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人排队,前面的老头说他死了三年,让我别挤他。
我看了眼前面两米宽的空地,又看了眼他的腿。
那条腿正穿着我的鞋。
“您先挪一下。”我说,“我这双鞋还在分期。”
老头低头,把腿收了回去,神情有点不好意思。
我腾地站起来,旧马扎掉在地上。
老头没了。
我不敢动,旁边排队的姑娘倒往后挪了一步,看我的眼神很谨慎。
过了半分钟,我慢慢伸脚碰了一下马扎。
老头又出现,正蹲在凳子边研究我。
“小伙子,你到底听不听得见?”
我把脚收回来。他嘴还没闭完,人就消失了。
我摸出手机,对着那个位置拍了张照,屏幕里只有空地。等我扶住马扎,老头又在,离镜头很近,皱着眉问我拍没拍好。
我默默把手机揣回去。
我叫程小川,二十六岁。做活动杂工,最近闲下来,顺便接代排。面前这家老影院周六重映《渡口枪声》,票价二十八,带一场老电影交流会,座位不多。
范姨上午有事,花八十块雇我来买票,指定靠过道,别太前,也别太后。
我为了站这三个小时,今早刚从旧货摊买了个十二块的马扎。
现在,我很怀疑多出来的老头是不是捆绑销售。
他穿件褪色夹克,脸很瘦,眼神倒挺有精神,见我扶着马扎不撒手,终于松口气。
“这是我的凳。”
“我买的。”
“原来是我的。”
“人家没说附带原主。”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说别怕,自己叫贺大顺,三年前没的,凳子是家里清旧物时流出来的。
他说完,伸手拍了拍凳面。布面确实轻轻动了一下。
我又往后退了半步。
他摆手,说只碰得了自己这个旧凳,别的都不行。刚才也是看见我坐下以后,头一回有人跟他对上眼,才过来试试。
我低头握着那截木头,手心越来越热。
队伍往前动了。
后面的人提醒我跟上。我抱起马扎,尽量自然地挪了几步,老头背着手走在前头,神态比任何一个来买电影票的人都从容。
“您也看这片?”我压低声音。
他点头。
“那您进去就行,没人拦得住吧?”
他沉默片刻,说进去可以,可想看的东西要有活人看见,才能帮他作证。
我问作什么证。
他抬头看了眼影院门口的海报,把褪色夹克抻了抻。
“我在里面有角色。”
我最先想到的,是有人冤死、有人冒名,或者一段不能见光的往事。
老头看我神情越来越肃穆,赶紧补充,没那么复杂,就是认识他的人总说他吹牛。
“我说拍过电影,老邵说谁信。我说里面有我,他说那是他。”
“争主演?”
“群众演员。”
“哪一位?”
他伸手往海报上一指。
“城门口打完那场,左下角躺着的,第三个。”
我看着他。
他挺郑重:“三秒半。”
我本来已经想好该问哪一年发生了惨案,此刻那些话全堵在嗓子里。
“您等这么久,就为看自己躺一下?”
“什么叫躺一下?那场我从早上躺到中午。”
“我这份工作站三小时就给钱,您那个还允许躺着。”
老头不乐意,指着我说没干过别乱评价。地上有石子,脸上有土,旁边人来人往,躺着还不能躲,眼睛一眨就得重来。
他说到一半,注意到我一直扶着马扎,换了个温和些的语气。
“你替我瞧一眼。完了去前街照相馆,告诉邵建平,贺大顺没吹这回牛。”
我问他哪几回吹过。
他看向售票窗,说该你往前走了。
每人最多买两张,前面工作人员喊得很清楚。我买了范姨指定的座位,又看看隔壁那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一起付了钱。
老头凑在旁边看我扫码,问是不是先记他账上。
“您拿什么结?”
他看看旧凳。
我把马扎往怀里抱紧:“这个我已经买过了。”
他只好把话收回去。
买完票,我把座位和付款记录发给范姨。她没一会儿就过来,拿走自己的票,把我垫的二十八元票钱和约好的八十元代排费一并转来,问我另一张给谁。
我说自己看。
她挺高兴,说年轻人愿看旧片难得,又问我抱着凳子干什么,晚上都有座。
“带了点资料。”
范姨没细问,让我晚上见。
她走后,老头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我把自己的票折好,说正好今天晚上没别的活,也想看看三秒半的演技到底怎么练出来。
他那张脸立刻亮了,带着我往海报前走,指给我看上映年份,说拍那年他三十三岁,正是上镜的时候。
我看着他现在的脸,努力往回减。
“以前比现在好看。”他提醒。
“我还没说话呢。”
“你脸上有。”
我问他会不会读心。
他摇头,说一辈子在剧组混,见过太多不信他好看的人。
离晚上还早,我打算先吃个饭,再去找那位老邵。
贺大顺对我抱着凳子赶路很不满意,让我拎着提手。
我试过,摊主新拴的绳提手不管用,得碰着旧木架或旧布面才能看见他。他一想也是,只能接受自己那点家当被我横着夹在胳膊底下。
路边面馆有空位。我点了面,把马扎靠着腿放,他在对面站着。
老板来问要不要辣,我看着菜单说少放。
老头也接了一句:“别放香菜。”
我顺嘴跟着说别放。
老板走后,我才反应过来:“又不是您吃。”
“习惯。”
他不馋,倒很想聊那场戏。说电影里的城门实际上搭在郊外,天气热,衣服厚,还得保持胳膊半曲,不能把手臂压麻了再偷偷换。
他干脆在旁边空地比了个姿势。右手缩在胸口,左腿放松,头往一侧偏。
我低头划手机,再抬头,他已经躺下了。
这下我清楚看出,除了能穿过椅子腿,他躺得确实很熟练。
“就这个。”他说,“右手虎口有个老伤,伸不直,导演说正好,有点狼狈。”
我下意识举起手机。
屏幕上还是空地。
我放下手机,老头维持着姿势问是不是得横着拍。
我说相机拍不到。
他很遗憾,坐起来想了会儿,问那我眼睛里看见的,能不能凭手画。
我说能,但是怕画完他得再找个人证明,那确实是个人。
他笑得往后仰,竟然没生气。
面端来,我吃着,他就给我讲剧组里的事。原来他不光做龙套,还做过场务,搬椅子,叫人,记谁今天来、谁下午走。
“所以你坐这个凳子,算接了我的活。”
我低头把马扎翻了个边。木腿内侧刻着小小一个贺字,布面破过两回,一处补蓝线,一处补白线,边角还有被烟头烫过的黑点。
摊主说它结实,至少这句话没骗我。
老头看我检查,挺自豪:“片场一天多少人,最后都找得着我。因为这凳子固定在树底下。”
我问有没有找不着人的时候。
他想想,说有,老邵领了盒饭就容易失踪。
我又问那他怎么回来。
“我坐他照相机包上。”
我看了眼自己的马扎,突然理解了邵建平为什么不愿意相信他。
老头指着我,认真警告别把这些都带给老邵,就说镜头的事。
我把面碗推开,拿纸擦了手。
“行。您先把地址告诉我,省得我抱着您那点资料,逛到别人的照相馆去。”
照相馆离影院两条街,玻璃门里摆着几张证件照样片,门上贴着:修照片,不修本人。
我一看,就觉得老邵也不是省油的。
他正在给人拍证件照,头发白了不少,腰板却挺直,指挥客人下巴收一点,肩膀松一点,话一出口就知道从前没少安排人站哪儿。
老头站在我旁边,先挑剔灯的位置。
我小声说人家现在有客人,您先别开课。
客人走后,我抱着凳子过去,问他是不是邵建平,认识不认识贺大顺。
他把相机放下,先看我,再看凳子,手里擦镜头的布停住了。
“他家里人让你来的?”
我摇头,说只是赶上影院今天重映《渡口枪声》,听说贺大顺在里面演过角色,想求证一下。
邵建平脸上那点意外慢慢散了,剩下一种很熟悉的嫌弃。
“他到处说。”
我身边的贺大顺立即挺起腰。
“什么叫到处说?你先听小伙子讲完。”
老邵自然没听见,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相册,放到柜台上,翻到中间。
一张泛黄场照里,年轻男人穿着灰色短褂,裤腿沾土,头上绑着布,正坐在城门布景边喝水。身后还有半面戏里的旗。
我看了看照片,再看看老邵。
他用指节敲了一下:“这个是我。片子里城门口躺着那个,也是我。”
贺大顺俯身看了好半天,神情越来越严肃。
我本以为他会说照片里另有一个人,或者对方拿错了照片。
结果他只是低声嘀咕:“他还留着呢。”
老邵问我说的是不是城门战后那三秒多钟。我点头,他便又翻到另一张,是同一身打扮躺在地上的侧拍,脸看得很清楚,确实是年轻时的他。
我慢慢把视线挪到贺大顺脸上。
老头急了,指着照片说这个拍摄角度不是正片,场照归场照,成片归成片,他也穿过那身,不能光拿照片盖章。
我把他的话转给老邵,隐去了说话的人。
老邵抬眼看我:“倒挺像他会争的。”
接着他拿起自己的眼镜,往鼻梁上一架,认真翻那本相册,显然已经不打算让我客气两句就走。
我看看一边的鬼,再看看一边的人,把自己的电影票摸出来,确认确实只有一张。
二十八块,看一场电影。
现在好像还得旁听一个老演员的身份纠纷。
邵建平翻出第二张照片,接着找第三张。我在旁边把贺大顺的话转过去,又把他的话转回来,忙得像参加了一个两地时差很大的会议。
最后老邵终于忍不住,问我到底听谁讲的,怎么连贺大顺自己都没讲明白的细节,我也知道。
我看看旧马扎,又看看他,先让他把手里的镜头放下。
“接下来这个,您可能得坐着听。”
我把凳子推过去。他顺手握住木框,把相册往柜台里侧挪了挪。
贺大顺就站在柜台另一头,眼巴巴等他看过来。
老邵的手停了。
他看着那张脸,眼镜往下滑了一点,没有去扶。
足足过了十来秒,他才抬手想碰一下对方的肩。手从夹克里穿过去,他猛地退后,松了凳子,又猛地抓回来。
“大顺?”
“是我。”
老邵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只说了句:“还穿这件。”
贺大顺低头看自己,也安静下来,说嗯,拉链不太好使,将就着。
老邵点点头,慢慢坐到马扎上。我站在旁边,没急着问电影,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先缓一缓。
我倒水时松了手,只能看见老邵在答话。他接过杯子,便把一条凳腿挪来,让我用手扶着。
我重新听见的第一句,就是贺大顺在问:“你这眼镜,怎么比以前厚了这么多?”
三个人这才重新坐进同一场谈话。
老邵问了几句旧友家里的事。贺大顺说看过,都好,小孙女已经不把水彩笔往嘴里塞了。
老邵低头捏着纸杯,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所以你今天特意过来,还是为了那三秒?”
“三秒半。”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邵把水杯放下,刚才没来得及扶的眼镜也重新推好。
“你人都这样了,怎么还惦记着抢我的镜头?”
“谁抢你的?你那张是拍照!我那次才开了摄影机!”
我一手扶着凳腿,眼睁睁看两个刚重逢的老人迅速找回了往日的语速。
老邵翻照片,贺大顺弯腰看。老邵往后抽一点,贺大顺往前凑一点,直到他的脸从相册里穿了过去。
我赶紧提醒:“别贴这么近。我看着有点影响食欲。”
贺大顺抬头,说对不起,太投入了。
邵建平盯着他右手,忽然伸出自己的手比了一下,说那场自己脚上裹着绑腿,左鞋后跟斜着补了一块皮,他穿的不是这双。
贺大顺不服:“我跟你本来就不是一双脚。”
“所以片子里得看脚!”
“得看手!”
我看看他们,一个捏着照片,一个举着手,都认真得不行。
我来的时候,以为要劝一个鬼接受现实。
现在看来,得先让两个演员接受对方也有四肢。
邵建平要找拍摄日历。
他把柜台后的小抽屉拉开,从一堆证件袋里翻出一本卷边的笔记本。贺大顺在旁边指挥,先翻五月,五月不对,又让往六月走。
老邵说记得就是五月。
贺大顺立即问那为什么还要听他的。
“我是不确定,但不妨碍你说得更不靠谱。”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决定暂时不参与月份的竞争。
那本子上记的事很杂:哪天去剧组,哪天给人洗照片,哪天换自行车链子。终于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五月十六日,城门,倒地,六元。
贺大顺凑过去看,说工资没错,但自己那天也在。
老邵往前翻一页,十五日也写着城门,不过后面是拍照、候场。
两人同时不说话了。
我把相册摊到旁边,请老邵按照片背面的日期排一下。几张照片里,有的只有他,有的是两人站在道具箱旁的合影。鬼活着的时候眉梢缺一小块,笑起来眼角堆得很紧,跟现在一个样。
年轻的贺大顺在照片里扶着同一把马扎,右手虎口缩着,左手还举了半块饼。
老邵指着饼说:“你看,你哪有一直躺着,你总惦记吃。”
贺大顺说拍照的时候当然能吃,谁规定演死人的从进组起就不许动。
我突然想到什么,把马扎翻过来看。除了那个贺字,横撑上还用淡得快没了的笔迹写着六、二,旁边像有个小箭头。
贺大顺看见,说是六场、二号。那会儿人多,服装又一样,为免叫错,他把角色号写在凳子上。
老邵点头,说谁替这个位置,谁就坐在树底下等。
我抬眼:“所以你们确实轮流演过?”
两人一齐说演过。
“那刚才为什么吵?”
“拍过不等于用了。”两人又同时说。
我闭上嘴,把凳子放正。
他们在这一点上的意见,倒完全统一。
我们先用手机搜《渡口枪声》。能找到一段预告,几个海报,还有人问哪里能看全片,没有今晚这份重映版本。
老邵说,当年电影在礼堂放过,他正好出门帮人拍喜酒,没赶上。贺大顺倒看过一次,坐得远,认准自己躺的位置,回来就说自己上了银幕。
老邵拿场照跟他争,他不认。后来片子不再放,谁也没法把画面摊开了讲。
一件没太多人在意的小事,竟这么一直搁着。
如今两人都盯着我手机里那段预告,等了半天,片子只给了主演几个特写,连城门都没露。
贺大顺叹气:“宣传还是偏心。”
我把手机收了,问要不晚上一起去,看清楚再争?
老邵说自己本来就去,影院给老参与者留了受访席,照片也是准备带过去展示的。
他看着贺大顺,终于笑了一下。
“你要真有,我替你认。”
“我要有,你得当众认。”
“行,你要没有呢?”
贺大顺把头转向我。
“小程,晚饭你想吃什么?”
我不敢指望他请晚饭,自己在路上买了两个包子。
邵建平关了半天店,把照片和笔记本装进袋里,跟我们回影院。马扎由我夹在胳膊底下,手扣住木撑;他要跟贺大顺说话,就得伸手扶另一边。
走在街上,两人隔着我吵。我一边啃包子,一边听他们互相揭短,活像一根负责传声的扁担。
到路口时,邵建平撒手让行人,贺大顺说到一半他没听见,过了街又让对方重讲。
老头摆手,说算了,刚才那句已经骂过了,不好再补。
影院门口的海报下,林小禾正在贴交流会流程。我早上买票时见过她,胸牌上写活动协调,手里一把尺,连海报边缘都贴得很直。
她认识老邵,把人迎进去,见我抱凳子跟着,问也是来送老物件的?
老邵看了我一眼,说这个确实旧,今天先借我们用。
我也点头,毕竟总不能第一次见面,就介绍自己带了个比物件还旧的演员。
交流会原本就有参与者讲拍摄往事、对照片和回看片段的环节。我问林小禾,能不能请放映员把城门战后的短镜头留到映后,给两位老演员核一下。
她问是哪两位。
老邵把自己和贺大顺的合照推过去,报了两个名字。
林小禾认真记下,又拿来一张参与资料表,让能提供的来源都填清楚。她没说谁一定在成片里,只说晚上先看完整电影,交流时可以照既定流程核对。
贺大顺站在她旁边,对这种谨慎很不满意,说照片都摆这儿了还怕他们冒充。
我低声提醒:“我上午拿着凳子,您自己都冒出来了。人家仔细点怎么了。”
林小禾抬头问我说什么。
我说您安排得挺好。
她把表收好,问我们是否愿意提前练一下怎么讲。现场时间有限,老演员如果愿意演示,最好控制在两三分钟,留点给观众提问。
老邵说可以。
贺大顺也说可以,还马上去看小舞台哪处能躺。
我赶紧问有没有准备垫子。
林小禾从储物间拿出一块干净软垫,又搬来一把正常椅子。老邵坐着准备,马扎放脚边,脚尖轻轻抵住。
贺大顺说不用给自己准备垫,穿过去也是落在地上。
我说本来就不是给您准备的,您别什么道具都想领。
他这才背着手退开。
林小禾看看我们,又看看舞台,说小程既然平时做活动,待会儿愿不愿意帮着递麦、看一下时间?
我点头,说行,但先讲明白,我只负责现场,今天这两位老师的意见,不一定由我统一。
她笑了,说演员有不同记忆很常见,慢慢聊就好。
我没敢告诉她,不同记忆现在就站在她身后,已经对她搬来的椅子发表了三条意见。
我终于见识了演员之间真正的较量。
贺大顺先躺下,摆出自己上午示范过的姿势,说中弹以后不能像睡觉,肩膀得松,脸却不能乱歪,不然土会进嘴。
邵建平看了半天,摇头,说这样一看就是还准备起来领饭,太端正。
他把外套脱了,放到椅背上,慢慢坐到软垫边,又把马扎移到右脚旁,让鞋边始终抵着一截木腿,这才示范自己的倒地。左脚往外一撇,手掌虚虚朝下,脸侧向观众。
贺大顺不服,坐起来纠正他的脚。
老邵又起身,换另一种倒法。
贺大顺看得一拍大腿:“你那是摔了,没中弹。摔倒的人惦记地硬不硬,镜头都看得出来。”
老邵说中弹的人难道不惦记?不疼了才轮到你这副德行。
两个人你来我往,我站在边上,一手碰凳,一手拿计时器,表情渐渐失去管理。
林小禾看不见贺大顺,只看见老邵躺下,坐起,看着空地皱眉,再躺下。
她忍了半天,小声问我:“邵老师,是在试不同的演法吗?”
“对。”我说,“很有比较精神。”
旁边调灯的师傅也停下来,瞧着软垫说刚才那个好,比较安详。
两位老演员同时转头。
我立刻替他们回答:“这回暂时不需要安详。您忙,别管我们。”
邵建平第三次准备倒地时,我终于伸手拦了一下,提醒老师,我说换个手的位置,您不用每回从中弹开始。
他坐在垫上笑,贺大顺也笑,笑完还非要补一句,少了前面的动作,后面没来由。
我让他别补了,计时器已经过了十一分钟。
两位老师对着计时器,都稍微收敛了一点。
这时我突然看出,两人的姿势根本不冲突。一个说上半身,一个一直强调脚。而他们各自给的理由,恰好对应照片里最清楚的部分。
我把这个念头告诉老邵,问会不会两段都拍进去了。
他怔住,又看了看照片,说有这个可能,但得看画面,不能光因为想都对,就随便拼。
贺大顺也点头,说必须看。
我这才发现,他们吵得热闹,真正涉及自己演没演,反而都不愿意含糊过去。
下午准备结束,林小禾给老邵确认了座位,留好资料,又问我晚上的票在不在,不然站在侧边帮忙会看不清电影。
我拍了拍口袋。
我买了票,坐下来看。鬼自己站哪儿都行,却仍坚持要挨着我那一排,免得重要地方我没注意。
临出小厅,他还转头看了一眼软垫,问晚上能不能留下。
老邵疑惑:“你又用不上。”
“万一观众要求我加演呢?”
我把马扎提起来,先替今晚的观众婉拒了。
晚上影院亮了灯,白天那排空椅子渐渐坐满。
我按票找到自己的位置,把马扎折好放脚边,碰着一截木撑,留出过人的地方。范姨坐在靠过道的那边,见我真的把资料带来了,还特意收了收包,让我进去。
她问我这电影讲什么。
“渡口打仗。”
“还有呢?”
我想了半天,只能说里面有个尸体,值得注意。
范姨看看我,没再问,把眼镜擦得格外认真。
邵建平在前面的受访席,开场前回头朝我点了一下头。我们离得远,他碰不到马扎,也就看不见贺大顺。
老头只好站在我旁边,把满肚子的叮嘱先说给我听。
“到了城门,别低头。也别喝水。眨眼睛可以,别眨太慢。”
我说人一次眨眼也没多久。
他看着银幕,小声说自己的时间也没多久。
我不逗他了,坐正,把手机调成静音。
电影开始以后,他话反而少了。银幕里的风吹过土坡,马车过桥,演员在低矮屋檐底下跑。他认识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出现,有时伸手指一下,嘴唇动动,没出声。
我也渐渐看进去。故事没他讲的那么热闹,可有几场戏真不错,一个小人物总跟人说自己认识路,最后带着队伍走进了自己也没去过的山。
贺大顺看到这里,忽然告诉我,山里那场他搬过三十多把椅子。
我差点笑出声,拿拳头轻轻挡了一下嘴。
城门戏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枪声响完,画面往下落,几个倒地的人出现在路边。贺大顺肩膀猛地一紧,我跟着看向左下角,终于看清一截蜷着的手,还有露在领口外的半边脸。
没等我细认,镜头换了。
一只鞋从下沿闪过,后跟斜斜一块深色。
画面已经跟着主演去了另一边。
我坐着没动,心里那个下午冒出来的念头,突然有了实在的轮廓。
贺大顺还盯着已经换景的银幕,嘴微微张着,过了一会儿,才问看见没。
我点头。
“像不像我?”
我看看他,又往邵建平那排看了一眼,说映后再核。
他很着急,又不愿意催我把话往自己这边说,只好缩回手,继续看。
后半段有一场特别安静的雨戏。旁边老头突然蹲下来,把脸凑到我眼前,没出声,单用口型又问了一遍,看见没。
我抿住嘴,认真点头。
范姨从旁边递来一张纸巾,大概以为我看得眼眶发酸。
我接过,擦了擦鼻子,把笑忍完了。
散场灯亮,掌声起了一阵。我低头去扶马扎,贺大顺立刻凑过来,神情从没这么郑重过。
“小程,你别因为可怜我,说瞎话。”
我看他一眼,把票塞回口袋。
“您放心。今天这三秒半,够分。”
交流会开始,林小禾先请几位老参与者讲拍摄往事。有人认出片里的渡口,有人说那匹马当年从谁家借,影院里笑一阵,静一阵,没有人急着走。
轮到邵建平,他先把那张单人的场照放上展示台,说自己今天带来一个有点丢人的问题。
“我跟贺大顺,为一具尸体争了好多年。”
台下立刻有人笑。
他指指照片,又指指那张两人合影,介绍旁边那个年轻人就是贺大顺,做过场务,也做龙套。讲到这里,语气放慢了一点,随即又说,对方特别能争,别看照片上笑得厚道。
站在他旁边的贺大顺立即向我告状。
“你听听,背后说人。”
我扶着凳子,把它放到老邵脚边,确保他自己也能听见。
老邵嘴角一动,咽下正要补的那句话,朝我瞪了一眼。
我装作在理麦克风线。
放映员把准备好的片段调出来。按正常速度放一遍,台下不少人都说没看清,于是林小禾请他再分段停一下,和照片并排展示。
第一个画面定住,三具倒地的人里,第三个露着半张脸,眉梢缺一小截,右手缩在胸口,虎口向里。
旁边合影里,年轻贺大顺左手举着半块饼,右手蜷着贴在凳沿,也是这个样子。脸对上了,手也对上了。
邵建平站近些,看了半天,轻轻点头。
“这段是大顺。”
鬼立即抬起下巴,刚想开口,我伸手往下压了压,让他先别急着领奖。
画面再动,切到脚边。
一只左鞋短短露出来,后跟外侧有块斜补掌,鞋边裹着歪了一圈的绑腿。林小禾把老邵那张侧拍放在旁边,同样的鞋,同样往外撇的脚。
贺大顺弯腰凑到展示台前,正想从照片里穿过去,我赶紧低声让他站旁边。
他站住,看得很仔细,过了一会儿,自己先说了。
“这脚是他的。我没穿那双鞋。”
邵建平听见,眼睛亮了一下,又低头去翻自己的日历。
“十六号,是补这段!我说怎么那天钱少,没干一整天。”
贺大顺也想起来,承认自己把十五、十六记混了。十五日中午他被叫去搬别的东西,第二天没来这个组。临走只听场务说再找个人补一下,他以为补的是站位,没想到连脚也拍了。
老邵十五日写的候场,是自己候场;贺大顺躺在地上时,他正在树底下等。
那两张穿同样服装的照片,都是真的。那三秒半,也确实没法只归一个人。
我从旁边递过麦,老邵对着台下解释,说前面这段是贺大顺,后面短短这一脚,是自己。
范姨在座位上听明白了,忽然拍着膝盖笑起来。
“原来你们俩,合着演了一个!”
大家跟着笑,老邵也笑,贺大顺站在那儿,先看看银幕,再看看自己的搭档,最后竟像卸下什么劲,靠着展示台长长舒了口气。
可惜他靠了个空,半个身子穿进台子里。
我赶紧把凳子往他那边推一点,给他点实在的东西扶着。
林小禾请放映员核了一下片段时间:前一个画面约三秒,后面一脚约半秒。两个老演员果然把三秒半分完了。
贺大顺撑住自己的旧凳,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神气。
“反正我的在前面。”
老邵没理他那句,先把日历和照片递给林小禾,问这两份材料能不能一起留下个扫描件。
影院办这回重映,本来就在收集参与者的资料。林小禾说可以,会把来源和说明一并记好。原片不动,活动展板上的拍摄记忆可以把两个人补上。
她低头核名字:“贺大顺,邵建平,同一角色,轮流出演。”
我正想松口气,贺大顺已经凑过去,看她写了什么。
“同一角色没问题,但三秒跟半秒,这个最好说清楚。”
邵建平的脚还抵着马扎,一听就转头:“最后退出画面的是我的脚,压轴。”
“你露脸了吗?”
“我的脚凭本事演的,怎么,不是我的?”
我把凳子稍微往自己这边拉一点。
老邵的话停了一下,低头找自己的脚。贺大顺也转头瞪我。我把凳子推回去,举手表示只是给工作人员腾点地方。
林小禾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吵到身体部位,只见老邵欲言又止,还以为他不满意表述,问要不要写成具体的镜头分工。
老邵看看那张画面,忽然笑了,说不用,就这么写,名字都在就行。
贺大顺盯着自己的名字,没再提三秒。
观众里有年轻人想听老邵讲讲当时怎么演倒地。林小禾问愿不愿意,他说可以,慢一点示范,今天不往地上真摔。
软垫铺好,我把马扎放到旁边的椅子底下,省得挡道,站在一边给他递麦。
我放手前,贺大顺已经站到垫子边,跃跃欲试。之后我就看不见他了,只看老邵从坐姿开始,把人倒下以后手脚怎么停讲了一遍。
他说拍的时候最怕忍不住抬头看,镜头没过,别人起来了,自己就跟着起来。观众笑,他也不避,说这点活看起来简单,真拍起来一样得专心。
有人问那刚才两人接一块,有没有穿帮。
老邵说角色没换,动作也能接上,只是如今他们俩要争名字,才拆开来瞧。真看片时,谁也不该盯着脚找人。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这回贺大顺大概也会赞成,便用鞋尖碰住马扎。
他的声音立刻接上。
“这个头还得往左半寸。”
我无声地把脚移开。
台下掌声响起来。老邵坐在垫子边笑,接过我递的水,等大家转去看展板,才扶着凳子问贺大顺,怎么样,这回没少你的吧。
老头看向贴在展示架边的临时说明卡。林小禾把两个名字写在同一行,没有按秒数排座次。
他看了好一会儿,点头说行。
随后伸手指着邵建平的脚,语气里全是熟悉的嫌弃。
“这鞋早该换了。当年就硬,难怪你倒得不自然。”
老邵说早换了,谁穿一双鞋到现在,接着低头看看他的旧夹克。
贺大顺立即把拉链捂住。
忙完交流会,我才发现马扎上多了一张纸。
林小禾问凳子的所有者是否愿意借展一周,配合老邵提供的照片,放在老物件那一栏。借展登记写的是我,归还日期也标好了,期满直接联系我取。
我看看贺大顺。他倒很痛快,说凳子是我的,问我就行。
“那您呢?”
“我跟着凳子坐几天。这里晚上还有电影。”
我问是不是还想领工资。他想了想,问影院会不会发给老演员矿泉水。
我让他别跟活人抢,喝不了拿着也浪费。
登记签好,我把凳子交给老邵,让他再看一眼。影片里的两段镜头已经核过,资料说明写上了名字。老邵也答应以后有人问起,会告诉别人贺大顺确实演过。
我没有把这当成一场隆重的告别。
因为两个老头就在我面前,又为合影里那半块饼是谁买的吵上了。
我松手以后,只听得见老邵说话。他问了半句,意识到我已经听不见对方,又把剩下的半句咽了回去,挥手让我先走。
范姨在门口等了我一小会儿,说原来白天那张票,真替我自己买得挺值。
我点头,跟她说这单八十,票花二十八,凳子十二,还剩四十,吃饭另算。
她想了想,说其实你还看了一下午免费的表演。
我说也是,就是演员不太听安排。
范姨笑着跟我告别,转身去坐公交。我拿出手机,回了两条问代排价格的消息,今天这份工作到这儿才算完。
第二天下午,林小禾把展板和老物件区的照片发来,顺便告诉我,借展期间有人看着,不会随便让人坐。
照片里,马扎腿朝里摆着,旁边注明当年用于剧组场务候场。合影和两张画面放在一起,大家看的是拍电影的人,没谁往凳子上多想。
贺大顺自然不在照片里。
我晚上有空,还是过去看了一眼。用手碰碰木撑,他立刻从展板旁边探出头,说今天已有七个人念对他名字,只有一个把顺念成了须。
我说您还统计。
“总得知道展得怎么样。”
正说着,活动群里弹出一条临时招募。附近拍条小短片,缺两个路人,半天一百二,要求普通,站得自然。
我点开看了看,准备问能不能去。
贺大顺凑过来,神情忽然严肃,说站着也是一门功夫,别以为比躺下容易。
我把手机收好,一手仍扶着木框,对着旁边的玻璃站直了些,问这样行吗。
老头上下打量我,绕半圈,又弯腰看我的脚。
我被他看得有点紧张,问到底像不像路人。
他皱着眉,轻轻摇头。
“你怎么站着,比我躺着还像死的?”
我低头看看自己,叹了口气,把外套下摆往下拽平,又挺起背。
“行,老师。”
“您这三秒半的课,怎么还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