧,从台下走上来的时候,连发卡都摘掉了。
她接住那把伞,掂了掂。
“这伞我从哪儿买的?”
“你刚工作那年。”
“那我得看一眼。”
她对着一根故意掰弯的伞骨挨过去,拇指往接缝里摸,眼睛根本没在看宋一鸣。
我坐在下面看她那么仔细地摸那把伞,忽然就明白我以前为什么总觉得她留恋谁都行,反正走得不甘心。
一把伞自己带了十来年,从丢到找着得让人看够,真站对面等一句话的另有人在。
排到最后,两位演员手都冻红了。
屋外赞助那边刚接好灯廊,换色灯从招领室原先的高气窗漏进来,七秒蓝一次。
宋一鸣在六分钟里从盖章的人变成了水底下的水鬼,又从水鬼变回来。
连沈弦挂在墙根上的声音线槽都闪了一路。
我跟小满上梯子试着加黑布,下边窗是留来听声音的,上面的气窗不能闷死,布裁了一块还漏两块。
魏明川过来调灯,登着绝缘梯在外廊叫了我一声。
他拿掉围脖,在冷风里把两个试灯的人叫近,听我说怎么挡,手按在图纸上半天没松。
“调这一段整条廊得一起调,晚上灯亮了要给客户直播的。”
我把演出时间拿给他看,两边前十五分钟重叠,说你能不能直播录完了,把正对我们的两盏换个角度。
他眯了下眼。
“我来的时候你们要借招领室,我也没说占着不让。你们人就二十来个,直播一分钟可能都不止二十个人。”
我那时火气已经到了肩膀,正要跟他说,不行我去拿两层黑纸把你灯盖了。
沈弦从梯子那头下来,说:“看过来。”
她把图纸抽走,在屋里把我拉到宋一鸣坐的位置上。
灯变成蓝的,往墙上一扫,屋外刚好有人把几块包装板靠到廊架下面,大半片进来的光消掉了。
“挡外面的,没有必要改他灯。屋里这个窗该通还通。”
原先做开门周指路牌的木工还没走,小满去问能不能把原来报废的两块招牌再钉一下,顶上去做成外檐。
木工问立在哪儿。
魏明川看完角度,在图上画了个位置让他避让消防箱,又去找杜真确认能不能固定在自己的廊架边上。
确认以后他自己伸手扶着板,等人上螺丝。
我在屋里看他鞋尖往外挪,像以前通宵拍广告,布景塌了,我俩谁也没说累,硬扶到天亮。
板子立起来,屋里亮一下回到该有的黑里。
魏明川下梯,把自己的围脖从桌上扯起来,指着我原先钉票单的小格。
“给我留张票。”
我以为他是在和我开玩笑。
“你们那边直播。”
“下面有三个人盯屏,我头场来不了,等到第二场进去。”他张开手,“算了,码给我,我自己选。”
我把售票码给他,他指着一张靠窗的,说这个能不能听清楚。
我说你得看来先听谁。
他嘀咕了一句什么毛病,还是扫了。
我看着买到第十八张的提示,回头去看台上。
宋一鸣把自己的椅子拉出来,先向沈弦举手,问他最后把腿扶住,这把铁椅就不响了,还能不能再试一回。
沈弦说:“可以。我找一下灯光。”
灯熄下去,她试着从观众那面借一束光,我本能地把自己的打开了。
她背对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屋里有人拉起第一句台词。
后来她伸手过来,把我的手机影罩住一线。
“这里够了。”她说,“这时候大家该看他们,让墙再暗一点。”
14
第一晚开演前,电子票出了二十二张。
有家关门很晚的理发店把我们的节目单贴在镜子旁,隔天我爸去拿贴剩的,说还有个客人洗到一半,问能不能直接从那边买座。
我妈把我拿过去的十张分给客人,自己买了第二晚的。
我故意问她是不是第一晚没空,她说给你紧张完一晚再来看,免得你开着门先找我。
可我开着门,还是找人。
我从灯廊和清洁车之间迎进去一对穿校服的姐妹,又迎进去一个推着买菜车的婆婆。
我问婆婆车要不要先找地方停,她说她有腿病,钥匙挂在车把那儿,到底要看什么戏,你别嫌它响。
我帮她把车停在窗前的尽头,钥匙晃了两下,沈弦刚调完声音,从屋里冲我打手势,说不要挪,那个声音放着。
演出开始,外头临时调度拿带电流的小喇叭报了三遍请上车。
连调度也买了座,报完请上车,先把喇叭往门口一放,关门进来。
我在门外听着,两分钟以后才想起来,她背给我听也是这个速度。
实在等不住,我贴着后墙从工作人员的口子进去,看见宋一鸣蹲下来摁椅子腿,一只脚抵住桌底,正问邱芸东西丢的时候,有没有到过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
邱芸把视线从红伞挪到他的脚上。
“我路过了。开了一家面包店,最便宜的面包八块。”
他本来准备了五块钱,说起身要给她买中午那份锅贴。
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挪下来,先塞一只进兜里,再塞进去另一只。
排练时他会把钱掏出来给我们看,那天没掏。
台下有个人跟着摸了自己一下口袋。
我知道此时应该去看沈弦给我的提示,可是我没挪开眼睛。
以前我自己站在那儿,得替两个人决定哪里该说,各自说完以后有多难受。
自己写的人有人肯接过去,只这一回,我想看他们到底怎样用自己的手脚活完。
四十分钟到第三十七分,邱芸把袖口抻平,拿起伞。
她签好字以后,从椅子前绕到椅子后,提着东西在那儿停了一下。
“你还缺椅子吗?”
宋一鸣停了两秒。
“缺过一把。这把今天有人坐。”
这两句是他俩最后一回排练提出来的。
邱芸说你好歹问他一次要不要帮忙,省得观众觉得她下班也不认识他。
我把本子铺在柜台上,当着两个人面抹掉原先的话,问邱芸,这把椅子真能搬,你搬不搬。
她说柜台有个勾,你绑一下腿,明天我回来帮你扛到库房。
台上她没有去搬,也没人叫住她。
靠窗一排先听到她钥匙塞进包,金属碰到扣环。
另一排能看见她鞋尖在门外停了一下,听见她最后一脚蹬上门槛。
宋一鸣在里面静了几秒,收回手关抽屉。
声响一下走到底。
我拿起手机又放回去。
剧本上这时候人已经到门外了,全场的光只留在衬门缝的地方。
观众先出去,宋一鸣最后一个,找他的锁,动作很慢。
那天在初试给我们照过的人我倒认得,她坐在第一排另一头,出来的时候走得特别快,站在两步外面的墙边,没把手往兜里伸。
我以为是她要等里面的人过去。
忽然有一束光往下打,推买菜车的婆婆把自己的手电握在手里,斜斜地给他照住了锁眼。
“师傅,你抬一下门,那个会进得去。”
宋一鸣真的往上抬了一下。
铁舌响得比初试轻,婆婆笑起来,去接那只差点滑倒的买菜车。
第一排那个小姑娘先拽住车架,扶它一起走到亮处。
沈弦让开侧门边的位置,把从我妈那里借来的敲门声放进一副耳机,愿意再听一小段的,就自己回来取。
大家在廊下慢慢散开,没人喊再来一遍。
有人把手拍红了,灯还没全亮,小满走过去叫演员出来,说今天来买票的人好些想知道是谁写的呢。
她拿着那个小喇叭进来,找到我手边,催我自己把话说出来。
喇叭比我想得轻,我憋了一下气。
“我叫周既白,以前用迟灯写过东西。这出戏是我写的,叫《有人在吗》。”
我这一句说完没有别人来接。
我听见掌声撞回墙上,从额头一路烫到耳朵后面,握喇叭的手直抖。
沈弦站在耳机边上,自己给我鼓掌,隔着人群一下一下地拍,同往常等所有声音停完才拔插头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我说:“还有,刚才大家听到的东西,是沈弦做出来的。您要夸哪一声,告诉她是哪一声,她爱听。”
掌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已经绕到了她旁边。
是给锁眼照过手电的婆婆,手里攥着那串钥匙。
她说:“我在这儿找过一只手套。我刚走开两步,还以为等会儿有人追出来,还能问我另外一只是不是也掉了。”
沈弦帮她把车推过门边的线槽,侧过头去:“那只后来找着了吗?”
“找着了。早落家里了。”
我跑着过去给她扶住车的另一边。
过了一个拐角她只要沈弦扶,让我快回去,说还有人找写戏的签字。
15
第二晚,开场前台上唯一有问题的是伞。
宋一鸣收的时候手被卡住,伞自己撑开了,棚顶正好留下一线被划过的白痕。
我爸借了尖嘴钳来,从底下看了两眼,把断骨头翘起来用细线绑住,整整齐齐压回原先藏线的搭扣里。
我蹲在地上替他分线,他不叫我拿能用的那一头,反叫我拿紧另一根。
“这件事搁你妈来,她用指头就能绑。”他说。
“您找她吗?她今天坐那面。”
我爸把多余那截线掐掉,用钳嘴刮了两下,等我站稳再把钳子递给我。
“她愿意坐哪儿都行。”
他买了最后一张现票,和我妈隔一张桌子。
还有几个想进来的人没票了,站外边问下一场在哪儿,小满在纸上留了他们的电话,说有下一场就给大家发短信。
我妈看戏时一直把提包抱在胸前。
有人在她身后笑,她也没回头。
直到邱芸签领伞单,把那张小纸一点点推过去,她才把提包搭到膝盖上,手也跟着往前挪了一点。
演完我正要跟我爸说,她已经从过道里走到对面,请他把脚收一收。
“你拿手机看那敲门声,怎么没声?”
“在这儿听。”我爸招手管我要耳机。
沈弦把耳机拿来,让他们各拿一边,自己退到桌子外沿。
一扇门响完,屋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爸把左边那只放下,说:“比我猜的要好关一点。”
“我现在租的那套也好关。”我妈说,“人家新换的合页,进门不听着响。”
“那挺好。”
他把挂在胳膊上的外套取下来穿好,伸手要给她拿提包,到一半又去把椅子端正了。
我妈挎上包跟着我出来。
“你今天别送我。”她说,“我约了人看看这里的灯,晚上去吃个烤饼。”
“哪儿的烤饼?”
“两块的。”她愣了一下,“要我给你带一个啊?”
我说行。
她走出四五步,又叫了一声既白。
“我今天挺喜欢她拿包那个样子。里面要是只有那一把钥匙,这人出门也能走很远。”
她把自己的包在空气里晃了一下。
我没来得及告诉她,袋里本来还有只小半盒的润喉糖,邱芸等上台时喉咙干,走到半路就吃了。
她和约好的两个客人汇在一起,留给我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后背。
我回身时,魏明川已经绕过来,拿着他那张票根,反面写了两行电话号码。
“有个从外地来的剧场经理,许慈。杜老师请她来看演出,第一晚小房间没看够,今天又来坐过。刚才她问我你现在签给谁。”
我接了票根,第二行写着他自己的号码,已经划掉了。
“我说都没签。他的事你找他。”
他摆出一副让我赶紧走的样子,却在我转过去时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你以前给我发的那几封,我这两天翻了翻。你也真敢一稿一稿都发给我看。”
他说着掏出手机,给我转了两千块。
钱来得比通知先快,小小一个数,我点了两遍。
我以为我要骂他怎么拖到今天。
我想起他找我编广告那个冬天,房东晚上八点以前要见押金,他刚转完钱,又从饭局边上开车出来,把我送到门口,叫我不用急,等我办好再一起去吃饭。
我当初确实愿意让他看我所有的东西。
可他用了这么久,也只肯在自己没处用的时候,把它当我的。
“这笔是以前广告的尾款。”我说,“剧本那件事,开门周那份品牌方案写过我的戏,还得撤掉,发给过谁都补一封。”
“项目盘里那版我撤,发出去的我写更新。”他紧了紧围脖,“我能写一句下个档期再谈吗?”
“写不再合作这个方案吧。”
他看着我,又看向那些刚散场的人。
“你是挺会较真的。”
“以前也会。我没敢。”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举到我眼前,我以为还要递东西,伸手接住了,才发现他要同我握一握。
我们握了一下,后面没有再约。
我拿票根回来找沈弦,她正在桌边一根根拆线。
“有人想买这出戏。”我说。
她抬起头,手里还拽着一截没卷完的线。
“那你别挡着我,我得看看人长什么样。”
我跟她一块儿迎到门口,才看见她先前给大家分剩的半包暖手贴别在腰后,外套领子底下全是汗。
我给她拎着工具袋,她从我手里把票根抢过去,塞在自己胸前那个容易掏东西的兜里。
“谈钱我等你叫我。”她说,“剧场出门哪边近,先告诉人家。”
她往我背上一拍。
我就在那只盼了一晚上会有人来敲的门边,喊出了许慈的名字。
16
许慈在灯廊走到一半,问我愿不愿意把戏搬去她那儿。
她管两个地方,一个能坐八十,另一个是以前的门卫房,跟招领室差不多大小。
“大的能卖票,小的离地铁有一站路,大家要走过两栋家属楼。”她说,“原样搬,大地方得拆两排椅子,你得先想想去哪儿。”
我问她第一晚坐哪边。
“靠窗。今天我去另一边,发现女人走了以后,左边的人会看坐着的那个。这么换一下,比我进来以前想的有意思。”
我看向她的票,还是全的。
进门那会儿我确实只扫了码,票根是魏明川凑三块印的节目本附的,手里一捏就断。
她有两张,叠在一处,第二张背面写着四十六分,观众还在门外站着。
“我们用小的。”我说,“把原本那间屋子量给小满,我们先去听一听。”
“你们想不想让它以后一直演?”
我没肯定,也没摇头。
“想让它再演四场。四场完了,我要还能拿走它。”
她名片背后就有空地方,听我讲完,拿笔抄走我一句话。
过半个月合同出来,两边电话来回七次。
头一版用的是按次结算的空表,署名印的是迟灯,我亲自回过去补上周既白。
在她那边一共四场,作剧本的那栏七千二,谈定一半开排前到账,一半交完可演的版本就付。
另外列了演员、场务、声场复排的钱,声音材料移交另等沈弦同意,保留原先录音的使用范围。
杜真在微信上问我,第一次拿演出授权费什么感想。
我没回,泄了气一样背靠在餐椅上,钱包里一直放的旧意向书再拿出来,封皮已经薄薄地磨了个洞。
相亲那天我算过,两万八除以二十二笔,我的名字一个笔画能值一千二百多。
现在七千二,平分下来差太远。
可这一笔钱结完,笔还在我这儿。
我把合同扣在桌上,给小满打电话,她说得先问两个演员能不能同去,少谁都给我等。
半小时后人齐,她发个在车站捂脸的表情过来,说票她去订,这回要坐地方给报销的车,谁都不许半夜坐硬座省钱。
最后一笔到账那天,我正在沈弦家给自己换一双鞋。
门卫房的地比旧站硬,她上回来录了一段样音,出来说不能穿薄底的,你再没空找,我只好在预算上记给编剧买鞋。
我提前买了,钱响了一声,鞋还有一只没穿上。
我坐在地垫上看了好久。
沈弦出来收刚洗好的被套,捏一角递给我。
“必须在地上庆祝?”
“我现在是卖出去过一出戏的人了。”
“准你坐一小会儿。”
她没松开被套,在我眼前蹲下来。
她自己也从许慈那里接了一间排练室,有一个周末能邀人进去听她做的东西,不用先讲故事。
她给我听过性急的人拉卷闸、电热壶跳了闸以后剩下的声音,还有她自己早上开第二扇窗。
作品暂时没名字,还少一小段,我后来问缺什么,她说想录一个人吃饭。
我听了半天才问:“录我,你觉得行不行?”
她提醒我录之前先把衬衣换了,我吃饭老顾着擦袖口。
我现在坐地上从她手里接过被套,抖一下,室内忽然白了半边。
她藏在被套后面问我,那天卖不出去的时候,我还想写吗。
“能写一点。早上来之前,交了一集《如何把窗卸下来》。袖珍婚礼在里面又出现了两次。”
“我说你自己想写的。”
“钱显示到账之前,我写了八页。钱到账以后,三行没改下去。这人有点想站到街上说一声,谁写的这八页。”
她双手拢住被套向我靠过来,隔一层棉布,最先撞到我的鼻子。
“谁写的?”
“周既白。”我在被套后面说。
然后她把布拉低一点,肩顶着我的肩,也念了一遍。
散场那天,有位观众在我本子上留过五个字,旧站小卖部。
大家都叫她聂大姐,她说三十年前向人借三块钱,零钱怎么摊在柜台上都记着,就那个人叫啥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写的新东西从这三块钱开始,想找出来给沈弦看,翻到第八页,才看见火锅店拿回来的糖包夹在里面。
已经没有糖了,底下漏了几个针眼大的孔。
我把它取出来,朝她伸手。
“想再出去一趟吗?请你吃块我买得起的豆腐。”
17
火锅店换了菜单,锅边的豆腐从两块变成了三块。
沈弦用很长时间研究一下,叫了两份。
我说你可以直接跟老板说上六块。
“你再背一遍,这两份谁点的?”
“你点的。”
“那我要是只吃五块,也可以夹一块给你。”
我们坐在上回靠墙那张桌子,桌板凹进去的地方还在,老板拿塑料油布垫平了。
沈弦把一只糖包翻过来,垫在总摇的杯子底下。
我下意识摸手机,想起来出门没设闹钟。
她上次约我在菜摊,我也没有设。
七点五十八,我在她平时买豆苗的那个摊前面站了两分钟,被一个卖葱的人问,是不是有什么工作在等电话。
我没看电话,最后寻着一个人和老板争称菜要不要算捆菜皮筋,走进去,才找到她。
那些天我们照样会在排练后各回各家。
她有两回打给我,只说我现在听不到你说话,你也别说,让我走到楼里再挂。
有一回我妈叫我给她送烤饼,我搁下袋子又出门,临走对她那扇小门敲三下。
沈弦在下面等我去买新锅,从楼梯底下学我敲,还嘴快替我说了一声在。
她今天坐我对面,先挑了一片姜吃,再拿漏勺把锅底的东西摇散。
我想起第一次她背我的本子,没到四秒我就去想别的事。
那时候我喜欢她懂我想写什么,喜欢她一句话也不多赏我的剧中人。
现在我瞧见她满碗里有我扔进去的六片姜,她一一捞起来吃,忽然有一句话想知道。
“你真的喜欢吃这玩意?”
沈弦从碗上抬起眼。
“白天要对着打空调的喇叭坐四个钟头,我拿它回魂。”
我等她嚼完,拣出来的最后一片已经被我顺手吃了。
嘴里一热,还是开口问:“你那次说要跟作者表白,你说要重来一次。今天还算数吗?”
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架,冲我伸出手。
我也拿出我的手。
“手机。借一下你的秒表。”
我把它从桌面推过去,她把计时按亮,反扣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我喜欢你喜欢到要提前十分钟看地铁到哪儿了。”她说,“我希望你去场地以前,可以发一条消息问我在干什么。我还有没写完的声音,问你想不想听,你得真的空下来听一回。”
我没插嘴。
热气往我们俩中间跑,我两只手都撑在桌沿。
“还有,我去给你买早餐,你愿意下楼来拿。上楼以前,得问我要不要也上去。”她把那只糖包从杯子底下抽出来,“周既白,我想跟你好好谈个恋爱。作者我也喜欢,今晚这桌是请你的。”
我把出门前准备好的糖包放到她那只旁边。
两只都被用力按过,一只瘪得特别厉害。
我本来是要写上住址的,写错了一行,又觉得她去过。
“我愿意。”我说,“我喜欢得比我敢说的早。你让我试着把那个抽屉推回去,我当时其实最想你回来。有好几回都是,跟剧本没有关系。”
她手指往前一点,把刚才缩回去的那只手原样搁到我的手底下。
我握住。
隔了很久她问:“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在家给你煎两块成形的豆腐。还想亲你。”
“先吃饭。现在这里有六块。”
她握住以后就不松,我午饭吃的泡面,筷子又在另一边,嘴上答了一声行,手一点都舍不得挪开。
服务员过来下豆腐,我俩把手往左边移一寸让出锅。
她问我们要不要加点汤,沈弦没忍住直笑,把我那只手松了,只留小指勾一下。
店里有人从外面喊老板,那头应一声在,过路拿走两盘肉。
沈弦拿筷子碰到我,说再这么吃下去,要让剩下四块留锅里过夜。
吃完我翻过手机。
秒表一直开着,已经走了十九分半。
她凑过来问上次几点,我说四秒。
她让我把两次都记下来,别去记中间说对几句。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朝她伸手。
她从椅背上拎起自己的包,又把手空出来。
我们沿街走了一程,快到我家那头,她放慢一点,问我刚才说的上楼可不可以是现在。
我问:“你愿意上来吗?”
“愿意。除了煎豆腐,还要我做什么?”
“你先敲两下门。”
我跑在她前头,上楼把灯开好,听见脚步停在门外。
她敲了两下,我把门拉开。
“在呢。”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