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永登浦,天亮得早,六点半街上已经有了热气。姜赫中学的校门是旧式铁艺的,油漆补过好几回,深一块浅一块,远看像一块打了补丁的布。门口两棵老槐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操场那头的广播在念校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我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校牌——姜赫中学。小学毕业证还没捂热,人已经站到中学的门口了。
我个子不算太高,站在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里,只到人家眉毛。身姿倒是舒展的,肩背挺得很直,看人时不缩脖子不躲眼。头发是利落的短发,剪到耳下一寸,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风一吹就往眼睛里钻,抬手拨一下就好。皮肤是暖调的健康色,不是那种白得发亮的白,晒一天也就添一点红。眼睛亮,卧蚕明显,一笑就弯成两道圆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走在人群里不扎眼,可只要有人跟我搭上一句话,那股松弛鲜活的朝气就往外冒——像刚洗完脸的人站在早晨的风里。这股劲儿大概就是我交朋友的运气。开学第三天,班上一半男生已经能笑着骂我两句,我搭把手抬个桌子、递瓶水,男生之间的交情建立起来快得惊人。
“江时,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学校里最不能惹谁?”朴宰范反坐着椅子,两条腿劈开跨在椅背上,整个人往我桌边凑。他脸是圆的,脸颊上还留着婴儿肥,眼睛不大,一笑就眯成一道缝。他说话前先动眉毛——“不能惹”三个字一出口,眉毛就抬了一下,表情像在演小品。“谁啊?”我把课本往桌上一放,书页摊开,风从窗户进来吹得哗啦响了一下。
他神经兮兮地朝四周扫了一圈:前排在抄作业,后排在扔纸团,窗边那两个在比谁先把橡皮弹到对方脑袋上。确认没人注意,他才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贴着桌面推过来的:“不是那些高年级的。”他顿了顿,他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是那个红色背心的恶魔——金诚。他也来姜赫中了。”
“红色背心恶魔?”
“就是这附近突然冒出来的那个人。”朴宰范两只手搓着胳膊,好像那件红背心的影子已经贴到他背上了,“把周围所有高年级的、还有那些混混......揍得可惨了。”他说到“可惨”两个字,声音往下掉,尾音有点飘,像自己亲眼从巷子缝里看过那场面,身子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嗯,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笑着道谢。眼睛弯起来,卧蚕跟着动,压出一道软软的褶,牙关松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白白亮亮,是那种听完别人好心提醒之后真心实意的笑。朴宰范看着我,愣了两秒,然后抬手挠头,抓得后脑的头发一翘一翘,耳根慢慢红了:“也、也没有了。”然后又像突然想起自己是个社牛,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走走走,我带你参观!我比你早来两天,这学校我摸得比校长还熟!”
那天剩下的时间,都是他拉着我满学校转。他比我早来两天——家离学校近,就先来了。凭着他那恐怖如斯的社交能力,两天时间就把这所学校摸得透透的:哪个楼梯口的拐角有老师盯着,哪个后门放学没人管,哪个班的男生能凑得起一场球,小卖部阿姨几点换班、哪个面包卖得最快,全在他脑子里。他一边走一边介绍,手指点得飞快,走到楼梯口还伸手拦我一下:“这儿有个坑,别踩。”他一路指过去,语速快得像在念自己的战利品清单。
日子是很平静地流过去的。
早读时晨光一寸寸爬过窗台;上课时同桌传纸条,纸条传到我这,上面画了个歪嘴的老师;放学后在球场打到天边发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把校服浸出深色的印子。打完坐在操场边灌水,水瓶一口气见底,互相骂两句“你那球也敢投”“你那防守跟纸糊的一样”,然后笑着散场。他们是很好的人。我坐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伸手一抹,露出干净的额头,笑起来还是那样 —— 舒展、大方,让人愿意靠近,把汗擦在裤腿上,抬头看天色一层层暗下来,心里想:看来我可以平静地过完我的初中生活了。可市里并不安静。课间听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吵 ——听说外校有人为了争“校No.几”打进医院,听说七八个人围着一个人打,听说操场上有人被踹得肋骨断了还不敢跟家里说。还有姜赫中,说是一个红背心的人一来就把全校打穿了,一个人,把秩序重新排了一遍。大家都知道,他是金诚。我不想掺和,也不想被盯上。安安分分待着就好。
可命运好像并不打算眷顾我。
那天放学,天还亮着,路灯虚虚地挂着,光还没真正起来。我和朴宰范顺路,肩并肩走在路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长。老街的傍晚有一种油腻腻的暖光,煎饼摊的油烟混着汽车尾气,路边店铺把塑料凳搬出来摆在门口,有人坐在那儿剥毛豆。
走到路口拐角,我看见了那个人。他靠在电线杆上。一头紫发——不是那种偷偷染坏了的焦枯紫,是鲜明的、张扬的、像有人特意把它拧到最饱和的紫,主动往人眼睛里撞的那种紫。短发剪得利落,后颈那一截剪得干净,几缕被风掀起来,翘在耳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反着街灯的光,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镜片之后那双眼的轮廓:细长,锋利,眼皮压得很低,像一柄收在鞘里的东西。身上的红色背心洗得有点软了,配着松垮的校服外套搭在一边肩上。那件红色运动背心,洗得旧了,边缘起球,领口松了一点,可他穿着就像那是战袍。他半侧着身,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垂着,指节上有还没干透的红色。手指节上有几道老旧的疤,疤是浅白的,压在指骨上。他指腹压着打火机,一下一下地点,火苗窜起来又灭,窜起来又灭,光在他侧脸上闪。
他抬起眼。正好撞上我的视线。我脑子空了一下。那种空不是害怕,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之后的短暂失声——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一束灯正对着照。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情绪 —— 像雨天的玻璃。
一。
二。
还没到三,朴宰范猛地把我脑袋扭回来。他手掌是凉的,力道大得我脖子一疼。他低着头,整张脸都白了,眼睛根本不敢往前抬,拽着我胳膊就走。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要和他对视,别看他,是金诚。”我一听到名字,腿比脑子快,都不用他拉了。我健步如飞,脚下几乎是弹的,跨过一摊水、绕过一排塑料凳,速度快到差点把朴宰范拽得摔倒。两个人像被追的野狗一样拐过两个街口,绕进一条窄巷,才停下来。朴宰范扶着膝盖喘,肩膀一上一下起伏,抬起头来瞧我,喘着笑出来:“你小子......跑得真快。”
“他...就是金诚?”
“对。”他直起腰,还没喘匀,“不要和他对视超过三秒,否则你会被他打得很惨。”朴宰范咽了口气,“这就是金诚三秒定律。”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后颈的汗凉下来,风一吹有点冷。还好没追上来。到了分岔路口,我们互相挥手告别。他一转身,我就换了方向,往打工的仓库走。路上我甩了甩脑袋。那些因为遇见金诚而涌出来的乱念头,像水一样被我甩出去——我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打架的,也不想被什么人记住脸。仓库在后街,铁门半拉,里面堆着纸箱、塑料筐、捆好的旧报纸。我的力气比同龄人大得多,一箱饮料两只手一提就上肩,别人要两个人抬的货,我一个人穿过窄门就能搬出来。搬多少就有多少工钱,老板从来不挑我,也不问为什么一个初中生这么能扛。我开始干活。汗很快就下来了。
而另一边,金诚把最后一脚收回来,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校生,有人抱着自己的肚子,在墙根一寸一寸地挪;有人在吐,血和唾沫一起;还有个刚才叫得最凶的,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眼睛睁着,总之不敢看他。其中那个领头的还在抽着气往后退,一手撑着地,一手护着肚子。金诚没再追,他靠在楼梯的铁栏杆上,外套半挂下来,紫色头发被汗粘住,垂在眉眼中间。他低着头,从兜里摸出烟,火苗亮了一下,映在镜片上 —— 那副细框眼镜还架着,镜片后面是一双刚打完架还没散完劲的眼睛。他吸了一口,肩膀往后靠,很慢地吐出去,白烟在夕光里升。他没觉得爽,他只是累。那白真在电话里用吩咐一条狗的语气给他派活 ——“去把那边处理干净。” 就一句话。他刚才把那口气全打在了地上那些人身上,可那口气还在胸骨底下。他抽烟的姿势很散——肩膀塌下来靠着栏杆,头微仰,紫发垂下去遮住一点眉毛,烟叼在嘴角,眼睛半阖,睫毛在眼睑上投一道短影。镜片沾了灰,他也不擦,就那么透过去看街。
然后他抬眼。正好看见路口那两个人。一个圆脸的小子低着头拽人,另一个——个子不高,短发碎发搭在额前,背着书包,正傻愣愣地朝这边看。
那眼神干净得像没在这条街上活过。
亮得有点刺眼。
金诚在心里默数。
一。
二。
还没到三,那小子把头转开了,被人拽着跑。跑得飞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脚底抹油似的,一转眼就拐过街口。
“……啧。”金诚弹了下烟灰。烟灰落在鞋边,被风推散。要是那小子继续瞪着,他就把人拖过来,会把他牙都打出来。但没有就算了——他今天也打累了,手腕还发着酸。看着那两个人落荒而逃的背影,他从鼻腔里嗤出一声笑:“孬种。”他把烟摁灭在栏杆上。
第二天,我一早就到教室。教室里还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斜着漏进来。窗玻璃上映着一层薄雾,桌上摊开的课本被风扇吹得边角翘起。我把昨天差点被当成挑衅金诚的事按进脑后。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所以不要怕,不要注意他。
“唉!江时!”朴宰范咋咋呼呼地冲进来,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人已经扑到我桌前,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声长响。“金诚今天来学校了!”我一惊。来学校这么久,第一次听说金诚出现在学校里。
“我听说他好像加入联盟了,才来的学校。”
联盟。朴宰范之前讲过。那些各校校霸凑出来的小圈子,把各校有势力的不良学生都收进去,统一管着。上面那个人叫那白真。那白真比金诚可怕。聪明到让人觉得不像人;心细,算得远,做生意一样地打架,一步棋套着一步棋。周边初中的势力,被他连打带收,一个月不到就整理干净,连以前统治永登浦的老牌「满月」都塌了。金诚打人是打,那白真是真的会让人死。
“金诚那种人竟然会向那白真低头,”朴宰范还在念叨,像是在苦恼金诚那么狂妄随性的人怎么会向别人低头,声音放低,眉毛却抬得更高,“那白真还真是可怕啊。”我赞同地点头。
那天课上得昏昏沉沉。窗外的树叶响,老师在讲台上翻页,粉笔在黑板上折了一下声音发尖。我一直想着“金诚来学校了”这件事——像一个不太熟的名字突然落进了自己的教室。放学后,我有点急。打完这一趟工还得赶紧回家。奶奶要给我过生日。我父母在车祸里走了。是奶奶把我养大的。所以我才刚上初中就每天放学去打工赚钱——奶奶自己守着一家小吃摊,就在小学门口,一口油锅、一屉蒸笼、一桶面糊,从下午四点守到天黑。她腰不好,蹲下去站起来要扶一下膝盖。放学后的仓库里,闷得像蒸笼。我埋头搬货,一次抱两箱,汗从鬓角往下淌,顺着脖子,把校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我抬手擦一下,手背留下一道灰。难受是难受,但我不觉得苦 —— 家里有人等着,奶奶说要给我过生日,早上出门时还特意说了一嘴:锅里有汤,早点回。
而另一边。那条巷子比外面黑一层,路灯只有一盏,还是坏的,闪两下就灭,光一亮一暗,把地上的水洼照得像一块碎玻璃。一辆旧却干净的小吃摊正慢慢挪着。车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轮子不太灵,走两步要偏一下方向。车上还剩了不少小吃,油纸包着,热气一缕缕往外冒,把巷子里的冷气熨开一条缝。推车的老人时不时停下来歇一歇,把抹布搭在车把上,抬手擦一把脸上的汗。她围裙洗得泛白,手背上的筋凸着,指节粗大。
巷子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还带来一阵烟酒气。三个高中生晃进来。校服敞着,走路懒懒散散,肩膀一塌一晃,一副刚睡醒又刚喝过的样子。一个眼睛细得像两道缝,一个头发里夹着一撮黄,还有一个脖子上挂着条链子,边走边把链子绕在手上转。“哟,老奶奶,给我来几串这个。”没有一点礼貌,话没说完手已经伸进油纸里。三个人就那么站在摊前吃,油从嘴角往下淌,签子随手往地上一丢,还挑剔地啧了一声:“这个不够辣。”
婆婆看他们是学生,也就没多阻止。她眼神温和地看着,甚至还往纸上多添了一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等他们吃完,抹嘴就要走。“等等,同学们。”婆婆急了,往前赶了半步,伸手拦了一下,“还没给钱呢。”
细眼那个回头,眼睛眯成一条线:“老太婆,跟我们要钱,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同学们,我这都是小本生意……”婆婆的手还举着,掌心朝上,微微发抖,“多少给点吧。”她拦着不让走。她身子瘦小,摊子比她宽。她站在那两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少年面前,肩膀缩着,脖子上那条筋绷起来,脸上还是那副讨好的、不安的笑,眼睛里已经泛起水光。她的嘴唇动了两次,说出的话都是一样的:“多少给点”“就一点”“我这小本生意”。
“让开。”黄毛抬脚,一脚踹翻摊子。铁皮翻倒声音在巷子里炸开。油纸散了,小吃滚了一地,汤水泼出来,热气在地上腾起一片白,慢慢地散。签子、纸袋、油壶,全混在一处。婆婆被那股力道带倒,摔在墙边,后背撞上砖,一只手撑着地,半天没起来。三个人站在那摊狼藉上,抬着下巴俯视地上的老人。细眼那个还笑了一声,抬脚在滚出来的小吃上碾了一下,油在鞋底拉出一道亮痕。
金诚刚从那白真那边出来。他脑子里还压着那股憋屈。那白真说话时那种语气——像在使唤一条狗。吩咐完还替他理了理背心的领口,笑着说“去吧”。他不能发作。他只能去。
那一口气还在胸骨底下,散的散不出去,压也压不下去。他拐进巷子的时候,脑子里还响着那声 “去吧”。
然后他拐进这条巷子。看见了这一地狼藉。一盏坏灯,一辆翻倒的摊子,油纸和汤汁,一个摔在地上的老奶奶,三个趾高气扬的高中生。
金诚把烟摁灭在墙上。烟头的光“哧”地一声暗下去。
他走向那个细眼男生。一步一步,鞋底踩过油纸,声音很轻。
“一。”
那三个人还在笑。
“二。”
黄毛回头,看见一件红背心。
“三。”
拳头到的那一刻,笑声没了。金诚一手薅住细眼男的衣领。他抓得很紧,指节绷得发白,把那人的领子拧成一股,往墙上一推。另一只手直接往脸上砸——不是甩,是直直地压着砸下去的。第一拳,鼻梁的声音很清楚:闷的、带一点脆。第二拳,那颗脑袋往后一仰,撞在砖墙上弹回来,又被金诚拽回来继续砸。第三拳下去,人就软了。他不换手,不换目标,也不管旁边两个人抡起拳头往他背上砸。黄毛一脚踹在他后腰,他往前一晃,膝盖抵住墙才没跪下去,血从嘴角滑下来,落到红色背心上。他侧头。镜片从鼻梁上滑下去,挂在一只耳朵上,那双眼睛从镜片上方翻起来看人。那眼神,让举着拳头的那个高中生手停在半空。然后他继续打。
一拳。一拳。一拳。
他不说话,不出声,呼吸粗,声音全在拳头上。手底下那颗脑袋已经不像脸了,血把墙染出一道印,顺着砖缝往下渗。等他终于打累了,才松开手。抓着的那股领子松掉,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声音都没有。另外两个坐在地上往后爬,膝盖在油汤里蹭响,脸白得像纸。金诚抬手背擦嘴角,擦掉一条血痕。他直起身,肩还一高一低地起伏着,眼睛亮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没熄。
“滚。”那两个人连滚带爬地拖起地上那个。
“奶奶!”你来了。你跑过去,蹲下,把奶奶扶起来。她的手抖。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检查——手臂、手腕、膝盖、额头,一寸寸看过去,连脖子后都摸了一遍。没破,只是手臂上蹭了一片红,掌心被地面磨了一层皮。“疼吗?”我问。“不疼。”
我抬起头。我以为是他。
那一瞬间,我眼睛里的东西全换了——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牙关咬紧,脸侧显出线条,眼睛一眨不眨,连眉毛都压低。我刚要开口——“江江啊。”奶奶一手按在我胳膊上,按得很急,“这位同学帮了我大忙。你快谢谢人家。”
“啊。”怒火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我怔怔地站起来,看着他。紫发,红背心,挂在一只耳朵上的眼镜,嘴角和手背上还带着血。“谢谢你,”我说,“金诚。”
他看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不是看人,是辨认。然后他认出来了:是上次路口那个怂货。有点意外,有点嫌麻烦,还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大概觉得把我也一起揍一顿比较省事。但他今天真的打累了。应该吧。他什么都没说。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丢下人,转身走了。背影很直,红背心在巷子尽头越来越暗。
他走了以后,那三个才敢动。两个人拖着地上那个,一个抬着头,一个抬着脚,那个黄毛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盯着他们。我目光里的凶狠和我平时的样子截然不同。没有笑,眼睛像被冻住,冷得让人胆颤。他们把那摊烂泥抬上肩,踉踉跄跄地跑了。
我先把奶奶扶到旁边坐下,垫了张纸箱板在水泥地上。回头去收拾摊子。那摊子比我身板还大,翻在地上像一块废铁。我一只手扶住边缘,往上提——一提就起来了。铁皮翻正,垫脚撑住,车把归位。我一只手扶着摊位,一只手扶着奶奶的肩。“奶奶,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眉心皱成一团,声音有点紧,“真没受伤?”“哎呀,乖孙。”奶奶拍拍我的手,“没有。我这老骨头还硬着呢。”她断断续续讲了经过。我一边听,一边用抹布擦车板上的油。越听越庆幸。
原来金诚也不是坏人嘛。
“江江,”奶奶拉住我的手,抬头看我,语重心长,“那个紫发的是你的同学吧?我看见他和你穿一样的校服了。下次记得请他来家里吃饭啊,人要懂得知恩图报。”我顿了一下。请金诚来吃饭。我这话还没说出口,人大概就会被打得满地找牙。但奶奶从小教我的那些,我一条都没忘。
算了。反正皮厚,就算被打,也得请。
“过两天吧,”我点头,“得看他有没有空。”不过这两天,得先去处理一些垃圾。我眼神沉了下来。
第二天,我没去打工。我找到了那三个人。他们还混在一起,在后街坐着抽烟。细眼那个脸上包着绷带,一层层裹得像个粽子,也藏不住底下的青紫,一只眼睛睁不太开。黄毛嘴角咧着,一边抽一边骂骂咧咧,烟在指间夹得歪。“X,下次不能再去姜赫中附近了,”他吐了口烟,“昨晚那个臭小子就是金诚。”说到名字,声音就虚了。脸上都是伤,裹着绷带也藏不住脸上的惧意。
我迈着重重的步子走进去。后街的阳光被楼挡了一半,墙角堆着杂物,空气里是烟和潮气。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碎玻璃上,声声作响。
黄毛先注意到:“嗯?你tn谁啊?找抽吗?”我低声笑了。那笑里带一股阴冷的东西。
“你们好呀。”我说,“我来找学长们叙叙旧。毕竟,我们昨晚才见过面。”细眼那个还没明白。我一脚踹在他胸口。他人连椅翻过去,后脑砸在地上。我一步跟上,拳头直接砸在他缠着绷带的脸上。“啊——”绷带下的脸歪了。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沿着脖子往下流。
我笑起来。眼睛还亮着,卧蚕弯着,笑得舒展大方,露出整齐的牙齿,像在跟朋友打招呼。血溅在我脸上,一道温的,从颧骨滑到下颌,我没有擦。
黄毛扑上来。我侧头让开,拳头擦着耳朵过,肘子顶进他肋下。他弯下去,我抓着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墙上砸了一下、两下。第三个想跑。我一脚勾住他脚踝,人就摔在我脚边。“跑什么呀,学长。”我笑着说,“话还没说完呢。”我蹲下去,一手抓住他头发,把他脑袋提起来一点。“下次见面。” 我说得很慢,一字一字,“我一定会弄断你们的腿”,脸上还带着笑。说完,我掏出纸巾,慢慢地、仔细地把脸上的血擦干净。擦完,把纸扔在躺在地上那个人的脸上。转身走了。
没等我走出这条街,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标志性的紫发。
“金……金……金诚。”我结结巴巴的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真是深藏不露啊。”他挤着笑。镜片后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嘴角往上一提:“我以为的怂货,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让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是你的本事大,还是我的大。”那是独属于他的疯劲。
我一看这眼神就知道,他想打我。“金诚,”我慌慌张张地开口,“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他愣住了。镜片下的眼睛怪异地盯着我。那眼神我认得——是在看一个病人。“有病?”他脸上写得清清楚楚,“要打架呢,你说要请我去你家吃饭?”
我被他那眼神看得脸涨红。“那个,我奶奶想亲自谢谢你。”我嗓子有点干,“她说人要懂得知恩图报。”金诚看着我,嗤的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动了一下:“我只是看那个人不爽而已,谁救她了啊。”我摇了摇头,抬眼正视他。“做事论迹不论心。”我说,“况且,你也真的帮了忙。”
他看着我的眼睛。
愣了愣。
那里面干干净净,一点脏东西都没有。
“哼。”他心想,“更可笑了,原来是个蠢货。”“想请我吃饭?”他扬起嘴角,笑得恶劣,眼睛半眯,“好啊。和我打一架,等我揍你揍够了,你再来请我,我没准会答应呢。”这话摆明了是把人当沙包。任哪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听了都忍不了。可我没听出来。我只读懂了“他要打你”,和“他打够了就同意”。心里念着恩情,我立刻点头:“好好好,你打我吧。你打够了就去我家吃饭吧,我绝对不会还手的。”
“我tm——”金诚的耐心断了。“老子让你和我打一架。”他摘眼镜。镜腿一折,随手塞进校服口袋里。露出那双锋利的眼睛,没有了玻璃的遮挡,那双眼比刚才更亮,更凶。“来。”他说,“打赢我,我就去。”
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伤——他原来不是把我当沙包,是把我当对手。拜托。跟金诚打架,真的不会死吗?他连给我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一拳就打了过来。拳风擦着我的耳朵过,带起一撮头发。我猛地侧身躲开。肩膀一沉,脚下退了两步,站定。
金诚看见我的眼神沉下去、定住了。那不是我之前逃跑的那种眼神,是另一种——他以为我终于想好要打了。然后他看清楚了:一脸严肃的江时,转身就跑。
“金诚——”我一边跑一边喊,“等你心情好了,我再来请你!”嚷嚷着,人就没影了。拐过街角,脚步声还响了两下,然后彻底远了。
金诚保持着起手的架势,一个人站在风里。拳头还举着,胳膊慢慢放下来。“……md。”他终于骂出声。“这臭小子跑了。真是个废物。”
可他站在那儿,回想刚才那一下侧身。快得不像巧合——那一拳他用了几分力,自己清楚。再回想后街那三个人脸上的样子,回想我脸上那道没擦干净的血痕。绝对不是一般的废物。“等下次让我抓到你,”他把眼镜从口袋里摸出来,重新架上鼻梁,恶狠狠地想,“看我怎么收拾你。”利落地转身,去办那白真交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