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冠奖金五千,端茶的后勤却领了五万。
我没掀桌,只请财务把分配依据打印出来。
老板笑我穷酸,催我签字。
可他不知道,我做设备销售以前,干的就是项目审计。
他递来的不是奖金单。
是他自己的催命单。
【第一章】
“年度销售冠军,程砚,年终奖五千元!”
丁振的尾音顶着话筒,刺得人耳朵疼。
刚才还在碰杯的同事,手全停了。
我面前摆着一块水晶奖牌,上面刻着全年回款四千三百二十万元。
旁边的奖金信封薄得能看见折痕。
“后勤服务标兵,孙立鹏,五万元!”
孙立鹏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笑着站起来。
他的领带夹是上个月新买的,采购报销单挂的办公用品。
唐悦坐在我身边,筷子啪的一声掉到盘子里。
“程哥跑了全年一半的业绩,奖金就这点?”
我按住她要拿手机的手。
“先吃饭。”
主桌那边,老板周启荣朝我招手。
“小程,过来讲两句。销冠嘛,要有销冠的格局。”
我端着没动过的茶走过去。
孙立鹏挪开旁边的椅子,把脚搭在横档上。
“程哥,别站着。五千也是钱,够你过年给孩子买几件衣服了。”
他没有孩子。
但他知道我女儿今年上幼儿园,也知道我妻子前阵子做了手术。
上个月,他借口帮我催报销,问过家里的情况。
我把茶杯放到桌上。
“丁总,麻烦把奖金分配依据给我一份。”
丁振嘴角往下一压。
“公司经营困难,奖金都是董事长综合评定。”
“困难到销冠五千,后勤五万?”
“岗位不同,不能只看数字。”
“那就看依据。”
周启荣抽了张纸巾,擦掉指尖的油。
“程砚,你一年工资二十多万,出差还能报销。客户也都是公司的客户。真把四千多万当你自己挣的了?”
旁边几个主管低下头。
孙立鹏笑了一声。
“周总,我就说有些人拿钱拿习惯了,少给一点就翻脸。”
我没看他。
“今年一月,公司盖章发过销售激励办法。回款超过三千万元,年度绩效奖励按全部到账货款的百分之二计发。我的项目没有坏账,没有退货,财务确认的到账金额就在奖牌上。”
我把奖牌转过去。
四千三百二十万元。
八十六万四千元。
我拿出手机里的制度扫描件,放到丁振面前。
“你念的五千元,是其中一笔,还是全部?”
他伸手想拿手机,又在碰到之前缩了回去。
“制度也要结合经营情况理解。”
“请给我书面解释。”
周启荣的筷子砸在碗沿。
“年会这么多人,你非要谈钱?”
“您刚刚就在谈。”
桌边没了声音。
孙立鹏把脚收下去,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周启荣盯了我几秒,忽然又端起酒杯。
“喝了这杯,明天来办公室,我们单独谈。”
我把茶往前推了半寸。
“胃出血住过院,您批过假。”
“不给面子?”
“医院的单子,公司留着。”
他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我转身回座位,打开公司邮箱,给人事、财务和周启荣发了一封邮件。
附上激励办法。
附上财务已确认的年度回款表。
只有两个问题。
五千元是否为全部年度绩效奖励。
若是,请说明与已公布制度不符的计算依据。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丁振的手机就亮了。
他抬头看我。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的鱼。
唐悦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真准备跟他撕破脸?”
“不是我撕。”
我咽下那块鱼,嗓子里有根细刺扎着。
“他把我当一张纸,想揉掉。”
年会结束前,孙立鹏过来拍我的肩。
“明天记得早点来。周总给你准备了份大礼。”
我拿开他的手。
“你也早点。”
“怎么?”
“后勤服务标兵,总不能让大家等着开门。”
他捏着五万元的红包,脸沉了下去。
【第二章】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人事主管递来一张奖金确认表。
纸上列着我的姓名、工号、年度奖金五千元。
右下角留着签名位置。
“签完财务就打款。”
我翻到背面。
空白。
“只有这一张?”
“对。”
“那我拍照留存。”
她伸手按住纸。
“内部文件不能随便拍。”
“涉及我本人薪酬的确认文件,我要保留一份。”
玻璃门被推开。
周启荣走进来,把车钥匙丢在桌上。
“要什么留什么。你就是这点毛病,一分钱都算得清。”
我把纸推回去。
“金额有争议,我不签最终确认。五千元可以先支付,不代表其余款项已经结清。”
“你想要八十多万?”
“按制度计算。”
“我给你八十多万,其他人怎么看?”
“其他人做到这个回款,也该按制度领。”
周启荣拉开椅子,椅脚刮过地砖。
“公司培养你四年,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去年华岳的设备夜间调试,我在车间待了二十三天。您说项目落地后,不会亏待团队。”
“哪家公司销售不出差?”
“所以我不谈辛苦,只谈合同。”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小程,你以前做审计,太认死理。做销售得懂人情。”
“人情能加钱,不能替合同减钱。”
门外传来一声嗤笑。
孙立鹏端着茶进来,杯底磕在我面前。
热水溅到了手背。
“周总,我看程哥不是要奖金,是想当股东。”
我抽纸擦干手背。
“你先出去。”
孙立鹏扭头看周启荣。
周启荣没动。
他又把茶杯往前推。
“我现在兼任大客户服务主管,有什么不能听的?”
我看向他胸前的新工牌。
职位是今天换的。
周启荣接过话。
“正好通知你,华岳二期由立鹏牵头。你负责协助,月底前把客户关系、报价思路、往来记录全部交接。”
“书面通知给我。”
“又要书面?”
“交接对象、交接范围、责任截止日期,都写明白。”
孙立鹏把杯盖摔回杯口。
“程砚,你别拿这些东西吓唬人。客户认的是公司牌子,不是你这张脸。”
“那你应该很容易接手。”
周启荣挥手让我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奖金的事,别往客户那边传。要是影响二期七千二百万的合同,你赔不起。”
我转过身。
“我的工资争议,不需要客户处理。但项目上的签字,我只对自己签过的负责。”
他手里的打火机停了一下。
回到工位,我没有导出客户名单,也没有复制公司的报价库。
我把劳动合同、激励办法、本人回款确认单和历月工资条分别留存。
接着给相熟的劳动律师许衡打电话。
他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现在想辞职,还是先把钱拿回来?”
“我要钱,也不背锅。”
“那就先正常履职。所有交接留痕,不碰与你个人权益无关的商业资料。”
我照着他说的做。
下午,项目交接通知送到了桌上。
最后一行写着,交接期间及完成后,原项目负责人继续承担历史及新增项目全部业务责任。
唐悦站在旁边,读到一半就抬起头。
“新增项目也让你负责?”
我拿起笔,在旁边写下异议。
本人仅对实际经办并确认的事项负责,未参与、未授权、未签署事项不予确认。
然后签名,注明日期。
孙立鹏冲过来,抓起纸就要撕。
我按住另一端。
“这份已经邮件回复了。你撕纸,删不了记录。”
他的手僵在半空。
电脑右下角弹出客户消息。
华岳采购负责人赵岩问我,明天变更说明会,是否由我本人到场。
我打过去。
“什么变更?”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程工,你不知道?”
【第三章】
赵岩没有在电话里继续说。
“我把涉及你的那一页发你。你先核对,别急着答复。”
十几秒后,手机收到一张扫描件。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页脚签名栏,写着程砚。
字形跟我平时签的很接近。
日期却是昨天。
昨天那个时间,我在年会现场,看着丁振念出五千元。
文件标题是二期项目人员及技术责任变更确认书。
孙立鹏被列为全过程负责人。
技术方案编制人、性能达标保证人,两栏写的都是我。
下面还有一句。
本人同意在劳动关系终止后继续提供无偿技术支持,直至二期通过最终验收。
我给赵岩回了电话。
“这页不是我签的。请先暂停使用,原文件和发送记录都保留。我会正式回复。”
他吸了一口气。
“你确定?”
“确定。我的岗位是销售项目统筹,不是设备性能担保人。公司技术负责人也不是我。”
赵岩的声音压了下来。
“我们今天收到的版本里,你已经主动离职了。”
我握紧手机。
“还有什么?”
“说你个人原因退出,全部薪酬已经结清。孙立鹏是你推荐的接任人。”
窗外有人在拆年会横幅。
胶带被扯开,声音一下一下扎进耳朵。
我看向玻璃隔断后面的孙立鹏。
他翘着腿,正指挥后勤把自己的桌子搬进主管办公室。
我打开邮件,让赵岩将涉及本人签名的相关页面发给我核验。
他回得很快。
第二张图片跳出来时,我终于知道人事为什么不让我拍奖金单。
那张五千元的确认表,不是独立文件。
它被排在一份离职结算协议后面,成了薪酬结清附件。
前面的正文写着,我因个人原因提出离职,确认公司全部应付薪酬总额为五千元,并放弃其他主张。
正文上没有我的手写签名。
签署栏注明,以附件签收为整体确认。
他们递给我最后一页。
等我签了,再把前面订上。
唐悦把椅子拖过来,刚看两眼,手指就攥住了扶手。
“他们怎么敢?”
“因为他们觉得我不看。”
我把邮件转给许衡,只发与本人有关的页面。
他很快回电。
“不要当面抢原件,也别在群里骂。先逐项否认签名和授权,再申请保存证据。”
我照做。
公司邮箱里,一封声明发向人事、财务、周启荣,以及负责接收该文件的客户合规联系人。
我没有说奖金多少,也没有指责客户。
只列出事实。
本人未提出辞职。
本人未签署薪酬结清协议。
本人未授权任何人代签二期项目文件。
相关签名不予认可,请停止使用并保存原始资料。
不到三分钟,周启荣办公室的门被撞开。
“程砚!”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文件抖得直响。
“你非得把事情搞大?”
我站起来。
“谁先把我的名字送出去的?”
“内部沟通失误,你不能先找我?”
“昨天我找您谈奖金,今天我就被主动离职。再先找您,明天是不是连欠条都能替我签?”
孙立鹏跑出来。
“那只是初稿!初稿你懂不懂?”
我把赵岩邮件里的收件时间转给他看。
“盖了公司章,走了正式报送渠道,还抄送了客户法务。你们公司的初稿这么完整?”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
周启荣压低声音。
“给你十万,这事到此为止。”
“我的奖金,按制度付。”
“二十万。”
我收起手机。
“我的名字,不能按斤卖。”
那天下午,赵岩又打来一个电话。
“程工,明天的说明会照常。你带身份证来,只核验你自己的签名。”
我答应了。
他停顿片刻。
“还有,你们报送的二期方案里,多了一家技术服务商。”
我问是哪家。
“鹏达技术服务。”
工位对面,孙立鹏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喊了一声爸。
【第四章】
说明会定在上午九点。
八点二十,我被拦在公司门口。
门禁亮着红灯。
保安老吴拿着登记册,没敢看我。
“周总说,你今天不用进去了。”
“有停职通知吗?”
“我就接了个电话。”
我在门口拍下门禁失效的提示,给人事发消息确认情况。
接着打车去华岳。
出租车刚开出路口,丁振就打来电话。
“你今天擅自离岗,按旷工处理。”
“门禁停用了。我八点二十到岗,有记录。九点的客户签名核验,公司昨天下午已收到通知。”
“公司没批准你去。”
“我以被冒用签名的本人身份到场,不代表公司作任何商业承诺。”
丁振骂了一句,挂断电话。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小伙子,年底不好讨钱吧?”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钱还没讨,他们先给我安排了个坑。”
九点整,会议室门关上。
赵岩坐在长桌另一端,旁边是华岳法务和设备部工程师。
周启荣带着孙立鹏、丁振坐在对面。
我落座时,孙立鹏冲我扯了下嘴角。
“还真敢来。”
华岳法务把三份文件铺开。
“今天只核实事实。第一,程先生是否签署人员变更确认书。”
“没有。”
“第二,是否同意以个人身份承担设备性能保证责任。”
“没有,也不具备相应主体资格。”
“第三,是否主动提出离职,并推荐孙先生负责二期。”
“没有。”
周启荣立刻接话。
“我们内部协调出了偏差。项目不能因为一个员工的情绪受影响。”
赵岩抬眼。
“周总,现在核对的是签名,不是情绪。”
丁振把手伸向文件。
“电子版合成的时候,工作人员用错了素材。”
法务按住纸。
“请说明素材来源、制作人员,以及谁批准报送。”
丁振的手停住。
孙立鹏靠向椅背。
“我只是执行公司安排。”
周启荣猛地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接话。
华岳设备部工程师翻开方案。
“再核实技术服务商。你们二期报价增加了一百八十万元驻场服务费,承担主体改为鹏达。该公司成立不足两个月,现场人员资质和类似项目业绩在哪里?”
孙立鹏伸手去翻资料。
纸页翻得哗哗响。
“团队已经在组建。”
“投标文件写的是团队已完整到位。”
“人员马上就能到。”
工程师把一张技术清单推过去。
“那先请你说明,二期新增工位如何保持原节拍,旧线接口由谁负责复核?”
孙立鹏的嘴张开,又闭上。
他看向我。
我把面前的水杯移开。
“今天我只核验签名。技术问题,请贵司向对方授权团队询问。”
周启荣的鞋尖在桌下碰了我一下。
我挪开脚。
孙立鹏额头开始冒汗。
“这些都是下面工程师做的,我抓总,不抓细节。”
设备部工程师把笔扣上。
“你们提交的材料里,程先生兼任技术负责人。现在本人否认签字,也否认承担该职位。我们需要重新核实整个团队,不只是你。”
赵岩合起文件。
“二期尚未签正式合同。即日起暂停商务流程,进入专项核验。你们有五个工作日提供原始资料和整改说明。”
周启荣一下站起来。
“赵总,七千二百万的项目,不能这么草率。”
“所以才要核验。”
赵岩看着他。
“设备停一天,损失不会去找后勤标兵赔。”
孙立鹏的脸刷地白了。
散会时,周启荣拦住我。
他把一把车钥匙塞进我掌心。
金属硌着指骨。
“小程,车你先开。回去写个说明,就说自己忘了授权。”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您也做过项目。”
“什么意思?”
“该怕的不是我记性好。”
我看了一眼被法务收走的材料。
“是您把假的,当真的交了出去。”
【第五章】
我回到公司时,工位被清空了。
水杯、键盘、女儿画的全家福,全塞在纸箱里。
箱子放在打印机旁边,底角浸着拖地水。
唐悦蹲在地上,拿纸擦那张画。
“我过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画上女儿写的爸爸两个字,晕开了一半。
我把纸接过来,摊到窗台。
孙立鹏靠着新办公室的门。
“别挡公共区域,收拾完就走。”
“我的办公设备由谁接收?”
“公司自己的东西,还要跟你请示?”
“我要交接清单。”
他踢了纸箱一脚。
“你除了要纸,还会干什么?”
我蹲下,把箱子扶正。
妻子打来电话。
“你同事给我发了个东西,说你在公司收回扣。”
我站起来。
她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
“我没信。你先告诉我,现在能不能回家吃饭?”
“能。别转发,把原消息和发送人留着。”
“女儿今天问,你那个奖牌是不是特别厉害。”
我看向窗台上的画。
“告诉她,爸爸没拿别人的钱。”
挂断电话,我打开工作群。
丁振发了一份情况通报。
因程砚涉嫌利用职务便利获取供应商利益,公司决定暂停其职务并开展调查。
下面还附了两张银行转账截图。
第一张三万元。
第二张两万元。
转账人,是给我家装修的施工负责人。
我盯着图片看了几秒。
去年他通过我们公司采购过两台小型设备,业务由另一位同事负责。
他们查到了这个联系,就把装修退回的保证金当成了回扣。
孙立鹏走过来,压着声音。
“跟周总好好说,通报可以撤。否则这行你还怎么混?”
我没有回他。
当着他的面,我给装修负责人拨了电话,开免提。
“老何,去年退我的五万元保证金,合同和收据还在吗?”
“在啊。你先付了十万,工程延期,我们按补充协议退了五万。怎么了?”
“有人把退款说成回扣。需要你提供完整往来和合同,配合核实。”
“谁这么缺德?我现在就发。”
孙立鹏伸手想碰我的手机。
我退开一步。
“你再伸手,我就请保安作见证。”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半小时后,我向公司提交书面说明和完整凭证,要求撤回不实通报,并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同时,我把公开到工作群的通报与原始发布记录交给许衡。
他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
“被调查不等于有问题。你要做的是证实,不是对骂。公司真有证据,就让它依法处理。”
下午四点,人事送来解除劳动合同通知。
理由是严重违反规章制度、泄露商业秘密、扰乱经营秩序。
通知背面没有任何具体事实。
我签收时写明日期,并注明仅确认收件,不认可解除理由。
人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没必要每份文件都这样。”
“你也没必要每份文件都想让我少写一行。”
她收回纸,没再出声。
我在公司监督下交还电脑和工作手机,逐项核对清单。
自己的劳动资料、私人物品拿走。
公司的客户库,一条没碰。
唐悦追到电梯口。
“程哥,我也不干了。”
我按住电梯门。
“别替我辞职。你房贷刚批下来。”
“可他们太欺负人了。”
“把你自己的合同看好。该领的钱,一分别漏。”
电梯门要关上时,她把那张全家福塞了进来。
纸已经擦干了。
她的手指上全是彩笔蹭下的蓝色。
我抱着纸箱走出大楼。
手机收到一条转账提醒。
五千元到账。
备注写着,全部薪酬结清。
我站在台阶上,回了财务一封邮件。
款项已收,作为应付奖励的部分履行。
剩余八十五万九千元,继续追索。
【第六章】
许衡的办公室里没有摆奖杯。
桌上堆着案卷,他给我腾出半张桌面。
“先把事分开。”
他用笔在纸上写了三列。
劳动报酬和解除。
冒用签名。
不实通报。
“劳动争议申请仲裁。冒用签名涉及项目文件,向相关方正式说明,必要时依法报案,由有权机关判断。通报保存传播范围和实际影响,另行主张。”
我把资料放下。
“多久能拿到钱?”
“不能给你保证日期。对方要是拖,可能走诉讼和执行。”
“那先做最该做的。”
他抬眼看我。
“还找工作吗?”
“找。我家不能等周启荣良心发现再吃饭。”
回家后,我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妻子。
她正在给女儿缝书包带。
针停在布上,半天没穿过去。
“八十多万,他说不给就不给?”
“他现在不承认,但制度盖了章,回款财务确认过。”
“那你该要。”
她把针插进线团,拿过手机。
“家里还有六个月的生活费。你别一边打官司,一边怕我怪你。”
我想说几句,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伸手把纸箱里的奖牌拿出来。
“这个扔吗?”
“先留着。”
“为什么?”
“上面刻的数字,是他们自己认的。”
她看了看,拿布擦掉底座上的水。
“那就是证据,放高点,别让孩子摔了。”
第二天,周启荣约我在楼下咖啡店见面。
他没带孙立鹏。
我也没单独去。
许衡坐下时,周启荣的眉头立刻拧住。
“自己公司的事,带律师干什么?”
“您昨天已经把我开除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马上又放下。
“开除可以撤回,工资照发。二期你回来主抓,立鹏给你打下手。”
“已经欠付的奖金呢?”
“我先给三十万。等二期拿下,剩下的一起算。”
许衡把笔放下。
“已到期的劳动报酬,不宜绑定新的业务条件。”
周启荣没有看他,只盯着我。
“你真以为别人给你的平台比我好?你出去问问,哪个老板愿意招一个动不动告公司的员工?”
“那您为什么还要我回去?”
他下颌绷住。
我把自己的条件摆出来。
按制度支付奖励,依法处理解除争议,书面撤回不实指控,向客户说明冒签事实。
业务合作另谈,不以修改事实为前提。
周启荣攥住杯耳。
“最后一条不可能。你知道承认冒签意味着什么?”
“知道。”
“知道还逼我?”
“签名不是我写的,不是我把您逼到这儿的。”
他的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孙立鹏。
周启荣按掉。
第二次又响。
他接通,没来得及关外放,孙立鹏的声音已经冲出来。
“舅,华岳要鹏达的人员社保记录,这个怎么弄?我爸说不能把咱们的人重复报过去。”
咖啡店的磨豆机停了。
周启荣猛地把音量按低。
我没笑,也没拿起手机对着他拍。
许衡低头,在会谈记录上写了一行。
周启荣挂断电话,脖子上的皮肤涨成了紫红色。
“亲戚开公司,很正常。”
“正常就交真实材料。”
“程砚,做人留点余地。”
我把没喝的水推回原处。
“您给我五千元的时候,给谁留过?”
【第七章】
华岳给的五个工作日,还剩最后一天。
我没有盯着他们补材料。
我在准备仲裁申请,也在面试。
第三家公司的负责人看完简历,手指停在我上一段工作经历上。
“你确实把原公司告了?”
“已经提交劳动仲裁申请。”
“外面还有说法,你拿客户压老板。”
我把一份材料递过去。
只有我的履历、可公开核验的项目成果,以及纠正不实通报的律师函。
没有客户报价,没有技术图纸。
“您可以核实我做过的事。原公司的商业资料,我不会拿出来换职位。”
他翻了两页。
“如果我希望你带华岳过来呢?”
“您可以凭产品和方案去竞标。我不能承诺客户跟人走。”
对方把资料合上。
“那我们再考虑。”
我走出办公室时,手心全是汗。
电梯里,许衡发来消息,说对方已收到仲裁材料。
下一秒,周启荣的电话就进来了。
“你真提交了?”
“是。”
“我还以为你在气头上。”
“我已经算过很多遍,不差这点清醒。”
他呼吸重了起来。
“你别得意。二期我就算降价,也能拿回来。到时候公司不缺你这一个人。”
“那请您专心做项目。”
我挂断电话。
下午,赵岩通过正式邮箱联系我。
华岳就签名争议安排补充核验,需要我确认几份曾经真实签署过的同类文件,作为比对线索。
我带着身份证和自己保留的相关签收副本过去。
会议室里,孙立鹏先到了。
他面前摆着一份授权书。
落款是我的名字,日期比年会早三天。
“程砚,你看清楚。你授权我处理二期事务,这是你亲口答应过的。”
我没有伸手去碰。
“原件呢?”
“扫描件不算?”
“你说我签过,就提供原件和签署过程。”
华岳法务问他。
“原件保管人是谁?”
孙立鹏的眼珠转向丁振。
丁振低头翻包。
“行政归档时可能放错了。”
我看着扫描件里的签名。
砚字最后一笔,旁边有个细小的黑点。
我抽出自己带来的一份历史项目签收单副本。
“这是去年六月的签收单。请你们看右下角。”
同样的黑点。
那天我签字时,笔尖漏了一滴墨水。
我没有下结论,只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我申请记录这个疑点。是否移用签名,由专业人员核验,不靠我一句话。”
孙立鹏想抽走授权书,又被法务伸手挡住。
“该件是贵司本次提交材料,请勿取回。”
他的指尖一下蜷了起来。
周启荣推门进来时,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法务向他复述核验问题。
他说了句先暂停,转身拉孙立鹏出去。
门没关严。
“谁让你再交一份的?”
孙立鹏的声音带着颤。
“不是你说必须证明他同意过吗?”
“我是让你找依据!”
“丁总让我从旧文件里找签名,我怎么知道不行!”
丁振立刻站起来。
椅子撞上墙,砰的一声。
我坐在原处,手指压住桌边。
这句话没有替任何人定罪。
但在场的客户法务抬起头,请三人回到会议室,逐项确认各自经手的文件制作、审批和报送过程。
周启荣进来时,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我们公司内部会严肃处理。项目上,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赵岩把一份通知推过去。
“你们未能在期限内完成真实性核验。现阶段不再进入二期谈判,后续采购依法依规重新开展。”
周启荣没接。
孙立鹏扶住桌沿,膝盖弯了一下。
五万元奖金,他拿到手还不到十天。
七千二百万元的生意,已经不再等他了。
【第八章】
项目停了,周启荣没有马上认输。
他先给几个同行打电话,说我脾气大、难管理,最好别碰。
有一家原本约好的面试,就此取消。
负责招聘的人没编理由。
“程先生,我们老板听到一些情况,暂时不继续了。”
我说了声知道,记下日期。
挂断后,胸口堵了半天。
许衡看见我整理的记录,没说漂亮话。
“合法维权也会有成本。能证明的损失,尽量留证。不能证明的,不要凭猜测追加指控。”
“我明白。”
“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不能回去签假的。”
第二天,我接到恒驰装备的面试通知。
负责人叫顾远,之前在行业会上见过两次。
他没问我能带来多少客户,先让我看一份隐去客户名称的项目需求。
“工期压到四个月,销售能不能答应?”
我翻到第三页。
“不能直接答应。设备交付周期、现场改造条件、验收口径都没锁定。先让技术和生产一起评估。”
“客户说不答应就找别人呢?”
“那就让他找。签下来再拖死团队,不叫业绩。”
顾远拿起笔,在纸上划掉一行。
“我昨天面了四个人,都说能想办法。”
“办法要写进进度表,不是写在嘴上。”
他把劳动合同草案递给我。
“业务负责人,先做六个月试用考核。没有凭空给你的高位,指标做不到,也要调整。”
我看完薪酬条款,抬起头。
“年度奖励的计算口径,还差验收和回款跨年的处理方式。”
“你提,我们让人事和法务改。”
“还有,公司不能要求我使用前单位的保密资料。”
顾远笑了一下。
“我们买的是你的本事,不是别人的硬盘。”
入职前,我让许衡审查原劳动合同里的保密和竞业条款。
确认不存在限制我入职该岗位的有效竞业安排后,我才签字。
第一天到恒驰,我领到一台新电脑。
硬盘是空的。
我从公开行业信息做名单,从陌生电话约见面。
第一个客户接到电话,只说了七个字。
“发资料,有需要联系。”
第二个客户没接。
第三个问了十五分钟,约我下周去现场。
中午,顾远经过我的工位。
“怎么样,冠军重新打电话,适应吗?”
我把记录表转给他。
“冠军也是这么打出来的。”
傍晚,唐悦给我打电话。
她那边有压着嗓子的哭声。
“程哥,今天财务让所有销售签新制度,去年的奖金也按新口径重算。不同意就调岗。”
“别替别人决定。把你自己的合同、已公布的制度和工资资料留好,需要的话,我把律师联系方式给你。”
“孙立鹏说,都是你把项目搞黄了,公司才没钱。”
我停下打字。
“他让你签字了吗?”
“让了。”
“你问他,去年已经完成的业绩,为什么要用今年丢掉的项目抵。”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唐悦的呼吸一点点平下来。
“我知道怎么说了。”
再听到周启荣的消息,是他向仲裁庭提交答辩材料。
他终于不再说奖金由老板随意决定。
改说我的回款,不是我个人完成的。
许衡把材料摊到桌上。
其中一份证据,就是年会那天的奖金表。
年度销售冠军,程砚。
对应回款,四千三百二十万元。
落款盖着公司的章。
我看了很久,抬头问许衡。
“他提交前,自己看过没有?”
【第九章】
仲裁开庭那天,周启荣亲自来了。
孙立鹏跟在后面,没再戴领带夹。
丁振抱着一摞材料,坐下时反复调整文件顺序。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许衡提醒我。
“只回答事实,不跟着他们吵。”
我点头。
对方先说奖励制度只是经营目标,不构成工资承诺。
许衡提交了制度原件的留存副本、公司发布邮件,以及前两年按同样口径发放的银行流水。
“该制度明确了适用岗位、计算方式和发放时间,公司也连续执行。不是没有兑现规则的口头表扬。”
丁振咳了一声。
“今年经营特殊,管理层作了调整。”
仲裁员问。
“调整何时作出,何时告知劳动者?”
他翻出一份补充规定。
日期在年会之后。
屋里安静下来。
许衡没有提高声音。
“这份材料恰好说明,争议年度结束后,被申请人才试图改变已经完成的奖励条件。”
周启荣往前倾身。
“可回款是团队成果,不是程砚一个人的!”
我把年度回款确认单推到面前。
“我一直按公司分配的项目范围申报。其他销售的业绩没有算进来。财务按月核对过,全年汇总也由丁总签字。”
丁振低下头。
仲裁员看向他。
“这是不是你的签名?”
他喉咙动了两下。
“是。”
“金额是否真实?”
“到账金额真实,但奖励还要综合考虑……”
“先回答金额。”
“真实。”
周启荣的手伸向水杯,碰歪了杯盖。
接着审查解除理由。
公司提出我收受供应商利益。
我提交装修合同、补充协议、完整转账记录和施工方书面说明。
前一笔十万元付款,后两笔共五万元退款,时间、事项、金额逐一对应。
对方没有拿出我向任何供应商索贿的证据。
再说泄露商业秘密。
许衡请他们指出,我究竟向谁披露了哪一项秘密。
丁振拿出我给华岳发的邮件。
“他直接联系客户,导致项目暂停。”
许衡指向正文。
“邮件仅否认本人签名和授权。涉及的是对方已经收到的文件,没有披露报价、图纸或客户名单。公司不能要求劳动者以承认虚假签名的方式履职。”
周启荣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他不发那封邮件,客户怎么会查!”
我抬头看他。
他的手还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仲裁员让他注意庭审秩序。
他坐回去,胸口起伏了几下。
孙立鹏想把一张纸递给他,又被他挥开。
最后是那份所谓主动离职及薪酬结清协议。
对方提交的版本,没有我在正文上的签字,附件也没有。
只有五千元的转账记录。
许衡同时提交了我当天发送的异议邮件。
“付款方自行备注全部结清,不等于收款人同意放弃剩余报酬。”
仲裁员问周启荣。
“劳动者主动提出离职的书面申请在哪里?”
周启荣看向丁振。
丁振又看向孙立鹏。
孙立鹏嘴唇发抖。
“我只负责传材料。”
“你传的是什么材料?”
他答不上来。
休庭后,周启荣在走廊里追上我。
“程砚,八十五万九千,我给。解除赔偿也谈。你帮我向华岳说一句,就说是误会。”
我停下脚步。
“仲裁处理劳动争议。客户核验处理项目材料。两件事不能拿来交换。”
他从兜里掏出烟,烟盒掉到地上。
孙立鹏弯腰去捡。
周启荣一脚踢开。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孙立鹏猛地站起来。
“奖金是你不想给!我说给三十万把人稳住,是你说他家里缺钱,熬两天就会签!”
走廊尽头有人转过头。
周启荣的脸一下垮了。
他伸手去捂孙立鹏的嘴,手在半空被甩开。
“鹏达也是你答应让我爸做的!现在全往我身上推?”
丁振退到了墙边。
他抱着文件,嘴里只剩一句。
“我都按审批做的,我都按审批做的。”
周启荣扶住窗台,背一点点弯下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
“我就是想省一点钱。”
“您省的不是钱。”
我提起公文包。
“您是想证明,我只能认。”
拿到裁决书后,周启荣仍然提起了诉讼。
我没有在网上宣称已经全部结束,也没有提前把尚未生效的结果当成到账的钱。
许衡陪我继续走程序。
每一次补材料,我都请半天假,回来再把工作补上。
法院调解时,周启荣坐在对面,头发已经没了原先的油亮。
他不再争那四千三百二十万元是谁的功劳。
只问能不能分期。
许衡把调解方案推过去。
欠付奖励八十五万九千元,违法解除赔偿金按在职年限和当地法定标准计算。首期足额支付奖励,赔偿金在约定期限内付清。
逾期,可以依法申请强制执行。
不实通报的撤回和澄清,另以书面协议落实。
周启荣看完,手指停在首期付款日期上。
“公司周转不过来。”
我说:“您当时给后勤发五万,没有让我分期接受少发。”
他闭上眼,鼻翼颤了两下。
再睁开时,泪掉到调解方案上。
“我把车卖了。先给你。”
我没有接那句话。
只把笔推到了他手边。
【第十章】
八十五万九千元到账时,我正在客户车间量通道宽度。
手机震了两下。
我摘下手套,看见银行短信,盯了好一会儿。
顾远站在旁边。
“钱到了?”
“奖励到了。”
“赔偿呢?”
“有约定期限。不到再走执行。”
他点点头,把卷尺另一端递给我。
“那先把这边量完。咱们不能把设备卖进来,再发现叉车转不过弯。”
我接住卷尺。
钢带在掌心绷直,边缘压出一道印。
这一次,没有人拿欠我的钱要求我继续证明价值。
该给的先给。
该做的,我照样做。
傍晚,公司群里有人发来华岳二期公开采购的消息。
恒驰也在符合条件的供应商名单里。
顾远问我愿不愿意参加方案团队。
“愿意。但有件事要先说明。”
“你说。”
“我熟悉行业需求,不代表能用前公司的技术资料。报价、设计、现场踏勘,全部重新做。”
“本来就该这样。”
那段时间,我跟技术团队连续跑了几次现场。
赵岩见到我,没有伸手拍肩,也没有说项目给你。
他当着几家供应商的面,把问答规则讲清楚。
“同一个问题,统一书面回复。谁的方案可行,谁承担得起履约责任,我们按评审结果办。”
我记下要求。
开标前一天,周启荣在园区门外等我。
他开着一辆旧轿车,车门把手掉了一块漆。
我停在保安能看见的位置。
“有事吗?”
“赔偿金我会按期转,别再找执行。”
“按期履行,就不需要。”
他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
“客户那边的说明,我也交了。丁振离职了,立鹏被他爸带回去。那家鹏达,没做成一笔。”
我没有问后续。
这些话替代不了该承担的责任,也不是我重新信任他的理由。
周启荣从副驾驶拿出一个纸袋。
里面是我原来那只水杯,还有一套没拆封的文具。
“给孩子的。上次工位那事,我不知道他们把画也扔了。”
我只拿回水杯。
“画是唐悦捡回来的。”
他的手停在纸袋边缘。
“她也走了。”
“她有权选工作。”
“我知道。”
周启荣低下头,用拇指抠着车钥匙上的裂口。
“以前你在,客户有事先找你,技术有事也找你。我总觉得你越做越大,迟早压不住。立鹏是亲戚,我以为好用一点。”
我看着他。
“所以您拿我已经挣到的钱,试我肯不肯低头。”
他没抬头。
“我没想到你真走。”
“您想到了。”
我把水杯放进包里。
“您只是觉得,我走不起。”
门岗升起栏杆,一辆货车从我们身边驶过。
柴油味压过来,车轮碾得地面发颤。
周启荣扶住车门,眼泪从脸颊往下落。
“回来吧。销售总监的位置给你,奖金制度你来定。”
我拉好背包拉链。
“不回。”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那就对还在你公司的人做到。”
他张着嘴,半天没能再挤出一个字。
我进了园区,没有回头。
华岳二期最终没有全部交给恒驰。
我们拿下其中适合自有技术的两个标段,另一个标段由别家中标。
顾远看完结果,把项目组叫进会议室。
“没拿到的那块,不是程砚面子不够,是人家的方案更合适。拿到的两块,谁都别给我做砸。”
技术负责人翻开进度表。
我翻开回款计划。
一个新人坐在角落,拿笔的手来回换了好几次。
散会后,他追上我。
“程总,我能问一下项目奖励怎么分吗?”
问完,他马上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只看钱,我就是……”
我停下来。
“看钱不丢人。”
他抬起头。
我把公开的项目激励办法转给他,指着团队分配那一栏。
“你负责哪部分,按什么算,什么时候发,都确认清楚。没写明白就问,问清了再干。”
“您不会觉得我还没做事就惦记奖金?”
“公司还没交设备,也先跟客户谈价。”
他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
那天回家,我买了女儿念了很久的自行车。
不是拿到钱就要报复性花光。
只是这件事,从年会前一周,一直拖到了现在。
她拆开包装,扶着车把转了半圈,又跑来翻我的口袋。
“爸爸,你那个奖牌呢?”
“在柜子上。”
“老师说,奖牌要摆在看得见的地方。”
我把旧奖牌拿下来。
底座已经磕出一道缺口。
女儿摸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
“年,度,销,售……”
“冠军。”
我替她补上。
她仰头看我。
“那冠军是不是最厉害的?”
我想了想,把奖牌放到她新车旁边。
“冠军也会被人少给钱。”
她的眉毛皱起来。
“那怎么办?”
妻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汤勺。
我蹲下,替女儿扣好头盔。
“把该拿的拿回来。”
女儿点点头,踩上脚踏。
我扶着车后座,陪她往前推了几步。
手机又震了一下。
约定的赔偿金到账。
我扫了一眼,把屏幕按灭。
前面,女儿回过头,催我松手。
“爸爸,我可以自己骑啦!”
我张开手。
她晃了两下,把车把扶正,沿着楼下的小路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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