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婚四年,我妈在寿宴上逼我联姻。
三岁的儿子拽住我:「爸,相亲能带家属吗?」
我妈是沈氏董事长。
她给我老婆开了三百万,让她走人。
衬衫领口有点紧,我咽了口唾沫,扣子还抵着喉咙。
我按住支票,抽走采购合同。
「妈,该走的,未必是她。」
【第一章】
宴会厅里摆着银餐具,头顶的水晶灯全开着。
太亮了。
我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花,领口贴着脖子的那块皮肤也发养。
我妈坐在主位,生日蛋糕放在她面前。
我的婚事也等着她安排。
她拿餐巾擦过指尖,朝对面的裴予宁抬了抬下巴。
「知行,予宁今年二十八,你们年纪合适,工作也能互相照应。」
我把装着结婚证的文件袋放上桌。
「妈,我今天来,也是想跟你说这个。」
舅舅沈绍安伸手压住袋口。
「先吃饭,你妈等这顿饭等了四年。」
他把裴家的座位牌往我面前挪了两寸。
我妈敲了敲酒杯。
「各位,借今天这个机会,我想宣布——」
「先别宣布。」
我刚站起来,裤腿就被拽住了。
是只沾着奶油的小手。
沈满满站在我腿边,仰着脑袋,嘴角还粘着半颗草莓。
「爸爸,妈妈让我问你,相亲能带家属吗?」
有人手里的餐刀磕到了盘沿。
裴予宁的水杯停在唇边,她看看我,又看看孩子,最后看向我妈。
我妈盯着满满的手。
「他叫你什么?」
满满抹了把嘴,答得很清楚。
「爸爸。」
我弯腰抱起他。
「叫得没错,亲生的,暂时没有换岗计划。」
门口响起鞋跟碰地的声音。
林有禾进来了。
她先把纸巾递给我,又把装着样机验收资料的箱子交给工作人员,才朝我们这桌走。
她今天来这家酒店,是参加裴氏的供应商技术会。
来之前我跟她说好了,给我十分钟。
四年前没跟我妈说完的话,我先说完,再带她和孩子进来。
结果三分钟都没用完,我妈已经在安排我的第二段婚姻。
林有禾看了眼座位牌。
「看来十分钟给多了。」
裴予宁放下杯子,往旁边挪了一把椅子。
「林工,你坐,我也是来吃饭的,没报名参加这种招标。」
我差点笑得没抱稳孩子。
我妈没接话。
她看了看满满,目光又停在林有禾脸上,那支原本拿来宣布婚事的酒杯还没放下。
「什么时候的事?」
「结婚四年,孩子三岁。」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文件袋抽出来,将结婚证摊在桌上。
「你给我安排的路是留学、进董事会、娶裴家女儿、接班。」
「我走的是修设备、结婚、换尿布、给老婆打工。」
满满举起手。
「爸爸还会通马桶。」
裴予宁肩膀一抖,低头喝水。
我捂住儿子的嘴。
「这个不用写进简历。」
我妈没有笑。
她放下酒杯,从手袋里拿出支票本,低头写了几笔。
「林小姐,三百万。」
支票推到了林有禾面前。
「婚姻解除以后,我再安排孩子的事。」
我手刚伸出去,林有禾已经按住了纸角。
她看了一遍数字。
「沈董事长,你这是谈离婚,还是收购我们家?」
「条件可以商量。」
「那我先替你核一下报价。」
她指了指我。
「这个人会修机器,会带孩子,挣的钱全进家用账户,胃不好,不能空腹喝酒。」
又点了点满满的鞋尖。
「这个人目前只会花钱,但我养得起。」
「两个都不出售。」
舅舅把椅子往后一推。
「林小姐,今天是家宴,不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
他伸过胳膊,要从我怀里接满满。
「孩子先带出去,大人的事——」
我转身挡住他的手。
「舅舅,你先学会问他愿不愿意。」
满满埋下脸,攥住我的衣领。
没松手。
他掌心的汗贴在我脖子上,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奶油味,也能闻见桌边的酒味。
我把支票推回去。
「妈,四年前你说,不按你的安排走,就别带任何人回来逼你认。」
「我不该一直拖着不说,这件事我认。」
「但你不能拿钱给我老婆定价,更不能替我儿子安排去处。」
我妈捏着笔,笔帽被她捏出了一道缝。
「你靠什么养他们?」
我还没回答,裴予宁就把面前的合同翻了过来。
「靠我今天打算签的采购订单,应该够。」
我妈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
合同封面印着供应商名称,见山智能设备有限公司,裴予宁把旁边的笔转向了林有禾。
「沈董事长,你下午一直要见的见山负责人,就在这儿。」
林有禾没有接笔。
她拿纸巾给满满擦了擦嘴,又把那张三百万的支票推远了些。
「饭可以不吃,合同不能糊涂签。」
我妈看完合同,抬头看我。
我点了一下头。
「对,给老婆打工的那家公司。」
舅舅手边的茶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半圈。
他伸手扶杯子,袖口先落进了水里。
我看着他的手,把另一份资料放上桌。
「既然今天人齐了,顺便谈谈你们为什么把我们的技术,写进了沈氏的项目方案。」
【第二章】
服务员把汤车推过来,桌上没人伸手。
汤还冒着热气。
我抱着满满坐回去,他趴在我肩上,小声问三百万能买多少恐龙。
我说,先别算,爸爸现在听见这个数字就胃疼。
林有禾把儿童水杯塞给我。
「疼也忍着,回去再给你煮面。」
我妈看着她的手。
虎口有旧茧,指甲剪得很短,掌侧那道红印是前天装配时蹭出来的,还没消。
「见山是你开的?」
「我和知行,还有一位做机械的合伙人。」
「他出了多少钱?」
「他出技术,我出技术,我们一起找订单,一起赔过钱。」
舅舅把湿袖口折到里面,重新坐好。
「小公司拿到裴氏的意向合同,确实值得庆祝,但沈氏和裴氏谈的是整个冷链园区。」
他翻开合同,手指压着其中一页。
「你们只是分拣控制系统的供应商。」
裴予宁抽走那一页。
「只是两个字,可以去掉。」
「新园区必须通过断网切换测试,其他设备谁都能供,这个模块目前只有见山通过了前期测试。」
我妈转过来看我。
「你以前不是说在外面修设备?」
「研发前得修,研发后也得修,客户不会因为我当老板,就放过卡住的传送带。」
满满举着水杯补了一句。
「爸爸还会趴地上。」
我用杯盖轻敲他的额头。
「职业细节可以少披露一点。」
林有禾打开验收资料。
翻到第三页,舅舅的手指不动了。
那是一张系统结构图,下午技术会上沈氏的方案里也放了一张,连右下角适配旧设备用的接口编号都在相同位置。
我伸手按住纸页,指复擦过纸边,有点扎。
「你们从哪儿拿到的?」
舅舅没碰那张图。
「集团研发部门整合的方案,我只负责财务。」
「那就请研发部门给出来源。」
「内部资料,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查的。」
「行。」
我把盖好章的函件推过去。
「这是权利异议通知。请在两天内列明你们主张的技术范围、形成时间和权利依据。」
「你们说哪部分是沈氏的,就写哪部分,别只对客户说一句我们偷了技术。」
我妈抬起头。
「谁说你们偷了?」
裴予宁拿出手机,调出邮件。
「今天下午四点零七分,沈总的项目组给我发了风险提醒。」
屏幕转向我妈。
邮件写得清楚。
见山核心技术可能涉及沈氏职务成果,建议暂缓采购,署名是舅舅分管的投资发展部。
桌边一位老股东放下筷子,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舅舅抽了张纸擦手。
「提醒风险,是对合作负责。」
「那现在就负责到底。」
我把函件的签收栏转向他。
「写清楚,签上名字。你既然查过,总不会不敢落纸。」
他盯了我几秒,接过笔。
我没拦。
他觉得我缺钱,觉得我们不敢耽误裴氏验收,那就先让他这么想,先把他愿意认的事落在纸上。
林有禾合上合同。
「验收照常,但争议不解决,我们不会授权沈氏使用。」
我妈皱眉。
「你们想拿这件事逼集团加价?」
我把满满交给林有禾,抽出采购条件那页。
「原价,一分不加。」
「延期责任、保密责任、质保责任,我们照签。」
「唯独技术不能先给,名声也不能白赔进去。」
裴予宁点了点桌面。
「这是正常要求。」
我妈把支票放回手袋,拉了一半拉链,手又停了。
「你们今晚住哪里?」
我报了小区名。
她眉头皱得更紧。
「那个小区没电梯。」
「有三楼,能爬。」
「孩子每天怎么办?」
满满从林有禾怀里探头。
「爸爸背,妈妈拿书包,我负责唱歌。」
裴予宁没忍住,咳了一声。
我妈看了她一眼,转回来。
「明天回家谈。」
我摇头。
「我们有家,想谈,你先问有禾有没有空。」
林有禾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明天我要去调设备,后天下午可以。」
她说完就领着孩子往外走,没等我妈点头。
我拿起文件袋。
舅舅扣住了我的手腕,身子靠过来,声音压得只有我们能听清。
「知行,别忘了,你毕业后的第一份劳动合同签在沈氏。」
「有些东西,不是换个公司名字就能带走的。」
我看着他的手,没有往外抽。
「那你把合同找出来。」
「连同你刚才说的研发投入,一起找。」
出了酒店,风往领口里灌。
我摸了摸后背,衣服已经汗湿了。
林有禾递过来半盒蛋糕,盒盖上还沾着一点奶油,我看了一眼,先把叉子拆开。
「你是不是又打算自己扛?」
我把叉子递到她手里。
「没有,这次请林总带队。」
她挖了一块,塞进我嘴里。
「行,沈工先吃饭,明天准备挨骂。」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订单还没来,韩守业先堵住了办公室的门。
他拎着扳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我看屏幕看得眼睛发涨,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把消息举到我面前。
「两家配套厂要停供,说咱们知识产权有问题。」
扳手往桌上一搁。
「谁家知识产权长得这么快,昨晚吃饭,今天就能给我停螺栓?」
林有禾拨通供应商的电话,开了外放。
对方先问她是不是还在沈氏任职。
她端着杯子,手顿住了。
「我从来没入职过沈氏。」
「那沈知行呢?」
我接过手机。
「六年前结束实习,解除文件可以查。哪家公司说我现在还在沈氏领薪?」
对方没说是哪家公司,只转过来一张截图。
是工资表。
上面有我的姓名和员工编号,最近一笔发放时间就在上个月,韩守业把手机拿近了些,一项一项看。
「你背着我们打两份工?」
「我倒想。」
我看着银行卡尾号。
「但这钱显然没进我口袋。」
林有禾打开电脑,调出我的银行流水。
结婚以后,我们共用家用账本。
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都能对得上,她沿着记录往前翻,停在三年前的一笔转账上。
我妈转过三十万元,附言是回来。
我当天原路退回,附言是不用投资,谢谢。
林有禾点开电子回单,打印出来。
「先保全证据,不跟截图吵架。」
我给律师许问打电话,请她查验原始劳动文件、工资支付路径和技术形成资料。
她听完,先问我有没有在沈氏做过同类研发。
「没有,那时我在设备维护岗实习,毕业设计还是传送带纠偏。」
「那就别在网上喊冤,先把时间轴钉住。」
学校存档、离职证明、早期研发合同,许问让我按日期排。
翻箱子,找纸。
这段没什么好讲的,一张张摊开,认日期,不能只凭自己记得。
纸灰进了鼻子,我连打两个喷嚏。
灰也落在袖口上,我抖了两下,没掉净,懒得在管。
箱底有一本维修记录。
里面还夹着林有禾给我写的便签,画着一碗面,纸已经不平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接外包的时候。
客户跑了,她就在车间的电炉上煮面,我们一边吃,一边算下个月的房租。
我把便签放进抽屉,手机响了。
舅舅发来一份技术权属声明。
他引用了我的实习合同,还列出八百万元研发外采费用,说沈氏早已为同类系统支付成本。
我没马上回。
先叫林有禾过来看。
「有禾,咱们收过沈氏的钱吗?」
她抬头,拿起计算器。
「八百万?收到这个数,我能允许你穿那双开胶的鞋?」
韩守业低头看我的鞋,又把自己的脚往桌底缩了缩。
我给舅舅打电话。
「付款凭证和成果交付清单给我看一下。」
「商业机密。」
「那至少告诉我收款人。」
「银岭技术。」
林有禾听见名字,从去年的展会资料里找出一张名片。
银岭找我们谈过渠道合作。
谈了两次,没签授权,他们拿走的只有一份公开演示包,我把那份包调出来,重新核对版本号。
「舅舅,你说的成果,是这份吗?」
我发过去一份带收件方水印的公开目录。
包里只有模拟数据。
没有生产密钥,也没有核心源代码,舅舅那边倒是回得很快。
「你承认见过这份东西就行。」
我把回复交给许问存证。
他现在肯认什么,就先存什么。
八百万是谁付的,所谓成果是什么,对外到底说过什么,这些都要有他的明确说法,不急着跟他争一句输赢。
下午,裴予宁打电话来,问公开测试能不能提前。
「项目工期卡着,采购委员会不能一直等争议双方互发文件。」
我往车间看了一眼。
韩守业蹲着换导轮。
林有禾抱着电脑,手指贴着机壳上的编号,一个一个核对,工作服袖口蹭在机壳边上。
「明天下午,我们上场。」
挂了电话,我妈的信息进来了。
让你舅舅处理,你别把事情闹大。
我看了几秒,拨回去。
「妈,他说我上个月还在领沈氏工资。」
「有这回事?」
「你问我,还是问管钱的人?」
电话那边有人抽动纸页。
「我查。」
「先别替任何人下结论。」
我站起来拿工作服,袖子才套到一半,手机又响。
供机架的齐跃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沈氏和银岭签过的八百万元采购合同,紧接着又来了一条语音。
「沈工,你们到底卖了没有?」
「沈总说八百万已经给你们了,怎么还欠着我三十六万加工费?」
我把工作服拉到肩上。
「齐老板,你现在在哪儿?」
【第四章】
测试大厅开着制冷设备。
冷风往裤脚里钻。
我站了一会儿,脚止头就有点发木,手搭上金属护栏,指腹沾了一层水。
裴氏采购委员会坐在观察区。
旁边有设备检测人员,还有两家候选供应商,测试箱都贴好编号,装的是配重块,不接触实际货物。
舅舅到了,银岭的技术员跟在他身后。
他先朝裴予宁点头,再看看我的工作服。
「知行,既然要比,就别拿家事当借口。」
我拉好袖口。
「你放心,我没把结婚证写进测试程序。」
韩守业在后面咳了一声,险些扣翻工具箱。
检测员宣读规则。
正常分拣、条码污染、重复箱号、断网切换,最后是恢复联网后的数据核对,每一项都要记结果。
舅舅抬手,示意他们先来。
银岭的技术员插上电脑,屏幕亮了。
箱子沿传送带向前,前两项顺利通过,到了重复箱号测试,分拣口同时亮起两盏红灯。
技术员弯腰敲键盘。
箱子停在岔口,电机短促地响了几声。
检测员看计时器。
「请继续。」
技术员擦了擦额头。
「需要人工清一下缓存。」
舅舅开口。
「现场设备有差异,可以给适配时间。」
裴予宁点头。
「规则允许,每组十分钟。」
十分钟后,箱子重新动起来。
接着断网。
屏幕上的任务数量直接清零,技术员看着空白列表,手指停在键盘上,迟迟没按下去。
舅舅走过去,压低声音跟他说了几句。
对方摘下耳麦。
「这不是完整版。」
观察区有人开始翻文件。
舅舅合上手里的资料。
「核心部分应当在见山手里,他们尚未完成交付。」
我先转向检测员。
「刚才那句话,麻烦记进现场记录。」
然后调出去年发给银岭的演示说明,投到屏幕上。
用途是展会演示。
限制写着不含离线任务恢复模块,不构成商业授权,收件确认人的名字也能在技术员身后那份采购资料里找到。
裴予宁看向舅舅。
「沈总,你们花八百万,买的是展会演示?」
「是阶段性交付。」
「那后续交付合同呢?」
「需要回去调档。」
我点头。
「可以调,我们不替你编。」
轮到见山,我刚要合上控制柜,发现里面一枚接头松了。
传感器信号跳红。
韩守业骂了一声,跪下去摸线,舅舅在观察区往椅背上一靠,朝这边开了口。
「专业供应商,现场也会出这种问题?」
林有禾把电脑放到支架上,按住启动键。
「会,所以我们才把故障恢复写进测试。」
她看了我一眼。
我关掉控制柜电源,重新锁紧接头,把故障点和处理时间报出来。
检测员低头记录。
机器重新启动。
三只箱子挤进同一个入口,屏幕圈出了重复编号,分拣口没开,接着开始断网测试。
风机一直响着,观察区的说话声听不大清。
林有禾的手指压着触控板,屏幕上的离线任务一行行往下走。
箱子经过扫描口,转向,停进对应区域。
重新联网,核对数据。
检测员拿起最后一张记录。
「实测任务数量一致,无重复下发,无漏项。」
韩守业蹲在地上,握着扳手,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摘掉手套。
掌心都是汗,皮肤泡得发白,指关节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些。
裴予宁起身,跟林有禾握手。
「技术验收通过,权属文件继续按采购流程审核。」
「不是谁一句亲戚,就能替代审查。」
我妈一直坐在最后一排,没插话。
她看见林有禾手背的划口,拿了纸巾,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舅舅站起来。
「设备能用,不代表来路没有问题。知行的职务成果争议,沈氏不会放弃。」
我把第二份资料放到他面前。
「那你也别放弃这八百万。」
齐跃从门边进来,抱着一叠送货单。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舅舅。
「我只做过机架,没做过软件。」
「你让我在八百万的交付确认上签字,说只是走个流程。」
没人说话了。
风机还在转。
舅舅绷着下颌,伸手去拿送货单,齐跃抱着那叠纸往后退了一步。
「原件我交律师,你看复印件。」
我妈站起来。
「绍安,你过来。」
舅舅没动。
我拿起测试记录,面向在场的客户代表。
「今天的结果,请各位照实记录。」
「此前关于见山没有独立技术能力的说法,请沈氏在原发送范围内撤回。」
我停下来,看看舅舅。
「签字的人,别换成下面办事的员工。」
【第五章】
我妈来时,我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
满满坐小板凳。
菜叶被他分成三堆,能吃的、不能吃的,还有他觉得恐龙爱吃的,占了脚边好大一块地方。
门口那块旧地垫卷着边,踩上去软棉棉的,总也铺不平。
我妈停在门槛外,看着我手里的塑料盆。
「你在家就干这个?」
我抬起沾着泥的手。
「也洗碗,视当天排班而定。」
林有禾关掉厨房的水龙头,走出来。
「进来吧,鞋套在右边。」
我妈低头看鞋套盒。
她像是要说话,最后没说,把手袋挂到臂弯,弯腰拿了一双。
两大袋玩具,还有一本幼儿园宣传册,都是她带来的。
宣传册刚放上桌,林有禾就推回去。
「玩具先问孩子要不要,转园不用谈,我们没这个计划。」
「我只是想给他换个条件更好的地方。」
「他在现在的幼儿园吃饭、睡觉、交朋友,你先问过他吗?」
满满抱着白菜抬头。
「新幼儿园有小宋吗?」
我妈翻宣传册的手停住。
「小宋是谁?」
「我的朋友,他会把西蓝花藏袜子里。」
我拿走他怀里的白菜。
「这项技术不许交流。」
满满扁着嘴,继续给恐龙分菜。
我妈坐在沙发边上,没往后靠。
客厅放着两张工作台,一张摊图纸,一张压着儿童绘本,她拿起一本绘本,下面露出了我们的结婚照。
那天没办婚宴。
我跟林有禾在民政局门口举着证,身后停的是借来的面包车。
我妈用拇指擦了擦照片边沿。
「为什么宁愿这样,也不回家?」
我放下菜盆,坐到她对面。
「我回过。」
「毕业那年,我拿创业计划找你,你让秘书给我订出国机票。」
「我说有女朋友,你说先分了,别影响以后。」
她动了动嘴唇。
「我怕你走弯路。」
「你连她叫什么都没问。」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开着。
林有禾走过去关掉,再回来坐下,双手摊在膝上,先看了我妈一眼。
「我也说一句。」
「隐婚是我们商量过的,我不需要你批准才能结婚。」
「但四年不说,不全是你的问题。」
她转向我。
「沈知行,你总说等公司稳一点,等孩子大一点,等你妈能听进去一点。」
「你等到最后,等来了她当着孩子的面给我开支票。」
我伸手端水。
喉咙有点紧。
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我把杯子放回原处,手指还是搭在杯壁上。
「是我的错。」
「我怕你受委屈,结果让你替我的拖延受了这一次。」
「以后不拿保护你当借口,有事一起处理。」
林有禾盯着我看了几秒,把纸巾盒推过来。
「先擦手,泥蹭裤子上了。」
我低头,裤腿上果然留了道掌印。
泥还没干。
我妈看着我们,照片一直拿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从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
是我六年前结束实习时的解除文件。
她自己的签名在末页。
「人事存档里有这个。」
我看向她。
「那份还在发工资的表呢?」
「我让审计查支付路径,财务说需要你舅舅批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拨秘书的电话。
「通知审计委员会,涉及知行的劳动记录和银岭采购,全部封存。」
电话那边问,要不要先跟沈总沟通。
我妈按住桌沿。
「我说的是封存,不是让他挑一遍再交。」
挂了电话,她看着林有禾。
「寿宴上那张支票,我收回。」
林有禾没接话。
我妈的指尖还抵着照片,指节压得发白,停了片刻,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拿钱让你离开,是我做错了。」
「关于孩子,我也不该替你们安排。」
满满从地上爬起来,递给她一片菜叶。
「你也择菜吗?」
她接过去,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我把小盆挪到她跟前。
「先掐黄边。」
她掐了一下,整片叶子断成两截。
满满张大嘴。
「奶奶,你比爸爸还不会。」
她的手停了。
我也停了。
满满已经扭头去找下一片菜,根本没察觉刚才那声称呼,我妈低着头,把断叶放进盆里。
桌上的手机震起来。
屏幕上是舅舅的名字。
她看了一会儿,接通。
「姐,你要查我,可以。」
「但你给我签的两千四百万担保,下周就要续期,你想清楚。」
我妈攥着那半片菜叶,没有继续择。
【第六章】
审计会议在沈氏的小会议室开。
桌上没有蛋糕。
也没人敬酒,只有银行函件、采购合同和一盒没拆封的胃药,文件按顺序摆到了各人面前。
我把手边那页纸在看了一遍,纸边折起的地方始终压不平。
我妈将担保文件推给律师。
「签名是我的,责任我认,先查交易。」
舅舅坐在另一边,领带结松了半寸。
「银岭负责总包,向谁买技术,是它自己的商业安排。」
独立审计师邵谨翻开附件。
「但你的付款审批里,注明了见山核心控制软件永久使用权。」
「采购部门报上来的。」
「采购部门的授权限额是五十万元,这份例外审批由你发起。」
舅舅拿起茶杯,没喝。
「我可以补充说明。」
我坐在列席位置,刚要说话,许问用笔轻敲了一下文件。
她指指会议记录。
我闭上嘴,等舅舅继续回答,今天说的每一句都要记进去,不能只顾着当场吵痛快。
他随后拿出我的工资表。
员工编号、历史工牌、旧邮箱,全列在上面,资料带得挺齐。
「知行一直使用集团资源,技术归属不能只看他自己怎么说。」
许问把解除文件放到桌子中间。
「历史工牌不等于持续劳动关系。」
「请提供近六年的考勤、岗位安排、社保记录,以及工资实际进入本人账户的凭证。」
审计师接过一张支付流水。
「目前这几笔钱,支付给了一家代发服务商,还没有证据显示沈知行收到。」
舅舅转向我妈。
「姐,你就看着外人拿公司文件审你弟弟?」
我妈放下杯盖。
「你先回答钱去哪儿了。」
他把杯子重重搁下。
水溅到了袖口。
这回他没擦,会议暂停后,银行的项目经理到了,接着谈冷链项目授信续作的材料。
授信要看稳定的订单,也要看能不能交付设备。
现在多了权属争议和采购异常,银行要求追加材料,没有因为我妈拍桌子就松口。
项目经理走后,舅舅摊开手。
「看见没有?查下去,先死的是集团的现金流。」
我看着他。
「不是查账让钱没了,是钱没了才要查账。」
他嗤笑。
「你在外面开个小作坊,懂什么融资?」
我打开电脑,调出见山交给裴氏的交付方案。
软件授权独立签约。
硬件分批验收,预付款进入项目监管账户,客户订单、供应商报价和产能证明都附在后面,能核验的先核验。
见山补不了沈氏的窟窿。
能做的就是把真实项目继续做下去。
裴予宁通过视频确认。
「裴氏接受合格设备,不接受模糊权属,也不接受拿联姻替代履约。」
我妈看着方案。
「你们需要沈氏提供什么?」
「按市场价格签合同,按节点付款,不干预见山经营。」
「还有,停止传播未经证实的侵权指控。」
舅舅盯着股权结构那一栏,把屏幕转向自己。
我占六成,林有禾三成,韩守业一成。
「你是实际控制人?」
「之一,重大事项按章程和股东协议办。」
我点开技术资产形成记录。
「我们从第一份外包开始攒钱,不是昨晚吃饭时临时注册了一家公司。」
我妈看着日期,最后停在一张旧设备购置发票上。
那台设备,是我卖了父亲留给我的车买的。
当时她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要认输,我说不是,她就挂了,没再问那笔钱去了哪里。
她伸手按住发票那一页,纸边被按得卷起来。
「这份材料留一份。」
舅舅站了起来。
「姐,你真觉得他今天是来帮你的?」
「他要的是客户,是项目,是让所有人知道你这个妈管不住他。」
我合上电脑。
「客户靠测试拿,项目靠合同做。」
「至于你说的最后一件事,不用等今天,四年前就没管住。」
门边的秘书低下头,肩膀动了动。
舅舅从她身边走过,鞋底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散会后,齐跃把原始往来邮件送给许问。
他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抵住膝盖,手指张着,又慢慢收起来。
「银岭让我做的那份交付确认,我签过。」
「我以为软件真买了,就差个流程。」
许问把录音设备放到他面前。
「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签过的责任不会因为举报自动消失。」
齐跃看着地砖,点头。
我站在窗边,给团队发消息。
两天后的客户说明会,不取消,该给客户看的材料,当面给他们看。
【第七章】
说明会门口贴了张纸。
技术交流可以拍摄,员工和未成年人未经同意不得入镜。
韩守业写完,在纸边画了个扳手,我站在旁边帮他按着纸,纸边刮过手指,一开始没觉查出来。
「省得有人觉得咱们只会发律师函。」
我把扳手下面那行小字遮住。
他写的是,不听劝可现场拧紧。
「韩工,文明经营。」
他啧了一声,重新拿胶带贴。
来的人不少,比我们预想的多。
两家被要求停供的供应商、裴氏采购代表、沈氏项目组,还有之前转发风险邮件的客户,都到了。
舅舅没来。
他的律师送来一份保留权利声明,我们收下,交许问归档,没有在门口争论。
林有禾站到设备前,开口没讲创业的事。
「今天不要求大家相信我,我们看原始记录。」
屏幕先放高校存档的毕业设计。
接着是我离开沈氏的文件,再往后,是见山成立以后的采购单和研发日志,对应日期后面附第三方存证报告。
她没拿一张软件登记证替代全部说明。
研发谁做的,设备谁买的,钱从哪个账户出的,她按材料逐项说清楚。
有客户问,沈氏不是说投了三十万吗。
我把转入和原路退回的银行回单并排放大。
「钱来过,当天回去,没有用于研发。」
「我妈给的钱,也不是集团的研发投入。」
那位客户往前凑了凑,看完,低头划掉笔记本上的一行字。
齐跃坐到话筒前。
他先放下自己签过的交付确认,纸铺平了,手还按在上面,过了一会儿才拿开。
「这个签名是我的。」
「我只负责机架加工,没有接触软件授权。」
「当时沈总说,先签才能结加工尾款,我签了,后来拿着这份确认去问软件方,才知道没买。」
他连喝了两口水。
「相关材料已经提交审计和律师,我签字的事,依法怎么处理,我接受。」
见山的财务将收款记录交给采购代表核验。
没有八百万。
也没有银岭付来的授权款,有人抬手,问那八百万究竟去了哪里,许问接过话筒。
「超出我们掌握和有权披露的范围,不作猜测。」
「今天能确认的是,见山没有收取该款,也未作对应授权。」
我坐在后排,掌心一直贴着膝盖,布料被汗蹭湿了一小块。
门外有鞋跟声。
我妈来了,只带着秘书,她没往主位走,在门口等林有禾讲完,才举手示意。
满屋的人都转过去看她。
她走到话筒前,摊开一份盖章文件。
「沈氏此前向部分合作方发送了未经充分核实的风险提示,给见山造成影响。」
「这份撤回说明,会发至原来的全部收件人。」
前排有人举起手机。
我妈看见了,没有躲。
「我个人在寿宴上的言行,也需要向林有禾女士道歉。」
「她的婚姻和工作,不需要我开支票决定。」
她抬头看林有禾。
「对不起。」
林有禾握着翻页笔,隔了几秒才说话。
「撤回说明我们收下,损失由律师继续核对。」
「至于家里的事,我们回家谈。」
我妈点头,向旁边让了半步。
她本来想叫儿媳妇,到了嘴边,改了称呼。
「林工。」
「设备验收,还有需要沈氏配合的吗?」
林有禾递过去一张清单。
「有,按这个来。」
我妈接住,拿笔逐项记下来。
裴予宁随后起身。
「另澄清一件私事,我与沈知行从未订婚,也没有婚恋关系。」
她看了我一眼。
「不接受把女性采购负责人当作附赠合同。」
我举起水杯。
「谢谢,救命之恩,改天请饭。」
她抬手拦住。
「带你老婆,我跟她谈下一期项目。」
韩守业在我身后小声补了一句。
「你负责点菜,别耽误林总挣钱。」
会后,一家之前停供的厂家当场恢复排产。
对方握了林有禾的手,又转向我,话没出口,先咳了一声。
「之前那邮件,我们没核实就信了。」
我收好重新签过的排产单。
「以后多问一句,比事后多喝三杯强。」
最后一位客户刚送走,我妈的手机响了。
舅舅声音很大,我站在旁边都能听清。
「姐,你当众打我的脸,就别怪我照章办事。」
「园区那批设备,账上记在沈氏名下。」
「明天谁也别想搬走。」
我转头看韩守业。
他的手机也响了。
仓库管理员发来一张照片,我们的测试机被关在里面,门上多了一道封条。
【第八章】
仓库外下着大雨,水沿铁皮棚往下淌。
我赶到时,袖口已经湿透。
右边口代贴着腿,冰凉,韩守业站在棚下,正把淋湿的合同往怀里塞,鞋边全是泥水。
管理员隔着门解释,沈总要求暂停一切争议资产出库。
许问核对完文件,拉住我。
「产权有证据,但对方既然提出争议,就走程序,别砸锁。」
我的手已经碰到门把,掌心被铁锈硌着。
我松开手。
「行,报警留痕,发函要求说明依据,现场做证据固定。」
明天下午,裴氏要做补充联调。
测试机锁着。
备用机还缺一组导轨和控制柜,真等这场争议处理完,交付节点早就过了。
林有禾扎起头发,打开车后门。
「回厂,拼备用机。」
我看向她。
「要重新校参数。」
「我校。」
韩守业提起工具箱。
「导轨我去找老周借,借不到就买,别跟那道门磕头。」
回到车间,零件铺了一地。
灯管亮着,电烙铁有股松香味,风扇不停吹动桌上的纸,几张说明书叠在一起,纸脚全翘起来了。
我蹲在机架边装连接件,手指一滑,擦过金属边沿。
冒血了。
我往工作服上蹭了一下,刚要继续,林有禾已经扣住我的手腕,把手翻过来看。
「先处理。」
「还差两个——」
她把创可贴拍在我掌心。
「机器少两个螺丝能停,你少一根手指,谁给满满梳头?」
韩守业从机架底下探头。
「他那发型还需要梳?上周跟蒲公英似的。」
我低头贴好伤口。
「韩工,请尊重我的育儿成果。」
晚上十点,我妈送来饭盒。
她穿着平底鞋,裤脚沾了泥。
我接过袋子,闻见热汤味,胃里抽了一下,她看见我的手,伸过来,又停在半空。
「伤到哪儿了?」
「擦破皮。」
她把汤放到我手边,转头问林有禾。
「能让我做什么?」
林有禾指着桌上的标签。
「按这张清单核对编号,不懂的问,别替我们决定。」
我妈搬来凳子坐下。
第一张贴歪了,她撕下来重贴,第二张拿在手里看了三遍,才往设备上贴。
凌晨一点,审计师打来电话。
银岭负责人收到核查要求后,同意提供相关公司账户资料。
八百万里,大部分没到研发人员或技术供应商手里,而是按舅舅的指令,转去清偿另一笔旧债。
付款审批、邮件和签收记录能够对应。
还要继续核查。
我妈听完,标签卷从手里掉了,她弯腰去捡,弯着背停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来。
「交给审计委员会,该报案就报案。」
我问担保怎么办。
她从包里拿出房产处置委托。
「银行谈过方案了,先处置我的个人资产,担保责任按合同处理。」
「不是拿公司工资,也不是拿你的技术去填。」
我看了眼地址。
那套房子,她一直说要留着养老。
她把文件收回包里。
「签字的时候没查清楚,我承担。」
半夜三点,备用机第一次通电。
传送带走了半米,突然向一侧偏,韩守业拍下急停,林有禾的电脑摔在腿上,咚的一声。
我跪下去看底座。
调平螺母松了一枚,是运输时松的。
车间里没人说话,风扇照旧转着,我拧紧螺母,手背的胶布被汗泡开了边。
再启动。
箱子滑过去,转弯,停住。
林有禾坐到地上,后脑抵着控制柜,松开一直咬着的下唇。
「再跑五十轮。」
我递水给她。
「听林总的。」
天快亮,满满打来视频。
邻居阿姨抱着他,他头发睡翘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还没答,他先看见镜头里的我妈。
「奶奶也在加班?」
我妈把沾着标签胶的手藏到桌下。
「嗯。」
「那你会择菜了吗?」
她看了看我。
「还得练。」
视频挂断,舅舅的邮件到了。
他提议在原定的专项董事会上解除我妈的董事长职务,理由是她利用职权偏袒亲属企业,损害集团利益。
我把邮件递给她。
她看完,按灭屏幕。
「董事长可以换。」
她拿起下一张标签。
「账不能不查。」
【第九章】
董事会那天,我妈没坐主位。
她交出涉及自身责任的材料,交给独立董事,主动申请相关事项回避。
我把坐椅往后挪了一点,椅背贴着外套,领口那道折边还是不舒服。
舅舅看看座位,又看看她,嘴角抬起来。
「姐,早这样,何必闹到今天。」
我把见山的授权文件放上桌,在列席位置坐下。
他扫了一眼。
「你倒是知道来。集团要是倒了,你那点项目也保不住。」
我没接话。
先交合同。
许问把裴氏最新签署的独立采购合同交给主持人,供货主体写的是见山,履约资金进监管账户。
沈氏按合规条件参与园区建设,我们就配合。
沈氏内部怎么变,采购合同也不会自动失效。
舅舅翻到签字页,手指停住。
「你绕过集团签了?」
「客户选择合格供应商,不需要经过我的族谱。」
旁边的投资方董事抬了抬眼镜,伸手要合同。
舅舅把合同推过去,又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先谈职务成果。」
那是一份补充劳动协议复印件,有我的电子签名。
许问接过来,没急着反驳,将核验报告放到旁边。
「该签名调用的旧证书,在所载签署日期前已经注销。」
「原始签署文件、完整验证信息,目前没有提供。」
「我们已就涉嫌伪造材料向有关部门提交线索,不在这里作刑事结论。」
舅舅看向我妈。
「人事的人办事出错,也要算到我头上?」
独立董事敲了下桌面。
「文件是你提交的,请说明来源。」
他低头翻包。
纸一张张往外抽。
审计师没有等他找完,把下一组材料投到屏幕上,先是八百万元付款,再是注明技术永久授权的审批理由。
银岭收款,随后转付旧债。
银岭提供的指令邮件里,抄送的是舅舅长期使用的私人邮箱。
齐跃签过的交付确认也附在里面。
确认内容列的是机械加工,进了沈氏审批系统,附件名称却成了软件交付。
审计师指着前后两份文件。
「内容没有变化,名称和审批说明被改了。」
一名董事慢慢摘下眼镜。
「沈总,你买的到底是什么?」
舅舅的喉结动了两次。
「先垫了一下,钱会回来。」
「什么钱?」
「项目周转,大家以前也不是没——」
我妈抬头。
「谁跟你一起?」
他猛地转过去。
「姐,你真要逼死我?」
他向我妈伸手。
我妈没接。
她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付款材料,把他的手晾在两人中间,一句一句往下说。
「八百万不是我的,是公司的。」
「你拿几百个员工的工资和供应商的钱,去填自己的洞,再拿我儿子的名字挡账。」
舅舅转向我。
「知行,我小时候怎么抱你的,你忘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
「所以寿宴上,你也想不问一句就抱走我的孩子?」
「别扯孩子!」
他声音突然拔高。
玻璃墙外,秘书抬起头,又低下去,他撑着桌子,看着我和林有禾,脸已经涨红了。
「你们夫妻算计我,从那份函件开始就在算计我!」
我翻开他签收过的权利异议通知。
「我们让你写清依据,你可以不撒谎。」
「测试让你拿真实成果,你可以不冒认。」
「审计问钱去哪儿了,你可以早一点说。」
他伸手来抢。
许问先收走原件,放回文件夹。
桌上的水杯被他碰倒了,水漫过袖口,顺着桌边往地毯上滴,他扶了两次椅背,膝盖直打颤。
最后跌坐回椅子里。
独立董事宣布表决事项。
停止其财务管理职权,启动追责程序,相关董事任职问题提交股东会依法处理。
审计材料移交,涉案财产申请保全,报案程序继续推进。
没人问我妈要不要顾全家丑。
银行、投资方和供应商都在等着查清这笔钱,谁也不愿替舅舅把事情盖过去。
他看着一只只举起的手,嘴唇不停动。
「不至于……就周转一下……」
秘书送进来一份通知,经侦部门要求他配合核实。
此前提交的线索已有受理进展,律师在楼下等。
他把通知来回翻了几遍,忽然捂住脸,肩膀开始抽动。
「姐,我还钱,我卖房,我还不行吗?」
我妈抓着桌沿,指尖在抖。
声音没抬高。
「该还钱还钱,该承担的责任承担。」
他被陪同离开时,鞋尖绊到椅脚,往前栽了一下。
没人伸手扶椅子。
会还得开。
我妈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主持人面前,前期失察、未经核实干预采购、个人言行给合作方造成的损失,她分别列了处理方案。
她申请辞去董事长职务。
正式程序完成前,配合交接。
我看她签字,最后一笔停住了,她重新握稳笔,又落下去,把名字写完。
散会以后,她走到林有禾面前。
「赔偿不抵消道歉,家里的事,也不抵消公司的责任。」
林有禾收好文件。
「那就一件一件办。」
我妈点头,走到门边,回头问我。
「今天还回车间?」
「回,备机占着通道,韩工已经骂了三遍。」
她拿起外套。
「我去撕标签,昨天贴错了两张。」
【第十章】
判决宣读那天,法院走廊的长椅有一半晒着太阳。
我坐在尽头。
水瓶拿在手里,一直没拧开,外套又穿得太厚,后背热得历害,偏偏也没想起来脱。
林有禾接过瓶子,拧开,塞回我手里。
「喝一口,你从早上到现在没碰水。」
我喝了半瓶,塑料瓶被捏得咔咔响。
庭审核实过的资金流、改过的交付说明和虚假审批材料,在判决里逐项列明。
舅舅因职务侵占等经依法认定的犯罪承担刑事责任,涉案财产继续追缴。
他没穿那套带袖扣的西装。
头发贴着头皮。
站起身时,他先扶了一下栏杆,听到刑期,嘴张着,半天都没合上。
宣读结束,他隔着法警看我妈。
「姐,帮我照看一下家里。」
我妈攥了一下包带。
「不该他们承担的,不让他们承担。」
「你的责任,你自己承担。」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裤缝。
被带走时还在回头,我妈站在原地,一直没追过去。
出了法院,台阶上落着几片梧桐叶。
文件掉到地上,她弯腰捡,动作比从前慢,我伸手接过一半,她没说谢谢,直接松开了那半摞纸。
集团追偿、个人担保、见山损失,分别有案卷和协议。
一件归一件。
我妈卖的那套房已经交割,银行结清证明放在车里,纸角折起来,又被她压平。
林有禾核对见山收到的赔偿款,给财务发确认。
额外租机、重做测试、延期和律师费用,都按凭证结算。
三百万那张支票,我们没兑现,也没凭亲属身份多报一笔。
回去的路上,我妈坐后排,问周六能不能来吃饭。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
「问有禾。」
她停了停,转向副驾驶。
「有禾,周六方便吗?」
林有禾打开手机看排班。
「下午五点以后,我们上午带满满去体检。」
「要我安排医院——」
我妈说了一半,自己停住。
「已经约好了,是吗?」
「约好了。」
「那我五点到。」
周六四点五十分,门铃没响。
到了五点整,门外才有两声敲门。
我打开门,我妈站在外面,拎了一袋菜,没有转园资料,没有贵重玩具,也没有要我签字的人生规划。
她举起袋子。
「买多了,不知道你们吃不吃。」
林有禾过来接。
「吃,先洗手。」
满满从地垫上爬起来,举着幼儿园发的画册。
「奶奶,你今天有空吗?」
我妈换鞋的动作一顿。
「有。」
「老师让画一家人,你坐这儿,我给你画。」
他把小板凳拖到窗边,拍了拍。
我妈坐下,膝盖比凳面高出一截,双手换了几个位置,最后放在腿上,等满满画。
满满捏着蜡笔,盯她看了半天。
「奶奶,你怎么不笑?」
她动了动嘴角。
满满摇头。
「不是开会那个。」
我在厨房门边咳得弯下腰。
林有禾顶了我一肘,把一把葱塞进我手里。
「择你的。」
我妈低头看着满满,这回笑出来了。
满满立刻趴到纸上涂了两笔。
「好了,你可以动了。」
她探头去看。
纸上她的头发占了半页,嘴巴一直画到耳朵边,她摸着那张纸,没问怎么画成了这样。
「这张能给我吗?」
「不行,要交作业。」
她把手收回来。
「那我拍一张。」
「可以,不能发到你们公司群里让别人都说好。」
我没忍住,葱掉进盆里。
我妈抬眼看我。
我举起双手。
「真不是我教的,他现在有独立审美。」
饭做到一半,林有禾的手机响了。
裴予宁发来下一批设备的现场照片,后面跟着一句,林总,忙完带你家沈工来干活。
我拿着锅铲凑过去。
「裴总这是惦记我的手艺。」
林有禾把屏幕转过来。
下一条消息正好跳出来,让他别碰参数,上次改完我这边师傅找了半天菜单。
客厅里,我妈笑出了声。
我握着锅铲,慢慢转头。
「沈女士,支持一下自主研发。」
她抬起手,掌心朝外。
「公司归公司,家里归家里,这句话不是你教我的?」
满满举着画册跑进来。
四个人站成一排。
我拿扳手,林有禾拿电脑,满满拿恐龙,我妈拿一片白菜,我脚边还画着一团线,绕了好几圈。
我指给他看。
「这是什么?」
「爸爸的工作。」
「那这根连着妈妈的线呢?」
「工资。」
林有禾扶着灶台,肩膀一直抖。
我妈拿碗进来,看了一眼,塞给我一双筷子。
「挺好,人生路线画明白了。」
我把画册举到冰箱门上,用磁贴按住。
「沈满满,爸爸在这个家就没有别的贡献?」
他想了一会儿,踮脚又补一笔。
我头顶多了四个字。
禁止相亲。
锅里的汤在冒泡,林有禾拿走我手中的锅铲,侧身过去看了一眼火。
「别争了,先端饭。」
我妈把菜摆好,给自己留了靠门那把椅子。
满满拖着小凳子挤到她身边,抓住她袖口。
「奶奶,下次还来吗?」
她先看林有禾,没看我。
林有禾放稳汤,指指墙上的家庭日历。
「先预约,周日我们要带孩子出去。」
我妈拿起笔,在下周六画了个圈。
笔停了一下。
她转头问满满。
「这次想吃什么?」
满满凑到她耳边,声音却全家都听得见。
「白菜,你先学会择,别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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