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当天,宋妍坐进白月光的车,还不忘叮嘱我,别拿拆迁做发财梦。
我把婚前厂区分割协议收好,手机上就来了到账通知。
三点六亿。
八年婚姻,她一直笑我只会算工程款,这回也没等我把账算完。
裤腿湿着,膝盖上贴了一层潮汽。
我擦掉屏幕上的雨水,拨了她白月光的号码。
「听说你有个稳赚的项目?」
【第一章】
民政局门前积了水,从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淌。
宋妍把文件袋放在车头,压住,抽出最后一张清单给我。
「陆川,再核对一次,房子归我,存款四十万归我,厂区归你。」
我接了笔。
她用指甲点着那一行。
「补偿多少,什么时候给,都跟我没关系。」
「这一句,上个月你的律师已经加过了。」
「我怕你以后反悔。」
我翻开资产附件,推到她跟前。
婚前继承,工业用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补偿测算三点六亿元。
宋妍看了一眼就把文件合上了。
「测算,测算,你都测算八年了。」
街边有人按喇叭,两声。
贺承业把车窗降下来,手腕搭着方向盘,表壳碰了一下。
「妍妍,签完就走,酒店那边还等着我们试菜。」
宋妍抬手拢头发。
「听见了吧,人家筹备婚礼,不用先等拆迁。」
我拿着笔,没落下去。
那八年,一起量窗帘、选餐桌的时候,她总不能也是这么想的。
这话到了嘴边,还是没问。
手上攥得紧,纸角已经卷了,贺承业又在车里按了一声喇叭。
我签上名字。
「钥匙都在文件袋里,水电读数拍给你了。」
宋妍拿过去,先看签名。
「以后别借拿东西的由头回来。」
「不会。」
她打开车门,贺承业递给她一个纸袋,首饰盒露着一角。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男人得向前看,别总抱着上一代留下的东西。」
我低头扣笔帽。
「你说得对。」
车开过去,水洼里的泥水溅在我裤脚上。
宋妍没回头。
我挪到屋檐底下,手机正好响了,是银行客户经理。
「陆先生,您的征收补偿款已经入账,请您核实。」
我打开账户。
三亿六千万元。
雨水落在屏幕上,数字看不大清,我拿袖口擦了两遍。
赵经理还没说完。
「资金用途和后续安排,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专门服务。」
我在裤兜里摸了摸,摸到停车票。
「先问个事。」
「您说。」
「停车场能扫这个账户付款吗?我零钱包还剩六块。」
那边安静了两秒。
「可以,陆先生。」
「那行,先把停车费解决。」
车开了九年,坐椅被雨天的潮气浸得发凉。
我坐进去,手一搭方向盘,就碰到宋妍以前贴的装饰钻。
有一颗脱胶了,硌手。
我把它掰下来,扔进烟灰缸。
征收办的电话跟着打了进来。
「陆工,款收到了吧?上周补偿协议签完,我们就按程序送支付了。」
「收到了。」
「您父亲那块厂牌,我们拆的时候给您留着?」
我握住手机,一时没答。
车里有皮革的味道,混着潮气,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擦。
「留着,别扔。」
「厂门呢?」
「也留着,我出运输费。」
对方笑了。
「那两扇铁门比您这车都沉。」
「我爸焊的。」
他应了一声,那头响起翻纸的动静。
「租户各自的补偿都另签了,您别又把别人的款往自己账上揽。」
「我知道,清单上都分开了。」
挂断以后,我把离婚证放进副驾驶的储物格。
格子里压着一张酒店宣传单,是贺承业的酒店。
宋妍头一次拿回家,连着三晚都坐在沙发上看。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看看别人怎么活。
后来家里的备用钥匙被她收走了,拿去给贺承业装修办公室。
我捏着门把手,在自家门外站过十分钟,没人给我开。
手机又震了。
许多发来语音。
「离了没?离了过来吃饭,今天我请。」
我按住录音键。
「到账了。」
「离婚补助?街道还管这个?」
「拆迁款,三点六亿。」
他那头响了一声,像碗碰着什么,紧接着老板就骂开了。
「许多!你往汤里栽什么头!」
我开车去了面馆。
许多等在门口,发稍上还沾着紫菜,拉开车门先看后座。
「钱呢?」
「银行里。」
「我以为这么多,得有两辆运钞车跟着。」
我把账户余额给他看。
他扶着车顶,嘴动了几下,才转过身去。
「老板!」
老板拿着漏勺探出头。
许多冲他竖起两根手指。
「给陆总加俩蛋!」
漏勺还停在半空。
「欠的十七块先结了。」
许多把手机按回我手里。
「陆总,您的第一笔战略支出到了。」
我付钱,坐下。
面很快端来了。
我低头凑过去,热气扑在鼻子上,才觉得这一天没那么冷了。
许多掰开筷子,把自己那半颗卤蛋也夹给我。
「往后怎么打算?」
「先找地方住,把我爸的厂牌安好。」
「然后呢?」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酒店宣传单,翻到背面。
酒店产权保障,年度收益可期。
我用指甲在产权两个字上划了一下。
「然后,看看贺总到底怎么活。」
许多咽下嘴里的面。
「你还要找他?」
我拿起手机,找出宋妍以前发来的号码,拨过去。
贺承业很快接了。
「陆工,有事?」
「听说你有个稳赚的项目。」
电话里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陆工,你准备投多少?」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两个蛋。
「先看看你值多少。」
【第二章】
贺承业约我去酒店顶层。
许多说什么都要跟着,从衣柜里翻了套西装出来,扣不上裤腰,吸着气在镜子前蹦。
蹦了两下,还是不行。
「三点六亿的局,我不能给你丢人。」
我递过去一把剪刀。
「线头剪一下。」
他低头找。
「不是让你剪裤腰。」
酒店门口铺着地毯。
贺承业站在旋转门旁,看看我的车,又看看许多的工装鞋。
「陆工,你这位朋友是?」
「许多,做装修。」
许多先伸了手。
「你们这门装反了,开合位置挤着消防疏散线。」
贺承业没接上话,手还伸在那儿。
旁边的门童已经低头看标识了。
我推着许多往里面走。
「今天不接活。」
上到顶层,电梯门一开,就闻见了咖啡的味到。
宋妍坐在落地窗边,面前是两份文件。
她看见我,先把戒指盒拿起来塞进包里。
「你真来了?」
「不是贺总邀请的吗?」
贺承业替我拉开椅子。
「都是成年人,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
我坐下,接过项目册。
第一页放酒店夜景,第二页是他的挂牌仪式照片,我翻到第七页,把册子摊在桌上。
「产权证复印件呢?」
贺承业端起咖啡。
「先介绍项目。」
「我买过钢筋,卖钢筋的也先给材质单。」
宋妍放下杯子。
「陆川,你别把工地那套搬到这里。」
「钱是工地上算出来的,换个地方花,就不算了?」
她指甲掐住杯套,没再接。
贺承业抬手叫秘书,拿来一份合作框架。
「我们有多个投资通道,可以做股权,也可以做收益权。」
我找到出资责任那一页。
「认购主体是哪家?」
「承业文旅。」
「酒店营业执照上的公司,怎么叫悦庭酒店管理?」
「旗下项目公司。」
「股权关系图给我一份。」
他抽了张纸,慢慢擦杯沿。
「陆工,尽调有门槛,我们不可能对每个问价的人开放资料。」
宋妍往椅背上一靠。
「你要只拿几十万,就别折腾人家的团队。」
我合上那份框架。
「三千万以内,可以谈。」
许多一口水呛进鼻子,捂住脸转到一边。
贺承业把杯子放回碟上,碰出一声响。
「陆工方便做个资金证明?」
「可以,银行当面核验,不能复制传播。」
宋妍盯着我。
「你哪来的三千万?」
「拆迁款。」
她攥紧了包带。
「不是还在走程序?」
「走完了。」
没人说话了。
空调还开着。
贺承业站起来给我续水,水壶口还没碰到杯子,他先换了副口气。
「陆工,以前接触少,大家可能有点误会。」
我用手挡住杯口。
「先别误会我的钱。」
秘书送来的文件里,末尾夹了张投资意向确认书。
我拿笔划掉最低出资额,又划掉独家合作期限。
空白处补上一句,是否投资,以独立审查及正式合同为准。
贺承业反复看了两遍。
「你做事够谨慎。」
「离过一次婚,签字得长点记性。」
宋妍的椅子动了一下。
许多捂着嘴咳,肩膀抖个不停,我把笔递给贺承业。
「还有,你的酒店会议厅怎么收费?」
他报了价格。
我拿出手机。
「我订一场,给原厂区的师傅们吃顿饭,款项走场地服务合同,别混进投资里。」
他看着付款页面,伸手按住合同。
「这场我送你。」
「别送,我买。」
贺承业抿了抿嘴,叫秘书重新打印。
我出了会议室,宋妍跟到了电梯口。
「你站住。」
她伸手来抓我的袖口,碰到了,又把手缩回去。
「三点六亿,全到了?」
「离婚时附件写得清楚,金额按正式补偿协议,归属也写了。」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她的眼睛往我口袋上落。
「这么多钱,你懂怎么管吗?」
电梯来了。
我抬脚进去。
「至少不会交给刚见两次的人。」
许多跟在后面,门刚合上,他就蹲下去解裤扣。
「救命,这场合太吃腰了。」
我把项目册递给他。
「帮我看一眼酒店厨房和消防,别碰人家设备,也别套话,能公开看见的,记下来。」
他仰头看我。
「你真要投?」
「先让他把自己卖的东西写清楚。」
「他要真有好项目呢?」
「那就按项目说话。」
到了一层,我给唐宜打电话。
离婚协议是她替我审的,企业资产业务她也做。
「唐律师,我要委托一项酒店投资审查。」
她问了公司名字,敲键盘的声音突然停了。
「先别付投资款。」
「发现什么了?」
「工商股东和宣传册上的产权关系,对不上。」
我站在大堂,抬头又看见那块金字招牌。
贺承业的名字占了半面墙。
「资料我已经让他准备了。」
「你打算怎么谈?」
我存好会议厅订金的电子回单。
「请他当着客户的面,一项项讲。」
【第三章】
到银行核验资金,宋妍连喝了三杯水。
赵经理拿出核验说明,放在会客室的桌上。
「经陆先生授权,我们仅确认账户资金存在,不涉及任何投资承诺。」
贺承业接了过去。
说明中间写着用途限制,底下写着不得用于募集宣传。
他手伸向手机,唐宜就按住了文件一角。
「只允许在本次审查中核验,双方都签过保密约定。」
贺承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当然,我们懂规矩。」
宋妍不怎么说话,始终看着金额那一处。
我收回原件,装进文件袋,她的手也往前动了半寸。
赵经理问我,要不要留下谈谈资金安排。
我点了头。
贺承业起身,过来拍我的肩。
「陆工,别让钱睡着,银行才给多少。」
我把他的手挪开。
「它刚到家,先歇两天。」
宋妍留了下来。
门一关,她把椅子挪到我旁边。
「陆川,我们之间不用请律师说话吧?」
唐宜合上电脑,坐着没动。
「那你说。」
「婚前厂区是你的,我从来没抢过。」
「离婚协议也是这么写的。」
「可这些年,我没陪着你熬吗?」
宋妍的手放在桌面上,戒指下面压着一道白印。
「你一走就是工地,我爸住院,你也只待了半天。」
我拿出手机,翻到缴费单。
「那半天,我替你爸补了十二万押金,然后去医院后门接护工。」
她低着头,不看。
「你总要把每件事算这么清楚。」
「以前不算,你说我什么都没做。」
她拧好杯盖,又拧开。
「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我也不是。」
门外响起敲门声,贺承业在叫她。
宋妍站起来,往下扯了扯裙子。
「承业懂资金运作,你别因为我们在一起,就故意为难他的项目。」
我收起手机。
「项目有问题,我才为难。」
她又看了唐宜一眼,这才出门。
空条一直往桌边吹,我把胳膊收回来,袖口还是凉的。
下午,贺承业那边送来第一批资料。
三个文件盒。
唐宜拆开,我也拿了一盒,里面从经营许可证到装修合同、品牌合作文件,什么都有,就是没见到能回答我们问题的东西。
「能给的给一堆,最该给的没给。」
我找出底层资产说明,看了看地址。
不动产所在位置和酒店营业地址差着两条街。
「这个产权主体,你查到了?」
唐宜把电脑转过来。
「吴慧,个人持有。酒店公司只有租赁关系。」
许多的照片也发来了。
厨房墙上贴的是设备租赁公司的维保电话,大堂电梯里的广告框归另一家物业。
他发了条语音。
「陆总,这酒店从门到锅,能租的都租了,贺总可能只拥有自己的照片。」
我把手机放下。
唐宜圈出项目册上的产权保障。
「租赁经营不等于不能投资,问题在于他对出资人承诺了什么。」
我翻开合作框架。
项目底层物业可为资金退出提供保障。
这句话就在纸上,签字栏盖着贺承业的章。
「让他出担保人授权。」
唐宜点头。
第二天回函来了。
贺承业说产权方同意配合,原件会在合作说明会上展示,还附了一张请柬。
原来的小范围说明会,被他改成客户答谢宴。
名单上,宋妍是财务负责人。
我在出席确认后面补上,出席不代表投资或推荐。
签完拍照,发回去。
半小时后,原厂区老会计打来电话。
「小陆,你真投酒店了?」
我坐直了。
「没有。」
「有人拿你到账的消息拉投资,说你是首期战略出资人。」
他发来照片。
银行核验文件被截得只剩中间的金额,四周的限制说明都没了,下面印着我的名字。
许多凑过来。
「这就给你安排上班了?工资谈了吗?」
我没接,把照片原图存进证据文件夹。
唐宜接过手机。
「先固定传播来源。」
我回拨给老会计。
「叔,谁发的,原聊天别删,也别替我争。」
「你不管?」
「管,得先知道他们到底收了多少。」
挂断后,我向贺承业发了正式询问。
四十分钟才收到回复。
外包宣传误用了内部测试版,已经通知撤回,他是这么解释的。
宋妍的电话随即来了。
「一点宣传失误,你别上纲上线。」
我打开录音留存,按了免提。
「你负责财务,对吗?」
「暂时帮忙。」
「我有没有签过出资合同?」
她停了一下。
「没有,可承业一直在给你留份额。」
「那就请你在答谢宴上,把这句话原样说一遍。」
【第四章】
宴会厅门口放着我的名牌。
战略投资人,陆川。
许多捏着下巴,来回看了两遍。
「陆总,给你升职了。」
我叫住工作人员,借了笔,把前面五个字划掉。
受邀核验项目资料。
改完递过去,工作人员先看我,又转头看宋妍。
宋妍快步过来,鞋跟敲得响,伸手把名牌扣在桌上。
「今天都是客户,你非得这么难看?」
「字写错了,我帮你改。」
她声音压低了。
「你不投,也别拆台。」
我把完整的银行核验文件放在桌边。
「我的台,什么时候借给你们搭了?」
贺承业从人群里出来,笑着往里请我们。
前排已经坐了十几位客户,每张桌上都放着认购材料。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伸手拉住我。
「陆先生,我姓郑,做建材的,听说您先投五千万?」
我握住他的手。
「郑先生,我没有投资。」
他手上的劲松了一下。
宋妍马上接过去。
「陆先生的意思是,正式合同还没走完。」
我转头看她。
「不是这个意思。」
附近几桌都不说话了。
贺承业拿起话筒。
「大家先坐,我们今天就是把合作细节说明白。」
我站在原地。
「那就从我的出资开始说明。」
唐宜把早就提交过的核验清单递给主持人。
现场展示资料,是贺承业答应过的事。
他只好点头。
大屏幕开了,第一张是裁掉限制说明的核验截图,第二张换成完整原件。
不得用于募集宣传。
几个字全在上面,下面已经有人开始翻自己手里的材料。
郑先生举起一份回执。
「我上周打款,你们财务说陆先生的五千万已经进来了。」
宋妍伸手拿话筒,手背撞在支架上。
「财务人员可能表述不准确。」
郑先生还举着回执。
「给我打电话的人,就是你。」
一张椅子被拖开了。
贺承业往前站了一步。
「个别沟通问题,我们会后单独解释。」
我指着清单第二项。
「那先解释资产担保,原件带了吗?」
秘书递上文件袋。
贺承业还没接住,门口有人开了口。
「我的产权证,怎么到你们项目里去了?」
吴慧带着律师进来,把租赁合同摆到台上。
「我是房东,只出租房屋,没有给任何投资项目提供担保。」
贺承业朝她过去。
「吴姐,我们正在谈续租和合作,你这样容易造成误解。」
她把文件拿开,不让他碰,自己翻到合同那一页。
「我来,是因为陆先生委托律师核验产权,问到了我这里。」
「欠着两季租金,一百八十六万,你拿什么替别人保本?」
有人碰倒茶杯,桌布湿了一片,茶水还在往下滴。
郑先生直接站了起来。
「你说酒店是你买下来的。」
贺承业重新握住话筒。
「项目控制权和物业产权,是不同的商业概念。」
唐宜把合同推到屏幕前。
「所以请按商业概念回答,未经产权方同意,你们能不能承诺以该物业保障资金退出?」
贺承业攥着话筒根部。
「措辞上确实需要调整。」
「已经收走的钱,也按措辞退吗?」
郑先生把回执拍在台沿上。
宋妍想关屏幕,叫了工作人员过去,吴慧的律师拦住了。
「资料核验还没结束。」
我问宋妍。
「上次你说,我没签过出资合同,只是给我留了份额。」
她咬住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
「请对着话筒说。」
她不动。
贺承业的手突然按在台面上。
「陆川,投资可以不做,没必要带着私人情绪伤害一家企业。」
我拿出会议厅付款合同,放到他跟前。
「我订的工友饭局,下周照办,场地费一分没少。」
「你——」
「你的生意归你的生意,我的名字归我。」
许多在旁边低下头。
他自己的名牌上,印着特邀工程顾问。
他摘下来,塞给工作人员。
「我也没答应这个。」
台下有人把认购笔拿开。
第二个人也拿开了,接着又一个。
我袖口露出一跟线头,拉了两下,没拉断。
贺承业松开话筒,指节上压出了几道白印。
这回他没追着我说话,转身去召集客户,商量退款。
到了宴会厅门口,宋妍挡在那儿。
「你满意了?」
我停下来。
「没签过的投资,别再写我的名字。」
她手机响了,又响。
屏幕上的来电,都是刚才那些客户。
【第五章】
第二天,贺承业照样露面。
他先退了两笔小额款项,随后发出盖章说明,说酒店正常经营,是宣传外包出了失误,准备调整合作结构。
律师函也寄到了我这里。
要求我停止传播不实信息。
唐宜看完,放到旁边。
「没提你哪句话不实,只提你影响经营。」
我把答谢宴的完整录像交给她。
「原片留好。」
还有人来做中间人。
电话接通就说,大家都在本地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听了一会儿,问他。
「你知道他们拿我的名字收钱吗?」
「宣传嘛,总得有个噱头。」
「那把你的名字换上去。」
他把电话挂了。
第四天,原厂区群里传进来一段视频。
宋妍坐在镜头前,桌上摊开我和她的结婚照,说我长期隐瞒家庭资产,离婚只给她一套房和一点存款。
视频里还有施工结算单。
她用手指按住金额。
「这些年厂区翻修,我们共同投入,不是他一个人的钱。」
许多一拳砸在桌边,筷子都跳起来了。
「她还要不要——」
我抓住他手腕。
「别替我骂,帮我找这份单子的原件。」
他低头仔细看截图。
「这编号,我见过。」
唐宜把视频逐帧存好。
「先不要公开回应材料内容,等她拿完整文件出来。」
文件没等到,先等到了法院文书。
宋妍起诉离婚后财产纠纷,主张厂区婚内投入及相应权益,还申请保全我部分账户资金。
三千万元依法被冻结。
银行打电话时,我在替许多的新办公室量窗帘。
他看我脸色不对,把卷尺收了回去。
「没了?」
「冻了三千万。」
他把卷尺往桌上一放。
「这也能冻?」
唐宜在电话那边解释。
「财产保全不是法院认定她赢,申请人提供了担保,我们提交异议和证据。」
我压住桌上的窗帘样本。
「她提交了什么?」
「一份婚内共同投入补充协议,附施工结算单,声称你认可厂区部分权益归夫妻共有。」
我站得急,膝盖磕到桌角,腿麻了一阵。
「我没签过。」
唐宜发来文件照片。
签名是陆川,最后那一笔向上挑,和我平时写的一样。
我放大图片,看签名边上的黑点。
「这是复印件?」
「她说原件由贺承业代管。」
许多接过手机,凑近看了半天。
「这黑点,是不是订书钉锈印?」
我拿支笔,在纸上画出那页的边框。
「不止。」
文件底端还剩着半道骑缝痕迹,被裁过。
我给原单位档案室打电话,申请调取本人经手项目的相关签收材料。
那边问我要做什么用。
「诉讼举证,按流程来,需要单位许可的部分不外传。」
晚上,宋妍发给我一张保全回执。
后面跟了一句:现在愿意好好谈了吗?
我拨电话过去。
她那边响着钢琴声,是酒店大堂的声音。
「陆川,我原本不想走到这一步。」
「那份补充协议,你见过原件?」
「当然。」
「哪天,在哪儿签的?」
她报了日期。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那年那个月,我人在外地,做医院改造项目,不在她说的地方。
我没打断她。
「谁在场?」
「这些到法庭说。」
「好,法庭说。」
她一下拔高了声音。
「你还想让承业的项目继续受影响?现在两边各退一步,把资金合作签下来,很多事都能解决。」
我握紧手机。
许多刚要说话,我伸手按住他肩膀。
「你是要分夫妻财产,还是替他融资?」
那边只听得见钢琴。
过了一会儿,宋妍才又开口。
「我是在给你台阶。」
我低头,把她发来的文件一份份备份。
「台阶留给你自己,别走空。」
通话结束,许多拉开抽屉,翻出存折递给我。
「我只有二十八万,你要用,拿去。」
我推回去。
「我还有三个亿。」
他愣住,随即把存折塞回口袋。
「对不起,穷习惯了,刚才替你穷了一下。」
我总算笑了。
桌脚边有个揉皱的纸团,我没在去捡,坐下时手机又亮起来。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陆先生,我是酒店财务邱敏,那份协议,不是您签的那份。
【第六章】
邱敏来唐宜办公室见我们。
她背了个帆布包,坐下也没摘,双手攥着包带。
唐宜先递给她一张纸。
「你只说亲眼见过、亲手经办过的内容,不推测,不替任何人补话。」
邱敏点头。
「我知道。」
她把手机摆上桌,打开一封工作邮件。
附件叫补充材料终版,发件人是宋妍。
「这个附件,是宋总让我打印、装订,拿去给担保机构做诉讼保全审核的。」
我看了日期。
就在答谢宴结束的第二天。
唐宜没伸手接手机,先问她。
「原始邮箱还能登录吗?」
「可以,是我个人工作邮箱,不是公司后台。」
「先按程序固定,保留完整邮件头和附件,别只截聊天图。」
邱敏抿了口水。
纸杯让她捏出了两道折痕。
「我来,不是想替自己摘干净。」
她从包里拿出打印件。
「贺总让我签说明,说所有对外募集材料都是我擅自制作的。」
唐宜打开第一页。
上面列着十七名客户,累计收款两千七百余万元。
邱敏按住纸页末尾。
「我管报销和工资,不管募集,他让我承认拿了提成。」
「你拿过吗?」
「没有,工资还欠两个月。」
「那就不要签不符合事实的材料。」
邱敏低头拉着包带。
「他拿我弟弟的工作压我,说都是一家人介绍来的,闹大了谁都没饭吃。」
我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弟弟的工作,不该拿你的刑事风险换。」
她抬头看我。
「陆先生,我之前也以为你投了。」
「你依据什么?」
她打开另一封邮件。
裁切过的银行资金截图,旁边附着对外统一口径。
核心出资人资金已核验,首期款项即将落实。
唐宜放下笔。
「这些材料,你愿意向有关部门如实说明吗?」
她点头,终于把包带松开了。
当天下午,档案室准许我查阅当年的项目资料。
我和许多一人坐在阅览桌一边。
翻资料。
就这么翻,一页接一页,纸上的灰味往鼻子里钻,头顶灯管也亮得历害,看一会儿就得抬抬眼。
第三册翻到一半,许多拍住了桌面。
「在这!」
管理员抬头看他。
他赶紧把手收回去。
「不好意思,找到祖传签名了。」
他找到的是设备进场验收记录,签名在最后一页。
签名右边有个黑点,是上一页复印时留下的钉锈。
对照补充协议,不只是笔画相同,黑点边缘那个缺口也一样。
唐宜通过视频看了材料,让我们按许可范围申请复制盖章,原件留在档案室。
许多搓了搓手。
「这下能锤死了吧?」
「交给鉴定,别自己下结论。」
回到办公室,唐宜把两份材料并排摆好。
「现在证明来源有了,再要求对方提交原件,申请鉴定。」
我盯着那两个黑点。
那份验收记录,宋妍当年问我要过扫描件,说公司装修要拿来参考。
我发给了她,发之前还特意盖住价格栏。
她回我一个抱拳的表情。
手机震了,是她打来的。
「你是不是去找邱敏了?」
我接通。
「她找我。」
「她挪用过备用金,你别听她胡说。」
唐宜抬头,把这句话记下来。
「报案了吗?」
宋妍停了一下。
「我们念旧,没追究。」
「那就拿账说话。」
她贴着话筒呼吸,声音很重。
「陆川,你现在有钱了,就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我把验收记录翻到第一页。
「是你把我的签名搬上了另一份协议。」
那边响了一声,像杯子落在地上。
宋妍连着叫了两遍我的名字,我没挂,等她说完才问。
「原件准备好了吗?」
她突然改了口。
「承业让我做的材料,我没仔细看。」
「上次你说,你见过原件,连签字日期都告诉我了。」
电话断掉了。
唐宜存好通话记录。
「后面按程序走,你不要再单独见他们。」
我点点头,给郑先生回消息。
我没有投资,也没有授权以本人名义募集。
愿提供与此相关的原始材料。
郑先生很快打了过来,说话时嗓子里带着咳音。
「陆先生,我们能不能一起核账?」
我看唐宜,她点头。
「能,先让每个人把自己的付款和合同带齐。」
【第七章】
鉴定意见送来那天,许多在装办公室门牌。
他站在凳子上,最后一颗钉子钉歪了,低头问我。
「等了三十二天,总算有了?」
我拆开快递,纸边擦到食指,划了一道口子。
唐宜拿创可贴过来,先拦住我翻页的手。
「手上的血别沾卷宗。」
贴好了,我才往下看。
争议签名与验收记录中的签名,存在同源复制特征。
宋妍交的所谓原件,没有对应的原始书写痕迹。
许多从凳子上下来。
「所以她打印了一个原件?」
唐宜把材料收进卷宗。
「法院会结合其他证据判断。」
证据交换那天,宋妍手上没戴戒指。
她坐在对面,攥着笔,笔帽让她咬出一个缺口。
贺承业在外面的等候区,没进来。
法官先核对材料,再问补充协议怎么形成的。
宋妍说记不清。
法官让她看自己的起诉材料,她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日期可能有出入,但共同投入是事实。」
唐宜交上资金核查材料。
「请对方具体说明投入金额、付款账户、收款主体及用途。」
宋妍先报了一笔装修支出。
我打开对应项目的合同。
「这笔是原单位医院改造项目的款项,不是我的厂区。」
她又说第二笔。
唐宜递出银行流水和发票信息。
「这是双方婚内住宅的装修,房屋已按离婚协议归女方。」
笔从宋妍手里滑了下去。
她弯腰捡,额头撞在桌沿上,咚的一声。
没人笑。
法官等她重新坐好,接着问。
「补充协议是谁制作的?」
她看了一眼门口。
「贺承业让公司财务整理的。」
「你是否核对过?」
她抓着袖口。
「我以为他核对过。」
唐宜提交邮件取证材料。
宋妍发出的附件上面,还跟着她自己写的话。
就按这个版本申报,不要附验收记录。
法官把纸转过去。
「这封邮件,是你发的吗?」
她抿住嘴,没回答。
「请回答。」
「是。」
笔再次掉下去,滚到我脚边。
我没捡。
保全异议审查后,冻结解除了。
案件继续审理,伪造证据的问题另行依法处理。
从法院出来,宋妍追到台阶上,伸手要抓我的文件袋。
唐宜挡在中间。
「陆川,我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我停下。
「你发邮件的时候,想到什么了?」
她擦了两次嘴角。
「我只是想让你谈。」
「谈什么?」
她说不出来。
贺承业从路边走近,把她拉到身后。
「陆工,法律上的争议,交给法律,别再刺激她。」
唐宜举起手机。
「请你不要阻拦当事人离开。」
他看看手机,把手松了。
这次不说私人恩怨了。
「你手里那些酒店资料,有些涉及商业秘密,我提醒你注意边界。」
「我已经交给受理报案的工作人员了。」
他眼角跳了一下。
「经营纠纷,不是什么都能往刑事上靠。」
「所以让该判断的人判断。」
许多开车过来,停车时蹭上半截台阶。
他探头叫我。
「上车,我第一次开这么贵的车,刹车跟我不熟。」
我打开车门,贺承业突然又走近一步。
「陆川,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扶着车门回头。
「我没投的钱,别说我投了。」
「已经撤回宣传了。」
「别人投进去的钱,你按真实合同和账目说清楚。」
他咽了一下。
宋妍伸手扯他袖子,他没回头。
车开出去以后,许多往后视镜里看。
「她现在知道错了?」
我把文件袋放平,袋口粘着半截胶代,摸着有点黏。
「她现在知道,那份协议没用了。」
邱敏打来电话。
她已经交出原始邮件和经办记录,刚做完补充笔录。
「陆先生,贺总把我的办公电脑搬走了。」
唐宜接过去。
「先向办案人员说明,不回去争抢,工资问题另走程序。」
我扭头看窗外,路牌一块块往后退。
银行的解除冻结通知到了。
紧接着,宋妍又发来消息。
我们见一面,只谈我们,不谈承业。
我转给唐宜。
没回。
【第八章】
最后,还是在律师办公室见了宋妍。
她抱来一个纸箱,里面是我落在旧家的书,还有那只掉了把手的杯子。
「这些我没扔。」
我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谢谢,放门边吧。」
她站着不动,手指在纸箱口上来回抠。
「你以前用这个杯子喝茶,说别的都不顺手。」
「把手是你摔门时磕掉的。」
她的手停了。
唐宜把水放到她面前。
「你今天想谈什么?」
宋妍拿出调解建议。
撤诉,删除相关视频,公开更正关于共同投入及隐瞒财产的说法,都写在上面。
她看着我。
「能不能到这里结束?」
唐宜先翻文件。
「民事部分可以依法处理,其他人的损失,不是陆川能替他们决定的。」
「我没让他替别人决定。」
她又推来一页纸。
贺承业要我出谅解说明,确认双方仅有投资磋商争议。
我把纸推回去。
「这不符合事实。」
宋妍按住纸边。
「你没有损失三千万,你的钱不是解冻了吗?」
我看着她。
「郑先生的钱回来了吗?」
她嘴唇抿紧。
「别人,你就那么在乎?」
唐宜合上文件。
「请不要转移问题。」
宋妍这才坐下,两边肩膀都收着。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转账记录。
二百四十万元。
二百万,是离婚后抵押房屋借来的;四十万,是离婚分走的存款。
全转进了贺承业控制的公司。
「他说只是临时周转,先把客户的钱退了,项目就能缓过来。」
她点着那笔款。
「现在银行每个月扣钱,酒店工资也停了。」
我没接手机。
她又往前递了一点。
「房子再这样下去,会被执行。」
「这笔钱转出时,你查过用途吗?」
「他给我看了付款表。」
「你做财务,付款表和银行实际流水分不清?」
她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
「我不想怀疑他。」
打印机吐出一张纸,她肩膀抖了一下。
我挪开脚边的纸箱。
「当年我给你爸交押金,你查了我三天流水,怕我少交。」
宋妍抬头,眼泪落到鼻子旁边。
「陆川,我那时候——」
「宋妍,离婚我签了,你选谁,我也没拦。」
她伸了下手,又缩回膝盖上。
「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把杯子放回纸箱。
「不能。」
她嘴还张着,过了几秒,突然抓住桌沿。
「就因为我选了他?」
「因为你把我的签名贴上了假协议,想拿走我的钱。」
她的指甲刮着桌上的木纹。
唐宜抽出纸巾,放在她手边。
散了会面,贺承业也约了一次,仍旧来律师办公室。
他带着律师,落座就讲资产处置,清单上有设备、装修残值,还有可转让的经营权益。
一项没漏。
确实有东西能变现,我把清单看完,没说话。
他的律师说,如果找到买方接手,部分客户的损失有希望减少。
唐宜直接问。
「权属、查封及租赁限制都查清了吗?」
对方没能当场回答。
贺承业转向我。
「你手里有资金,我手里有项目,没必要弄成两败俱伤。」
我翻到清单最后一页。
「这份资产评估,不是我做的,也没有完整权属附件。」
「你可以尽调。」
「我不买。」
他把手从桌面挪到膝盖上。
「你连价格都不问?」
「不问。」
他靠着椅背,呼吸一重,领口就跟着动。
过了一会儿,他拿回清单,纸角已经捏皱,象被水泡过似的。
「陆川,你会做工程,不会做生意。」
我起身开门。
「那就不劳你教了。」
郑先生正在走廊里等着补交材料,手里拿了一叠银行回单。
贺承业一出来,就看见了他。
郑先生没骂,也没往他身上扑,只往前站了一点。
「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你什么时候还?」
贺承业转头看电梯。
电梯没来。
郑先生举着那叠回单,一页也不肯放下。
【第九章】
收到开庭通知时,许多那套西装已经改合身了。
他对着镜子扣好扣子,扭头问我。
「从报案到今天,九个月了吧?」
「差几天。」
「今天还要带项目册吗?」
「不用,证据已经交了。」
他从包里拿出水,想想,又放回去。
「那我就带个人。」
法庭里开着空调,纸页被吹得轻轻动。
贺承业坐在被告席,剪短了头发,两手压在膝盖上。
宋妍一直低着头,法警叫名字,她才抬起来。
公诉人开始出示材料。
底层物业保障,是虚构的。
我的资金核验结果被冒用,根本没有落实的大额出资,被说成已经落实。
他们向特定投资人提供不实合同和说明,收款后,又把其中多笔拿去还先前个人债务和其他项目欠款。
屏幕列出了账户和流向。
每笔钱从哪儿来,转到哪里,都能对上。
贺承业的辩护人说,酒店确实在经营,部分资金也用于经营,不能把经营失败一概等同诈骗。
公诉人又展示另一组证据。
最早一批款项收取前,产权方就已经发函,明确拒绝提供担保。
贺承业收到了,之后仍然使用带物业退出保障的材料。
我没有签过正式出资合同。
客户收到的出资确认书上,却盖着他的公司印章。
法庭让他解释。
贺承业伸手碰了碰面前的纸。
「当时预计资金会进来。」
「依据是什么?」
「双方谈过。」
「谈过,不等于已经出资,对吗?」
他低下头,没马上回答。
轮到宋妍,她说自己只是执行安排。
屏幕上先后调出她与客户的邮件、邱敏收到的附件,以及资金核验时那份限制用途的签字文件。
核验时她就在场。
字也是她自己签的。
法官问她,知不知道我并未承诺投资。
她抓住衣角。
「知道。」
「为什么仍向客户确认资金即将落实?」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
「我以为,我能说服他。」
郑先生坐在前排,肩膀一下塌了些。
他吸了口气,把手里的纸巾攥成团。
庭审休息时,宋妍往旁听席这边找。
看见我,她张嘴要说什么,法警提醒她坐好。
她收回手,指尖贴着裤缝,不住地抖。
案件择期宣判。
宣判那天,贺承业进门还在和律师说话。
刑期一出来,他猛地转过头。
十二年。
他扶住桌沿,肩膀往下一沉。
「不可能,我还有资产,酒店还有东西能卖。」
法官继续宣读,依法追缴违法所得,责令退赔。
宋妍作为共同犯罪中的从犯,被判处六年有期徒刑。
她腿一软,坐回椅子上,用双手捂住脸。
哭声压不住,从手指缝里漏出来。
「六年……我只是帮他……」
贺承业转过去。
「那些确认函是你发的!」
宋妍抬起脸,下巴上挂着眼泪。
「是你让我发的,你说陆川一定会投,你说只要钱进来就都能补上!」
法警上前维持秩序。
贺承业抓着桌沿,松了,又抓紧,嘴里一遍遍念着要上诉。
说到后来,声音小了。
宋妍看他一会儿,挪开椅子,椅腿擦过地面。
以前她总挨着他坐。
这回,两只脚都收到了另一边。
散庭后,郑先生叫住我。
他握手时掌心出着汗,脸上没什么笑容。
「能追回一点是一点,至少账终于明白了。」
我点头。
「后面的退赔,听律师和法院的安排。」
快到门口,宋妍在被带走前看见了我。
「陆川。」
我停下脚步。
她眼里都是血丝,嘴角动了几下。
「那天要是不离婚……」
我看着她。
「离婚没有让你欠我什么。」
她把脖子往前伸,等我再说。
「假协议和假投资,是你后来自己签的。」
她抬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门关上前,她又叫了一声。
我没回头。
许多在台阶下面等着,两手各拿一个纸杯。
「热豆浆,糖自己放。」
我接过来,掌心一镇一镇发烫。
他看看身后的门,又看看我。
「现在去哪?」
我按紧杯盖。
「花钱。」
【第十章】
许多听完,直接把车开进商场地下车库。
车一停,他就开始搓手。
「先买表还是买车?」
「买菜。」
他转头。
「你刚才在法院门口那个气势,我以为至少买栋楼。」
我解开安全带。
「楼买了,今天验收厨房。」
他扶着方向盘,半天没动。
「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房子买在江边,是一套带露台的住宅,不是一整栋楼。
我选了朝东的卧室,早上有太阳,能晒到床尾。
验房那天,销售抱着花,还带了香槟。
我先去水槽底下蹲着,检查排水接口。
销售站在旁边,鞋尖挪来挪去。
「陆先生,咱们先拍交付照?」
「先放水。」
许多拿着记录表,把龙头挨个打开。
销售看看他,又看看我,悄悄把香槟塞回盒子里。
「二位是来买房,还是来接管物业的?」
许多抬头。
「花一千四百多万,不能买个会漏的。」
整改清单签完,我才接钥匙。
搬家时,旧厂牌先运到了。
两个工人往里面抬,手都勒红了。
铜字上留着父亲当年的焊痕,边缘积了一点灰。
我擦干净,把厂牌安在书房墙上。
许多退到门口看。
「三点六亿到账,你最舍不得的,就这个?」
我拧紧螺丝。
「这个买不回来。」
他不说话了,蹲下帮我扶住梯子。
答应原厂区师傅们的那顿饭,后来换了地方。
贺承业酒店没办成的服务,依着合同和程序追退款,新的饭局订在一家开了二十年的酒楼。
师傅们来得很早,人手一个保温杯,进门就问包厢让不让抽烟。
我指院子。
「去外面,别熏着吃饭的人。」
老钳工抬手点我。
「小时候偷你爸的烟,现在管起我们了。」
许多在旁边接话。
「他现在管得宽,银行都归他管一点。」
桌上全笑起来,筷子磕着碗沿。
我把此前答应补给师傅们的搬迁帮扶款逐项结清。
后面的安排,也请唐宜写了规则,照着执行。
有老人需要照护,就联系正规机构。
老工友生活确实困难的,核实情况后再给援助。
账单留着,支出也留凭证,不是来个人诉苦就往外给钱。
老会计看完表,向我伸手。
「这个我还能干。」
我递笔给他。
「工资照发,不许拿退休当理由白干。」
他哼了一声,重新架好眼镜。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
我提起茶壶,给他倒满。
后来,我在老城租了个院子,前面开维修工坊,后面空出一间厨房。
几位还能动工具的师傅轮班,许多管接活和施工,我只审预算,不整天坐在那儿。
开门第一天,许多就在墙上贴考勤表。
我路过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什么意思?」
他递来一支笔。
「老板也不能迟到。」
我伸手要接,又缩回来。
「我出钱,怎么还给自己找了个班上?」
许多朝厨房一指。
「不想上班,就去炖肉。」
那就炖肉。
我转身进去,拿下灶台边挂着的围群系好,掀开锅盖,酱油和桂皮的味道一起冒出来。
老会计从窗口探进头。
「肉别炖散,老周那副牙还咬得动,不能惯着他。」
院子里有人骂他。
「你先把你保温杯里的枸杞嚼明白!」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响了,赵经理来问,近期有没有新的大额支出计划。
我看了一下账面。
房、车、工坊和帮扶资金,加在一块儿,花完还剩三个亿往上。
我用勺子敲了敲锅边。
「暂时没有,今天先解决一顿饭。」
许多端着盆挤进厨房。
「有,我有计划。」
我把手机拿远点。
「你说。」
「隔壁院子空着,租下来,做个职工活动室。」
「预算呢?」
他真从围裙里掏出三张纸,人工、材料、租金,全写上了。
我接来往后翻。
「你这管理费怎么按我三点六亿提成?」
他伸手就抢。
「拿错了,那张是我昨晚做梦写的!」
我举起纸往旁边躲,锅里汤汁扑出来,落在灶台上滋啦响了一声。
外头听见动静,都挤到窗口看。
许多抱住锅盖,对着院子喊。
「陆总请客,今天每人加两个蛋!」
我把纸拍在他脑门上。
「从你那十七块面钱里扣!」
他捂着头跑出去了,院子里的人笑个不停。
我把火调小,往锅里撒上最后一把葱。
旧厂区留下的两扇铁门敞开着,太阳晒到了新刷的门牌。
先吃饭,再开工。
我端起肉盆,叫他们。
「都洗手,开饭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