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开除,又被甩,我在烧烤摊喝大了。
一觉醒来,工作有了。
快倒闭的工厂,首席破产官。
酒味还堵在嗓子眼,前老板已经拿着十八万的收购书找上门,要我跪着签。
我掰断了笔,递给他一份验收方案。
那些卖不出去的机器,他大概忘了是谁修好的。
【第一章】
醒过来,左胳膊底下是半个西瓜。
右手还攥着合同。
我抽了下枕头,底下露出两根烤韭菜,枕套的线头倒挂住了指甲,扯了两下才松。
床边有个男人。
眼袋很重。
他低着头按计算器,算的像是自己最后那点棺材本,听见我动弹也没马上抬头。
我把西瓜朝他推了推。
「哥,昨晚咱俩没拜堂吧?」
他没解释,先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比那个严重,你入职了。」
我低头看。
守成机械有限公司。
岗位是首席破产官,月薪八千,试用期工资不打折,职责写着处理亏损订单、协助经营整改。
后头补了一行手写字。
不得殴打债主。
签名是我的。
我再床沿坐了几秒,脑袋还疼,烧烤摊上的事倒是一点点想起来了。
塑料凳,冰啤酒。
我跟对面那人说,自己被公司开了,女朋友也跑了。
他说他比我强,女朋友变老婆了,就是老婆准备拿擀面杖送他上路。
我说自己能把再好的事情搞砸。
他说巧了,正缺这个。
后面就这样,羊肉串还摆在桌上,工作的事已经定下来了。
我摸出手机,搜清算。
顺手点开昨晚发给他的语音,听见自己把清算说成了清蒜,赶紧关掉。
男人递过来一杯水。
「我叫许守成。合同你醒酒后再看,不想干就撕,不扣钱。」
「你真要破产?」
他往门外指。
「你听。」
铁门响起来,外头的人拍得很急。
「老许,工资今天给个话!」
「材料款不能再拖了!」
我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响。
「你这岗位有点费命。」
许守成伸手来拿合同。
「当我昨晚喝多了。」
我攥着没放。
手机还亮着。
前公司的解除通知就在屏幕上,工作群里最后那条消息,是邵立诚发的。
「周有余不服从安排,造成客户损失,立即清退。」
再往下,乔曼发来一句。
「我已经把东西搬走了,你别来公司找我。」
昨天我去找邵立诚,要拖欠的提成。
他没给钱。
先递过来一张事故责任认定书,说只要签字,工资当天结,纸上却写着事故原因是售后人员私改程序。
那台机器,我只换过烧焦的接线端子。
我伸手碰了下屏幕,关掉乔曼的聊天窗口。
「你这儿的亏损订单,谁下的?」
许守成另拿了一份合同给我。
甲方,鼎盛智厨。
法定代表人,邵立诚。
我抬起头。
「哥,昨晚你怎么没说?」
「昨晚你一直管我叫许愿池,我没插上话。」
门开了。
一个扎着头发的女人抱着账本进来,后头跟着十几名工人,屋里一下站不开了。
「许总,厂里还有四万八,工资欠十九万,材料款三十八万。」
账本放到桌上,她看向我。
「沈知禾,财务。你就是昨晚那个说能把债主喝破产的人?」
我咳了咳。
「吹牛不记账吧?」
她递了支笔。
「先把醒酒后的确认书签了。业务权限单独授权,不能碰公章,不能替公司担保。」
我把纸看完,签上名字。
出去时,车间门口停着辆黑车。
邵立诚刚下车。
他绕开地上的机油,乔曼夹着文件袋跟在后头,看见我,脚步停在了车门旁。
邵立诚先笑了。
「周有余,你找工作挺快。昨天修锅,今天主持葬礼?」
工人都朝这边看。
许守成上前挡了半步。
「邵总,谈合同进办公室。」
邵立诚站着没动,从乔曼手里抽出协议。
「设备、模具、图纸,打包十八万,抵一部分违约金。」
许守成抵住门框,手指攥紧了。
「那台加工中心,当年就花了四十六万。」
「当年你还长头发呢。」
协议在我胸口拍了两下。
「这位破产官要是懂事,就劝你老板签。实在不行,跪着求我,工资窟窿我考虑填一半。」
乔曼递来一支笔。
「有余,别顶了,你弄不过他的。」
我盯着笔没接话。
去年她买车,我垫了三万八千六,她说半年还。
钱还没还。
她已经站在这儿,让我接别人递来的笔。
笔杆在我手里折了,墨水落在地上。
沈知禾赶紧抽走账本,避开墨点,又拿脚把垃圾桶推到我跟前。
「掰笔可以,损坏公司财物要赔。」
我扔了笔。
邵立诚嘴边还挂着笑。
「怎么,想动手?」
「想请你吃饭。」
我从工具台上抽了张纸,写下验收方案四个字。
「三百台炒饭机,合同总价二百四十万。你说机器不合格,总得让我看看,合格的长什么样。」
他捏着协议的手没再动。
我把纸递到他面前。
「带你们的展示机来,和我们的机器一起验。」
「敢公开吗?」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你一个修机器的,懂验收?」
虎口沾了墨,我用手指抹了一下,越抹越黑。
「不懂。所以才想让大家一起学。」
【第二章】
邵立诚一走,许守成就去拉卷闸门。
拉到一半停了。
铁皮擦着轨道响,门边螺丝上积的灰掉下来,他蹲着捡起螺丝,塞进胸前口袋。
「小周,我雇你是想找条活路,不是让你替我出气。」
我把合同铺在机床上。
「我也没打算给你陪葬。先说,这单为什么接?」
许守成找来一块控制板。
「他们给核心板和程序,我们做结构、传动和整机装配。三百台,一台八千,预付款七十二万。」
「你们自己的成本?」
沈知禾在旁边答了。
「按原材料报价,每台七千八。六万毛利,还没算返工。」
我翻到最后一页。
「赚六万,违约赔四十八万?」
许守成摸了摸口袋里的螺丝。
「他们说这是首批,后面每个月一千台。厂里空了三个月,我得让机器转起来。」
车间另一头响了一下。
有人拿扳手敲铁架。
一个戴布帽的工人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工具,隔着机器就朝我们这边说话。
「许总没往自己兜里拿钱。上个月他家车卖了,钱打的材料款。」
许守成摆手。
「杜小满,去忙你的。」
杜小满杵着不走。
「我都三十二了,你别老喊全名,跟点学生似的。」
「那杜总,劳驾。」
他蹲回去,扳手敲得比刚才还响。
我接着翻技术附件。
每台每小时不少于三十份。
连续营业六小时。
补料、清洗、常规保养,都计入营业时间。
再往前翻,宣传口径是九十秒一份,一人管理三台。
我拿出手机找维修相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回,指甲边那点黑墨还没弄干净。
照片里,机器侧板拆开了,排风口卡着油垢。
下一张拍的是屏幕。
十二次作业后,需要停机清理。
许守成凑过来看。
「我们也碰到这个。问他们,说是装配导致温升,让我们加风道。」
「加了呢?」
「没用,又说操作员放料不规范。」
我放大照片。
「这不是你们装配的问题。我上个月修了七台,都是这个毛病。」
沈知禾没顺着往下说,指甲点了点合同。
「你在前公司的说法,不等于现在能用的证据。」
我把手机扣下。
「所以得重做。」
她抽出名片给我。
「姚律师。先把合同、交货记录、技术沟通记录交给他看。别拿着手机去网上喊。」
电话拨通,我开了免提。
姚律师听完,先问合同附件有没有双方盖章,再问控制板由谁提供,程序调整由谁确认。
许守成一张张找。
找齐了,摆开。
电话那头也有翻纸的动静,我们这边谁都没催,等他把几份材料核对完才继续往下谈。
「先书面提出质量异议,要求共同封样、联合测试。你们不是想不交货,是要确认甲供核心部件是否满足约定。」
我问能不能直播。
「可以谈,必须有授权,测试条件写清,数据原样保留。不要提前替检测机构下结论。」
沈知禾拿笔往本上记。
「咨询费多少?」
「先收三千,后续代理另签。」
她看完余额,把手机递给许守成确认。
我拦了一下。
「这笔我来。」
银行卡里还有三万零七百二十一。
钱转过去,我又看了一遍余额,手心贴着手机壳,有点潮。
许守成把我的手往回推。
「工资都没给你开。」
「记借款,不是捐款。」
沈知禾已经写好了借款单。
「签这里,年利率按约定写,别回头说我们诈骗。」
我签了。
又给邵立诚发消息,表示愿意公开接受联合验收,测试不通过,按责任承担损失,另问鼎盛是否有意接收存量半成品。
他没回复。
乔曼先打来电话。
「你想清库存?」
车间的机器盖着防尘膜,我站在旁边,手碰上去沾了一层灰,拍了半天还留着印。
「想发工资。再拖两天,工人能把我这个官先清算了。」
「验收后谈。」
「那得让经销商也来。有他们在,卖铁也能多卖两块。」
那边安静了几秒,换邵立诚接电话。
「周有余,你终于知道钱难挣了?」
「知道了。以前光修机器,现在还得修自己的脑子。」
他笑了。
「可以公开。我们带展示机,测试方案双方签字。你敢播,我就让客户看看,便宜代工厂是怎么拖垮品牌的。」
电话挂掉,许守成还盯着我。
「你真要卖?」
我从旁边抽出出厂检验表。
「他想捡便宜,就得亲自来证明这些东西不值钱。」
「先让他把标准签了。」
沈知禾把我的手机往远处推。
「你那十八万收购报价,留好原件。至于你刚才修脑子的费用,公司不报。」
【第三章】
联合验收约在两天后。
距合同交货,还剩六天。
上午九点,供应商的货车堵在厂门口,司机不卸货,先把欠款单贴上挡风玻璃。
「老板说了,旧账不处理,这批料拉回去。」
许守成追过去,站在车边。
「老汪,先给我三套传动件,测试用。」
汪老板只降下半截车窗。
「上回你也说先给一点。我回家都不敢跟老婆说来找你,怕她把我一起锁外面。」
我往车厢看了看。
有我们的传动件,还有别家的纸箱,车不是专给我们跑这一趟的。
「汪总,你这车等一小时多少钱?」
「你还要收停车费?」
「我想跟你谈个能签字的办法。」
沈知禾抱着账本过来。
没说漂亮话。
她把现在能拿出来的钱写在纸上,现款五万五,旧欠款分期,新增材料单独结算,测试后无论成败,第一笔可支配回款优先按约支付。
汪老板接过纸,看完,又看许守成。
「你还藏着钱?」
许守成指我。
「他借的。」
车窗又降下去一点。
「这小伙子是不是不知道你要倒闭?」
「知道。」
我把工牌掏出来。
「我专门干这个。」
首席破产官五个字,是杜小满用标签机打的。
汪老板看了好一会儿,开门跳下车。
「行。至少你们现在不吹牛了。」
协议签完,他招呼司机卸货。
我跟杜小满抬木箱。
箱角擦过虎口,蹭出一道白印,搬进车间放下时,我才腾出手,拿拇指碰了碰。
杜小满扔来一副手套。
「以前真给鼎盛修机器?」
「嗯。」
「那你怎么连安全鞋都没有?」
我低头看运动鞋。
「昨天离职,鞋也算公司财产,收回去了。」
他蹲在工具柜前翻了一阵,拿出一双鞋。
「穿我的备用鞋,四十三的。」
我把脚塞进去,鞋头终于不顶脚趾了,袜子倒在里头堆着,我又拽了拽。
他低着头说。
「我妈做透析,工资真不能再拖。」
我停住,鞋带还在手里。
「我不保证哪天能发。我能保证,钱进来先按账办,不先给自己发。」
另一只鞋被推到跟前。
「记住你说的。」
下午,我去了鼎盛一家老客户的店。
董大海在后厨蹲着,正拿铲子敲锅,听见我名字,先把锅抱住。
「这次修要钱?」
「今天不修,借机器。」
他放下锅,往后挪了半步。
「你们公司升级诈骗了?」
我递过离职证明。
「不是你们公司了。我现在在代工厂,准备做公开测试。」
董大海把那张纸来回看了两遍。
「就因为上次你让我别开自动清洗,他们把你开了?」
「他们说我私改程序。」
他拿手机翻售后工单。
「你那天干了什么,我这儿有签字。更换端子,未修改控制参数。」
手机递到眼前,我没接。
「董哥,你愿不愿意把工单和机器交给独立机构封存?费用我们承担。顾客信息打码,只用跟设备有关的部分。」
他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扔。
「我买机器是为了省人,不是为了多请一个人伺候它。你把流程发来,我让店长配合。」
往外走,他又喊住我。
「小周,你以前修完,总让我多试两锅再签字。就冲这个,我信你这回不是来摆拍的。」
出了巷子,我才从兜里拿出手套。
虎口破了。
白印那儿裂开一条口子,汗沾上去有点疼,我把手指张开,晾了晾,没什么用。
手机又震。
乔曼发来补充协议,鼎盛同意展示机参与测试,也同意直播,要求现场公布我曾被辞退的事实,并出示完整测试流程。
我转给姚律师。
他打来电话。
「可以。离职事实照实讲,争议原因别替对方承认。补一条,双方测试机的来源、版本、改动记录都要披露。」
乔曼很快回复,邵总同意。
后面跟着一句。
「有余,你现在认输,还能保住一点面子。」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看完消息,旁边一个学生拿着饭团,一边吃,一边背单词。
站了会儿。
腿有点酸。
我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低下头给乔曼回消息,屏幕被太阳照着,得拿手挡一下才看得清。
「我面子三块一斤的时候,你就搬走了。」
「现在别替我保价。」
【第四章】
测试这天,厂门口摆了三排凳子。
邵立诚带来展示机,两名技术员,还有一个拍摄的姑娘,东西刚放好,镜头先朝我转了过来。
「给大家介绍,这位就是我们的前售后,周有余。离职后进入代工厂,主导本次测试。」
我翻正工牌。
「补充一下,离职原因存在劳动争议,已经申请处理。另外,我现在的职务不代表法定破产程序。」
那姑娘手一晃,镜头抖了抖。
杜小满在后面举起纸牌。
本厂尚未破产,来访车辆请勿堵门。
沈知禾把牌子按下去。
「别增加律师工作量。」
记录员开始清点食材。
米饭同批,油和配料称重,补料与清洗计时。
每台机器单独配操作人员,免得人手不够影响结果,六小时内,每台至少一百八十份。
我站在旁边,闻着米饭味,才发现自己嘴里还是干的。
邵立诚把签字笔扣在桌上。
「放宽人员条件,你们总没借口了吧?」
我递上刚打印的方案。
「没有,大家按这个来。」
他签了字。
我这才去拍机器侧面检修口的封条,蹲久了站起来,裤脚贴在小腿上,扯了一下才松开。
第一锅,八十七秒。
邵立诚抬手看表。
「九十秒都没用到。」
旁边的技术员拿起第二个餐盒,展示给镜头看。
锅铲翻着,抽风机一直响。
第三锅八十九秒,第六锅九十一秒,酱油味越来越浓,我站了一会儿,鼻子里都像沾上了那股味。
董大海在前排敲膝盖。
「单锅快,我买的时候也看过。你接着来。」
第十二锅出了。
维护提示弹出来。
技术员伸手去按屏幕,记录员抬手拦了一下,桌边的计时器还在往下走,没因他说话停过。
「请先说明操作。」
「常规维护,几分钟。」
技术员拆挡板,拿刮片,接料槽里往下淌油水。
邵立诚转向镜头。
「任何设备都需要保养,大家要有常识。」
我举起合同附件。
「对,所以签字时特意约定了,保养时间计入营业时间。」
他伸手过来,刚碰到纸角,展示机又响了。
温度保护,等待。
技术员把手缩回去。
没人说话。
风扇还在转,我把附件放稳,指肚在纸边蹭了下,那里刚才被捏得有点发毛。
第一小时结束,展示机出了二十七份。
邵立诚叫技术员核数。
记录员把编号餐盒摊开。
「合格二十七份,另有两份未达到双方约定的重量。」
「热机阶段,后面会追回来。」
我给他拖过一张凳子。
「那坐着追。」
到第二小时,两台机器都停在清理流程里。
展示机那边的技术员一直出汗,手套湿了,紧贴着手指,他拿起一盒饭,想往合格区放。
董大海伸筷子挡住。
「这份你没称。」
上秤,三百六十二克。
要求四百克。
邵立诚扯松领带。
「差几十克不影响出餐效率。」
前排的经销商抬头。
「我客户卖四百克的套餐,少的几十克你替他挨骂?」
拍摄姑娘转去拍墙上的流程表。
邵立诚朝她打手势。
她手指挪向暂停,记录员敲了敲直播授权书,声音不重,前面几个人都听见了。
「约定全程保留,不能只留前十二锅。」
等够六小时,记录员按下结束键。
守成样机,一百零九份。
鼎盛展示机,一百一十二份。
结果写进记录,纸放到桌面上,我没再凑过去看,手里还捏着没扣好的餐盒盖。
邵立诚站起来,椅脚在水泥地上拖出长长一声。
「你们的米饭含水量有问题。」
董大海递过早上签的食材确认单。
「你的人选的这一批。」
「现场环境也不符合商用条件。」
沈知禾指温湿度记录仪。
「双方确认过,比你们说明书要求还宽。」
邵立诚没接纸。
经销商把自己的合同抽出来。
「邵总,你跟我说一人三台,一小时一百二十份。今天三个人看两台,六小时一共二百二十一份。」
他拿手机算了一遍,翻过屏幕给大家看。
「我招的不是厨师,是陪护?」
后排有人咳嗽,随即把脸埋进衣领。
邵立诚转向我。
「周有余,你故意的?」
我把最后那盒饭扣好。
「嗯。」
他朝前跨了一步,我把合同推到他手边。
「我故意把午高峰也算进了上班时间。」
「你要是只卖开机后的前十二锅,记得把广告改了。」
【第五章】
当天晚上,鼎盛送来两封函。
一封要求停止侵害商誉。
另一封要求按期交货,否则追究四十八万违约金,第二天早上,控制板供应商又通知暂停后续供货。
许守成坐在台阶上,掏出烟,又塞了回去。
「这回不是卖不出去,是做也做不下去了。」
我拿过两封函,转发给姚律师。
「测试材料不删,不剪,先按协议归档。网上有人骂他,我们不去接话。」
沈知禾从打印机里抽出纸。
「质量异议、暂停争议部分履行的通知,律师已经改过。你们确认事实,我发。」
许守成伸手压住。
「客户要是被他抢先说动呢?」
我手机跟着响。
本地餐饮群里开始传工作群截图,其中就有邵立诚对我的处理通报,配字写着,被开除售后勾结代工厂,炒作索赔。
再一条,是乔曼发的。
「周有余一直对公司和本人存在报复心理,请合作伙伴注意甄别。」
我往下划了划,屏幕边沿沾了点灰,用袖口蹭掉,底下还是有人继续转。
杜小满把扳手放到台面上。
「她欠你钱,还说你报复?」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她欠我钱?」
他把手机翻过去。
「你昨晚给借款单拍照,说照片别丢,能换我妈三次透析。」
我按住额头。
喝酒误事。
上这个破产班,也误事。
沈知禾朝我伸手,我还在回忆昨晚究竟说了多少没用的话,她已经催着看材料了。
「借条和流水我看看。欠款归欠款,别跟技术争议搅一起。」
电子借条还在。
乔曼写的,借款人、期限、金额都齐全,我找出流水,一起发给姚律师。
「到期了,按程序催。」
他在电话里问,要不要顺便回应乔曼那条消息。
「只回应能证明的。我不求她回来,也没借别人钱跑路。」
下午来了个餐饮老板。
他看过测试,想半价买十台。
「你们把维护提示关掉,出餐不就快了?出了问题,我自己负责。」
许守成没接话,盯着订单看。
办公室墙上,十九万欠薪还写着。
我推回订单。
「关不掉,也不卖这个承诺。」
那人放下茶杯。
「都快倒闭了,还挑客户?」
我指车间里的机器。
「我们就是没挑上一位,才走到今天。」
他拎包走了。
许守成去拿茶杯,手指碰着杯沿,又停下。
「十台,八万块。」
「收了钱,还是欠人八万。」
没人接话。
杜小满往箱子里放传动件。
他低着头,一颗一颗数螺丝,许守成站起来跟到门口,嘴张了一下,到底没把人喊住。
回来以后,许守成把订单撕成两半。
「老子五十多岁了,总不能让你替我守这条线。」
晚饭吃大锅炒饭。
王师傅在食堂抡铲子,一锅能出十几份,董大海蹲在灶边看了会儿,忽然问我。
「你们为什么非得做全自动?」
我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
「你想买人工?」
「我店里有人。我要的是颠锅省力,洗锅别等,坏了能修,不是请个祖宗回来。」
他指着王师傅手里的锅。
「这锅能换,机器那只为什么不能?」
许守成放下饭盒。
杜小满已经蹲到机器边上,掏尺子量卡扣,我赶紧过去,按住他的手。
「那八十台有合同争议,归属没结清,不能乱拆。」
沈知禾在门边举了下饭勺。
「终于说了句财务爱听的话。」
许守成转身开仓库。
角落里放着两套旧试验架。
「这两台是我们自己的,结构也不是鼎盛的。要试,用这个。」
我摸了下机架,手掌上全是灰,想往裤子上擦,低头一看,裤缝边早沾了一曾。
「先做可换锅的工位,不碰他们的板和程序。实际能出多少,就写多少。」
杜小满抬起尺子。
「那广告怎么打?」
王师傅拿铲子磕了下锅沿。
「人没下班,锅能先去洗澡。」
董大海一下笑呛了,饭粒落进领口,他拍着胸口,伸手找纸。
我看了看试验架,去白板上写第二天要干的事。
没想别的。
先写眼前这件。
笔有点干,我描了一遍,白板最上面留下六个字:先让锅能下来。
【第六章】
协调会定在邵立诚的经销商会议上。
邀请函上写的是,供应链质量争议说明。
乔曼打来电话。
「不来,鼎盛会按现有材料向客户说明。」
「来。」
「只能带两个人。」
「那你给许总留个宽点的椅子,他最近坐哪儿,哪儿都要塌。」
许守成在边上踢了我一脚。
进门前,姚律师检查文件袋。
「录音可以保留,公开展示的材料用这份,个人信息都遮了。对方不让你放完,先要求记入会议记录。」
我点头,在裤缝上擦手,手心出了汗,纸袋边都被我攥软了。
会场里四十多人。
屏幕先亮起来。
上面放着我的离职通报,邵立诚站在讲台边,话是朝台下说的,眼睛没看我。
「企业不能因为员工对处分有异议,就容忍他利用供应商和客户制造争议。」
屏幕换成维修记录。
改装设备,导致故障。
我看见那个改字,咬了下牙。
去年冬天,我就在后厨蹲了四个小时。
油水进了鞋,袜子湿得能拧出水,修完以后,客户签下来的明明是更换接线端子。
现在投到屏幕上,剩了改装设备。
我把指甲压进掌心,松开,指肚上留了个浅印。
邵立诚转过来。
「周有余,你承不承认去过现场?」
「承认。」
「机器是不是你拆的?」
「是。」
「程序是不是在那以后出现争议?」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你问完了?」
他抬手。
「让你说。」
我先拿出客户授权的工单。
董大海从第二排站起来。
「我的店,我签的字。小周换了端子,没改程序。」
邵立诚不接工单。
「客户怎么知道程序有没有动?」
我把第二份材料接上投影。
当日技术支持群的完整对话。
我发的是,程序由总部远程维护,现场人员无修改权限。
总部技术回复,收到,现场仅处理硬件。
再往下,是乔曼的回复,已同步客户,按此执行。
乔曼坐在邵立诚右手边,纸杯捏在手里,杯壁已经折了一道。
「这个记录不完整。」
我把导出记录的校验和来源说明递给主持人。
「原手机在,我同意依法核验。今天不靠截一张图让大家信我。」
邵立诚伸手要关投影。
前排的经销商按住遥控器。
「你刚才放他的处理通报,没问完不合适吧?」
我接着翻第三页。
这一页不是聊天记录,是产品验收表,我把页面放大,计数栏留在屏幕中央,免得后排的人看不清。
「你们卖的是营业产能,验收时却只算连续启动之间的间隔。」
我指着计数栏。
「按钮按下去,就多一次。饭有没有出、份量够不够、清洗用了多久,另外记。」
邵立诚回到话筒前。
「这是行业统计口径。」
董大海把饭店排班表拍在桌上。
「我请人按完按钮就能下班?锅里剩的饭,顾客自己进去吃?」
后排几个人挪椅子。
有人翻招商手册。
一人三机那一页摊开了,笔尖在上头画圈,我没接着骂,重新把投影接回自己的手机。
屏幕换成守成的新试验架。
可拆卸锅体,手动补料,机械翻炒。
「我今天不卖这个,还没做完全部测试。」
邵立诚盯着屏幕。
「你们拿我们的技术做竞品?」
我翻出采购单,还有自有试验架的旧照片。
「核心控制不同,结构来源和开发记录会交专业人员审查。你要主张权利,按程序来。」
「但你不能一边说我们的机器不行,一边拿同一套板去卖九十秒。」
主持人起来想收话筒,我往后退了半步,放出最后一页。
共同封样,独立复核。
「你说现场有人动过手脚,那就从经销商未拆封的新机里抽样。你的人、我们的人、客户的人,一起看。」
邵立诚朝台下看。
没人应声。
最前面的经销商把尾款付款申请扣在桌面上,文件角磕了一下,我听得很清楚。
「复核之前,这笔我先不签。」
另一个人也合上文件夹。
乔曼想把纸杯放下,杯底没放稳,水倒出来,淌到她手背上。
我抽了张纸,放到她面前。
她伸手。
我把纸挪开半寸,压在共同测试申请上。
「别擦错了,这里还缺你们签字。」
【第七章】
第三方机构收样,邵立诚带着律师来。
我带杜小满。
他抱着工具箱进门,工作人员把他拦下,我在旁边等着,袖口有个地方翻折得不舒服,顺手捋了一下。
「测试区不用你们自己的工具。」
杜小满抱紧工具箱。
「我知道,我就是没东西抱着,手容易抖。」
工作人员拿来记录板。
他放下箱子,换成抱板,跟着进去了。
样机取自一家经销商的库存。
外箱封装、采购记录、运输单据,工作人员逐项核对完,才划开胶带,刀片拉过去的声音很响。
邵立诚站在桌旁,手背绷着。
先看序列号,再看控制板标识。
「运输条件可能影响性能。」
工作人员抬头。
「会先按说明书检查设备状态。发现异常,记录并排除影响后再测,不直接下结论。」
姚律师替我拉椅子。
「坐,别围着。」
我坐下来,膝盖顶住桌沿,又往后挪了一点。
机器启动,风扇响了。
旁边电脑记录版本信息,鼎盛的技术员报出版本号,三点二。
我看他。
他没看我。
守成收到的甲供板也是三点二,他避开我的视线,低下头,继续对着资料核参数。
第一轮测试,维护提示照常弹出。
第二轮,温度保护启动。
工作人员把清理、等待、补料分别计时,没有催操作员,也没让机器带着故障继续干。
我盯了一会儿电脑,眼睛有点涩,闭上又睁开,屏幕上的时间还在走。
邵立诚喊律师到门边,小声商量了几句。
回来,他提出核对出厂后是否存在程序改动。
我把放在桌下的手拿出来。
「同意。请供应商核对烧录工单和固件信息。」
技术员抬头看我。
他们大概一直以为,我能拿出来的只有维修照片。
同一种停机,我修过太多回。
该查什么,我知道。
供应商的技术代表接入视频,工作人员逐个报板号,对方调记录时停了一会儿,我们都等着,没人抢话。
「这一批由鼎盛指定版本,出厂后现有记录未显示升级。签名信息与本次提取结果一致。」
邵立诚抬手。
「具体限制属于技术秘密,不应公开。」
姚律师接话。
「可以限定参与人查阅,但不能用保密代替举证。我们同意按约承担保密义务。」
这次没直播。
客户代表也不能拍程序细节。
纸面材料编好页码,送到各方桌前,我把压在胳膊下面的衣摆拽出来,坐直了些。
其中一页,是守成早前提过的异常反馈。
十二次连续作业后需维护,无法达到附件产能。
鼎盛在后面回复,继续按现版本生产,验收以鼎盛最终口径为准。
签字的是乔曼。
她食指压着纸边。
「我是采购经办,只负责传达。」
许守成站起来。
「你给我打电话,说不照做就算我们拖期。我这边十七个人,等的是你这一句传达。」
乔曼把纸往邵立诚那儿推。
「是邵总让我发的。」
邵立诚没接。
「公司有审批流程,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定责。」
姚律师按住许守成胳膊。
「今天先确认事实,责任由合同和证据处理。」
六小时结束,工作人员报初步记录。
仍未达到约定产能。
机械动作符合现有说明,装配检查未发现足以解释产能差额的问题,正式报告还要复核签发。
客户代表放下笔。
「我只问一句,守成换一个工人拧螺丝,能不能让这台机器多出六十多份?」
没人答。
他看邵立诚。
「那你把交货责任全压给代工厂,依据是什么?」
邵立诚下颌动了动。
「商务问题另谈。」
我翻出解除通知。
「我这个人的问题,也请另谈。」
他抬眼。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两份东西并排摆好。
一份是守成的合同。
另一份是我的工资和提成明细,纸边原先折过,我拿手掌压了一下,还是翘着。
「各欠各的,各还各的。」
出来时,杜小满蹲在机构门口系鞋带。
系了两回都散。
我伸手想拍他肩膀,又收回来,他盯着鞋上的绳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你妈今天透析?」
他点头。
我把备用交通费拿给他。
「这是我个人借你的,别写成公司发工资。」
他捏着钱,咽了下口水。
「等工资下来,我先还你。」
许守成在后面听到了,把车钥匙拍在掌心里。
「走,我送你。厂子还没倒,先别给我整出员工用两条腿跑医院的新闻。」
杜小满起身,还抱着记录板。
忘还了。
工作人员追出来喊,他没听见,喊到第三遍才回头,赶紧用两只手把板子递过去。
【第八章】
正式报告还没出来,邵立诚先约我见面。
在一家茶室。
我进去,桌上已经放好协议,补偿一百二十万,乔曼坐在他旁边,没拿包,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邵立诚把协议推近。
「你有能力,我以前用错了地方。」
我没翻。
「赔哪一项?」
「个人补偿,顾问费用,都能谈。」
「条件呢?」
他翻到第三页。
要我退出守成,不再协助后续争议,对已有信息承担约定范围内的保密义务。
附件还要我确认,此前测试受现场条件影响,不能代表产品实际性能。
我拿起茶杯,杯沿刚碰上嘴唇,又放下了。
茶有点烫。
没喝进去。
我看着附件上那行字,手指搭在杯柄上,邵立诚也不催,就坐在对面等我开口。
「钱不少,买我签一句假话?」
「买你重新开始。」
乔曼把椅子往我这边挪。
「有余,你不是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家吗?」
我看她。
「三万八千六,什么时候还?」
她手指扣着裤缝。
「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
「借条上写的是借款,不是恋爱体验费。」
邵立诚盖好杯盖。
「周有余,守成欠款不是你欠的。你替他们扛,他们将来能给你什么?」
我合起协议。
「至少没让我把修好的机器写成修坏的。」
他伸手按住纸。
「你别以为一个测试报告就能让我认。程序、工况、统计口径,够打几年。」
「那按程序打。」
「你耗得起?」
我打开手机,把自己的借款单照片放在桌上。
「耗不起,所以不准备陪你在茶室里耗。」
走到门口,他又叫我。
「许守成那八十台机器,你敢卖一台,我就追究。」
我回头。
「没卖,螺丝都点过。你要来清点,预约。」
沈知禾在楼下靠着车门等。
「没签?」
「没有。」
「挺好。你要真收一百二十万,我还得重新做风险评估。」
我坐进车里,衬衫后背贴着座椅,刚才在里面没觉得,出来才发现闷得慌。
「你不夸我两句?」
她递来盒饭。
「加了蛋,夸奖按成本列支。」
车还没动,董大海打来了电话。
鼎盛要求他们换签新版服务合同。
销售主体换成另一家公司,旧合同的维护责任、退款争议,也要一并转进新协议。
我把手机给沈知禾。
她看了两页,就拨姚律师的电话。
「这个债务转移条款,客户不能稀里糊涂签。」
姚律师让我们把原件交给各家自己的代理人。
「提醒他们核对,不替别人决定。已有争议的客户,需要评估保全和诉讼,别等对方把业务和资产都分开再追。」
之后两天,办公室里一直在复印材料。
经销商带合同。
供应商带送货单。
律师在会议桌上核对不同主体,谁该找谁、各有什么担保,分开查,我就把机器来源和维修事实说清。
别的也插不上手。
有时站旁边等得久了,我就抠指甲边那层干皮,抠疼了又把手背到身后。
有个经销商着急,要我把材料全发到网上。
姚律师按住他的手机。
「先把你自己的钱保住,别急着替别人主持公道。」
当天下午,鼎盛的业务员拿着提货单来了,要拉走全部机器和模具。
许守成开了门,人没让开。
「已经申请依法处理,争议财产不私下转移。带上合法手续,双方清点交接。」
业务员指着单子上的章。
「这是我们公司的货!」
沈知禾把合同翻给他看。
「哪些甲供件、哪些未结算加工物、哪些是本厂原有设备,列清单。你这一张纸,连加工中心都写进去了。」
业务员低头再看,脸绷住了。
「我就是来拉货的。」
杜小满搬来凳子。
「那你坐会儿,让写单子的来。我们也就是拧螺丝的,谁都别替上头背锅。」
晚上,食堂的灯被许守成全打开了。
王师傅在洗第二口试验锅。
第一口已经装回工位,机械臂往下压,米饭翻过锅沿,又落回锅里。
没谁鼓掌。
都忙着记录。
杜小满拿温度表,沈知禾按秒表,我把第一份炒饭放到秤上,四百零六克,低头看得久了,脖子有点僵。
许守成伸手想尝。
王师傅拿铲柄挡住。
「记录完再吃。」
我们三个排在锅前等着。
首席破产官,厂长,财务。
这会儿都得听厨师的。
【第九章】
最终协调会在行业协会的会议室开。
没有横幅。
桌上摆着第三方报告、原合同、往来记录,以及各方律师整理的清单,我把椅子朝桌边挪了一点,椅腿有一只不太平,坐稳了才没晃。
邵立诚进门,先看门口。
他请来的两位经销商没有跟进来。
乔曼坐最后一排,手机反扣,我挨着许守成坐,沈知禾把账本放到我们中间。
姚律师递出报告。
「双方共同确认样本和条件,结果已经复核。现在请明确,你们还主张守成承担全部违约责任吗?」
邵立诚不翻。
「检测只说明一台机器,不代表全部。」
工作人员把展示机、守成样机此前的记录并排摆开。
「三种来源,表现一致。我们没有推定所有设备,只就现有样本出具意见。」
邵立诚的手从报告上挪开。
「那是参数设计问题,不是虚假销售。」
客户代表翻合同。
「参数怎么设计,是你们的事。你卖给我的,是每小时三十份。」
「你们当初也试用了。」
「十二锅,试完你的人就收机。六小时的账,你让我今天才看见。」
邵立诚靠回椅背。
「商务沟通可以有理解差异,别把事情定性。」
姚律师点头。
「所以今天只谈可核实的履行问题,不替任何机关定性。」
他把解除和结算方案递过去。
甲供部件不能满足约定,原订单解除。
八十台已加工设备,按权属和可核验成本逐项结算,不允许任何一方重复占有货物与价款。
返工损失、检测费用及其他责任,按证据协商;协商不了,继续依法处理。
邵立诚拿笔,重重点在赔偿栏上。
「许守成,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后面的订单,一台都不会有。」
许守成把桌下的手拿出来。
指腹上有洗不掉的黑线。
「我最开始也这么想,后面有订单,这单亏点就亏点。」
他指产能附件。
「后来我才知道,后面不是订单,是同一个坑的下一层。」
邵立诚把笔扔回去。
「你们拿到钱就行了,非得让我下不来台?」
我推过自己的材料。
劳动争议处理文书。
拖欠工资、提成及解除责任,各项列明,私改程序那条处分依据,没有得到支持。
我摸了下纸角。
指头很干。
文件袋翻得多了,塑料边总粘着手,我把手收回来,看着邵立诚,他没看文书,先看向我。
「还有我的。」
「你缺这点钱?」
「缺。」
我把银行卡最后那笔余额截图给他看。
「修你的机器,我垫过车费,垫过配件,冬天在后厨蹲到半夜。你一句话,把我写成弄坏机器的人。」
「钱我要,记录也得改。」
乔曼去拿纸杯,手指碰掉杯盖。
她弯腰捡了两次才拿住。
邵立诚转过去。
「当时处分是谁经办的?」
她抬头。
「审批是你签的。」
「你提交的材料有问题。」
「你让我删掉技术回复,只留客户投诉。我原邮件没删。」
空调出风口一直响。
邵立诚嘴张着,没说出话。
他想站起来,椅子往后撞到墙,对面的律师抬手示意他坐,他撑着桌子停在那儿。
乔曼把手机交给自己的代理人。
「我配合核实,但我经办的部分,我认。别再让我一个人签。」
没有人接话。
她公开发的指控仍要更正,欠款仍要还,经办的责任也得处理。
姚律师把材料分开收好。
另一边,客户代表接完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法院那边已经依法采取保全措施。我们不接受换主体免除旧责任,也不再付争议尾款。」
邵立诚忙着拿手机。
几个未接来电挤在屏幕上,他按掉一个,又拨回去,手肘压着那份还没翻开的报告。
「只是保全,还能解。你们别一起催……」
听筒里的声音漏出来。
「邵总,我们要的是能履行的方案,不是下一批预付款。」
他的手垂下去。
过了一会儿,朝我挪近半步。
「小周,你跟他们说说。以前公司待你,也不是一天好处都没有。」
我没说话。
他又找许守成。
「老许,设备款我认,先让他们缓缓。你帮我这次,我以后给你利润高的单。」
许守成打开饭盒。
里头是试验工位做的炒饭,他放在桌边,没往邵立诚跟前推,盒盖边沾着一粒饭,他用拇指拨回去。
「我今天带这个,不是求你买。」
「我是怕开会开晚了,工人又等我回去吃饭。」
邵立诚撑着桌沿,弯下膝盖,坐回椅子。
他盯着结算方案。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他说得含糊,带着鼻音,随后抬起袖口捂住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把笔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邵总,别急。」
「这次你可以把每一页都看完。」
【第十章】
执行那天,鼎盛仓库的卷闸门只开到一半。
我在门外扣好安全帽。
执行人员核对清单,通知各方按要求确认设备,不得自行搬运,我伸手压了下帽带,扣子贴在下巴那儿,有点硌。
邵立诚坐门边,手里捏着水瓶。
盖子开着,水没喝。
今天要处分的那批资产里,有当年他拿来压许守成的加工设备,我没拍照,也没开直播。
杜小满跟在后面,小声问。
「你不是说他以前连安全鞋都收?」
「嗯。」
「今天要不要问问鞋在哪儿?」
我看了下他的脚。
「先把你借我的备用鞋记账抹了。」
他抱住工具箱。
「公是公,私是私,沈姐教的。」
许守成跟评估人员进去看。
有的设备厂里用得上,有的我们不碰,沈知禾把预算表压在文件夹下面,许守成多看一台,她就翻一页给他。
「只能按批准额度参与,不是让你来捡回青春。」
邵立诚抬头喊我。
「周有余。」
我停在门边。
他放下水瓶,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八千,另有项目奖金。」
他扯了扯嘴角。
「为了八千,把我弄成这样?」
我挪了一步,安全鞋踩到门口一颗螺母。
「不是八千。」
「是你欠人的,都不想还。」
执行人员叫他的名字。
他撑住膝盖站起来,到门槛那儿绊了一下,水瓶倒地,顺着斜坡滚了出去。
他想去捡。
工作人员让他先核文件。
瓶子撞上墙角停下来,我站了一下,转身出院门,安全帽里的头发压得发痒,拿指尖挠也够不着。
手机上,沈知禾发来工资表。
十九万历史欠薪已经支付完毕。
新月份按时发放。
我的借款本金单列在另一栏,没有混进工资,下面还附了乔曼归还三万八千六的转账截图,按文书确定的项目一并处理。
乔曼前几天发过消息。
「公开更正已发布,相关记录在链接里。」
没再提我们之间的事。
我核对金额,把借条标记成已清偿,没再点开聊天框,手机握久了有点热,换到另一只手。
回厂,门口挂着新牌子。
守成机械,商用厨房设备与维护。
杜小满在下头加了行小字,不提供财富自由方案。
我拍下来,发给沈知禾。
她回复,拆了,客户看见以为我们以前提供过。
车间里正在做新工位的交付前测试。
董大海带了两名店长来,围着操作员看补料、换锅,六小时实测结果就贴在机器侧面。
每小时产能范围、食材条件、人工环节、清洗要求,都写在上面。
有个店长看了半天。
「不是全自动啊?」
许守成从架子上取下备用锅。
「不是。要人放料,要人装盒,锅脏了得洗。它负责翻炒和减轻颠锅负担,别的没做到就不写。」
董大海扣住锅柄,提起来,又放回去。
「能换,能洗,能修,我要的就是这个。」
他转向我。
「你上回说一小时能出多少来着?」
我指了指记录。
「按你店里的菜谱重新测。今天的数据,只管今天这套料。」
他拿笔签交付单。
「行,总算不用买的时候听神话,用的时候念佛了。」
杜小满推来包装架,差点撞上门边白板。
那句先让锅能下来还留着。
下面添了三行,工资日、材料付款日、本周客户维护安排,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白板槽里还有一截擦不掉的黑墨印。
许守成把签好的单交给沈知禾,问晚上能不能加菜。
她翻账。
「可以,按食堂预算。」
王师傅从厨房探头。
「鸡腿够,一人一个,谁给客户吹牛谁没有。」
车间一下没人说话了,只剩机器在响。
我正要开口,杜小满先用胳膊肘碰我。
「周总,你那个职位是不是该改了?」
许守成递来聘任书。
售后与产品测试负责人。
工资调整,职责明确,权限清单另附。
我翻到最后。
先找有没有连带担保,再看工资,最后看名字,纸在手里翻得有点快,又退回去看了一遍。
沈知禾敲桌沿。
「长进了,知道从哪页看了。」
我拿笔,刚写下一个周字,食堂里有人喊。
「谁把客户测试用的鸡腿算进晚饭了?」
杜小满抱起工具箱就走。
许守成扭头看窗外。
我低头,饭盒旁边已经放着一根骨头,手机还架在桌边,董大海带来的店长正在拍交付后的使用说明。
镜头从机器转向我,又从工牌转到饭盒。
我伸手挡。
手肘碰翻标签盒。
首席破产官那张标签落下来,贴在我胸口,端端正正,我低头看了看,一时没想好先揭标签还是先挡镜头。
车间静了两秒。
王师傅拎着铲子出来。
「周有余,鸡腿从你工资里扣!」
我把聘任书推到沈知禾面前。
「先别调岗。」
「我感觉我还能把这个厂吃破产。」
许守成伸手抓桌上的印章。
沈知禾快了一步。
章锁进抽屉,钥匙揣进口袋,她这才抬头看我们,许守成的手还伸在桌子上。
「不行。」
「本公司已经不接受醉酒招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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