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兄弟去了一趟相亲局,女总裁的母亲往桌上拍下三十万,叫我滚。
我没动。
手机上还留着催收短信,我捏紧手机,抬头看她。
三年前,也有人拿钱,要我闭嘴。
衣领后面的标签扎着脖子,不太舒伏。
「阿姨,您女儿这种条件,包月可以,买断得加钱。」
桌子底下,那位女总裁按亮了录音键。
【第1章】
杯里的茶晃了一圈。
周来福没进来。
他躲在餐厅门外,隔着玻璃冲我合掌,我把手机往耳边贴了贴。
「最后一次,我是来替你解释,不是替你结婚。」
「行哥,她见面只问三句,有房吗,有债吗,能入赘吗,我一句都接不住。」
「你不是有房?」
「贷款还有二十八年。」
「那是银行有房,你有钥匙。」
那边不吭声了。
我推门进去,把周来福的资料袋放在桌上。
「陆知行。周来福临时不来,我替他送还资料,顺便赔个不是。」
窗边坐着个女人,手里还拿着文件。
她把文件合上,封面朝外,星合日化四个字露了出来,随后抬手示意我坐。
「沈知意。我也不是来相亲的,我母亲约了人,我来把话说清楚。」
旁边的妇人放下茶杯。
杯底磕着托碟,响了一声。
「你就是陆知行?」
我还站着。
「您认识我?」
她没回答,拿出一张银行卡,沿桌布推过来,卡停在资料袋前。
「三十万。离我女儿远点。」
我看了看卡,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周来福,你找的不是相亲,是临终关怀。】
沈知意伸手去拿。
「妈,我说过,别再拿这套试人。」
妇人把她的手按住。
「你知道他以前做什么吗?设备公司倒了,官司输了,银行还在催款。」
手机在裤袋里振了一下。
又是催收短信。
我本来想拿走资料袋,指头碰到封口,却停在那儿,没再往回收。
妇人点了点银行卡。
「这种人进门,就不是奔着人来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
「阿姨,您这个计费周期,得改改。」
她扯了下嘴角。
「嫌少?」
「不是。您女儿这种条件,包月三十万可以,买断得加钱。」
门外有人咳嗽。
周来福刚露出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沈知意看着我,手指还放在手机上。
我把卡推回原处。
「我的工时。陪她应付逼婚,替她处理麻烦,按月算。买断我这辈子,我银行不答应。」
沈知意打开录音界面,把屏幕转给她母亲看。
「录着。省得回头又说我花钱买对象。」
她母亲收回了压在卡上的手。
「你还替他说话?」
「我替汉语说话。他卖自己,不卖我。」
我拿起茶杯。
还没喝上。
杯沿才碰到嘴,沈知意就推来一份投诉单,纸上有张称重照片。
五百克装洗衣液,净重四百七十克。
下面还印着设备型号。
我的拇指扣紧杯柄。
沈知意注意到了。
「认识?」
「这条线,我做过最初的称重方案。」
「现在的维护方叫衡川机电。」
我放下杯子时没放稳,茶水溅到了手背上,烫红了一条。
她母亲在旁边接话。
「绍衡已经答应替她解决。你这种丢过一次脸的人,别再来耽误事。」
沈知意把投诉单抽走。
「他提出的解决办法,是让我低价转让股份。我还没答应。」
她的手机响了。
裴绍衡。
沈知意看了眼来电,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林姨,见到陆知行了?他以前就爱把不会修的设备说成别人有问题。」
我闻着那股茶味,有点堵得慌,伸手把投诉单转回来。
「裴总,三年没见,你还在替别人签验收单?」
那边停了两秒。
「陆知行,你欠的那四十七万,还完了吗?」
「快了。你要再送点业务,速度还能提一提。」
「沈总,他连自己的公司都保不住。」
沈知意按住手机。
「我的公司也快保不住了。正好,听听失败经验。」
她母亲手里的茶勺掉进杯子。
我把投诉单折回原样,放平。
「可以看。先说清楚,我只懂设备,不懂你们的账,也不替任何人保证结果。」
裴绍衡笑了一声。
「你尽管看。数据都在我们平台上,别又拿一张嘴当检测仪。」
「那明天请你的人到场,把整条线的数据封存,别漏。」
「没问题。」
沈知意把笔递过来。
我接了。
她没马上给合同,先看着我,像是等我把价钱的来由也说清楚。
「三十万一个月,你凭什么收?」
「凭我知道,这个型号没有理由每瓶恰好少三十克。」
「可能是工人误操作。」
「一次误操作,叫事故。一万次都误得整整齐齐,得查设置。」
合同草稿转到了我面前。
设备排查、整改建议、协助索赔,分行列着。
没有恋爱两个字。
我往下看,点了点付款来源那一栏。
「公司签合同,公司走账。你母亲的卡,别塞给我。」
她抬起眼。
「还有呢?」
「现场停线由你决定。该报警的报警,该检测的交给检测机构。我不是许愿池。」
她在末尾签好名字。
「明早八点,厂门口。」
我也签了。
门一开,周来福正抱着盆迎客松往柱子后面挪,花盆挡住了他半张脸。
我看着他。
「你干什么?」
「我怕阿姨看见我。」
沈知意的母亲盯着那盆树。
周来福又往上托了半寸。
「阿姨好,我是绿化。」
【第2章】
厂门口能闻到洗衣液的柠檬味,风一吹,更明显。
我下车踩进一摊水。
鞋底湿了。
周来福抱着早饭跑过来,纸袋口敞着,油条还冒着热气。
「行哥,昨天那句包月,已经传进家族群了。」
「哪个家族?」
「我家。我妈让我问,你们这还招人吗?」
沈知意从闸机后出来,给我塞了一顶安全帽。
「先救设备,家族产业往后排。」
她袖口挽到手肘,鞋边有泡沫。
我跟着她进车间,安全帽的带子没整里好,低头时刮了两下下巴。
输送带往前送瓶。
封口轮压过塑料盖,咔咔地响。
维护主管孟达站在控制柜边,我看到他的工牌,就认出了人。
三年前,是他在验收记录上指认我改过参数。
他先看我手里的早餐。
「陆工,带着饭来查案?」
「吃饱点,免得又被人饿着签字。」
他把平板转过来。
「每批数据都合格。你要质疑,找有资质的机构。」
沈知意递给他一份盖过章的文件。
「已经委托。今天先封样,设备只读取,不改动。」
孟达的手停住了。
「裴总说,你们只是咨询。」
「咨询也分收费和免费。」我咬了口油条,「我这价,不好意思只聊天。」
郑大勇搬来一台独立电子秤。
三瓶留样拆开,瓶身擦净,先称空瓶,再称内容物,数字一次次显示出来。
四百七十。
四百七十一。
四百七十。
孟达一直没往秤上看。
「留样谁保管的?」
郑大勇把封签、交接本放到他面前。
「库房双人保管。你们上周还签了字。」
「运输中挥发,也不是没可能。」
我拿着一只瓶盖。
「少三十克,盖子还没开。你们卖的是洗衣液,还是会隐身的汽油?」
边上一个工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孟达扣下平板。
「别拿段子代替证据。」
「同意。所以现在停线,随机取样。」
他伸手按住急停按钮外的护罩。
「停一次,损失你赔?」
沈知意过去移开他的手。
「停线通知,我签。」
按钮按下去,机器陆续停了,只剩风机还响着。
旁边一个工人手里握着半瓶洗衣液,瓶子没放下,手指还是原来扶瓶的姿势。
孟达侧身打电话。
我没拦他,绕到了控制柜后。
柜门有维护封条,右下方的电缆旁压着只灰盒,壳上有块漆磨掉了。
我蹲下来看序列号。
又读了一遍。
郑大勇跟着蹲下,膝盖靠着柜门边。
「还认识?」
「当年你嫌接线难,拿扳手敲过它。」
「那是教育。」
我敲了下盒边。
「它记仇,把原始称重也记着。三十天一轮,满了覆盖。」
孟达转回身。
「那是调试记录,没有正式报告效力。」
「所以要检测机构来提取,不靠我截屏。」
他走过来,挡在柜门的锁孔前。
「维护合同写得明白,擅自开封,相关质保争议由你们承担。」
沈知意接过合同,找到那页,沿着条款往下看,指甲把纸压出一点白印。
我没去拿钥匙。
「设备所有人是谁?」
「星合。」
「那请法务审核,再书面通知你们到场。我们不开黑锁,也不跟一张封条谈恋爱。」
周来福刚掏出螺丝刀,听完,又赶紧塞回兜里。
沈知意看过去。
「你又是什么岗位?」
「后勤,主要负责忍住不添乱。」
她拿着合同去旁边打电话。
我留在柜前。
趁这会儿,把整条线的铭牌、柜门和记录盒编号拍在了同一段视频里。
孟达盯住我的手机。
「你防谁?」
「防我记性差。上次我就忘了,签字还能被别人代劳。」
他的下颌绷紧了。
我收好手机,示意了一下记录盒。
「裴总说数据完整。麻烦在封存清单上补一句,原始记录也完整。」
「你又看不懂后台。」
「所以才要你签。」
他接过笔写了名字,把清单推回来,纸边划过我的指腹,开了一道口子。
我看了看签字。
拿纸巾压住手指。
沈知意从走廊回来,手里的合同已经翻回了封面。
「法务确认,可以在见证下打开。检测的人两小时后到。」
「还有一件事。」我翻开资产附件,「设备采购时,有没有开质量履约保函?」
她看了看编号。
「一千八百万。原件在我母亲那。」
孟达动了一下脚,鞋底擦着地面。
我合上附件。
「那就请她,也来看看这三瓶洗衣液。」
【第3章】
林静宜来时,车间门口放着三只接漏液的桶。
她先拢围巾。
然后才看女儿,脚还停在门边,没有马上进来。
「绍衡说,你让一个外人把整厂停了。」
沈知意把封好的样品递过去。
「不是他停的,是我。」
「一千多人等工资,订单还压着,你拿什么担?」
「拿我的名字担。所以现在请你看秤,不要看他的衣服。」
林静宜碰了碰瓶身,手又收回去。
「你就这么信他?」
「我信第三方检测,也信工人的交接记录。」
头顶的风机还在转,围巾一角扫到地上的水。
林静宜低头看见了,没再后退。
检测人员带设备进场。
法务核对授权文件,一项项确认,孟达拿着钥匙,迟迟不往锁孔里放。
「我再确认一下,开封以后,如果不是设备问题,今天停产损失不能找我们。」
我递过去记录纸。
「把你的保留意见写上。别担心,纸够,不用靠声带存档。」
他刚拿笔,电话来了。
听筒声音不小。
我站在旁边,能听清那头让他暂时不要动。
「先别动,等技术负责人。」
我看了眼挂钟。
最早那批异常记录,再过十几个小时就要进入覆盖区间,不能一直等下去。
只读提取方案摆在桌上。
我把它往前推了推。
「可以等人,不能等记录消失。现在给你们两个选项,到场见证,或者在书面通知上注明拒绝配合。」
孟达捂住话筒。
「陆知行,你急什么?」
「我按月收费,按分钟心疼。」
郑大勇转开脸,从鼻子里喷出一声气。
林静宜没笑。
她看看钟,又指向孟达手里的钥匙,围巾湿了的那一角还垂在身边。
「打开。出了争议,按合同处理。」
孟达停了两秒,才把钥匙送进去转动。
柜门开了。
里面有股热气。
检测人员拍照、核对编号,接上只读设备,我按要求退到黄线外。
袜子的接缝顶着脚趾,站到这会儿,实再有点磨得慌。
门边有人探进来半个身子。
灰工作服。
我认出何正,叫了他一声,他却先去看孟达。
「我来送上个月的工单。」
孟达从柜门后伸手。
「给我。」
何正攥着文件袋,纸角已经让掌心的汗浸湿。
我也伸出手。
他往我这边递了一下,又把袋子缩回胸前,抓得比刚才还紧。
「陆工,我这次没签验收。」
「我没问你签没签。」
「我只是来送工单。」
「那就按正常手续交给客户,留一份交接回执。」
沈知意走过去,在回执上签名、盖章。
何正一页页数过,数完才放手。
文件袋里有一张参数调整申请,原因写着运输晃动补偿,调整数值是三十克。
我没举起那张纸。
检测还没完。
电脑风扇响得很明显,孟达看到申请单,手指往掌心里屈了一下。
「那是正常补偿,不代表生产时实际少装。」
「记下来。」我对法务说,「供应商解释,正常补偿。」
他看着我。
「你别断章取义。」
「放心,这次从头到尾都存。」
读到一半,设备发出提示音。
记录里有两套显示值。
生产原始重量是四百七十克,上传结果是五百克,两组数据并不一致。
林静宜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什么意思?」
检测人员指着时间轴。
「要结合实物检验。现在能确定,两组记录并不一致。」
我指指她拿着的瓶子。
「它没少,只是屏幕替它长了三十克。」
林静宜把瓶子放回台上,瓶底磕得有些重。
她拿出手机,拨给裴绍衡。
「你不是说已经复核过?」
那边很快接话。
「林姨,那是陆知行留下的底层程序,我正安排人排查。他现在说什么,您都不能只听一面。」
我冲林静宜摇了摇头。
「他说得对。明天复核,让他也来,当着客户和检测机构的面说。」
电话挂断了。
她没收手机。
一条消息跳上屏幕,她的指尖正好停在旁边。
陆知行拿钱接近知意,您看,连报价都有了。
消息后附着一段视频。
我的脸占了半个画面,只剩那句包月三十万可以,买断得加钱,前后的话全被删了。
林静宜没有点别的地方。
沈知意把自己的手机放过去,点开录音,从我报名字那一句开始放。
两部手机的声音都在车间里。
林静宜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我低头给裴绍衡发了明天的复核邀请,他很快回复,公开复核,可以。
我又发过去一句。
请把你认为能够证明我品行和技术水平的材料,一并带来。
沈知意看着消息。
「你在请他放视频?」
「他既然觉得这是我的把柄,总得让他用一次。」
【第4章】
投影幕降下来的时候,前排已经坐了十二位经销商。
有人压着退货单。
有人外套都没脱,一直坐在那儿等,茶杯放在手边也没碰。
裴绍衡踩着开场时间进门。
他没往主位去,先给几位客户递名片。
「今天只谈事实,别让私人关系耽误大家的生意。」
我往后挪了一寸椅子。
「这句不错,记进会议纪要。」
他看向工作人员。
投影亮了。
餐厅的桌布、银行卡,还有我的脸,都出现在幕布上。
包月报价刚放完,靠门那位经销商就摘下了眼镜。
「沈总,今天请我们来,是看这个?」
裴绍衡摊开手。
「不是我想谈私事。受聘人员如果和负责人存在特殊利益,检测意见就该回避。」
我拿起话筒。
「同意。请先把前后放全。」
「这就是我收到的版本。」
「那你收到得挺节省流量。」
底下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沈知意把手机接上音响。
录音从头播放,我替周来福送还资料,林静宜放银行卡,我提出正式咨询合同,这些都在里面。
一句没少。
林静宜坐在第二排。
纸杯让她捏出了折痕,录音结束,她扶着桌边站了起来。
「卡是我放的,话也是我说的。他没收。视频是谁从餐厅调走的,我会核实。」
裴绍衡扣上笔盖。
「林姨,您不必为了知意……」
「我还没说完。」
她放下纸杯。
「原视频是我同意提供给你的人,说拿来确认双方有没有误会。不是让你剪成这个。」
前排有人把名片翻了个面。
裴绍衡没再接她的话,换了话题,手里的笔依旧握着。
「私事澄清了,那就谈设备。陆工设计的底层结构,出现偏差,不能都算在维护方头上。」
我把另一张纸放到投影下面。
「三年前的交付版本,验收模式和生产模式使用同一组补偿参数。现在这份维护记录,为什么分开了?」
「客户现场情况不同,升级调整。」
「哪位客户授权?」
他往沈知意那边看。
沈知意拿出公司审批记录。
「没有这项授权。」
孟达接过话筒。
「技术维护不可能每改一项都请董事长签字。」
「所以你们有维护权限。」我看向记录人员,「请记下,他确认有权限。」
孟达不说话了。
检测人员接过投影,按顺序展示提取流程、记录编号和封样结果。
我让了让坐位。
裴绍衡没打断。
他一页页往下看,看到签字的位置,才抬头开口。
「本地记录可能被改过。」
「所以还有实物。」
工作人员从会议室外推来一辆车,上面摆着昨天随机抽取、封存的产品。
检测人员先核对封签。
再按程序取样。
瓶盖一个个拧开,前排都能闻到洗衣液的柠檬味,摄像机对着秤,把数字送上幕布。
少三十克。
又称一瓶,还是少三十克。
孟达抓着话筒,指节紧抵金属网罩,我没看他,拿起第三份资料。
「同一批次,维护平台显示全部合格。实物不够,本地原始值不够,上传值够。请解释够的那部分,在哪儿?」
靠门的经销商重新戴上眼镜。
「裴总,我们要的是洗衣液,不是数字。」
裴绍衡把资料扣下。
「也可能是星合生产人员调用错误模式。我们愿意配合后续鉴定,但不能现场定责。」
「这句话也记下。」我放下话筒,「今天不代替法院定责,只确认不能继续拿合格平台数据否认缺量。」
沈知意走到幕布前。
「在售批次按程序召回,客户损失先核算,不等双方吵完。星合承担自身该担的责任,供应商该承担的部分,我们追索。」
有位客户敲敲退货单。
「钱呢?」
她调出一张受理凭证,是向银行提交保函索赔材料后收到的。
「质量保函已按条款提交。受理不是到账,审核还需要时间。公司自有资金先处理第一批退款。」
林静宜抬头看着屏幕。
那份保函是她昨夜亲手送来的。
裴绍衡盯着受理编号,脸上没了笑,手里的资料也没再翻。
散会时,他在门口挡住我。
「你故意让我放视频。」
我把话筒还给工作人员。
「你自带的菜,怎么能怪我让你上桌?」
他上前半步。
「一张保函救不了整间厂。你们的配件、供货周期、现金账期,哪样不经过我?」
我看了看他的袖扣。
「裴总,今天终于谈业务了。」
他把名片塞进我胸前的口袋。
「别高兴太早。」
我取出来,放回他手里。
「放心。三年前高兴早了,这回我按流程来。」
【第5章】
第二天一早,郑大勇把采购清单拍到我面前。
四家配件商。
三家暂停赊账,剩下一家把交期往后延,我还没看到底,车间电话又来了。
备用密封件也停发。
周来福蹲在门边,把装早饭的纸袋捏成一团。
「这姓裴的是准备让全城螺丝都认祖归宗?」
「他不需要管全城。」沈知意摊开账本,「只要卡住我们常用的几家。」
她手机上的贷款续期还停在待补充材料。
理由列了好几项。
缺量纠纷、召回支出,还有关键供应商终止授信,没一条能绕过去。
我拿笔圈出清单里的型号。
「接口是定制的,里面的密封件不是。郑师傅,把原始采购册拿来。」
郑大勇拉开抽屉,拿出一本采购册,上面全是油渍。
翻到一半,他停下了。
「你手上还有旧伤,别自己拆。」
我低头看了看食指根部的疤。
「放心,今天只拆报价,不拆自己。」
沈知意把咖啡推过来。
杯子是空的。
她看了一眼,又拿回去换成水,杯底在桌上留了一圈印子。
「先喝这个。」
中午拿到了报价。
同规格的现货有,但得全款,加上独立检测、重新调试的钱,周转款不够。
财务刚报完数,林静宜就到了。
「我的个人账户可以先借给公司。」
沈知意低头看着账,没有抬眼。
「走借款合同,别动员工持股平台,也别替我签收购文件。」
林静宜放下包。
「我已经签过一份意向书。」
谁都没接话。
打印机还在吐纸。
她从包里拿出文件,放在桌面上,转让部分股份,裴绍衡已经支付五百万定金。
收购是否完成,还要看尽调和正式协议等条件。
沈知意盯着签名。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以为他能替你把缺口补上。」
「用我的厂,补他挖出来的缺口?」
林静宜伸手想碰女儿的胳膊。
沈知意往前推文件,避开了。
「法务看。该退多少,该赔多少,从我们自己账上算,别混进公司。」
林静宜收回手,攥住包带。
裴绍衡这时打来电话,没提昨天的复核,开口就说停产的损失。
「知意,停产一天的损失,你比我清楚。我愿意按原方案继续谈,但陆知行得退出。」
「他退出,配件就有了?」
「供应商需要稳定预期。」
我抽出一张报价单,放到电话边。
「巧了,我这边供应商需要人民币,条件比你少。」
他停了一下。
「你要换件?出了产品质量问题,别再推给原维护方。」
「新件合格证、来料检验、安装记录,一项不少。你以前要是也这么做,我们今天都能少加点班。」
电话断了。
周来福还蹲着。
他看看报价单,又看我,纸袋已经让他攥得不成样子。
「你说得这么稳,钱有了?」
我看向沈知意。
她把个人借款文件递给财务。
「先保工资,再付配件。房产抵押资料我已经交了,额度下来前,用我的存款垫。」
林静宜一下抓住文件的一角。
「那是你住的房子。」
「员工也得住。」
沈知意没提高声音。
林静宜抓着纸,过了一会儿,才松手把那一角压平。
「我的也算进去。」
下午四点,周来福换上旧鞋,准备去邻市提货。
他家做物流。
货车开惯了,附近的路线也熟,货单交给他,我仍旧多交代了一遍。
「型号对三遍,封箱拍视频,别买成相近款。」
「放心,我这回连相亲对象都能核对。」
他站再门边,走出去又折了回来。
「油钱报吗?」
沈知意递给他付款码。
「报。」
他腰立刻挺直。
「沈总,您比我亲兄弟有组织观念。」
林静宜站在窗边,看着货车出了厂门。
她拿起手机,拨给昨天发视频的熟人,接通以后先说了两个字。
「别删。」
她手指压在窗台上。
「你们群里传的,我会发一份完整录音。再替我说一句,陆知行没有收那张卡,是我先拿钱羞辱人。」
对方说了些什么。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手指仍压在原来的地方,没有挪开。
「不用替我圆话。我的话,我自己收回。」
我还在核对型号。
笔停在纸上,好一会儿没往下写。
【第6章】
何正约我去厂门外的早餐铺。
蒸笼刚掀开。
白汽往上冒,棚顶的塑料布挂着水珠,滴下来时正好落在桌子旁边。
他推给我两个包子,自己的筷子没动。
「他们要把那张调整单算在我头上。」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
「你签过什么,就说什么。没签过的,也别认。」
「孟达说,公司先保住,以后不会亏待我。」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指甲抠住纸杯边,把杯口抠出了一点毛边。
「三年前,他也这么说过。」
店里连着响了三次收款提示。
我放下筷子。
「那次,你知道多少?」
何正从包里拿出打印邮件,摊在桌上。
「我当时只是抄送收件人。原始工单是你拒签以后,又生成了一份验收页,用的是你以前的扫描签名。」
他指向附件列表。
「我没参与改,但我知道那不是你当天签的。我没说。」
我按住纸角。
三年前,办公室的设备卖了,工人工资结清,我背着借款从仓库离开。
郑大勇那天在门口等我,我叫他别送。
这些没跟何正讲。
我到没急着再翻纸,只看着那份附件列表,手边的包子还没吃。
「原邮件还在?」
「我自己的工作邮箱里,留着。还有当时的派工和费用报销附件。」
「别转来转去。跟律师走,按程序提交。」
何正捏紧纸杯。
「我要是说了,过去不说的事……」
「照样解释。没人能替你提前免掉责任。」
他抬起头。
我把包子推回去,推到他还没动过的筷子旁边。
「先吃。吃完去。」
下午,星合又组织了一场公开复核。
这次议题由我们发。
经销商、股东和维护方都接到了邀请,要确认哪些事,目录上写得很清楚。
裴绍衡带着律师来。
刚坐下,就先对着何正说话。
「离职员工单方面陈述,不足以证明公司行为。」
我把目录放上投影。
「对,所以第一项不放陈述,放你们签过的文件。」
交付版本、维护申请、权限分配、封存记录,一项项展示。
检测机构只讲技术事实。
生产模式的补偿值,是维护账户下发的,现场人员没有修改入口。
裴绍衡的律师翻着材料。
「账户可能多人使用,不能据此认定具体操作人。」
「我们没有让账户自己坐牢。」我翻到下一页,「我们问的是,衡川是否仍主张自己从未调整过生产参数?」
孟达动了动椅子。
裴绍衡抬手拦他,没让他接话,自己拿着那份材料回答。
「合理维护,不等于故意制造缺量。」
「那就继续解释,为什么上传时把三十克补回去了。」
话筒搁在桌上。
半天没人接。
律师靠过去,在裴绍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我没追问,转到下一项。
幕布上换成三年前那份有争议的验收页。
签名最后一笔的边缘缺了一块。
另一张旧资料上的签名,也缺在同一个地方。
「这不是今天新做的比对。」我把来源和提交记录一并展示,「原始邮件已由收件人依法提交,相关文件也交给了办案人员和律师。旧案该走什么程序,我们走什么程序。」
裴绍衡移开水杯。
「你想借现在的纠纷翻旧账?」
「三年前你说我亲笔验收。今天请你解释,为什么验收附件,是我离场以后从你们内部发出来的。」
何正拿起话筒时,指关节碰到了桌沿。
响了一下。
他没放下。
「那天陆工拒签。我在场。后来的验收页,我收到过,我当时没有指出问题。」
孟达站起来。
「何正,你想清楚!」
何正的肩膀缩了缩。
我按住话筒底座。
「让他说完。」
他抬眼看孟达,咽了两次,才接着说。
「我想过三年了。今天不替谁开脱,也包括我自己。」
后排的郑大勇抬手抹鼻子,手上的机油蹭到了脸侧。
旁边工友递纸给他。
他没先接,先冲我竖了竖拇指,脸上那块油印也没顾上擦。
裴绍衡合起文件。
「这些材料我们都会审查。至于保函,存在争议,我们已提交异议,必要时申请止付。」
沈知意接过话筒。
「你可以依法申请。我们也会提交完整资料,不会拿一段剪辑视频当证据。」
他的椅脚擦过地面。
我换上最后一页。
供应商质量异议处理公告,列着型号、批次、检测结果,以及双方答复。
没有住址,没有家人,也不号召谁去骂。
我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水凉了,嘴里留着纸杯的味到。
前排一位客户合上本子。
「以后衡川再报合格,我要看原始值。」
另一个人把裴绍衡的名片推到桌边。
他伸手拿,碰倒了杯子,水沿着桌布往下滴。
这回没人替他递纸。
【第7章】
凌晨两点,配件进厂。
周来福跳下驾驶室,腿一软,赶紧扶住后视镜,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现在看路灯,都觉得它在催我交货。」
我接过封箱单。
先对型号,再核包装、合格证,沈知意提着热饭过来,周来福伸手接碗。
手到半空,又停下。
「还有活?」
「吃完再有。」
「这话比没有还吓人。」
车间只开了待调试线附近的灯。
台面铺好吸油布。
新件排在上面,郑大勇带人更换密封件,第三方人员按方案见证关键步骤。
我调出原厂交付的本地控制版本,核对授权、版本记录。
这条线的永久使用权限属于星合。
衡川可以终止维护服务,设备本身不能拿走。
沈知意站在黄线外。
「不用他们平台,还能跑?」
「能,先按本地模式生产。实时远程看板没了,现场复核得加人。」
她转身让财务记下加班和临时检验费用。
我叫住她。
「不是让人一直熬。排班,换人,别把工人当备用电池。」
郑大勇举起扳手。
「听见没,顾问说我值电费。」
旁边几个人笑了,扳手碰到工作台,叮当作响。
调到一半,封口位冒出一串泡。
我示意停机。
输送带才停,周来福就抱起接液桶冲过来,脚下比刚才下车时利索多了。
「我能接!」
桶沿磕到支架,他震得往后退。
郑大勇一把拉住他。
「你接的是洗衣液,不是新娘,别上来就抱!」
我蹲下看接头。
漏液还在往下淌,手指沾上以后很滑,笔都捏不住。
我把裤脚从新挽了挽。
沈知意递来纸巾。
「哪里的问题?」
「旧管口有磨损。新密封件没问题,配合面不够。」
「换管口,要多久?」
郑大勇报了时间。
离客户约定的装车时限,只剩十一个小时,我拿起备用件看过,又放下。
「整组换。不能靠再拧紧一点撑过去。」
生产主管看向挂钟。
「这样可能赶不满。」
沈知意拿过装车清单,划掉原来的安排。
「先确认合同允许的分批交付量,通知客户验收人员调整。少交的按合同承担,不把漏瓶装出去。」
她的手机又响。
是裴绍衡。
她没有接,过了五分钟,人却到了车间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位股东。
裴绍衡站在黄线外,看停下的设备。
「这就是你花三十万请来的结果?」
我把拆下的旧管口放进证物袋,交给检验人员登记。
「对。花钱发现问题,比花钱盖住问题,费时间。」
他看着地上的桶。
「客户可不听这些。」
沈知意走过去。
「客户已经收到通知。你要了解生产情况,按股东查阅程序来,不要挡通道。」
保安推开通道门,站在一边等。
裴绍衡把手从袖口处放下来。
「下午看看,你们拿什么交。」
他走了。
车间没人接话。
风机还在响,挂钟照常往前走,我把检验流程重新贴回台边。
「第一轮,先不看产量,看每只瓶。」
设备再次启动。
第一瓶上独立秤,五百零二克。
第二瓶,五百零一克。
我没喊好,让下一组继续,净含量、封口、倒置、跌落抽检,一项项往下做。
沈知意一直站在检验台旁。
她指腹让纸箱边磨破了。
我拿胶布给她,她伸出手,似乎想说不用,手到半空又停了。
胶布放进她掌心。
「自己贴。顾问合同不含包扎,别让财务为难。」
她低着头,抿了两次嘴,还是笑了。
下午四点,第一批验收完成。
客户代表签字,仓库门往两边拉开,院子里响起叉车的倒车提示音。
周来福上了驾驶室,探头出来。
「沈总,这回我能名正言顺拉走了吧?」
沈知意举起放行单。
「拉货,不拉人。」
他拍了下方向盘。
「放心,陆工我给您留下!」
装车道上的人都听见了。
我拿着验收笔。
笔盖没扣,沈知意已经转身去看车尾,耳边一点点红到了衣领旁。
郑大勇压低安全帽。
「都干活。顾问按月的,看一眼不退钱。」
【第8章】
订单发出去,银行的钱还没下来。
业务经理到了办公室。
他拿着材料,逐页核对保函索赔文本,裴绍衡的异议已经送到,主张检测条件有争议,要求暂缓付款。
我把补充材料放过去。
「你们按保函条款审。技术问题,检测机构答复;法律问题,双方律师处理。」
经理点头。
「独立保函不是对方说不同意就能停。有没有符合法定条件的止付文书,我们会核验。现在还不能提前承诺到账。」
沈知意签好收件确认,扣上笔。
「按程序来。」
人走后,她靠在桌边,揉了揉指根。
胶布换过一次了。
我推过去一只杯子,她接的时候,视线还落在刚才那摞材料上。
「这回有水。」
她端着,没喝。
「裴绍衡给你打过电话?」
「打了。」
「开什么价?」
「年薪三百万,请我回去做技术负责人。旧案和解,不追任何一方的责任。」
她抬眼看我。
我把通话后收到的书面方案拿给她。
「我让律师收着了。愿意依法和解,可以谈赔偿;要我认可那张假验收,没门。」
她翻到最后。
「比我大方。」
「你按月,他想买断,不能直接比。」
杯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那你卖吗?」
「工时卖。认过的事,我认;没做过的,多少钱也不认。」
门上响了两下。
林静宜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没座下,先把股份转让意向书摆在女儿面前。
「我让律师发了终止通知。定金和可能产生的争议,我自己承担,不走公司账。」
沈知意看着她。
「他同意了?」
「不同意。他说要起诉。」
她把银行回单压上去。
「已收的五百万先返还。其他责任,按合同和法律认定,该我出的钱,我出。」
我起身想出去。
林静宜叫住我。
她的包放在身边,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才拿出东西。
「陆先生,你也听一下。」
又是那张银行卡。
卡面碰到桌角,嗒的一声,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推过来。
「这张卡,当时是拿来逼你走的。我知道你欠钱,就以为你什么钱都收。」
她把卡收回掌心。
「后来别人拿这个逼我女儿,我才知道,伸手拍卡的人,根本没打算听对面说话。」
沈知意松开杯柄。
林静宜看着我,这回没躲开视线。
「录音和说明,我已经发到传过视频的群里,也交给公司存档。你要正式书面道歉,我签。」
我把椅子推过去一点。
「要。事实怎么发生,就怎么写。别写双方存在误会。」
她坐下来,拿笔。
「好。」
纸上开始有了字。
我站到饮水机旁,听见沈知意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林静宜写完,转过纸给我看。
第一句就是本人曾以金钱羞辱陆知行先生。
往下没有替自己找理由的话。
我看完点头,她收好副本,又拿出一份邀请函,放在桌上。
裴绍衡安排的重组说明会。
还是那家餐厅。
「他让我明天到场,给股东和几个资金方一个交代。」
沈知意翻开邀请函。
「他以为你还会替他说话。」
「所以我去。」
林静宜将签好的说明装进文件夹。
「这次我自己说。」
傍晚,律师打来电话。
三年前的邮件和附件已经进一步固定,何正接受了询问,孟达的解释和派工记录有几处冲突。
我拿着手机走到厂房外。
刚卸过空托盘,地上有木屑,踩上去硌鞋底。
「我以前那笔赔偿,能直接退吗?」
「不能这么快。要按对应程序处理。我们已经准备材料。」
「行。别为了让我高兴,说快了。」
电话挂了。
后面有脚步声。
沈知意拿来一个文件袋,明天用的资料按顺序排好,边上贴了标签。
最上面压着顾问续聘意向。
我看向她。
「这就续?」
「先把业务留下。」
她伸手,像要拿回那张纸,碰到纸角,又停住。
「人,等明天再问。」
【第9章】
餐厅没换桌布。
我进包厢,先往桌上的摆件看了一眼,周来福从后面探过头来。
「别找了,迎客松在大堂。这回我不抱。」
股东、经销商,还有裴绍衡请的资金方,都到了。
位子反到比上次分散些。
服务员刚倒完茶,裴绍衡把方案放到桌子中央,手按着封面。
「今天不翻情绪账,只解决企业资金问题。星合目前的现金缺口,各位都有材料。」
他看向林静宜。
「林姨,您单方面终止意向,责任并不会因此消失。现在继续推进,对大家损失最小。」
林静宜没动那份方案。
「我的责任,我承担。公司的股份,不靠一段剪过的视频卖。」
裴绍衡把手掌放平。
「那就请沈总说明,召回赔款从哪里出。」
沈知意打开电脑。
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完屏幕,转给财务,财务当场登录公司账户查流水,又拨银行官方电话复核。
桌边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服务员举着茶壶,壶嘴还悬在杯口,忘了倒。
「保函赔付款,一千八百万,已到账。」
财务打印回单。
纸出来了。
落在托盘里,裴绍衡没伸手去拿,只盯着那张纸。
「不可能。我们提交了异议。」
我把银行答复放到他面前。
「异议不是止付令。你知道,所以你也去申请了。有没有拿到符合条件的文书,你比我们清楚。」
他抬起手指,又按回桌面。
资金方一位负责人摘下眼镜。
「裴总,你给我们的评估,写的是赔付款无法获得。」
「那是当时的判断。」
「你没写判断,写的是确定。」
裴绍衡转向我。
「陆知行,你以为拿到钱,纠纷就结束了?我们仍然可以追索。」
「当然。银行按保函付款,不替法院结案。你要起诉,我们应诉。今天先别拿没到账这件事逼人卖股份。」
沈知意换下一张单据。
新订单验收确认,交货款记录,都有。
箱单盖过章,货已经一车车送走,这笔钱从哪儿来,材料上清清楚楚。
资金方那位负责人合起重组方案。
裴绍衡看过他,目光停在孟达身上。
「维护问题,由具体负责人解释。公司没有指示任何人制造质量缺陷。」
孟达握着杯子,杯口碰到了牙。
「你让我压住缺量投诉,先把收购谈下来。」
「说话要有证据。」
「工单审批呢?」
他扯开文件袋。
纸撒了半桌。
孟达指着那些材料,手还攥着已经扯开的袋口。
「维护方案是你签的,客户情况汇报也发给你了。现在你说具体负责人?」
裴绍衡伸手去拿。
律师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材料。」
我没替他们往下说,把公开过的复核目录放到桌边。
新旧两次验收,都是同一家供应商,都将原始值与合格值分开。
材料来源一项不少。
裴绍衡看到第三页,忽然伸手指我。
「是他设计的结构!」
检测人员抬起头。
「原交付版本不含涉争设置,这一点报告已写明。」
他的手还举着。
过了几秒,才垂下去。
有人敲门,办案人员进来,请相关人员配合进一步调查,律师起身核对手续。
不是当场判刑,也不是谁喊一句就能把人带走。
裴绍衡往门边看,膝盖却碰上桌沿,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他想扶桌子。
手按进了茶水里。
林静宜把纸巾盒移开,放在旁边,没有递给他。
裴绍衡坐回去,肩膀塌下来。
「我可以赔。」
没人回答。
他又去看沈知意,湿着的手仍放在桌边,没处擦。
「原方案取消,设备款也能谈。你父亲当年跟我们合作……」
沈知意翻开父亲签过的采购附件。
「他留下保函,是防供应商违约,不是留给你拿来逼我点头。」
裴绍衡嘴唇动了动。
「陆知行,三年前那件事,也可以谈。」
我手指贴着杯壁。
茶凉透了。
「赔偿交给律师。假验收,按程序查。你要道歉,就把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一句一句写清楚。」
他抬头,眼角有水。
「我真能补偿。」
「三年前,我求的是把验收单拿出来核对。」
我把杯子放回托碟,放稳。
「你让我认命。」
包厢里有人翻动纸张。
裴绍衡低下头,一遍遍说可以赔,那份收购方案却没再往前推。
周来福在门边退开半步,让办案人员过去。
他没抱树,也没躲。
【第10章】
人走了,服务员进来。
满桌都是文件。
她看完桌子,又看看还没动过的菜单,站在门边问了一句。
「各位,还用餐吗?」
周来福马上举手。
「用。我早饭没敢吃,怕出场的时候打嗝影响证词。」
我转头看他。
「你哪有证词?」
「我证明你相亲不是自愿的。」
沈知意拿起菜单。
「这条可以删了。」
周来福张着嘴,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转向我。
我低头喝水。
杯子已经空了。
他拍了一下桌边,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挪了一点。
「明白,我去大堂研究绿化。」
菜没上齐,律师发来消息。
现有材料要继续补充,旧案救济、索赔分别推进。
衡川另外几位管理人员已经联系,希望尽快核清责任,商议赔付和后续业务安排。
我回复,材料一份不少,责任不要混。
沈知意看着我扣下手机。
「不能马上全拿回来?」
「不能。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
「那先吃饭。」
瓷勺碰着碗沿。
汤很热。
我端碗时烫着指腹,往上挪了挪手,才握住碗边。
林静宜没回原来的主位,在对面靠门坐下。
她取出书面道歉原件,双手推过来。
「我又核过一遍,事实没有删。」
我收好文件。
她看女儿,像是想说什么,手碰了碰茶杯,又缩回去。
沈知意夹了筷子菜给她。
「借款合同下午让财务发你。你的钱和公司的钱,还是分开。」
「好。」
「以后我的事,先问我。」
林静宜点头。
那张银行卡让她放回包内侧,拉好后,包就搁在旁边,没再往桌上拍。
吃到一半,郑大勇发来照片。
是车间公告栏。
新纸贴上去了,工资照常发放,相关批次继续按流程复核,下面列着整改责任人和联系方式。
照片角上还有他的半张脸。
机油印没擦。
我给他拨电话,看着那道印子,忍不住先问了一句。
「你没洗脸?」
「洗了,照片昨天拍的。」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看他们装纸箱。对了,厂里有人问,你那个顾问公司还开不开。」
我握着手机,没马上答。
三年前把最后一把办公室钥匙交给房东时,郑大勇也问过这句话。
那时候我说,先把账结了。
电话里响了两下。
他在敲铁皮柜。
「别又说先还钱。钱有钱的还法,活有活的干法。有人愿意跟你干。」
我看向桌上的合同。
「先把这份顾问合同做完。以后接活,工资进专门账户,不拿你们垫风险。」
「这才对。」
他把手机拿远,旁边有人喊陆工,有人问开张管不管饭。
周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凑到手机边。
「管!但不能让我哥做饭,他煮面能煮出工程事故!」
那头一阵笑。
我推开他的脑袋。
沈知意低头给我发消息,手机在我手边亮起来。
明天下午,商议下一阶段技术服务合同。
我抬眼。
她正把盘边的一片姜拨开,拨到旁边,才开口说话。
「工作归工作,价格按工作量重新谈。不能一直拿相亲那句话当报价依据。」
「同意。」
「还有一份,不走公司。」
我翻回手机。
新消息到了。
本周六,你有空吗。
我再看她时,她已经放下筷子,桌下的鞋尖挪了一点,碰着椅脚。
「我自己约你,不替谁,也不替公司。」
周来福看看她,又看看我。
嘴里的半块排骨没嚼。
我本来张嘴就想答应,还是先打开日历,确认了一下安排。
「周六上午有设备复检,下午可以。」
沈知意松开攥着桌布边的手,像是也跟着松了口汽。
「那下午。」
林静宜端起杯子,挡住半张脸。
周来福总算咽下排骨,凑过来小声问。
「哥,这算加班吗?」
我踩住他的鞋尖。
他吸了口气,不敢再问,沈知意却已经听见了。
「不算。不计工时,不开票,不报销。」
我放下筷子。
「那我得问问预算。」
她看着我。
门没关严。
外面有餐车经过,轮子声一路响过去,我伸手拿来桌上的账单。
「这顿我请,周六你选地方。别超过我工资,银行还等着我。」
她压住账单一角。
「相亲还有三个问题,没问你。」
周来福坐直了。
我没看他。
「问。」
「有房吗?」
「暂时租房。」
「有债吗?」
「有,按月还。」
沈知意停了一下,指尖顺着账单边往旁边滑,纸角让她压得很平。
「能接受下次见面,别带周来福吗?」
周来福嘴里挤出一声气音。
我抽走他刚拿起来的菜单。
「能。这个不用加钱。」
沈知意拿起手机,把周六的餐厅地址发过来。
我指头在桌布上抹了两下,褶子没平,索幸不管了。
周来福抱着椅背,看向林静宜。
「阿姨,我现在离您女儿远点,您那个三十万还有名额吗?」
林静宜往包里伸手,摸出那张卡。
周来福眼睛睁大了。
椅子往前挪了半寸,他人也跟着凑过去,眼睛没离开她手里的卡。
林静宜把卡收回包,拿出的却是另一张纸。
星合物流询价单。
「有业务。三家比价,开票结算。」
周来福接过去,手还悬着。
沈知意笑出了声。
我帮她挪开面前的茶壶,手机屏幕还亮着,周六的预约已经确认。
桌下,她的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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