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滚筒洗衣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我站在阳台上,把许漫那件米色羊绒大衣从水盆里拎出来。
手指顺着口袋边缘往里一掏,指腹蹭到一张硬质卡片的棱角。
我捏出来抖了抖水珠。
蓝底黑字的硬纸片夹在指缝间,印着G2184次,终点大凉山方向,乘车人许漫,发车日期就在十天后。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着冷水,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凉得刺骨。
【去大凉山?我老婆前两天还抱怨公司派她去邻市出差三天太偏僻,连杯像样的美式都买不着,转头就要去大凉山看山沟沟?】
我关掉水阀,把车票摆在洗衣机盖板上,转身走回客厅。
玄关鞋柜上摆着许漫淘汰下来的旧平板,平时连着家里的智能家居,一直登录着她的云端相册和备用社交账号。
我输入我们结婚纪念日的六位数密码,屏幕亮起。
点开备忘录,第一行是一张电子报名回执单:青禾公益支教项目,服务期两年,派遣地点大凉山春芽小学,志愿者许漫。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点开下一张,又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下一秒,云端同步的医疗电子发票弹了出来。
日期是三天前。
就诊医院:市妇幼保健院。项目名称:早孕人工流产术。
胃里像是灌了一碗隔夜的冷粥,又沉又酸。三天前晚上,许漫捂着肚子回家,嘴唇发白,说跟闺蜜吃海鲜自助吃坏了肚子,闹了一整晚急性肠胃炎。
我蹲在床边给她揉了半宿小腹,凌晨两点跑了三条街去买热红糖和暖宝宝。
原来那天,她刚把我们结婚三年才盼来的第一个孩子打掉。
我滑开相册,点进隐藏文件夹。
里面存着七张不同饭店、KTV的聚会大合照。有她的闺蜜团,有她爸妈和弟弟,有她的大学室友,甚至还有她上个月刚离职的前同事。
每一张照片背后,墙上都拉着大红横幅:祝漫漫大凉山支教两年一路顺风!
全城吃过她饯别饭的人加起来能坐满三桌酒席,唯独我这个天天给她洗内衣、擦地板、还房贷的合法丈夫,连个群发通知都没收到。
我点开最后一张合影下的聊天截图。
许漫的死党林娇娇发了张照片: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木头校门前,笑得牙龈都要露出来。
林娇娇打字:【漫漫,周怀大才子在春芽小学等了你整整三年,这次孩子也处理干净了,两年支教正好名正言顺培养感情,回来直接把沈渡那块木头踹了。】
许漫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别瞎说,沈渡人还挺老实的,就是每天只会盯着电脑做审计,闷得要死。等我过两年回来,要是真和周怀定了,我大不了多补偿他点钱,反正他稀罕那点死工资。】
我盯着屏幕反光里自己的脸,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
做了八年资深法务审计师,查过几十家上市公司的假账,翻过上百个老赖的底裤,没想到自家后院藏着这么一份阴阳合同。
【补偿我点钱?拿我工资还的婚前按揭,拿我年终奖买的驴牌手提包,拿我熬夜加班攒下的五十万家庭存款去给白月光修操场?】
门锁突然咔哒响了一声。
我三秒钟锁死平板放回鞋柜,顺手抓起阳台上的衣架,把那件沾水的羊绒大衣挂起来,擦干手走到客厅倒水。
防盗门推开,许漫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来,鼻梁上架着墨镜,手里拎着两个奢侈品纸袋,眉头皱成一团。
“沈渡,洗衣机刚才怎么嗡嗡响个不停?我刚做完美容回来,头疼死了,你不知道把阳台门关严实吗?”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甩,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我刚拖干净的地板上。
“忘了关门,下次注意。”我端着温水递过去,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纸袋,“买新衣服了?”
“嗯,下周公司派我去省城培训三天,顺便买两件防风外套。”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嫌弃地撇撇嘴,“水太烫了,重倒。”
我拿过杯子兑了半杯凉白开递回去:“老婆,听说省城那边温差大,三天用得着买这么厚的冲锋衣吗?”
许漫端杯子的手猛地一抖,水珠溅在手背上。
她摘下墨镜,眼神在客厅里乱飘了一圈,立刻抬高嗓门:“公司还要搞户外拓展嘛!你一个天天坐办公室算账的,懂什么企业文化!对了,我刚才在车上刷到个山村助学项目,特别可怜,我想捐十五万过去,明天你把那张存着五十万的联名卡转我账上。”
“十五万?”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脸上堆起老实巴交的笑,“行啊,老婆心地真善。不过银行最近反诈限额,大额转账得去柜台,或者等我后天休假帮你弄。”
许漫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算你懂事。今晚我想喝老母鸡汤,别放太多盐,我最近胃口不好。”
“好嘞,马上去炖。”
我转身走进厨房,拧开燃气灶。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砂锅底部,映出我平静的眉眼。
炖鸡汤的时候,我顺手摸出手机,把刚拍下来的几十张高清证据打包发给大学死党兼金牌律师张扬,附带一条语音:
“帮我查个人,大凉山春芽小学支教老师,叫周怀。顺便帮我起草一份夫妻婚内财产及单方债务隔离协议,要最狠、最合法、连一根毛都分不走的那种。”
三分钟后,张扬弹回一条六十秒的语音,声音震得听筒嗡嗡响:
“沈渡我操!你小子平日里闷声不响,搞审计把人公司老板送进去三五个,怎么自己家后院着了这么大一片绿火?打胎还办七场饯别宴,这娘们属实是把你当大冤种往死里踩啊!”
“少废话,鸡汤要开了。”我单手往锅里撒了一大把干辣椒和花椒,盖上盖子,“周怀这人不对劲。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所谓才子,跑去偏远山区一待就是三年,还让林娇娇夸得跟圣人似的。我查账查了八年,越是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公益账本,底下越容易藏着吃人的烂账。”
“得令!给我两天时间,我把周怀这孙子连小学尿过几次床都给你扒出来!”
当晚,许漫端着我精心熬制的“特浓老姜红糖胡椒老母鸡汤”,刚喝了一口,整个人瞬间呛得眼泪鼻涕齐流,扶着餐桌咳嗽了五分钟。
“沈渡!你想辣死我啊!放了多少胡椒!”
“哎呀,”我拿着纸巾贴心地帮她擦嘴,“前两天你不是说吃海鲜吃坏了肚子吗?老中医说胃寒就得下猛药驱寒,你忍忍,为了身体好。”
许漫瞪着通红的眼睛,咬牙切齿地把汤推开,捂着胃回了卧室。
我坐回沙发,慢悠悠喝完剩下的鸡汤。
十天时间,足够我把这出戏的台子搭结实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年假。
许漫一大早化了个精致的素颜妆,临出门前还特地弯腰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老公,我今天去公司交接培训资料,中午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在楼下凑合点。”
“好,路上慢点,包里纸巾带够了没?”我挥挥手,笑眯眯地把她送出门。
门刚关上,我脸上的笑就收了个干净。
套上风衣,我直接打车去了张扬的律师事务所。
刚推开办公室玻璃门,张扬就把一叠厚厚的资料拍在桌上,脸上的肥肉跟着抖了三抖。
“沈渡,你猜怎么着?你这法务审计的鼻子比警犬还灵!”张扬指着第一页打印纸,声音压得极低,“我找人在教育系统内部库和几家征信机构顺了一圈,这个周怀,压根不是什么自愿奉献的支教才子!”
我拉过椅子坐下,翻开第一页。
三年前,周怀在沿海某知名私立中学当美术代课老师,因为多次用辅导功课的名义,在画室对两名女学生动手动脚,被家长堵在学校门口打断了鼻梁。校方为了压下丑闻,私下赔了钱,把周怀连夜开除,档案里记了个大过。
后来他跑去外地混了一年,欠了一屁股网贷和地下赌债,走投无路之下,才托关系弄了个假推荐信,躲进了偏远的大凉山春芽小学。
“躲债躲到山沟里去了?”我往下翻了一页,眉头越锁越紧。
“不止躲债。”张扬冷笑一声,从电脑里调出一张被截屏保存的贴吧求助帖截图,“你看这个。两个月前,大凉山当地一个叫阿果的姑娘在网上发实名求助帖,说她十五岁的妹妹在春芽小学读书,被周怀借着发助学金的名义叫到宿舍,险些出事,还拍了乱七八糟的照片威胁不准报警。结果这帖子发出去不到三小时,就被人花钱公关删干净了。”
我的指尖重重敲在桌面上,塑料鼠标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许漫嘴里那个清高傲骨、不食人间烟火的白月光,背地里是个躲避赌债、欺凌未成年女学生的衣冠禽兽。
“他跟许漫要十五万,估计也是为了填这个窟窿。”我把资料一页页拍进手机加密相册,“阿果的联系方式找到了吗?”
“找着了,我让当地合作的公益律师小陈去接触了。阿果家在山里,没钱没势,之前被周怀用村里流言和几千块钱封口费吓住了,不敢往上递材料。不过小陈说,妹妹手机里其实还留着周怀发过来的威胁短信,还有一件沾着东西没敢洗的校服,一直藏在床底下。”
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拍在桌上:“告诉小陈,所有取证费用、鉴定费用、交通住宿全算我的。让阿果姐妹俩别怕,把证据做死,直接往县里和市里的刑侦大队递材料。记住,这事必须走正规程序,按时间节点卡死,先别惊动周怀。”
“明白!卡在十天后出发那天收网?”张扬眼里放光,搓着手笑得像只偷到鸡的黄鼠狼,“卧槽,这也太狠了!让许漫带着离婚协议去奔赴山海,结果还没出站台,白月光先踩缝纫机去了!”
我把资料收进公文包:“不止如此。我这人做事讲求闭环,许漫不是办了七场饯别宴吗?今天才周三,估摸着还有两场没办完。”
果然,刚走出律所大门,手机屏幕亮了。
许漫发来一条微信:【老公,今晚我前同事聚会,可能喝点酒,晚上十二点前一定回去,你早点睡别等我。】
紧接着,我点开昨晚在平板上顺手登录的林娇娇朋友圈小号。
五分钟前,林娇娇发了条动态,定位就在市中心一家网红老火锅店:
【漫漫的第六场欢送趴!姐妹们吃好喝好,祝我们的公益女神奔赴真爱,甩掉家里那块捂不热的木头!干杯!】
配图里,六个妆容精致的女人举着奶茶和啤酒杯,正中间的许漫穿着我上个月刚给她买的新款羊绒裙,笑得前仰后合,完全看不出三天前刚做过手术的虚弱样。
【捂不热的木头?我每天晚上给你捂脚捂到两点,你倒嫌我木头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家网红火锅店的地址。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火锅店门口的玻璃窗外。
她们坐在一楼靠窗的卡座,热气腾腾的九宫格红油锅正翻滚着泡。林娇娇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逗得许漫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推门进去掀桌子,那样太掉价,也容易打草惊蛇。
我绕到旁边便利店,买了个三十块钱的充电宝,用店员的纸袋包好,然后走到火锅店前台,叫住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哥。
“哥们,帮个忙。靠窗那桌穿米色毛衣的小姐是我老婆,她刚才出门忘带充电宝了,麻烦帮我送过去。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是刚才门口捡的。”
我塞给小哥一张红票子,又指了指菜单:“顺便帮我给她那桌加一份‘变态特辣魔鬼锅底底料’,让后厨直接倒进她们那个九宫格中间的辣格里,就说是店庆周年免费赠送的秘制牛油增香包。对了,我再点一盘爆辣鸡爪,记我账上。”
小哥眼睛一亮,收下钱比了个手势:“放心哥,保证辣得她怀疑人生!”
我转身退到店外拐角的奶茶店,要了一杯杨枝甘露,咬着吸管隔着玻璃窗看戏。
两分钟后,服务员端着一碗黑红黑红的牛油汤料,笑吟吟地倒进了许漫那桌的红锅里。
一开始,几个女人还在兴高采烈地烫毛肚、涮鸭肠。
林娇娇夹起一片沾满秘制辣油的毛肚塞进嘴里,刚嚼了两下,整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端起桌上的冰啤酒咕咚咕咚往下灌。
“咳咳咳!这毛肚……这锅底怎么这么辣!”
许漫以为她矫情,夹了一筷子红汤里的肥牛:“能有多辣?我平时吃微辣都……”
话没说完,她的舌头刚碰上肥牛,两只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张大嘴巴连气都喘不上来,手忙脚乱抓起桌上的醋瓶往嘴里倒。
“水!水!服务员!你们锅底里放了朝天椒精吧!”
整桌六个女人集体失态,有的狂拍桌子吐舌头,有的抓起纸巾胡乱擦眼泪,口红糊了一嘴,精致的伪素颜妆糊成了调色盘。
服务员慢悠悠走过去递了一把充电宝:“不好意思几位美女,刚才是店庆赠送的川渝特辣秘制料,另外这位小姐,门口捡到个充电宝,看外壳挺像您的。”
许漫嘴唇肿得像两根刚出锅的香肠,含糊不清地抢过充电宝,一眼看到背面贴着我最喜欢的小黄鸭贴纸,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她慌乱地扭头往玻璃窗外张望。
我刚好吸完最后一口芒果粒,对着玻璃窗外的她微笑着举了举空杯子,然后转身大步汇入街头的人潮。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个不停,一连串语音弹了出来。
我点开一条,听筒里传出许漫含混发抖的哭腔:
“沈、沈渡!你刚才来火锅店了?是不是你让服务员加的辣料?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胃本来就不好……”
我停在红绿灯路口,按住语音键,语气平缓又充满了关心:
“啊?你在说什么呀老婆?我刚才在公司楼下打印财务报表呢,那充电宝不是昨天借给你同事小张用了吗?怎么会在火锅店?你不是说今晚跟前同事去吃清淡的粤菜吗,怎么吃起火锅了?”
对面瞬间没了声音,隔了十秒才挂断。
【自己圆谎去吧,慢慢想,别把肿了的嘴唇咬破了。】
第三章
许漫半夜十一点才回家。
她一进门就直奔卫生间,吐得惊天动地,随后捂着胃瘫在沙发上直哼哼。
我穿着灰色家居服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盒肠胃康和一杯温水,坐在她对面。
“怎么吃成这样?”我把药递过去,眼神顺着她肿成香肠的嘴唇往下扫,“前同事这么狠,非逼着你吃变态辣?”
许漫接过水杯,眼神闪躲着不敢看我,吸了吸鼻子:“就是、就是店里上错了锅底!那几个老同事非说不能浪费,我抹不开面子才尝了一口。胃好疼,沈渡,明天上午你帮我把那十五万转给我吧,我早点把公益款打过去,心里也踏实。”
她边说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转账页面往我面前凑。
我刚要接过手机,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拍得砰砰响。
“漫漫!开门!”
门外响起岳母张翠花的大嗓门,紧接着是大舅哥许磊的呼喝声。
许漫脸色白了一瞬,刚要去开门,我已经先一步起身把门拉开了。
张翠花提着一兜子廉价水果挤进来,身后跟着染了一头黄毛的许磊,两人在玄关连鞋套都不穿,踩着泥鞋印就往客厅里走。
“哟,小沈在家呢?”张翠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眼睛滴溜溜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停在窗外楼下的那辆黑色SUV车钥匙上,“我说小沈啊,漫漫这身体弱,过两天就要出门,我看你天天坐地铁去公司挺方便的,那辆车平时放楼下也是落灰,不如借给许磊开两年?”
“妈!”许漫吓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狠狠掐了张翠花胳膊一把,“你胡说什么呢!我就是去省城出差三天,什么叫借他开两年!”
许磊一拍大腿,嘴比脑子快:“哎呀姐,你就别瞒着姐夫了!昨晚家族群里咱妈不是说了吗,你去大凉山……”
“闭嘴!”许漫抄起茶几上的抱枕砸在许磊脸上,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你昨晚喝多了吧!哪来的大凉山!我明明是去省城总公司参加两年期的线上项目封闭对接,对了,是三天线下培训加线上两年!”
客厅里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张翠花脸色尴尬地干笑两声,拿胳膊肘捅了捅许磊:“对对对,看我这记性,人老了容易记混。小沈啊,别听你弟瞎掰,我就说借车开两天,过两天就还你!”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贴心地给张翠花剥了个橘子。
“妈,许磊,你们一家人说话挺有意思的。”我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语气慢条斯理,“车可以借,别说两天,两年都行。不过最近出了点状况,漫漫要的这十五万公益款,还有那辆车,可能得麻烦你们先签个字。”
许漫眼睛一亮:“签什么字?”
我转身走进书房,拿出一份早就让张扬打印好、装订成册的《家庭资产合规及税前理财解冻授权书》,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放在茶几上。
其实第一页写着大大的理财宣传标题,中间夹杂着繁复冗长的金融术语,而在核心条款第三条到第七条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
双方自愿确认,名下现有房产、车辆及存款均归婚前出资及实际贡献方沈渡所有,自签字之日起,双方实行彻底的婚内财产AA制,任何一方对外借款、担保、捐赠及单方消费行为产生的债务,均由行为人自行承担,与另一方毫无瓜葛。
这是张扬用尽毕生功力抠出来的合法文本,没有半句欺诈字眼,只是用几千字的金融审计专有名词把核心条款裹在中间,不逐字逐句拿放大镜看半小时,根本看不出玄机。
“是这样的,”我拧开一支黑色签字笔,微笑着递给许漫,“前阵子我给一家跨国公司做审计,涉密项目资金流水卡在税务风控里了,连带着家里联名账户里的五十万理财也一起被临时冻结。银行那边说了,必须夫妻双方和直系亲属作为见证人,一起签了这份资产合规确认书,明天上午才能解冻。”
“解冻之后就有五十万了?”张翠花眼睛瞬间直了,一把抢过笔塞进许漫手里,“赶紧签!签了明天就能把那十五万公益款转出去,剩下的三十五万还能拿去买新包!”
许漫心里急着给周怀汇款,又刚被我那句“借车两年”吓得心虚,生怕我继续追问大凉山的事,连翻都没翻前面几页,刷刷两下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又按了红手印。
张翠花和许磊生怕迟了没车开,凑上去在见证人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了名,按完手印还兴奋地搓着手:
“小沈啊,那车钥匙……”
“明天一早我开去公司办解冻手续,办完了让许磊直接去地库取。”我把文件仔细收进透明文件袋,顺手拍了张带时间戳的高清照片,“不过许磊啊,这车虽然买了才两年,但底盘有点松,开的时候悠着点,别撞坏了,修起来挺贵的。”
“放心吧姐夫,我技术好着呢!”许磊乐得见牙不见眼,拽着张翠花就往外走,“走走走妈,咱今晚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接新车去!”
门一关,许漫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下来,一屁股坐回沙发,揉着太阳穴:“明天几点能解冻?上午十点前能转给我吗?”
“上午十点?银行审批没那么快,怎么着也得后天。”我低头把文件锁进书房保险柜,回头看着她,“反正你只是去省城培训三天,急着捐那十五万干嘛?等培训回来再转也不迟。”
许漫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压着火气站起身:“随你便!后天就后天!我累了,先睡了。”
看着她急匆匆躲进主卧的背影,我拿出手机,给张扬发了条微信:
“财产隔离协议全员签字按手印了。明天上午去趟公证处做个时间戳备案,然后把我的黑色SUV过户给我爸名下,免得那黄毛小子明天真来偷车。”
张扬秒回三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顺便告诉你个好消息,小陈刚联系上阿果了!小姑娘一开始还不敢吭声,一听咱们不仅能派律师免费帮她妹妹打官司,还不用她们出一分钱,阿果连夜从床底下的老鼠洞里掏出了那个沾着证物的袋子,还有周怀发给她们家的威胁录音!这孙子这次死定了!】
我站在阳台上,吹着夜里的凉风,看着楼下路灯拉长了树影。
十天倒计时,已经过去三天了。
第四章
距离出发还有四天。
这几天,许漫表现得格外反常。
她不再指使我半夜起来熬汤,也不再抱怨我拖地声音大,每天下班准时回家,甚至还会破天荒地顺路带两笼我爱吃的蟹粉小笼包,坐在餐桌对面笑盈盈地看我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是演完冷暴力,开始走温情路线套钱了?】
果然,吃晚饭吃到一半,许漫放下筷子,双手撑着下巴看我。
“老公,过两天我就要去培训了。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想我啊?”
“想啊,”我咬了一口灌汤包,汁水顺着筷子滴在碟子里,“三天呢,家里猫都没人铲屎了。”
许漫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很快又柔声细语地凑过来,伸手搭在我肩膀上:“其实我这次去培训,公司内部还有个高管推荐名额,需要打点一下关系。那个五十万理财……今天应该解冻了吧?”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叹了口气:“别提了,银行那边出了点纰漏。”
“什么纰漏?”许漫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差点掐进我衬衫里。
“他们非说账户资金和海外离岸公司有点关联,要审查七个工作日。”我一脸无奈地摊开手,“要不这样,我名下还有张信用卡,额度二十万,要不先刷出来给你应急?”
许漫一听二十万,眼睛顿时亮了,刚要点头,我话锋一转:
“就是利息有点高,年化百分之十八,而且得本人拿身份证去银行面签,还得写明用途是个人消费。你要是急着用,明天一早我请假陪你去?”
许漫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一半。让她用自己身份证去贷二十万高利贷,万一以后被银行追债算在自己头上怎么办?再说她过两天就要去大凉山了,这钱是拿去给周怀填赌债窟窿的,怎么可能用自己的信用去背锅?
“算了算了,利息那么高,太不划算了。”许漫抽回手,脸拉了下来,语气也凉了半截,“我找娇娇借点算了,真是的,指望你指望不上。”
她气呼呼地起身去卧室翻行李箱,把几件崭新的真丝睡衣和户外防晒服往箱子里塞。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两盒极其轻薄的蕾丝内衣塞进羽绒服夹层里,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去大凉山做支教,带这么多情趣内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教室里给小学生开维密秀。】
正在这时,我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是林娇娇的小号发来的朋友圈:
【明天晚上七点,云顶轩大酒店牡丹厅,漫漫最后一场全家+好友告别盛典!倒计时三天,姐妹们不醉不归!】
底下许漫还点了个赞,评论区许磊问:【姐夫不来吧?我明天把咱家旧衣服打包卖了凑点路费,顺便跟姐夫说我去乡下钓鱼?】
许漫回复:【放心,我跟他说了明天公司加班盘点,他这种工作狂,哪有空管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击着门框。
云顶轩大酒店?那不正好是我大客户张总明天晚上请客谈审计项目的地方吗?
我立刻给张扬打了个电话:“明晚你有空没?带你去云顶轩吃顿好的,我请客。”
“请客?行啊!不过云顶轩消费可不低,你小子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大不大方的无所谓,主要是明晚牡丹厅隔壁的兰花厅空着,咱去听场免费的大戏。”
第二天下午五点,许漫早早化了浓妆,换上一条酒红色收腰连衣裙,拎着包就要出门。
“老公,今晚我们财务部加班核算季度报表,可能得熬到半夜,你别等我了,自己点个外卖吃,顺便把猫砂铲了。”她边穿高跟鞋边嘱咐,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行,加班注意身体,少喝咖啡。”我穿着居家拖鞋,手里拎着铲猫砂的小铲子,目送她踩着轻快的步子进电梯。
半小时后,我换上一身剪裁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戴上金丝边平光眼镜,打车直奔云顶轩大酒店。
张扬已经在走廊拐角等着了,手里还拎着一台专业长焦单反相机,穿得像个随时准备抓奸的狗仔。
“靠,你这身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收购酒店的!”张扬上下打量我一眼,推开兰花厅的门,“服务员我打点好了,两间房中间这堵雕花木屏风隔音极差,上面还有透气格栅,一会儿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我坐进靠隔断最近的椅子上,拿起茶壶倒了两杯大红袍。
七点刚过,隔壁牡丹厅热闹起来。
高跟鞋踢踏声、香槟开瓶的脆响、推杯换盏的奉承声穿透雕花木格栅,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
先是张翠花尖着嗓子夸许漫:“咱们漫漫就是心善,放着大城市舒坦日子不过,非要去大凉山支教两年!不过也值,周怀那孩子我见过照片,一表人才,家里还是书香门第,比现在这个只会算死账的木头强一百倍!”
“可不是嘛!”许磊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含糊不清地啃着排骨,“要我说,我姐早就该跟沈渡那窝囊废离了!妈你不知道,前天他拿份破纸骗咱们签字,说解冻五十万,结果屁都没有!车钥匙也没给老子!等我姐这次在大凉山跟周哥修成正果,回来非得让他净身出户不可!”
“来来来,干杯!”林娇娇起哄道,“祝漫漫大凉山支教两年幸福美满,早日甩掉沈渡那个大傻子!”
“祝漫漫一路顺风!早日跟周怀双宿双飞!”
几十个人齐声高喊,香槟杯碰得叮当响,欢呼声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张扬听得脸皮直抽抽,咬牙切齿地拿起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花生米:“我靠,这一大家子真是不要脸到家了!沈渡,我真服了你,换我早一脚把这屏风踹过去泼他们一脸茶水了!”
“别急,泼水多粗鲁。”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走廊方向,“刚才我进来的时候,顺便让大堂经理给牡丹厅送一份本店特色‘锦绣前程’果盘,算在我账上。算算时间,服务员该推门了。”
话音刚落,隔壁包厢的红木移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原本应该是兰花厅服务员的小哥,按照我的吩咐“走错了门”,直接推着餐车走进了牡丹厅,大声喊道:
“您好,这是隔壁兰花厅的沈渡先生特地为各位点的果盘,祝各位……”
那一瞬间,牡丹厅里的喧嚣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死寂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一个高脚酒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谁、谁点的?!”许漫的尖叫声瞬间破了音,“沈渡?!他在隔壁?!”
我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推开兰花厅的门,绕过走廊,微笑着站在了牡丹厅大开的门口。
一屋子十几号人,包括许漫的爸妈、许磊、林娇娇、前同事,全部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筷子掉了一地,脸色刷白地瞪着我。
房间正中央的墙上,还挂着两条鲜红的横幅:热烈欢送许漫同志赴大凉山支教两年!
许漫手里的酒杯没了,酒液顺着酒红色裙摆往下滴,她张着嘴,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我双手插兜,目光悠闲地扫过满屋子僵硬的脸,最后落在那条刺眼的红横幅上,诚恳地点了点头:
“巧啊,我陪客户谈审计项目也订在这儿。刚才听见隔壁挺热闹,还以为谁在排练话剧呢。‘大凉山支教两年’,‘甩掉沈渡那个大傻子’,台词编得挺有感染力啊。”
林娇娇浑身直哆嗦,腿肚子转筋,往后连退两步撞翻了椅子,干笑两声:“哎、哎呀!姐夫!你听错了,真是排练话剧!我们公司年会要搞个苦情剧节目,漫漫是女主角!”
许漫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脸色煞白地冲过来抓我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对对!老公,我骗你说加班,其实是想给你个惊喜!这是林娇娇公司新接的公益微电影剧本,叫……叫《奔赴山海的爱》,我帮她客串两天试镜呢!”
我看着她额头上冒出的细密冷汗,看着她颤抖到连谎话都编不圆的嘴唇,心里觉得好笑极了。
【都这时候了还想往微电影上扯,奥斯卡欠你十座小金人。】
我没有戳破,反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拍了拍她的手背:
“原来是拍戏啊,那你们演得真逼真,连我妈和我小舅子都请来当群演了,敬业。”
我又看向脸色铁青的张翠花和缩在角落不敢抬头的许磊:“既然在排戏,那我就不打扰各位老师发挥了。果盘我付过钱了,大家多吃点败败火。漫漫,别忘了明天还要去省城培训三天,早点回家收拾行李,我先回公司加班了。”
说完,我转身,在全屋子十几双惊恐又呆滞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拉上移门。
身后传来许磊压低声音的怒骂和许漫崩溃的喘息声。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铁路12306的购票成功界面。
出发日期:三天后上午十点。
车次:G1688次,江城南站5站台,发往东南海滨度假胜地三亚方向(转海口)。
而在同一座岛式站台的另一侧,4站台,停靠的正是G2184次,发往大凉山方向。
同站台,背对背,南辕北辙。
第五章
那一晚,许漫直到凌晨两点才蹑手蹑脚地推开家门。
她以为我睡着了,连灯都不敢开,脱了高跟鞋光脚走到主卧门口,探头往里张望。
我背对着门口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绵长的假鼾声。
许漫长舒一口气,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打开水龙头掩盖声音,压低嗓门拨通了语音通话。
卫生间隔音本就一般,我悄无声息地赤脚走到门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怀哥……吓死我了,今晚差点穿帮!沈渡那木头居然就在隔壁包厢!”许漫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过还好他是个蠢货,我随便编了个拍公益微电影的谎话,他居然真信了!还夸我敬业呢!”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油腻又急切的喘息声:“信了就好,这傻逼老实人最容易糊弄。漫漫,我这边催债的天天堵在学校后门,你那十五万到底什么时候打过来?前天不是说解冻了吗?”
“别提了,银行风控没过,他又不肯拿自己的卡贷高利贷。”许漫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不过你放心,我把金镯子和两个名牌包拿去二手店抵押了,先凑了六万块钱,明天一早就给你转过去。等我后天坐上火车到了大凉山,咱们俩在一起了,我再慢慢想办法从他那儿抠钱,或者直接起诉离婚分他一半房产!”
“好漫漫,还是你疼我!等你到了我这儿,咱们天天腻在一起……”
两人肉麻兮兮地腻歪了十几分钟才挂断。
我悄无声息地退回床上,闭上眼,嘴角勾起冷笑。
【起诉离婚分我一半房产?可惜了,你签的那份财产隔离协议今天下午刚在公证处做了完整备案,连律师见证视频都有,等到了那天,别说一半房产,连我家里的一双一次性拖鞋你都别想带走。】
第二天一早,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早早做好了三明治和热牛奶。
许漫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来,眼神试探地瞥了我好几眼,见我神色如常地给她挤番茄酱,彻底放下了戒心,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淡表情。
“对了老公,我昨天在闺蜜那儿看见一套限量版护肤品,挺贵的,你把你那块结婚时买的机械表拿出来借我戴两天?去省城培训见大领导,撑撑场面。”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手里那块机械表,是前年帮一家上市公司查出八千万内鬼贪腐案后,老板送我的谢礼,市价十二万,一直是家里最值钱的动产。
我心里门儿清。她哪里是要戴去见领导,分明是打算偷偷拿去典当行变现,给周怀凑剩下的九万块赌债。
我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起身去书房,片刻后拿着一个精致的深蓝色绒面表盒走出来,递到她手里。
“行啊,老婆出门在外确实得撑场面,拿去戴吧,小心别磕着。”
许漫接过表盒,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了一眼,银白色的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光,顿时喜笑颜开,难得主动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谢谢老公,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不客气,祝你变现顺利。】
目送许漫兴冲冲地出门后,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家里客厅隐藏监控的回放,顺便给张扬发了条消息:
“鱼咬钩了。不过她今天去典当行估计得哭着出来,那块真表我上周做审计怕碰坏,早就存进银行保险柜了,表盒里那块是我花九十九块钱在夜市地摊买的精仿玩具表,表盘背面还刻着‘义乌精品’四个小字。”
张扬发来一串长达半分钟的哈哈大笑语音:“沈渡你太损了!九十九块的义乌精品!这娘们要是拿着去高端奢品回收店还开直播炫耀,不得当场社死到抠出三室一厅?”
说曹操,曹操到。
中午十二点,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林娇娇的小号朋友圈准时弹出一条炫富视频,还连带着一个本地二手奢品鉴宝直播间的链接。
我点进去一看,画面里正是林娇娇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一家装修富丽堂皇的奢品回收店柜台。
许漫戴着墨镜站在柜台前,把那个深蓝色表盒推给戴着白手套的资深鉴宝师,下巴抬得老高,对着林娇娇的直播镜头故作谦虚地说:
“各位姐妹,这表是我老公前两年买的,十几万呢,放家里也是闲着,今天正好陪娇娇出来逛街,顺便评估一下行情。”
林娇娇在旁边煽风点火:“哇塞,十几万的表说估价就估价,漫漫姐夫虽然木讷了点,舍得花钱还是真的!”
直播间里几十个共同好友和女同事刷起一片“羡慕”、“大气”。
屏幕里的鉴宝师戴上单眼放大镜,客客气气地拿起那块手表。
他只看了一眼表扣,手停在半空,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
接着,他把手表翻过来,用放大镜凑近表盘背面,仔细端详了三秒钟。
鉴宝师缓缓摘下放大镜,摘下白手套,面无表情地把表放回塑料托盘里,顺手推回给许漫:
“女士,您确定要我给这块表估价?”
许漫一愣,挺直腰板:“当然,好歹十几万的瑞士名表呢,您给个公道价。”
鉴宝师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林娇娇的手机麦克风,清清楚楚传进了直播间几百名观众的耳朵里:
“女士,这种义乌小商品市场九块九批发的合金壳玩具表,我们店不收。不过您要是急着出手,出门左转垃圾桶旁边收废品的大爷可能按铁皮算钱,大概能给您五毛。”
“另外提醒您一下,这表背面的字母拼写都错了,而且机芯里连齿轮都没有,靠两节五号纽扣电池撑着,秒针跳得跟抽筋似的。”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锅!
【卧槽!九块九包邮?!刚才不是吹十几万吗?!】
【哈哈哈笑死我了,林娇娇你赶紧把镜头拉近点,我想看看那四个中文字是不是‘义乌精品’!】
【打肿脸充胖子翻车现场!快录屏发群里!】
柜台前,许漫摘下墨镜,一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抓起手表翻过来一看,果然在表扣内侧看见四个清晰的激光小字:义乌精品。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许漫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推开林娇娇举着的手机,“沈渡怎么敢拿假表糊弄我!”
直播间画面天旋地转,紧接着黑了屏。
一分钟后,我的手机响得像催命符。
我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才按下接听键:“喂,老婆,怎么了?”
“沈渡!!”听筒里爆发出许漫歇斯底里的尖叫,“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我从家里拿出来的手表是九十九块钱的假货!刚才在奢品店几百个人看着,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语气无辜到了极点:
“哎呀!你说那块表啊?真不好意思老婆,前阵子家里进贼……不是,前阵子我怕真表放家里不安全,上周拿去银行租了个保险箱存起来了,顺手把地摊买来配西装拍照的道具表放回表盒里。对了,你拿真表去奢品店估价干嘛?不是说去省城培训戴着见领导撑场面的吗,怎么还拿去回收店卖上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只能听见许漫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就是路过,顺便问问行情!看看它保不保值!”
“哦,原来是问保值啊。”我笑眯眯地应和,“那大可放心,银行保险箱里那块保值着呢。倒是你,以后别去那种小店瞎晃悠,省得被人笑话。今晚想吃什么,我下班给你买?”
“不吃了!气饱了!”许漫啪地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头看向窗外明亮的阳光。
【这才哪到哪儿,更大的礼物还在后天站台上等着你呢。】
第六章
距离出发只剩最后一晚。
下午五点,张扬给我发来最终战报:
“所有证据链全部闭合!当地县局已经正式立案,小陈陪着阿果姐妹俩做完了全部笔录和物证鉴定。另外,周怀那孙子最近赌债被追得太紧,前两天试图在学校宿舍收拾东西跑路,被我们安排的人盯死了。警方定在明天上午十点零五分,也就是你前妻火车刚发车前或者刚上车那会儿,直接破门抓人!”
我看着时间:G2184次十点十五分发车,我的G1688次十点十八分发车。
时间卡得刚刚好,甚至还能让她在站台上亲自听见现场抓捕的实况转播。
我打车回到家时,许漫已经把两个二十八寸的大行李箱摊开在客厅中央,正往里面狂塞东西。
防风羽绒服、登山靴、驱蚊液、电热毯、甚至还有两套性感的吊带睡衣。
我换好拖鞋,拎着一盒热腾腾的榴莲千层走过去,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老婆,你确定公司派你去省城培训三天,不是去北极科考?”
许漫正往箱子里塞一瓶六神花露水,闻言手一抖,瓶子砸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她直起腰,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我们公司今年搞魔鬼特训,去山里冷库搞极限生存体验,不行啊?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倒是不至于,就是心疼你。”我走过去蹲下,顺手帮她把地上的花露水捡起来塞进箱子夹层,然后站起身,把蛋糕放在茶几上,“三天时间带两个大箱子,挺沉的,明天需要我送你去火车站吗?”
“不用!”许漫几乎是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激烈,连忙放软语气,“明天早上六点多就得赶车,你上班本来就累,别折腾了,林娇娇开车送我去。”
“行,那你早点休息。”
晚上九点半,许漫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书房,温柔地放在我电脑旁边。
“老公,这几天看你天天加班也辛苦了,喝杯牛奶早点睡吧。”她站在我身后,手指轻轻按在我肩膀上。
我垂下眼皮,瞥见牛奶杯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白色粉末。
这女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半片安眠药都用上了,生怕我明天早上醒得早,发现她带着全部家当跑路。
我端起杯子,仰头假装喝了一大口,嘴唇沾满奶沫,实则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谢谢老婆,真甜。我去刷个牙,马上睡。”
我起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面无表情地把嘴里的牛奶全吐进了下水道,顺便用冷水狠狠漱了三遍口。
十点整,我躺上床,没过十分钟就开始装睡,呼吸沉重均匀。
身旁的许漫翻来覆去,每隔半小时就拿手机看一次时间,直到凌晨一点,她轻轻喊了我两声:“沈渡?沈渡?”
见我毫无反应,她才放心地缩回被窝,拿被子蒙住头,跟周怀发起了最后的奔现倒计时聊天。
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
卧室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
许漫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米白色风衣,脚踩马丁靴,趁着昏暗的晨光,吃力地把两个死沉的箱子拖出了大门。
客厅餐桌上,她连张像样的信都没留,只贴了一张黄色便利贴:省城培训三天,手机信号不好,勿念。
六点零五分,防盗门发出一声轻响,彻底合上。
紧接着,电梯下行,楼下传来林娇娇那辆红色小轿车的喇叭声和许磊的大嗓门。
六点十分,我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我起身走进浴室,冲了个舒爽的热水澡,剃干净胡茬,换上一件印着椰子树和热带花朵的亮色夏威夷短袖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挺括的卡其色休闲风衣,戴上炫酷的偏光墨镜。
从衣柜最深处拖出我提前收拾好的亮黄色二十寸登机箱,又从书房保险柜里取出那个装满牛皮纸文件的大信封。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印着公证处红色印章的《夫妻财产及债务隔离协议》,以及两份签好字、单方面走完法务核验的《离婚协议书》。
第二样,市妇幼保健院的早孕人流手术发票、G2184次大凉山车票复印件、七场饯别宴的高清照片以及林娇娇群聊里的全部辱骂截图。
第三样,也是最致命的一击——周怀的网贷催债函、开除档案、以及经过警方备案确认的猥亵未成年女学生完整物证与威胁录音文字版。
我把信封塞进风衣内兜,拖着亮黄色箱子走出门。
手机震动了一下,张扬发来最后一条微信:
“我到车站外围了,顺便找了俩专门拍社会新闻的自媒体朋友在进站口蹲着。一会咱们站台汇合,保证给你老婆安排个热搜头条!另外,大凉山县局刑侦队已经就位,距离spring bud(春芽小学)宿舍两百米,十点零五准时突击抓捕!”
我回了个OK的手势,坐上前往江城南站的网约车。
第七章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江城南站候车大厅人山人海。
四号和五号检票口紧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条不锈钢护栏。
此时,四号检票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许漫站在队伍最前方,摘下墨镜,脸上画着精致的挑眉和咬唇妆。她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染着黄毛的许磊,提着名牌包的林娇娇,还有两个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前女同事。
几个女人正凑在一起拿着手机拍自拍,林娇娇举着一束向日葵塞进许漫怀里,大声笑着:
“漫漫,这花配你这身风衣太绝了!等下发朋友圈,文案我都帮你想好了:奔赴山海,向阳而生!”
许磊在旁边啃着煎饼果子,含糊不清地问:“姐,沈渡那傻子这会儿估计还在家吃安眠药睡觉呢吧?等他中午醒了发现你失联,不得满世界打电话报警啊?”
许漫嗤笑一声,撩了一下耳边的卷发,语气里满是轻蔑:
“报什么警?那块木头胆小如鼠,最多在微信上发几十条废话问我去哪了。等我坐上高铁出了省,我就给他发张离婚声明,告诉他我响应公益号召去支教两年,让他老老实实把家里打扫干净等通知。就他那点出息,离了我,上哪找我这么漂亮能干的老婆?”
周围两个前同事立刻跟着捧臭脚:“就是就是!漫漫你配周才子才是天造地设,沈渡一个整天对着电脑敲算盘的土鳖,能娶到你算他祖坟冒青烟了!”
许漫听得眉开眼笑,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九点五十,广播里响起清脆的女声:
“乘坐G2184次列车,开往成都东方向转大凉山的旅客请注意,现在开始检票,请由四号检票口进站,前往四号站台乘车。”
许漫拉起两个大行李箱,优雅地挥挥手:“走了姐妹们,大凉山见!”
林娇娇和许磊因为买了站台送站票(或者混在送行通道),嘻嘻哈哈地跟着她一起刷证进了站,一路顺着扶梯下到了四、五号岛式站台。
清晨的站台风很大,吹得许漫的长发乱舞。
停在左边四号轨道上的,是一列蓝白相间的复兴号,车身电子屏闪烁着:G2184,开往大凉山方向。
而在同一座站台的右侧五号轨道上,另一列崭新的流线型高铁缓缓滑进站台,电子屏上亮着几个醒目的大字:G1688,开往东南沿海度假区方向。
两列车头朝向截然相反,车厢门正对正,中间隔着不到十米宽的站台水泥地。
许漫走到四号车厢门口,正准备踩上踏板,林娇娇突然拉住她的胳膊,指着对面五号站台方向惊呼一声:
“漫漫!你看对面那个男的……穿那么骚包的花衬衫,背影怎么那么像你家那块木头?!”
许漫不耐烦地回头:“怎么可能,沈渡这个点还在家里流口水呢,他怎么可能穿花衬衫……”
话音戛然而止。
九点五十八分,站在五号车厢门口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墨镜。
阳光穿过站台顶棚的玻璃洒下来,清晰地照亮了那张熟悉的、此刻却冷漠到极致的脸。
花哨的夏威夷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外罩一件卡其色风衣,脚踩一双限量版沙滩运动鞋,右手正悠闲地拉着一只亮黄色登机箱。
正是沈渡!
“叮当!”
许漫手里那部刚换的新款水果手机从指缝间滑落,屏幕朝下狠狠砸在粗糙的水泥地砖上,瞬间裂成一张蜘蛛网。
她的血色在一秒内退得干干净净,嘴唇颤抖着,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高铁冰冷的车身铁皮上:
“沈、沈渡?!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昨晚不是喝了牛奶吗……你不是睡着了吗?!”
站台上的风瞬间静止了。
许磊嘴里的半口煎饼啪嗒掉在地上,林娇娇像见了鬼一样往后缩,两个前同事吓得连花束都扔了。
“昨晚那杯加了半片安眠药的牛奶啊?”我单手插在风衣兜里,迈开步子,沿着站台中央的黄色安全线,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每响一声,许漫的肩膀就跟着剧烈抖动一下。
“味儿有点苦,我全吐马桶里了。”我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微微歪头,透过墨镜看着她惨白的脸,“倒是老婆,你不是去省城冷库搞三天极限生存体验吗?怎么跑到发往大凉山的四号站台来了?还带了两个二十八寸的大箱子,打算在冷库里住两年?”
“我……我……”许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大脑一片空白,眼神惊恐地四处乱飘,“我改主意了!公司临时调派我去西南考察公益项目!对,考察两天就回来!”
“考察公益项目,需要提前三天去市妇幼保健院把咱们结婚三年的第一个孩子打掉?需要背着我办七场饯别宴,全城人唯独瞒着我一个?”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安静的站台上,清晰地传进了周围几十个正在排队候车的旅客耳朵里。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十道异样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部聚焦在许漫身上。不少人悄悄摸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
“我……我那是……那是孕酮低自然流产!你别在这儿血口喷人!”许漫彻底慌了神,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沈渡你跟踪我!你变态!我找周怀怎么了,至少他有才华、有理想,比你这个整天死气沉沉算账的窝囊废强一万倍!”
许磊见周围人都在拍视频,怕丢人,硬着头皮跨出一步想挡在前面:“姐夫,你别闹了!既然话都说开了,我姐去追求真爱关你屁事,你今天跑来这儿堵人,不嫌丢人现眼吗?”
我连正眼都没看许磊,从风衣内兜里抽出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一甩,狠狠拍在许漫怀里。
由于力道太足,信封口裂开,一叠纸张哗啦啦散落出来,有几张直接飘到了围观旅客的脚边。
“首先,我不是来堵你的。看清楚我身后五号站台的车次,我是去海边晒太阳度假的,顺道,在同站台送你一份临别大礼。”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冰冷得像是审计庭上的法槌敲响:
“第一份礼,是经过公证处备案的离婚协议书和夫妻财产隔离协议。你妈、你弟和你自己亲手按的红手印,名下房产存款全部与你无关,从今天起,咱俩两清,净身出户的人是你。”
张翠花不在现场,许磊却急了,弯腰捡起一张文件一看,顿时跳了起来:“不可能!昨晚那明明是理财解冻书!沈渡你骗我们签字!”
“白纸黑字写着《家庭资产合规确认书》,自己不识字怪得了谁?”我冷笑一声,抬脚踩住一张正往外滑落的照片,挑起下巴看向面如死灰的许漫,“至于第二份礼……许漫,你为了他连亲骨肉都打掉的那个‘绝世才子’周怀,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睁大狗眼看清楚!”
我弯腰捡起最厚的那一叠材料,直接翻开举在半空中,让周围所有的手机摄像头和许漫的眼睛一起看个清楚:
“周怀,三年前因在私立中学画室猥亵两名未成年女学生被开除,背负三十万网贷逃往大凉山!两个月前,再次借发助学金的名义猥亵十五岁留守女生,并用裸照威胁受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