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裴家祖堂点了十九根香。
香灰积在供桌边缘,门缝灌进风,最细的一截掉下来,正落进我的茶碗。
裴含珠伸手把茶碗推开。
“姐姐别喝。那是给祖宗的。”
我把碗挪回来,吹开香灰。
“那给祖宗换一碗。他年纪大,别喝凉的。”
堂下有个穿短褐的小厮咳了一声。裴家大管事侧过脸,他又把咳嗽咽了回去,喉结顶着衣领滚了两下。
裴承岳坐在主位,没笑。
我回裴家第三天,头一回见他坐得这么正。前两天他跟我说话总爱往后一靠,说什么都要留出半拍,等人接一句“家主思虑周全”。
今日不用等。
他手边摊着一张认罪书,左边摆祖尺,右边摆碗没加葱的长寿面。
“照野,你是我妹妹留下的骨血。你肯认错,我就给你留一条路。”
我看了眼面。
“吃完再认行不行?”
裴承岳把碗往回一端。
“跪下再吃。”
“那不吃了。泡过头了。”
他搁碗的声音比方才响。面汤漫过碗沿,蹭湿了认罪书一角。
昨天裴含珠请我看洗髓池,说祖宗传下规矩,谁的血能把池水点亮,谁就是裴家的孩子。我问她,池边为什么有三块“洗衣两文”的木牌。
她说那是下人的东西。
我说那祖宗还挺讲究,亲生的免费洗。
她掩住嘴,池边几个跟她一起来的年轻人也掩住嘴。她等他们笑完,才告诉我,从前我娘不懂规矩,犯过大错,家主至今不肯让她的牌位进祖堂。
我没再问池子。
我问她:“谁说她犯的错?”
她答:“祖堂里的人都这么说。”
现在祖堂里的人齐了,唯独没给我娘留位置。
裴含珠抬起袖口,指向长凳上的木匣。
“库房昨夜丢了一枚照归丹、一株引脉草。今早在姐姐床下找到了匣子,丹草不见踪影。姐姐,你要拿东西,大可告诉我。你回来之前住在巷子里,没见过这些,不知道分量,我可以替你说情。”
“行,你说吧。”
她手还抬着。
我把茶碗放下,等她。
堂下第二个咳嗽的人比第一个嗓门大。
裴含珠把手塞回袖里。
“我说了情,姐姐也得拿出态度。”
“你跟谁说了,什么时候说的,说的哪句?我得听全了,好给你凑个对得上的态度。”
裴承岳拍了桌。
“簿上记得明白,你昨日申时去过库房,可有此事?”
“有。厨房说今年的面都锁在里头。我想问问,你们家一碗面凭什么要盖三个章。”
“那你问出来没有?”
“问出来了。面是陈面,盖章得用新浆,库房靠卖浆挣得更多。”
负责管库的小胡子嘴唇一抿,往柱子后面挪了半步。
裴承岳没看他。
“库房出入都有记档。昨夜只有你去过。”
“昨夜?”
“昨日。”
“那我昨日还去了趟茅房。你最好先问问那地方丢没丢东西。”
门槛边的小厮这回没忍住,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大管事揪住他领子,把人往门外推。
“别忙。”我敲了敲匣盖,“这匣子是圣物,你们搜出来以后,谁开的?”
裴含珠答得很快:“我打开的,几个婶娘都看见了。”
“盖子里面这根绳,也是你拴的?”
她拢了拢手指。
木匣里有一截打过死扣的红绳,旁边压着一条薄薄的纸片。我拿指甲碰了碰,纸片上的黄粉粘在指腹,有一股蒸熟的栗子味。
裴承岳一把合上匣子。
“人证物证俱全。你不服,稍候开了灯契,自有公论。你初回家,别逼我在外人面前行家法。”
我把手指擦在茶碗边。
“什么家法?”
裴含珠替他答:“先向我下跪,赔个不是。至于灵根……姐姐的火灵根能抵药性,挖出来养在库里,等长出新草,就算两清。”
祖堂里的香烧到了红头。
一旁捧布的小厮放低手臂,布里露出一把银刀。刀身没开刃,倒有一道接血用的凹槽。
我想问外头有谁等着用这把刀,又把话压了回去。
那小厮没穿裴府发的鞋。他左脚鞋尖开了口,露出一圈灰布。来裴家的第一天,我在门口见过一个女人拿那种灰布给孩子裹脚。她抱个铜灯,问秋天的灯油能不能先赊。
门房把她娘儿俩从台阶上撵下去了。
我问小厮:“你叫什么?”
他看裴承岳。
裴承岳说:“犯人问你,也用回话?”
被冠上犯人这两个字以前,我曾经有一份勉强能糊口的差事。
十九年前,我娘用一碗汤面把我哄上了修行的路,说山上管饭。去了才知道,山上管饭是真的,一锅饭供十二个人也是真的。我是第十三个。
起初我练剑,是为了劈纸条,跟那十二个人公平抽谁洗锅。
练到第七年,山下十二城的河门被邪祟堵住,我下去开门。那天回来,十二个师兄妹谁都没让我洗锅。他们把锅挪到我床头,叫我蒙住脸吃,别叫山下的百姓发现,把一界杀神立像供起来的香火钱,最后让人买了五斤猪肘。
练到第十九年,人间界印认了我的手。
仙帝过界来下棋,连输三天,说我落子太慢。
我说你又不赶着回去洗锅。
他第四天带个锅来了。
人间诸事,不需要我一件一件揽。要是每一家谁偷了谁的鸡都得界主断,天门口得从这儿排到仙界。
我一直把界印带在身上。它有两个用处:替人间挡外来的手,拦住人间最大的那只手。
第二个用处,今天轮到我自己领教。
我把装印的布包放到桌上。
裴含珠盯着布包:“姐姐终于肯交出赃物了?”
我解到一半,堂外响了一声铜铃。
裴承岳站了起来。
不止他,两个端茶的、三个守门的、墙边那排刚才还没敢喘大气的年轻人,一齐朝门外看。
一辆窄车停在院口。推车的人戴顶油毡帽,右腿绑着木撑。车上只有一面铜镜,两摞纸,一个空架子。
“夜验巡灯使,葛半钱。”来人跨过门槛,把帽沿一掀,“谁报的圣物失窃?丢什么,谁家负责,纸上写。别对着我哭,前头那家丢秤砣的哭了半个时辰,最后是他老婆拿去压酸菜了。”
裴承岳先迎了上去。
“葛使来得好。我家走失十九年的女儿今日回府,误拿供灯圣物。我正准备劝她赔礼。”
葛半钱瞥了他一眼。
“走失十九年,今日回府,昨夜偷东西。你们裴家还养着能倒着走的更夫?”
“认亲文书今日才落定。”
“谁落的?”
裴承岳没接。
葛半钱走到我跟前,问:“你认?”
“不认偷东西。亲也得再看看。”我把剩下半截布解开,“葛使,帮我保管个东西。”
铜镜原本蒙着灰。布包一敞,镜面从中间亮起,映出一方压在山底的城。城上没有树,没有人,长街尽头,一口锅倒扣在城墙上。
葛半钱的帽子掉了。
他低头看帽子,又抬头看我。
“上回见这方印,城墙上没有锅。”
“后添的。有人嫌光画城不管饭。”
屋里响起膝盖撞砖的动静。第一个跪的不是裴承岳,是给他捧银刀的小厮。那孩子腿一歪,银刀在砖上滑了出去,碰到裴含珠的绣鞋。
她往后退,脚跟踩进自己的裙摆。她攥着桌沿才站稳。
裴承岳舔了下嘴唇。
“近年,市面上有仿界印的。”
葛半钱把铜镜翻过去,镜背冒出一行字。
“是有。照得出城,照不出欠账。来,你念念,这是哪位祖宗欠了我两文修车钱?”
镜背最下方,一行小字爬得不情不愿。
裴照野,拖欠车钱二文。
堂下一时没人吭声。
我问葛半钱:“这也上印?”
“界主本人说过,欠一文也写。”
“她说那话的时候身上有钱。你让她现在出来,她未必还这么说。”
葛半钱捡起帽子,抖掉灰,把界印收进车上的空架。
“涉亲,涉己名,涉本人旧批。印入验架,三更前不准取。你想清楚了?”
裴承岳听到最后六个字,眼底那点发虚的光又聚拢了。
“照野,这事可以只在家里解决。你把印收回去,祖堂没人往外传。”
“你刚才不是盼着有公论?”
“我是你舅父。”
“你让我跪的时候,倒记得我姓裴。”
我弯腰拾起银刀,把它放在家主的面碗旁。
“既然你嫌家里少个跪着的人,这一晚我陪你把账翻翻。翻完要是裴家还站得住,我请全城吃面。”
裴承岳拇指压住碗沿。
“要是站不住呢?”
“招牌劈了生火。那顿面我还请。”
他开口想答,空院子里先传进来一声嘶哑的骂。
“哪位缺祖宗的,又把我的名字摆到香案上了?”
一屋子人转头。
葛半钱从窄车底下扯出一盏瘪铜灯。灯罩上挂着一块木片,写的是“裴门始祖之位”。
他拧开底盖,倒出一根弯钉、一把炒瓜子,还有一张卷过十九道的借据。
借据第一行,正写着裴家借灯三百。
第二章
说话的是个女人。
不是鬼,也不是祖宗。她坐在窄车后面,裤脚扎到膝盖,怀里抱着半把瓜子。葛半钱一抽灯,她没了靠背,险些从车板上滚下来。
她扶着车辕站定,抬眼扫了扫祖堂。
“说你呢,裴承岳。你家没别的字能写了?逢年过节给我挂块祖宗牌,上一年写阳寿已尽,今年写子孙满堂。你比我还清楚我家被窝里睡着谁。”
葛半钱捡出一粒落在车轴上的瓜子。
“杜掌柜,下回藏人也给我说一声。我还当车轱辘陷泥里了,多推了两条街。”
“我上车前喊了三声。”
“我以为旁边卖炊饼的发疯了,吆喝买二送祖宗。”
杜掌柜叫杜攒钱,西市卖豆腐。她手里那盏灯底有个豁口,我小时候拿它装过盐,后来我娘说有人来借,还回来时不能嫌人家磕碰。
那时我只记得灯给了个右眉有疤的男人。
裴承岳右眉上没有疤。
有疤的人正在他身后,手提那截把小厮拽到门边的衣领。借据一露出来,他先松了指头。
杜攒钱点点他。
“裴顺,你当初跟我说取灯是为救人,十日便还。我等了十九年,今早去前堂问,你认不认得我?”
裴顺把眼皮垂下来。
“杜掌柜,领灯、点灯、还灯,走的不是一道手续。”
“那你指条道给我。”
“家主知情。”
裴承岳说:“两位是来讨债,还是来查盗案?一码归一码。”
葛半钱用一根铁签把借据压在镜下。
“丢的是公灯圣物,债主追的是原灯。你嫌我查得杂,现在可以撤报。”
裴承岳嘴角动了动。
方才跌过一跤的小厮跪在案边,手指抓着裤缝。裴承岳朝他看过去,那孩子的膝头往后一收。
“不能撤。”裴含珠抢在裴承岳前头,“没了丹草,今夜照归灯点不亮。桥南还等着送三百盏灯过去。葛使,他们误了时辰,您担得起吗?”
杜攒钱抿了两下嘴,把瓜子壳吐进自己掌心。
“出了事,你们记得那三百盏灯是给谁的。收钱的时候,你们说灯是裴家的。”
葛半钱问:“桥南现灯呢?”
“都在照归堂。”裴含珠说,“我昨日点过数。”
“昨日什么时辰点的?”
“申时。”
“库房说申时只有她进去。你们照归堂跟库房隔一道门,点灯点上一个时辰,倒没见她搬东西?”
裴含珠扭过脸去。
方才她说我没见过圣物,连声都带着笑。现在葛半钱问一句,她要先找一次裴承岳的眼睛。
裴承岳没再等她出声。
“开灯契。这宗案不能只审人在不在库房。照归丹和引脉草都带灯息,今夜落更前,验物镜一开,自会知道最后是谁领的。”
葛半钱把车推到门外积水处。木轮一歪,我想扶一把,又看见杜攒钱先把一只脚顶了上去。
她说:“你现在别碰镜。别人要说你连两文都欠得出,为省一棵草什么不敢做。”
“那是葛使的车轮坏了,推二十步收我两文。”
葛半钱一边转镜架一边说:“你那天坐车推车的是我,坏的那个下去走路了。你要嫌贵,下回我坐,你推。”
杜攒钱把车扶正,才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我。
“嗐,真是你。停舟养的那个。”
我嗯了一声。
她的手往我头顶比了一下,没落下来。
“长这么高了。你小时候欠我的豆腐钱可不止两文。”
“那你也上印。”
“我不上。我怕你飞升,把债留给人间。”
葛半钱把借据翻了面。
背后有十九道油印,每道压着一年日期。第十九道油印上横着一道红线,线尾写:“原借期满,三更还名。”
我认识“还名”。
公灯不是寻常油灯。城里遇上风寒侵骨、魂火将散的病人,医者可借灯护住灵息,一盏灯认一名病人。借来的灯若另认了主,病人的火便借主灯维系。十九年前,渡口覆船,三百盏灯凑到一处,从此有了照归堂。
我不知道的是,裴家把三百盏灯全挂在自家灯契上。契一断,名先除,灯后灭。想还名又不伤病人,须在断契之前给每盏灯换好去处。
裴含珠口里的点灯,不是灌油。
是续那份契。
葛半钱指着借据末尾问:“这十九年,灯户看过完整的灯契没有?”
裴顺摸了摸腰间钥匙。
“契纸怕火。照归堂代为保管,他们有要问的,都能找堂里的先生。”
“那问问。”
杜攒钱冲堂外招手。
门外的雨幕里站着十来个人。有个穿灰衫的妇人抱孩子走近,举着一块湿透的领油牌。她右手虎口裂了,牌子一滑,葛半钱替她接住。
“我就想问,进冬还涨不涨?”
裴承岳回得比谁都快:“不涨。”
“上回也说不涨。买油不涨,灯钩涨了。买了灯钩,挂钩子的位置又涨。后来我攒钱买了个院子里的位置,管事说那儿不涨,地往下沉,墩灯要另交钱。”
裴顺的脸绷得不动。
妇人又道:“我不问了。先拿油行不行?孩子烧了一日,他爹还在城外修桥。”
裴含珠想伸手接孩子,袖口刚近,妇人就抱着孩子退开。
“姑娘别摸。”
裴含珠的手停在她肩边。
“上回你们摸完,说这病是胎里带的,借灯得另加三钱。摸不起了。”
裴含珠的手落下去。
门边小厮突然喊了声娘。
妇人这才发现他,张口就问:“阿榆,给你发工钱了?”
小厮把受过刀硌的手往身后藏。
“还没。快了。”
葛半钱把湿牌放到镜面。铜镜里冒出微光,一行细字贴住牌沿:陈小满,灯寄裴氏,换名须旧册对验。
“裴家主,带路去照归堂。”
裴承岳没动。
“镜子请进祖堂。堂里地暖,别冻坏了人。”
葛半钱看了一眼裴顺。裴顺钥匙都摸出来了,手臂却贴着腰,没把钥匙递给任何人。
我问裴承岳:“祖堂能验灯?”
“能验血。你母亲的名挂在早年那份契上。你只要认亲归宗,补全她的印,今晚契就能照旧续下去。”
他说到“照旧”两个字,杜攒钱把手里碎瓜子壳扫进香炉。
“听见没有,照野?我家的灯,你家的手,他家的旧。”
裴承岳没回她。
“照野,你站得高,看见的是一界。家里这点活,你未必知道要养多少人。我们做什么,总要先保住这一院子的性命。”
“院子里的人我都认过了?”
我把陈小满的领油牌搁回妇人掌心。
“先带我看看院子外头的。”
裴承岳转开脸。
“小路雨塌了,去不得。哪天放晴再说。”
这句话刚落,远处响了声闷响。
照归堂方向本来有一串铜铃,风一吹,半座城都听得见。那响声过去,铜铃齐齐哑了。
阿榆撞开他娘身边一个人,扑到院门口。
裴府东墙外,一道沉铁闸正压下去。铁口吞住石槽,水浪从两侧拍上屋檐。闸门后面,有人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两下。
阿榆抹了一把脸。
“我师父在里头。他敲这个,是问外头有没有人。”
我过去,拳抵铁闸敲了两下。
里面回了一下。
“有人。”我说。
裴承岳在身后道:“防汛闸,雨涨自落。拔闸,水先灌药房。界主神通再大,也背不起三百个人一起游。”
阿榆娘望着水,怀里的孩子吸了口气,没能咳出来。
我盯着闸脚。
水从闸外往闸内渗,流得不急。闸内敲门的人站的位置还没被水淹。现在不是拔闸的时候。
裴承岳等我转身。
“认亲,续契,先救人。你往后要查什么,我把门全给你打开。”
我看着他的鞋。
一双布面鞋,鞋头全干。方才铜铃哑前,他一直没踏出祖堂。可闸沉下去那一刻,裴顺的钥匙被他握在手里。
“我这个人不太会认亲。”我说,“我娘教过我怎么认门。出门前没有门槛,回来突然多一道铁闸,那门要么不是我家的,要么有人欠揍。”
裴承岳将钥匙塞回裴顺手中。
我转向葛半钱。
“你方才说,想开验物镜,要等落更?”
“还有半刻。”
“那够了。杜掌柜,豆腐店的墙,借我拆一截。”
杜攒钱勒起裤脚。
“我家墙后面是裴老太爷的坟。”
“那更得拆。祖宗在神龛上站了半天,头回轮到他干点活。”
第三章
杜攒钱家的墙没拆成。
我们到西市时,邻居们围在巷口捞木盆。杜攒钱骂骂咧咧地拎来一把锤,刚抡起来,一块砖从她脚边漂过去。
她弯腰把砖捡起来,看看墙,又看看砖。
“我说今年修墙的工钱怎么少了一半。姓葛的,你修的是给墙贴纸?”
葛半钱接过砖,砖肚里还有半截螺蛳。
“去年修的是你家后墙,这是你前夫家的。你离户分墙的时候嫌砖太破,没要这段。”
杜攒钱把锤递给我。
“拆快点。趁我们还没办复婚。”
破墙后头没有坟,只有一块齐腰石碑。碑上刻着裴氏先人一行小字,碑下压着个锈铁环。
阿榆蹲下摸铁环。
“这个我早见过。师父说不能拔,拔了祖宗易怒。”
“你师父叫什么?”
“齐石。他在照归堂修灯。裴家给不起灯匠工钱的时候就叫他齐师父,发钱的时候叫临时帮工。”
他双手扣住环,指节一扳,铁环纹丝不动。我握着锤子想往石碑边缘敲,又听见底下滴水,滴得很空。
我把锤头转过来,贴着碑面往上一蹭。
碑底露出半截木轨。
“推,不是拔。”
阿榆脸贴在石头上,鞋底陷进湿泥。杜攒钱拿木盆给他垫脚,两人刚把碑推出一掌宽,下面传来一声喷嚏。
“哪个缺德的把自家坟又安我头上?”
阿榆扒着石缝喊:“师父!”
下面半天没声。
“阿榆?”
“是我!你在照归堂里吗?”
“我在去照归堂的送油沟。雨一来,裴顺说库里丢了东西,拿链子把里门锁上。你过来没有?别进来,墙根水有腰深。”
阿榆往缝里挤。
我抓住他后腰,把他提回来。
石碑底下是条沟,勉强容一人弯腰走。送油的板车能从里面过,人要蹚水,得先把外边堆上去的泥袋移开,不然一步一陷。
葛半钱提起验镜要下去。镜脚比洞口宽两指,才斜进去一半,石头就磕掉一角。
他把镜子拔回来,不吭声,手指在磕痕上揉了两圈。
我问:“人能进去,镜子进不去。还能验吗?”
“灯带出来就能。齐石,离你最近的一盏借灯能摸到吗?”
“我身上有一盏验灯,不挂病人的。”下头传来水拨动的声音,“但是别点。有人换了我的油。”
阿榆趴回去。
“你闻出来了?”
“厨房煎两回葱,关着四道门你都闻得出来。那油有栗子味,我又没用鼻孔养猪。”
我摊开手,指腹上还剩一道淡黄。
“葛使,引脉草什么味?”
“干的没味。纸压过,遇水返潮,闻着有甜味。”
“压纸的草还能种吗?”
“不能。压碎的草能引一次火,过后只剩灰。”
我回头看向裴含珠。
她一路跟过来,裙摆沾了泥,没让婆子捧。听见齐石说那油有栗子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姐姐看我做什么?我说过,草是昨夜丢的。”
“我找你借点东西。”
“什么?”
“你把昨夜过了一遍。借我一个申时。”
她笑了一下,没能把那声笑续住。
葛半钱从窄车上解下两根绳。杜攒钱在坡顶拿木盆接雨,给我们看水涨得快不快。我把绳的一端套过石环,先下油沟。
半身入水,衣料立刻贴住腿。水有腥味,里头还浸着陈油,鞋底每挪半寸,石缝里都有油泥往上拱。
齐石蹲在一道栅门外,头顶两尺是木板。他手里拽着一根灯绳,灯就在他胸前,没进水。
“阿榆,你下来没?”
“我在上头!”
齐石喉咙里那口气才吐出来。他眯眼看我,抬灯照我腰间。
“你没带木撑?”
“没带。”
“那你腰不要了?这娘们怎么连——”
他看见我把卡在泥里的门拎起来,后半句咽得直响。
“你是哪个伙房的?”
“吃白食的。灯给我,你脚能走?”
“走得动。不能出去。”他指向栅门另一头,“里头有二十来个送灯的,有的还带着病人。门锁了,我出来找人,绳子捆在腰上。他们听见这边没人,马上就得来扒门。”
我往前凑了一步。锁不在反面,栅门两头都浇死在石壁上。开剑凿壁可以,碎泥石头先落在门里那群人头上。
门那头响起指甲刮铁。
“齐师父?还在吗?”
齐石答:“在呢,别挤。有人来。”
“谁?”
他打量我。
“伙房的。”
里头静了一会儿。
“伙房能再带两张饼来吗?我奶奶说她灯快灭了,给她一口干的,含着走也成。”
齐石把额头贴到栅栏上。
半息过去,他转过脸说:“饼有。你先跟奶奶说,冷饼进嘴犯牙疼,伙房那个人架火给她烤呢。”
我解开随身的油布包。里面有两张胡饼,一碟用荷叶夹的咸菜。我把饼递给他。
“伙房的人姓裴。别叫他们传出去,不然一城饼钱都要我给。”
齐石从栅栏缝里递饼,手刚伸到一半,门里有人一把攥住他手腕。
他没抽手。
“慢点。你奶奶牙还在,我这只手也想留着。”
那手松了,饼从指缝间过去。油沟深处传来撕饼的声响。不是争抢,沙沙几下,有人掰成小块,正在往后传。
齐石拿个铁盒压住我带来的绳尾。
“你上去验。灯里有两层油。底下那半层是我昨晚装的,上头那层今早才添。调换我油的人给我打了一个死扣。我常用活扣,水里出事一扯就脱。不懂灯的人才拿封丹的红绳扎油壶。”
我提灯回到外面,天已经暗了。
杜攒钱把一块木牌插在沟边,水线比刚才高了一节指头。阿榆把手伸过来,要接灯,我让他先摸灯绳。
“会解么?”
他捻过结,指头开始抖。
“这是我打的。姑娘让绑的,说圣丹的匣子搬过来磕过一回,要我缠紧,不能松。”
裴含珠抬起头。
“我让你绑匣子,哪里让你绑油壶?”
“这结有两道。外面那道往左,我绑的;里面这道往右,绳头短,您让裴管事从里头压的。”
裴顺立在巷口,袖子在风里贴得笔直。
“一个没入籍的贱役,嘴里也能出人证?”
阿榆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娘把孩子交给杜攒钱,走到他身边。
“我给他赎过身。你们拿我的钱,收条上写的灯油。改给我,你今天当着照归镜改。”
裴顺不答,从袖里摸出钥匙。
“那屋子你们娘俩也别住了。少爷们择日读书,正好缺间放炭的。”
阿榆娘张开嘴,嘴里进了雨。她抬手擦一把,擦了两次才把气喘匀。
我想让她别怕,又看见她先把领油牌往怀里塞紧。
“行,我屋子给你。”她说,“你点灯给我小满看。把灯拨上,我今晚就抱他睡桥洞。”
裴顺把钥匙攥出了声。
这时第一更敲了。
葛半钱一掀镜布,先拿齐石提出来的验灯对镜。灯刺啦一响,喷出一缕白烟,栗子味从灯罩边飘出来。镜面浮起两个时刻。
底油,昨夜子初,齐石。
上油,今晨卯正,未录。
杜攒钱问:“未录是什么名?”
“偷偷倒的。”葛半钱取下灯罩,把夹层里的灯芯挑出来,“验镜能照出登记领物的人,不替人猜谁偷倒了一瓢油。能照到草在哪,谁拿到草,要看它最后一次记名是什么时候。”
裴含珠吐出一口气。
葛半钱把灯芯凑到镜子前。镜里亮了一瞬,露出一张手掌宽的纸。
所有人都挤过来看。
纸上三个字:裴照野。
巷口有人叫:“她改名回来认亲,人也来了,名字也在,还能不是她?”
说话的人方才一直缩在裴顺身后。这回他挤到最前,举起手想让大伙听他第二句。
杜攒钱抓住他举的那只手,把他袖子往下扒。
一截红绳掉在水里。
他抱住自己的手肘,两腿一弯,差点给杜攒钱跪下。
“掌柜的,我只是拿了两块饼!”
“我没问饼。”杜攒钱弯腰捡绳,“你拿了三块,什么时候少算一块的?”
我盯着镜中那三个字,往旁边空白处看了看。
“葛使,能不能转个方向?”
“镜背看不见。”
“名字旁边有行字被截掉了。翻灯芯,别翻镜。”
葛半钱用铁签一拨。
纸在镜里转过半圈。那三个字下面,慢慢露出一行小字。
未见人,先领物。
杜攒钱把红绳往镜边一摔。
“我卖豆腐二十年,头回见偷东西还提前给你写个请柬。下面不会还有席位吧?”
镜中那张纸还在走。
最底下,真有个席位。
归宗第三席。
是我今日进祖堂时,碗长寿面摆的位置。
第四章
西市的雨棚仅够遮一张豆腐案。
人一多,杜攒钱把两扇铺门卸了,左边一道架在案上,右边一道搁门槛上。站不下的往街里排,有人连斗笠都没戴,把买菜的空篓子倒扣在脑袋上。
裴承岳来的时候,裴顺要替他清场。
杜攒钱把豆腐刀插进案板。
“清一个人五两。买断这条街,得加两头巷子。”
裴顺脚步一顿。
裴承岳脱下蓑衣,自己挤进来。
“照野,你要验,就验。别让这些人把寻常话听岔了,吃裴家饭的人,明日还要上工。”
门板上那张纸的影子渐渐发淡。
葛半钱拍了拍镜脚。
“记名做了截条。未见人,先领物,不是哪条规矩都不许。家里有人出远门,先给他领个治风寒的方子也行。可这份领的是照归丹和公灯草,得验代领人按的是哪只手。”
裴含珠往雨里走了一步。
裴顺伸手想接她的披风,刚碰到领扣,她就把披风扯回来。
“我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
“那就把手伸出来。”
葛半钱把半根新灯芯摆在镜边。
裴含珠伸了左手。
葛半钱不动。
她换右手。
右手食指根上贴着一片鱼皮膏,颜色跟指甲差不了几分。葛半钱拿镊子夹,夹到一半,她手腕猛地往回一拽。
“疼。”
“你自己揭。”
裴含珠抿紧唇,扯下鱼皮膏。皮下面没有伤,只有一道指腹大小的黄印。
杜攒钱掰断一根草杆,拿断茬比了比裴含珠的指头。
“收丹摸草不留这个。拿调好的草浆往纸上抹,才能留得这么齐。”
裴含珠把手握成拳。
“我代姐姐领药。她回来这些天吃得少,我想给她补补。”
我问:“给我补到床底下?”
“那匣子是我找出来的,我没说是我放的。”
“你领药的时候我人不在。你搜屋的时候我也不在。你宁肯半夜找我床底下,都不趁我吃面的时候问一句。咱俩这姐俩处得挺守分寸,怎么一到下跪,就非得见真章了?”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笑到一半,被自己的空篓子磕了牙。
裴含珠说:“领药是一件事,药丢是另一件事。她床底下有匣子,诸位都知道。”
“知道。”我说,“就跟你脚底下全是泥,也不能说整条西市是你挖的。让镜子把匣子里原来是什么照出来。”
葛半钱把阿榆捡来的红绳穿进灯芯。
铜镜里那三行字隐下去,出来的是两只盒子的印迹。一只盖上无封,匣底空净。另一只盒底贴了封纸,描着一粒丹和半株草。两只盒子的开合处都扎了红绳。
葛半钱念道:“申初,裴含珠,代裴照野领,封一开,分置二匣。”
阿榆霍然抬头。
“我绑了两只!那天姑娘让挑一样的绳,我绕到第二只才知道绳短了,让裴管事补个结。”
裴顺看他一眼。
“你说你昨晚记不清。”
“昨晚您说,要是记清了,我弟弟的灯您也记得清。”
阿榆说完就低下头,手按着衣前胸。旁边灰衫妇人抓了抓他肩膀,他才抬起脸。
葛半钱又道:“申初封一开。你那时就拿走了丹草,留下一只空匣。今晨卯正,另一半有草的油进了齐石的验灯。含珠姑娘,匣子从哪一只变出来的,给大伙讲讲?”
裴含珠的指头抠在案边。
“库房进了人。你们就不许是她先拿了有东西的,又往床底下塞一只空的?”
杜攒钱把镜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未见人,先领物。领了,开了,药没了。哪一步是她干的?我岁数大,眼神跟不上,你伸手指。”
裴含珠真伸了手。
她一指那行裴照野。
葛半钱翻过家主报案的第一页。
“你报的是未开封的圣匣丢失。开没开封,半根草点火以前谁签过字,镜上一清二楚。你现在要证明她偷了东西,得先解释你为什么拿空匣当成丢了圣物的证据。”
裴含珠嘴唇上薄薄一层胭脂被牙刮掉了。
“我拿空匣,拿空匣……”
她的视线落在裴承岳手上。
“是爹让我去送的。”
裴承岳把蓑衣挂上棚柱。
“我让你给你姐姐送见面礼。”
“您说那礼一落地,她必须先跪才能起来。”
“叫孩子认祖归宗,该不该跪?你先前给你祖母磕过多少头?”
“您不是我祖母。”
裴含珠这句出口,棚下的人齐齐把脸抬起来。
裴承岳也看着她。
他看了两息,把手里的蓑衣往高处挪了一个钩。
“含珠,犯错就认。别把气话当梯子,下去容易,上来费劲。”
葛半钱已经在纸上落笔。
“裴照野,盗圣物,证不成立。照归丹草离库,另查。现收裴含珠的代领牌,免出入照归堂库房。”
裴含珠的手摸向腰带。
那里一块白玉牌,三天前她拿它拍过池边石栏。玉响一声,来认亲的孩子站一排,叫她含珠姐姐。她那天说,府里只有她和爹能开库门。
现在玉牌解到一半,她停下来。
“爹。”
裴承岳朝葛半钱一伸手。
“家有家规。不用劳烦你收,我亲自收。”
他把玉牌连穗带扣扯了下来。玉撞在案上,一角崩出一道口,红穗吸了水,拖在门板上。
裴含珠盯着那道口,牙齿轻轻碰了两下。她想把东西捡起来,又让葛半钱用报案纸盖住了。
杜攒钱在旁边道:“裴家主,现在该你了吧?你那碗面没吃完,要不要热一热,跪着慢慢说?”
裴承岳侧过身。棚外雨声大,踩着泥的人谁也没走。他拿起案边一块麻布,先擦自己的手。
“验得好。丹草离库,谁领谁赔。那就请把今日的事分成两宗。第一宗,妄报盗圣物,裴家认错。第二宗,堂中灯契要断,我现在请巡灯使依例办事。”
葛半钱的笔没抬。
“你想怎么办?”
“原约三更到期,未有继印。具备另移条件的灯先放走。余灯留在堂内,等明晨官医收殓。”
阿榆娘猛抓住门板。一块粗木扎进她指甲底下,她把手抽出来,指尖滴了两滴血。
“你不是说能换油吗?”
裴承岳转头,头一回端端正正看她。
“能换。左手这位界主,根出裴氏,母亲又是初代灯首。她肯续,三百盏灯就一盏都不用灭。她不肯续,让你儿子移灯的不是我,拦她的也不是我。”
一阵风把棚边的雨吹进来。阿榆挡在他娘前头,肩上挨了半盆冷水,没移一步。
葛半钱将笔搁下。
“继印须自愿。你先报盗罪取人,败了才谈自愿,这份续契要加验。”
“当然要验。旧契也可以一起验。”
裴承岳举起一张盖过两次印的纸。
“内城水灾后的救急批,说同灯的病人,一处主契不好换,暂准以主灯东家的名作保。灯费和出入凭证,三年后复核。盖印的是谁,阁下不妨念给大家听。”
葛半钱没接纸。
裴承岳便自己把纸压到铜镜上。
这张纸没有隐藏的名字。
它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裴照野,字是我亲手签的。那时我的印是刚认主的旧铜面,拿在手里嫌沉,我沾了点锅底灰,弄了个圆圆的印泥边。右下角有一块墨糊,我记得那块墨是怎么来的。
签字时,有人从后头递了个饭团。
那人说,城里还没人上来问过他们吃没吃饭。
裴承岳用手指压住那块墨糊。
“照野,没我们的主灯,就没有你当年救的那些命。你今日闯回来,把我掀下桌,你有的是地方吃饭。桌底下的人上哪去?”
葛半钱开口:“你那份批是三年——”
“对。复核之期就是今日。还有不到两更。”
铜镜明灭,映出裴承岳沾过雨的眉毛。
“三年过去,你连灯在哪儿都不知道。现在把我指成贼,那上头这四个字,是谁给贼开的门?”
棚下停了笑。
我听见一枚钱落在湿石上,打了个旋,没倒。一个脑袋上扣篓子的男人把篓子摘下来,手还垂在腰侧。
我想先说我签的是救急,不是卖命。
可那张纸上有我划去的一行字。
原来写的,是每季核一次名册。
当时我嫌慢,亲手划掉了。
第五章
对街有个卖炊饼的炉子,炉火叫雨浇熄了,摊主拿一根筷子在湿炭里乱戳。
他戳到第三下,问我:“大人,批是你签的?”
“是。”
“怎么认得出?”
“盖歪了。墨下面压着饭团的油。”
他点点头,拿筷子拨开半塌的炉灰。
“我叫周槐。那团饭是我给你的。你那时候披件烂蓑衣,站河门上,让我给你往下递木板。我让你吃一口再递,你说吃了手滑,先装起来。我就放你那张纸上了。”
他还有一只袖管是空的,卷起来,别了一根发黑的铜针。
我记得河门,不记得他少了一只手。
“你手呢?”
“第二天去抬灯架,压的。”他把筷子放平,“裴家来人说,修灯架一天给五个钱,人在灯架底下出了事,算我自己没站稳。到现在,说是钱能赔,把领灯牌交回去就赔。我娘还用着灯,我拿什么交?”
裴顺在棚里叫:“周槐,你娘换过三回灯芯,谁垫的?”
周槐把炉门踹上。铁门合住,又弹回来,他用鞋尖顶紧了。
“你垫五文,我还八文。赔手另算。你在我没手的这边再长一只嘴,也不能拿一件事抵两件。”
我走下雨棚。
周槐靠着炉子,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他想往旁边站,又被脚下散炭硌了一下。
“你别过来。”他说,“你那一过来,别人该喊我跪了。我没留出那条腿。”
我在他对面的空石头上坐下,离炉子还隔着两步。
“那你别跪。我没带钱,跪了也不发。”
他的喉头一动,还是没笑出来。
雨点落进炉里,湿炭呲呲响。
我问他:“当年巡验之前,谁告诉你们可以找我?”
“找不着。你走了,裴家端着批下来,说人间界主把城里这条路交给他们。我们头一年去过城门口,守门的说界主在关外。第二年,灯牌都得挂在裴家,谁告谁停灯。第三年,都懒得出门了。”
我捏了捏袖口,袖里没界印,只有一把吃饼时包过的纸。
三年前,城才淹过。我确实赶着走。北面的风关裂了个口,仙帝替我堵了半日,他宫里的人用传讯玉符来催,说再不去,连给他盛饭的碗都得拿来填缝。
我让葛半钱的前任把灯册送到府衙,按季核名。
那个前任说,核一次名,三百户得跑九个地方。有灯的人离灯不能太远,才醒的病人还上不了街。既然东家都有商印,让他们代着先管。等水退,三年做一次总验。
我嫌那一个季度太久。
也嫌那一个季度太近。
太久是我当时觉得人等不起,太近是我心里算了下,自己未必回得来。
所以我划了。
灯亮着,城活了,回头看的那一眼,叫我省了。
我把手伸到周槐面前。
“批是我签的。原先要按季对名,是我划的。你跑了两年的路,我没给你留到门口的办法。这笔记我。”
周槐看着我的手。
“你要我把手给你?”
“想请你在新册上摁个印。摁在我那行后面。”
“摁了,原来那份赔偿作废?”
“不作废。”
“你赔手,还是他赔?”
“他赔他压的那只手。我赔我少问的那三年。你别少收一笔。”
周槐慢慢从炉边站直。
“你有多少钱?”
“今早身上还有八两。”
“堂堂界主,八两?”
“昨天有九两,给街头赊面的还了一两。”
葛半钱在雨棚里喊:“还欠两文!”
我喊回去:“你再嚷我先把你那两文写上公示,叫人给你代捐。”
巷里终于有人笑了。周槐低下头,拿鞋尖把脚边一枚钱踢过来。
钱滚到我鞋跟旁,躺下了。
“借你一文。”他说,“你别还给姓葛的。留一文能走回去,别又没带路费。”
我把钱捡起来,问葛半钱要了一张新纸。纸在膝上吸了雨,我挪到摊子的半边屋檐下,写上今日时刻、旧批哪里划过、我签过什么。签好把纸递给周槐。
他用剩下的手摁了一个印。
食指没摁好,第二次摁歪到我名字上。他要再试,我说行了。
“以后这本册子交给谁?”他问。
“先不交裴家,也不交给我。摁过印的人推三个看册的,谁来核都得当着你们。葛使照镜子,不替你们摁指头。”
裴承岳从雨棚那头接话:“推人?第二更将到,你推三个人也不过三双手。裴家几十年买油修灯的账,他们明天会看,今夜会吗?”
周槐肩带一拉,衣服歪向空袖一边。
“我不会看。你拿账来,先教我第一行。”
这回裴承岳没理他。
杜攒钱把一小包油纸从怀里剥出来,拍在我面前。
“你娘会看。”
我伸手,又停住。
我娘死前跟我说过,桌脚夹层里有她留的一封信。我下山就拆了桌脚,里面是折好的三两银票,还有一句字:吃完有碗,回来刷。
我拿银票买了半张回山的船票,撑篙的人说只坐半程不给上船。我娘的老相识替我补了另一半。那以后,我舍不得把剩下那句再拿出来看。
油纸包里是一枝笔,笔杆裂成两半,用细麻线绕起来。第二件是张灯票,写“许停舟,一盏,挂城南,不寄裴”。
我把票翻过来,背面有个扁扁的圆圈。
那是锅。
吊锅的木牌上,我娘就爱画这个。她不识几个字时就会画,谁欠一碗面,画一个锅。后来她连几百户的名字都能抄,还是用锅记她自己的东西。
“她为什么叫许停舟?”
杜攒钱用牙咬开纸包里最里层的一道线。
“她先姓裴,后头姓许。许是你外婆的姓。你舅说,族里的女人撑灯就撑灯,签名不必签全,留个裴字就行。你娘说行,那就把裴字留给你,拿剩下的跟我姓。俩人吵半夜,第二天她自己改了灯票。”
“她不是我养母?”
“生你那晚手还在翻灯,生了你以后也没闲着。哪条街的井边能晒褥子,哪个门洞晒完留毛毛虫,我比你清楚。你倒好,回回来问我许姨,我说你娘,你只当我说的是她养你这回事。”
我把那张灯票压回纸包里,指尖擦过笔上细麻线。
裴家第一天来寻我,用的是我娘留给我的旧衣夹。衣夹里缝着裴字。我问那是怎么回事,来人说我娘当年换了孩子,带走了亲生的我,裴家这些年只好养着另一个。
我回府,不为那张长到能铺桌的族谱。
我想问她为什么不说。
杜攒钱从我手边抽走快被雨浸透的纸包,放回油布里。
“她说过。你六岁,嫌裴字难写,写了一遍,把上头非字划了,下面单写个衣。回头你拿去当纸钱烧,要认灶王爷做爹,叫他早晨多分你一只鸡蛋。她等了两天,看你也没少给人当闺女,就没再提。”
我把头压低,额头离炉沿只剩一指。
周槐把湿炉子往旁边拖了拖。
“别砸。还卖饼。”
我扶住炉沿。他递了块抹布过来,我拿着没用。抹布本来就够湿了。
杜攒钱坐到另一块石头上。
“借据是裴顺来拿灯的时候开的。那道初契,灯首写的是你娘,保管写裴承岳。后来有一个雨夜,裴家先把她的名从门上摘了,才叫她走。她回来拿自己的灯,裴顺把门堵住,说原灯在公堂,东西不准带出去。”
“原灯在谁手里?”
“前几年灯肚破了,送齐石那儿修。齐石修了半年,跟堂里报废,把它还给我。借据在灯底,没丢。可最早的旧名册被他们扣着。灯要移出去,光拿我的借据不够,得知道哪盏灯接过哪个人。”
葛半钱从棚下走来,撩开衣摆,蹲在我们对面。
“齐石那条沟能把人带出来,带不出灯架。得开正门。”
“正门一开药房灌水。”
“只要外水退半尺,先把里头落闸用的副槽扒开,再开。西面井里能走水,井盖上压了一块重物,寻常人提不起。以前是防井口往上顶污水,现在得从上头摸到副槽的钩。”
我想起裴承岳手里那串钥匙。
“井盖不是寻常重物。”
葛半钱点头。
“放闸的人把旧册柜拖去压了。”
裴承岳还站在棚下。他听见了最后一句,伸手把蓑衣拿下来。
“没有我拿钥匙开柜,你们撬得开也读不出名。”他披好蓑衣,朝我看过来,“照野,你娘当年不肯让出去灯,辞了灯首。你以为她受多少委屈?她走的第二天,我去过她那间面铺。我问她后不后悔。她说,店小,别挡着后面付钱的。”
我手里那块抹布滴了两滴水。
“你问她后不后悔,没问她灯还没还?”
裴承岳往外走。
“让她回来,她就能拿。”
杜攒钱摸了摸她那只瘪灯。
“我也记得那天。你把钱丢她锅里,她硬从面汤里捞出来塞给你。还少了一文,我追出去要的。”
裴承岳的脚步顿住。
“那是灯户分到的油钱。她一分不取,也不能叫她还。”
“你猜她为什么不取。”杜攒钱说,“第二天我们才知道,你把户名下的油钱,一半写成了给她买饭吃。”
蓑衣边滴下细水。
裴承岳没转头。
“二更后我回堂。册柜开不开,你们自己定。”
他往桥那边走远了。
周槐提起炉里的筷子,伸向我刚写好的纸。
“这张能拿去贴吗?”
“能。”
“要是不止我一个摁呢?”
我把笔递给他。
“写满这一张,翻过来。别光叫欠债的看哪面有字。”
第六章
照归堂西面井口搭了半间棚。
棚里摆几块厚木板,踩上去的第一脚就会陷到水里。井盖底下传出扑扑的水声。压在上面的册柜比棺材短些,包了铁皮,四角各垂一根吃水的锁链。
裴含珠到得比我们早。
她蹲在井沿,试着用一截碎砖磨锁。碎砖磨成粉,锁上留下几道白印。
杜攒钱问:“拿石头磨铁,谁教的?”
裴含珠把碎砖丢进水里。
“反正不求你。”
我站到她右边。她侧过头,先看我的手。手还是空的。
“你真不拿印?”
“葛使锁上了。”
“你要抢,他拦得住?”
“他拦不住。那以后谁抢得过我,谁就是有理的?”
她伸手抹了下脖子。方才裴家抽了她玉牌,腰间那一处还鼓着,像是扣上剩了半个结没解。
“你们别在这边拔柜。”她说,“里头不是只有旧册。一层放旧册,二层是裴家养灯户预先签的代转票。水一顶,柜子翻下去,票先泡开。”
“养灯户预签了转给谁?”
她的眼睛从井沿跳到我们身后。
“转给我。”
杜攒钱鞋跟往后挪了一下。
“挺会选日子。昨晚代领圣丹,今天代领三百人,明天给人摆席,是不是还要代吃?”
裴含珠不答她,只看着我。
“旧灯首的血是开旧契的钥匙,不必是新主。你跪,认旧灯首家里那份账。他们拿你的灵根去开鼎,把旧灯换到我名下。三百盏灯是一笔挣钱的买卖。爹说我不照他的法子做,最后一个从堂里出来的人就是我娘。”
“你娘不是去世了?”
她扯了下嘴角。
“我从小给她烧纸。上个月我顺着府里送药的单子找去,才知道她在照归堂。病历写的常氏。她给丢在旧灯里,二十年没人让她出门。我给她递过一次碗,她说她闺女不用来赔她。我说我不是你闺女,我是来数碗的。”
井里的水撞了一下柜底。
裴含珠把手搁在柜盖上,匆匆接道:“她害怕的时候不喊人。怕一喊,他们嫌她麻烦,把灯再放低一点。你要把旧契弄断,先把她放出来。”
我想问她,昨日准备挖我灵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谁家的人。
这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你拿了丹,药在哪?”
“草压进两份纸,半份让人倒进验灯,做你身上有草息的证据。剩下给代转票用了。丹在里头。我没交给爹,压进我娘床头那只竹筒里。”
“为什么不交?”
“他骗过我一回。说我亲娘早死,灵位给我刻好了。他能给活人造死人牌,谁知道那丹进了炉,会从哪个炉门出来。”
“跟我讲这些,是要我保你?”
“保我娘。”
“好。你跟我走,把每一句话当着葛使的镜子讲一遍。”
她按柜的手没松。
“那别人都知道是我做的。”
“本来就是你做的。”
她看着我,脚下一块木板被水顶起来,磕了她小腿。她皱着眉往后撤,把一只袖角从柜钉上扯下来,撕了半寸。
“不成。我不能就这么跟你走。”
“那你想怎么走?”
“等我把她送出堂,我自己过去。”她把碎袖角团在掌心,“她要是还肯见我,我叫她认我。要是不肯,镜子前头我站一回也是站,站两回也是站。”
杜攒钱抬起眼皮。
“要是跑了,前头收你空匣,后头记你失信。你那小名儿我都刻到豆腐板上。谁来切豆腐,我叫谁骂你一刀。”
裴含珠站起来。
“你那张板糟了半边,别拿来刻我。”
“好半边留着切豆腐。你就配那半边。”
水声断了片刻,井盖轻轻往上顶。
我逐个试过柜角的铁链。三根一直沉着,东南那根提半尺便松。是牵副槽的,不是锁柜的。
“葛使,能借你的验架用用么?”
他立即抱住车上的界印。
“架子行,印不给。”
“我不要印。我要轮子。”
他看看窄车,又看看井。
“车轮刚修。”
“还欠你二文。”
“你要一起赔?”
“不,我提醒你还有别的账能讨。省得你现在光惦记车轮。”
葛半钱吸一口气,转头对阿榆说:“以后谁跟你说杀神一张口就杀人,你让他来看看我的车。”
车轮卸下来横架在井沿,绕链当滑轮。柜不能猛拔,我和阿榆先借力拨高一角,裴含珠蹲边上,把半截门杠插下去找副槽。
木头在水里一沉,她手腕一下打进井口,腕骨卡在铁皮边上。
我伸手拽她。她抬袖拦我。
“先别松柜。杠子碰到钩了。”
阿榆两手攥链,鞋子淌水,侧着身问:“哪边?你说上还是下。”
裴含珠牙关磕了一下。
“往上。一点。再一点。”
井下闷闷一响。柜底的水先停,接着往下打旋。井边半盆土变成泥浆,扑上我们的脸,凉得牙根一紧。
阿榆扭头就要喊师父,声还没出,棚塌了。
两根横木裹着草蓑砸下来。我肩膀顶住头一根,后一根擦过阿榆的后腰,撞飞那只当滑轮的车轮。铁链往回抽,裴含珠右手还在铁皮缝里。
她抬腿踹住井圈。
“柜!”
我没去抢柜,先用一把沾水的锤砸楔进柜角。木锤四分五裂,铁皮卡住一点位。裴含珠抽出手,五指苍白,掌背划了一条口子。
阿榆从泥里爬起来,掉了一只鞋。他从水里捡出来,刚要穿,鞋里冒出个小蟹,夹住了他大脚趾。
他嘴一张。
葛半钱说:“你敢叫,整个西市都知道姓裴的没挖到灵根,先挖了你的脚趾。”
阿榆忍着声,用鞋底撬蟹,越撬夹得越紧。裴含珠拎起蟹背,抛进井里。他俩看一眼彼此的手脚,谁都没说谢。
水退到半尺,正闸处传来响动。
从门内撑起闸的是齐石。他把一块横木抵在身前,胸口青灰的旧衣贴着皮肤。后头十几个送灯的人沿石阶往上挪,一个老太太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饼。
我伸手接她。她先把饼给我。
“你们伙房去的这个人,手冷。饼还有一点,烤给她吃。”
齐石掀起湿兜帽,指我。
“就是她。”
老太太转头找了找别人。
“那前头还有一位呢,撑闸的时候喊谁先跑谁是孙子。”
杜攒钱走过来,捧手给她看。
指甲缝里都是泥。
“我。没人跟我抢孙子当,走得挺齐。”
老太太又想把饼拿回去,一块饼撕出了三个角。她把最大的那个塞给杜攒钱,小的两个包在布里,一个留给齐石,一个递给我。最后拍拍自己身侧的空灯架。
“我灯呢?”
齐石把脸一转。
里头照归堂最窄的门上,影影绰绰有好几重锁。门后灯光从一条缝流出来,印在刚退潮的石阶,时明时暗。
“原来守门的说别把病人往里带,院子底下会进水,先叫他们往高处等。等了一会儿他说裴家的灯架贵,灯留他屋里。后来屋门一锁,人走了。”
老太太把饼收回怀里。
“我刚才还想着饼给他留一块,他没吃晚饭。”
阿榆脚一跺。
“我去踹。”
我拉住他。那门下半截没开缝,风从上头灌。有一线灯火直接挨着门板,湿木还没着,猛地一震,后头的灯可能一起翻倒。
“齐师父,有多少根挂灯的横杆?”
“三排。里头都架在主绳上,牵一排要先松首尾。门打不开,人得从窗上去。”
“窗多高?”
“胳膊撑满那么高。上面有一堵挡风墙,墙上挂着裴家招牌。要闹动静,把牌拆下来,正好搭过门框,架块板。”
我仰头看。
牌匾下挂两只红灯笼,烫金的字有一处旧裂。裴府第一日,管事让我在牌匾下等足半个时辰才准进,说是先祖留下的体面,进門要学会仰头。
我抬脚踏上井砖,又听见葛半钱喊我。
“第二更!”
铜镜的镜背亮了一格。
巷口有人小跑进来,提灯跑得气都不够喘。
“裴家主说,灯户都去过照归堂大门外了。手里没迁灯票的,不准进门。手里有票的,先看了界主的旧批,再签一个愿续契。他说晚了就敲三更,不等人。”
阿榆娘把睡着的陈小满抱过来。孩子嘴唇泛灰,右手握着领油牌,掌心一张一合。
她抬头看我。
“我们要是签了,是不是就成了你那行字那样?”
我落回地上,摸了摸小满脖子边。他身上还有一点热。灯在门后,隔得太久,撑不住。
“你签之前,先看你给谁做保证。别叫谁举着我那张烂批,替你摁手。”
我找齐石要一根长绳,把头绕上招牌的老漆柱。
“这门开得慢。先把窗户打开,把你儿子那盏给我认出来。”
第七章
招牌比井柜轻,挂得比井柜死。
两根紫铜栓打进砖缝,拔出来会带掉半堵挡风墙。齐石踩在我托起来的木梯上,嘴里咬刀,用手摸牌后面。
“有木楔。左右各一块,把楔子退出去,牌能滑下来。”
阿榆在下面扶梯。
“师父,你真摸过?”
“那年我打灯架,顺带给他们上牌。两个楔子都是我的柴,工钱一文没给。说刻的两个金字能传三百年,让我把柴捐在后头,也跟着三百年。”
他啐掉嘴边水,摸出木楔。左边先掉下来,砸在裴含珠脚边。她弯腰捡到手里,摸了摸,背面连漆都没刷。
“我小时候在下面磕头,磕到额上鼓疙瘩。早知道是块没付钱的柴。”
齐石从梯上低头看她。
“那你补钱。”
“我也没领到卖牌的钱。”
“那你拍开门,谁领到钱了问他要。”
裴含珠没拍门。她拉起木楔往窗边扔,要卡住窗轴。那窗眼看撑开半寸,窗里忽然有人使劲拽,木楔撞在窗板上,弹了回来。
一张脸塞在窄缝里。
是先前祖堂上管库的小胡子。
他手里抓着一个空灯座,嘴唇咬得没颜色。
“你们别进来!都是家主的东西,谁弄坏了,谁给东家赔!”
齐石从梯上骂:“连我劈的横杆都是他家的?”
小胡子嘴一抽。
“我也在里头!他叫我守灯,说灯让人拿走一个,拿我自个儿那盏补!”
裴含珠抬头问:“你名是哪盏?”
“从左数第七个。”他一口气说完,马上把牙关扣上了。
齐石偏过头。
“从哪儿数?左排还是右排?”
小胡子脸往外挤了半寸。
“前排!前排中间那盏,纸上写金二。底刻不是!底下原来写的是我媳妇。她没了,给我改的。你们别光看上头几个字。”
葛半钱在门外把话接住。
“底刻留初名。齐石,你的灯架拆不下来,灯倒是可以在窗下交给人看。照底名,验今名,一盏能照一盏。”
我跟齐石说:“能开灯房门的人在里头。问他要什么才开。”
齐石把木梯往后一仰,挤出句问话。
金二的嗓门缩了又扬起来。
“不换我的灯。我就开。”
“没人换你的。换灯契,灯还在。”
“你们说话作不作数?她有界印,她说一句。”
我站到窗边,金二正好看见我的脸。
“我说一句,你信吗?”
他把灯座抱紧。
“我不知道。”
“那就不用信。葛使在外头开镜,每盏灯移哪,谁收去,先问本人。你的排第七,你就在那儿看。前六个有一个本人不点头,他们就把灯换了,你把第七盏揣了回来。”
金二鼻孔出气,窗缝腾起一团雾。
“先挪前六个。别骗我掀盖子。”
一盏灯先从窗里递出来。齐石单手托住,另一只手把木梯轻轻往右一带。阿榆撑住梯脚,肩膀往下坠。
老太太看灯罩一眼就扔下怀里的饼。
“我那个!灯口叫我拿筷子敲豁了,儿子说要给我换一个,我说换了找不到。”
灯送下去,底刻“柳芦”,今名“水姨”。老太太认底刻。那是她姐姐嫁出去那天,留给家里的灯,姐俩谁病了换谁用。这二十年她改过好几个称呼,倒是灯上一圈字没动过。
葛半钱把灯摆在镜前。
镜上映出一根细细的线,从铜灯拖到照归堂深处。一声低鸣,线还在,另一头隐约露出一面带家徽的主灯影子。
老太太手想去摸,又缩了回来。
“我拿走,它会断吗?”
齐石说:“离得近,暂时不断。时辰一到,主灯认你还是旧人,就会一起带走。得另接一盏能接你的公灯。”
“谁家能接?”
葛半钱接过杜攒钱的瘪铜灯。灯底借据已经取出来,灯肚的小洞拿了细铜片补过,铜片上还留着齿痕。齐石看了一眼,抿着嘴。
“我那回找不到钳子。”
杜攒钱回头道:“我说呢,怎么修盏灯,还给你报了两颗牙的工钱。”
灯封开了。葛半钱用一滴验灯油接出两道影,一道是底刻,一道是借据上的归还记号。
两盏灯里各翻出一个小焰,沿着镜边爬了半掌。葛半钱让老太太把拇指放上去。
“换出裴契,接到原灯池,从此照出的钱记你的灯,不归裴家。你挑哪边?”
老太太看裴家主灯的影子。
“他给我换一次芯,收五个钱。你呢?”
杜攒钱说:“灯芯三个钱,出门买,一买一大把。我不会换,得求齐师父。”
齐石趴在梯子上,鼻子出声。
“我收一文。一年只换一次。”
老太太冲杜攒钱一拍手。
“换。我自己也学。明年省他一文。”
拇指一压,镜里的线绕到瘪灯上。裴家主灯影子暗了一点。
老太太含住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她的脸上回了些血色。她把自己的灯抱起来,见杜攒钱往后让,手肘往前送了一送。
“我姐姐给我留的。在你这儿不改姓吧?”
“不改。灯池就是放灯的地方,谁要打听你姓什么,叫他自己来交棺材钱。”
第二盏到第五盏陆续送出来。第六盏的灯主是桥头磨刀匠,认出来,却不肯换。他说儿媳在裴家做针线,孙女明日去裴家蒙馆,万一这边摁了印,另一头把人赶了,他不能提一盏灯全家都去讨饭。
金二在窗口吊着半拉身子等。
葛半钱没替磨刀匠做主,拿笔写下暂留,把灯原样送回。
金二看着那张暂留,胳膊一松,空灯座从窗口掉出来,在地上摔成三瓣。
他一缩脖。
没人怪他。
他双手扒住窗口,指着门下的锁。
“窗下门鼻有个掩扣,往左别。里面的闩,我去拔。”
门开时,陈小满在他娘怀里抽搐了一下。
阿榆早把弟弟的灯挑出来。灯柄将将越过门槛,裴家主灯忽然一暗,房内几十盏灯齐齐被扯细了火苗。
齐石把他拦住。
“别生拔!裴家主灯减了油,说句话的工夫都能把路挤断!”
屋里几个喘得重的病人跪在地上,手抱住自己喉咙。裴含珠挤进最里面一排床,掀帘子时撞倒一个痰盂。她没低头,把床上那个人往背上搀。
一只干瘦的手抓住她肩头。
“数碗的姑娘?”
裴含珠弯下腰。
“这回不数了。我带你出去。”
“谁交的出门钱?”
裴含珠没说话,把女人的手往自己颈边绕。那女人一糊涂,又去够床头一只竹筒。
“我的碗,还没给人家。”
裴含珠抽出竹筒,把里头的照归丹倒进掌心。丹上三条浅槽,跟失物单一致。
“雨太大,门口没站着收钱的。你先出去。他要来,就叫他找我。”
她背着人往外走。到门口,膝盖要软,又勾住一边门框,硬是把肩上那双手掖紧了。
葛半钱让出试镜的位置。
“原灯能接的数量,看得出么?”
齐石拿铁签从灯表向下点。
“杜掌柜是第一个领原灯出来的。葛使,置十盏来,也接不全。得用当初三百盏公借的总契接一遍。原来是谁签就去找谁。找不全,就只能验旧册和原契两处明证。”
“旧册柜呢?”
井口传来一声拖动。
裴顺带了五六个人,把册柜沿木板往正院搬。水退了,锁链落地,拖出几道泥槽。
裴承岳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
“我拿钥匙开它。请各位去正堂。”
齐石靠着门,抹掉下巴上的水。
“叫他先添主灯的油!”
一滴油从房梁守灯的长槽落下,断断续续,再没第二滴。
裴承岳隔着院门道:“我在正堂与各位说清楚,油就来。”
陈小满鼻子里冒出半个气泡。
阿榆哆嗦着去拿他的灯,抱在胸口,从肩头往外冒白气。他娘扑上来,一巴掌拍开他胳膊。
“你别把它挤灭了!”
阿榆跪在台阶,跑掉的那只鞋又没穿好,鞋帮一卷,把大脚趾露在水里。
裴含珠站在另一头。
她娘的脸搁在她肩上,额头都是汗。
她垂下眼,握了握掌心的丹。
“照归丹能撑主灯一次。是不是?”
齐石说:“原本它是给三更验契时用的。现在烧了,接契还得凑原火。主灯这口气可以续,过三更以后,药炉来得及也没用。”
“过三更还有另一笔。眼下是眼下。”
她把丹递过去。
手递到一半,背上的女人呻吟一声,两臂有往下滑的势头。她赶紧把人往上托,丹从掌心跳出去。
一个小孩子扑在地上接住了。
是陈小满。
他眼没完全睁开,两个指头并住那枚丹,没攥严。他哥把手垫到他的手底下,把丹送回齐石。
“烧吧。”
这半刻钟,裴承岳的人没再往这边走。
齐石在公灯前捻开丹壳,丹里的火出来时只有一豆。光照在他脸上,从下巴一寸寸往上爬。整座照归堂的火苗慢慢直起来,到最末一排,裴含珠她娘咳了一声,哑得发涩,却有气了。
裴含珠把脸埋进她的衣领。
只埋了一下。
她直起脖子,朝葛半钱招手。
“你那车上没轮子,镜子抬不动。我替你抬一头。”
葛半钱问:“你要去见裴家主?”
“要去。先过镜。我偷藏照归丹、换过验灯的油、拿空匣报盗,还假借归宗席给别人记罪,四件。”
她顿了一顿。
“还有一件。他们给我娘的灯加了二十年价。你们问信的时候,别让我娘先赔灯钱。我能出去干活,等她会骂我了,我再把该挨的都听了。”
第八章
正堂干得出奇。
两列炭盆烧着新炭,立柱间挂一圈藕色暖帘。隔着帘子,外头来的人鞋上淌的水,还没滴到砖缝就起了点雾。
裴承岳叫人放了长板凳。
凳面都擦过。灯户进门,谁站着谁坐下,他不催,也不先开口,等三盆炭熬下去一层灰,才把册柜钥匙摆在桌上。
“借灯的人,坐前头。押灯的人,坐后头。来凑热闹的,出去。”
周槐把空袖管卷到胳膊上方。
“我押了半只手,坐哪?”
没人给他答话,他就把第一条凳搬过去,给腿脚走得慢的几个老人坐。自己靠最前面一根柱,柱上有道束灯的结,他偏了偏肩,没让结硌到断臂。
裴承岳举起一份红契。
“三百盏灯,有不少是家里两代人轮着借。照归堂负责油、房、药、照看。换了公灯池,不用给裴家交钱,谁烧炭?谁半夜起来换芯?叫姓杜的豆腐铺出钱,豆腐能卖到你们牙掉光?”
杜攒钱正在给对面一条凳放坐垫,手一停。
“我牙比你好。你先管你身后那个擦桌子的,别一会儿叫人给你含着喂。”
裴承岳像没听见。
“我有条能走的路。旧契续下去,今夜半文不收。从来年冬至,灯费减一成,三年不涨。旧债能免的,当着大伙免。你们点头,我当场开柜。”
底下一阵桌脚响。
磨刀匠望向跟他坐一条凳的儿媳。儿媳低头咬住嘴边一块起皮的地方。她外头罩件旧衣,里头是裴家针线房的蓝衫。
他慢慢抬起手。
“能让我孙女照常念书吗?”
裴承岳问:“叫什么?”
“顺顺。”
“我记得。去年背了半篇书,在门口给她娘等了两个时辰。蒙馆学费免,到她能写自己的名字为止。”
磨刀匠打了个颤,手抬得更高。
裴承岳又问:“还有谁?”
两个人举手,第三个人刚举一半,被邻座按住手背。邻座是个抱孩子的男人,自己却抬起了另一只手。
“我婆娘冬天在灯房看夜。家主,有句话先讲清楚。她看夜不是白吃你家饭。谁后半夜发病,你们俩大管事睡在哪儿都不知道。”
裴承岳让裴顺记。
“更钱给发。以前欠的,按旧例核。”
他一条一条答。说到老人冬衣、药师出诊,连哪一户拿过三包止咳散都记得。
我看得出来,他做过事。
要不然这些人不会一面掐着牌,一面还等他先说话。
裴含珠扶她娘靠在门边,往里走。她走到第二根柱,就有人认她。
“姑娘取回药了?”
她答:“药我自己藏的。救急用了。”
那人嘴没来得及合拢。
她继续往前,一只小镯绊住桌布边结,手臂停下来。她一扯,镯碎在地上,两块玉散到有炭灰的砖缝里。
“草也是我领的。你们方才喝的汤里没毒,喝完别记我一声好。该记的是你们那几个人,一开始就该喝得上汤。”
裴承岳将红契推开。
“含珠,你今晚不用在这儿听。出了事,做父亲的替你赔。”
她站在桌边,看他那只把红契推开的手。
“您也替我认我娘?”
裴承岳抬起眼皮。
她朝门口一指。
“她没死。常雁回,灯号一百四十六。她替裴家熬了七年油。最后一回发身,要把孩子生下来了,接她的人是您。您把人送进照归堂,把我带走。她问了两年孩子在哪,屋里给她送了两年空碗。”
裴承岳的手往红契边缘退了一寸。
“她病过。孩子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活不成。”
“后来我活得成了。您没告诉她。”
“你想在后院跟她去过你那穷日子,还是我把你供到现在,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同我赌气?”
裴含珠碰了碰腰间空掉的牌绳。
“您若当年问,这事难。隔了这么多年再问,不难。”
她抽出椅子,没自己坐,走回门边扶住她娘。
“我想在后院跟她吃一顿饭。吃不上也行,给我看看她吃。”
裴承岳没接她的话。
“开柜吧。”我说。
他望向我,面颊两侧动了一下。
“条件我说过。你让我来开,镜上会记你同意先续三年。”
“你欠的十九年没算,又要拿三年抵你干活。不划算。”
“你只看价钱?”
“我还看谁给你摁手。借灯的只摁自己的,初债拿谁的东西还谁,那修灯工钱、运油钱另记。你说灯不能停,这句对。可你能先把主灯油掐了,叫拿牌的人过来听价,那下一场雨,还得看你心情。”
裴承岳看向葛半钱。
“我巡灯使的账都交了。主灯该拨多少、预备油在哪里,家里账边清清楚楚。”
葛半钱问:“西井铁闸是什么时辰落的?”
“雨涨。”
“册柜自己漂到井上头?”
裴顺提着钥匙站在桌角,把手往袖里收。
裴承岳还在看葛半钱。
“井要压。你是巡灯使,应当知道。”
“册柜怕水。往潮气里摆,还是摆正了四根链,压得死死的。做这件事的人,应该知道柜子再急也不怕水。”
葛半钱摊开一张纸。是开门以前齐石给他的,四角沾着灯油。
“我问过。旧册已经抄过两份。一份放原柜,是最早的手录,不能补写。另一份是裴家主用来收钱的蓝皮册,在他书房。验收钱的快,验还名的不行。还名要旧册要公契,都快落更了,裴家知道你们都在等这把钥匙。”
他说完,从破车方向一指。
“钥匙拿回来以前,有人和我说过一句话,开公门做公事,不能拿自己的凳子堵门。家主猜猜谁说的?”
裴承岳把眼神转向我。
葛半钱摇头。
“许停舟。你给她的死籍上写着贪墨公油,今天轮到她那句话验你。旧册不开,我照样先把你阻验的事记下。”
裴承岳笑了出来,笑声刚起就停了。
“她死了。行,你到坟边问她要册。”
裴含珠抬起半边身子,刚要出声,我先问他:“她过世是哪一天?”
他没答。
“你拿铁尺查我这几日走过哪些门,倒记不住亲妹子哪天死?”
裴承岳用指肚推了推红契边角。
“十月二十三。”
“错两日。二十五。前两日她还起来过,叫我给她刷碗。她嫌一辈子数别人的灯,不想临死数自己喝过几次药,要我别记。”
我掏出杜攒钱给我的裂笔。
“她记我的事挺细。三岁发过几回高烧,七岁卖过多少趟面的纸,都还钱了。她一生只欠了一本总册。你说她死了,要我到坟边要。你怎么不问问,我从哪儿认的脸,知道她欠了哪本?”
裴承岳眼下那块肉绷住。
我把笔递给齐石。
“先来这儿画一下。牌匾左边的楔子磨破了,右边那块是后来补的。我娘挂灯的手,做木活不喜欢削掉棱。你把摸到的样子画在上头。”
齐石蘸了点案上的墨,画一个尖角,再在另一头落三道短槽。
“旧的是她削的。横着抱牌不住,竖着顶才牢。裴家说原牌要多加一块金字,我说竖不牢,他叫我从边上多钉两根。”
裴承岳把红契拿起来。手背一动,钥匙也让他带到了掌心。
我没伸手抢。
“你每日过门,都从招牌下走。你那块牌子下面漆过多少回,最后一回是怕谁看见牌背上的东西?”
顶上风把暖帘鼓起来。裴承岳往门口看。
阿榆和七八个灯户正抬着那面裴家牌匾,从西边台阶过来。匾头卡在门洞,两头的人都叫往左,一叫,又同时往右。
杜攒钱让他们搁在门外,自己跨过倒下去的红灯笼。
她手上拿着一小卷蜡纸。
“许停舟说了,自家正脸见不着人时,拿屁股也能给人留张脸。糊在裴家牌匾背后,十九年了,列祖列宗替她看着。家主,你认不认得这一笔?”
裴承岳捏着钥匙不语。
葛半钱把门外头一排长板凳往里一拖,给蜡纸让出路。
“这是原契?”
杜攒钱摇头。
“这是原契的去处。”
她把蜡纸压在桌面。
一行字,一只锅,锅底压了个点。
最先认出来的是周槐。他伸出一根食指虚按在锅底。
“渡口那口锅?我们那年在河底捞出来,后来拿去熬油了。”
我捏住裂笔另一端,笔尖在纸上跟那个锅并起来。
“熬油前拿它盛过面汤。写的是灶膛,不是锅。原契不在你们裴家旧柜里。它写在第一次给公灯煮油的灶砖底下。”
我娘卖面的旧摊,正在城南过河的那一头。
外头雨停了。
更夫提着更锣站在桥上,锣绳勾着手腕。灯吹灭两回,这一回还没点上。
二更半过去了。
第九章
从照归堂到城南,直路只有那座桥。
桥缺了八块板。
退水快,桥桩还在震。岸边柱下积着碎竹、木盆和一张泡透的铺盖,扑的一声挂上去,又叫水撕开。有人把一条独木板搭到最宽的空处,板才挨上桥面,桥索就往下一沉。
阿榆在我背后说:“我去过那里。过桥下第三个台阶。你走快点。”
我把他往后推了一掌。
“你留下认灯。能走早走了,没看这帮叔伯眼珠都跟过去了?”
“你不走?”
我试过一脚桥板。石桩底下没有垮空,能借桩绕到对岸。一个人来回不费多少时间。
可光有原契不够,我去取,裴承岳正好守着旧柜。在葛半钱那面镜子里,裴承岳可以等我回来再开,也可以拖到第三更,拿几百盏灯的命换他那张红纸。
他还有灯房主绳。
我转头问齐石:“不从旧柜认人,各灯自己照底名,行不行?”
“单盏行。要把三百盏整个移到原契底下,名册得齐。三更前一盏一盏对,就是长出六对手,也对不完。”
“你做过灯架。能不能按整排的挂号认?”
“能。认出的是裴家的号,不是底名。旧册第一层有每盏灯先前挂哪儿,跟我架子对得上。”
“不要替他保这张柜。你再想想,挂号是他买的,还是你一刀一刀刮的?”
齐石提灯的手不动了。
他朝我侧过一点脸。
“是我刮的。这十九年换过床、搬过屋,架号也换过好几回。”
“你当时给三百家做第一次灯架,底架有没有改?”
“没。底架上刻的是借灯次序。每盏灯吊环有个凹口,过去那盏摆哪里,只有原位能完全卡进去。我好分,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咱家的。”
“主绳底下架着多少架?”
“三十条横杆,一条十盏。底架在坑里当垫脚了,我怕木头受潮,两年换一次土垫着。”
“移得动最下头那几行?”
齐石把灯搁上案,往堂里走出两步,又回头看我。
“搬不动。锯得开。那堆木头早该劈柴,裴家还欠我劈柴钱。”
“先锯。我给你记工。”
他拔腿,跑了三步。
“你记哪年给啊?”
“今年。”
他又问:“今年是今儿,还是到了腊月底还算今年?”
“你先别教我办法。”
齐石撩帘就走。阿榆跟着往里跑,跑到门边给我留了句:“你那个旧摊有个下水槽,脚搁上去,别上大青砖,下过雨它滑!”
我等他们进了灯房,揪了揪身上湿透的衣襟。
桥对面有一个黑黢黢的屋檐。
屋檐下那条路,我背着面粉、抱过油桶,不知跑过多少次。走过最中间第三个门墩,我娘会从窗里喊,你数步子没用,跑慢了面照样坨。
我忽然想把桥上更夫的锣收起来,叫这一晚长一些。又不能真让这么多人陪着我等。
我把鞋卸了,脚踩进齐膝的冷水。桥桩顶边横着一道旧石窝,脚一蹬,身体越过水面两道灰浪。
落脚的桩子只剩一角。脚掌刚贴实,水里漂起一张供桌,桌脚把我脚底的石头顶松了。
我一脚落空。
河水先拍背,油腥冲进鼻子。我攀住供桌边的旧雕花,使力一翻,供桌底面朝上。桌跟着我一起往下游滑了三丈。
对岸有人喊了一声:“你脚往哪踩呢!”
我仰面喘气,看见一根乌木杖横过来。
是更夫。他没等我上岸,自己先从另一截桥往下放了长杖。
我抓住杖头。更夫一边往上托,一边骂:“那是给我爹供饭的桌子!水把它推下来,我还想着收一收。你就不能扒一道没摆过供品的边?”
我借力上了堤。供桌擦过石头,打着转顺水跑了。
更夫沿桥下来,看得眼睛发直。
“桌子不要了吧?”我问。
“要。等它游够了再要。它随我爹,拦是不让人拦。”
我把印钱用的那枚湿铜板递给他。
“借你的杖。锣还得敲。到时辰照敲,别看我脸。”
他拿钱,用指甲一刮。
“这钱我认得。我中午给周槐买饼,钱上有个小犄角。他没收,说大雨天怕我把家门锁丢了,让我拿这个代锁。我转手都两趟了,你拿它敷衍我?”
“我还了钱就回来。你帮我沿河等一下。要是我下去又碰见你爹的供桌,等他送我一程。”
更夫把钱攥进袖子,举着杖赶在我前头。
“下边第三个台阶滑。”
“知道。”
“不是听你娘的话就算滑。它真滑。三个月前我去巷口看摊,一脚踩下去,屁股疼了两个月。”
我放慢步子。
巷门早被拆了,面摊那块旧柜台还在。灶膛空下来,塞了两把坏扫帚,半片瓷盘歪在灰里。
我俯身探进胳膊,指尖先碰到一圈硬石。没有纸。
扫帚抽出来,灶底空了半尺,砖缝全叫烟熏黑。我摸到三处新缺口,石下埋过修灶的灰泥。一掌摁下去,最中间那块砖回弹了一点。
我把砖拎起来。
底面刻的不是一句契文,是三百个原始灯号,十个一列。号下每盏灯的名字不同,大家都认得出从哪盏灯开始借。最末刻着公借两个字,两旁各一道证纹。一道是许停舟,一道是裴承岳。
我想伸手把灶砖取出来,又摸到灶底另一侧刻了两行小字。
上面是汤面一碗,等叫再起锅。
下面是家在这儿,不必踮脚看。
面摊柜台高。我小时候一踮脚,拿到的总是油瓶,碗在后头。我娘在灶底垫了块砖,把鸡蛋放在一个我弯腰就够得见的地方。
那块砖很快叫我取了鸡蛋垫锅,后来我爬得高了,她也没往回挪。
我抱着灶砖出来,天上没落雨,屋檐的水还在滴。更夫正撑着膝盖往下望。桥那头,有人搬来两根灯架,架在断口上。
杜攒钱的大嗓门隔水过来。
“把孙子往回抬,别抬歪了!”
跟她一起出力的是磨刀匠。等送上长架,他儿媳拉着孩子从桥另一头往这边跑,经过最宽的空口,孩子手里的伞一张,险些兜着风把自己送下去。磨刀匠把伞柄夺过来,啪地合拢。
“都出雨了,开它干什么?”
“我娘说下回要咱们自己交修灯钱,我拿伞来挡雨。”
“谁说明天就下雨?”
磨刀匠嘴上这么说,手里没把伞丢了。
他说给儿媳听:“我第六盏。金二说第六个还没摁。我现在摁,也不能非得逼你换地方上工。你去针线房,他少给你一天钱,咱们就上他家问。”
他儿媳扶着新搭的栏杆喘气,隔了几步才答:“问。问完回来还得教顺顺写名字。她今天少半张纸,管事说没领到对牌不给补。”
顺顺牵着娘的袖子。
“我会写顺,就是纸短,最后一竖没地方写。”
我把砖给杜攒钱接住。
“明天去豆腐铺要一张长的。她记账的纸长,能给你写两竖。”
杜攒钱腾一只手拍我一下,我弯腰让开,她拍到了砖上,疼得甩手。
磨刀匠先笑,转头就哭丧脸。
“你们回去当心。姓裴的把灯户家欠租的契都摊出来了,说旧册跟着房契一块开。谁肯挪灯,他就叫谁今晚上街。”
正堂里果然摊了十几张房租纸。
裴承岳在桌角抹过一道墨,左手边是灯契,右手边是住客名。他一个一个点,裴顺跟在旁边点头。刚进来,阿榆就把一张纸卷拢,从墙上扯下来。
上面是他们娘仨住的屋子。
“我娘答应搬。”他把纸摔到裴承岳面前,“您想砸屋,等我们把床抬出来。我弟睡那床,夜里咳急了我娘腰靠过一条旧板,床脚翘了,得先叫我师父钉两颗钉子。”
裴承岳说:“你师父以后不吃裴家的饭。”
阿榆抬手指。
齐石正在正堂门槛外锯第三根灯架。脚踩木料,一条皱裤卷到腿肚,头都没抬。
“你头七我给你活。”齐石说,“锯板子。你不交钱,野地里也有树,该锯哪棵锯哪棵。”
跪在地上给他拾木屑的几个徒弟把笑咽回去,一个手忙脚乱拿麻布抹脸,抹上去两道墨。
裴承岳望向杜攒钱掀开的灶砖。
“原契。好。”他伸手抚过自己的证纹,又向葛半钱拿来的铜镜看了一眼,“人是原来的人,灯不是原来的灯。死了几轮,换过多少回。一块砖不能说现在还活着的灯户就该认那个锅底。”
“不能。”葛半钱拿出一张按过手印的名单,“这是今名。搬过床、换过灯芯、添过新户,都在我们等的时候逐个找人按了印。灯架排号照得出老底,每盏灯认老底,老底归原契,原契再记今天活人。没按的人暂留,没找到人的病灯先接公火,不收新增的契钱。裴家不能替任何一个人选。”
裴承岳拿起名单,拇指刚压到纸角,周槐马上把纸夺回去。
“别叫你名字盖住别人的印。”
他看着周槐,指尖发白。
“他们移走了,灯油凭空变?拿了我一条生路,把人哄上船。下了船你们救得起谁?”
葛半钱说:“你家库房里还有两冬的油。”
裴承岳摇头。
“库里只能留给签过供灯愿契的人。没签就不是裴家的客,费劲闯进去取,那可是盗。”
我问:“靠三百盏灯收回的油钱,怎么买成了你家的两座库?”
裴顺伸手摸到后腰,钥匙还在。他看着裴承岳,脚尖拧向门。
我说:“葛使,报案纸给我看看。”
葛半钱递过来。
我没翻前头认罪的那一页,直接翻到背面。
“念最后一栏。别念我的名,我今日听得够多了。”
葛半钱拿指头把纸角展平。
“报失之物归属:照归公仓。报失人裴承岳,职分:代管。公仓所辖,南北二库,并灯田六亩。”
他抬起眼。
“你报案时,嫌葛某要验库印,说那是全城的东西,急得很,耽搁不得。怎么如今急的还是全城,东西先姓了裴?”
裴承岳伸手去取纸。
葛半钱往回一收,钥匙先从桌沿掉下去。
裴顺弯腰捡了起来。
裴承岳说:“去守北库。”
裴顺没动。
“没听见?”
裴顺把钥匙放到镜前,一把一把拆开。分到第四把时,铜环扣住指甲,他拨了两次才拨出来。
“北库两把,南库一把。第四把是旧柜的。闸是我落的,照归堂的油也是我掐的。家主给我的条子还在账房的压墨石底下。昨夜就写好了,说验得出盗,让姑娘跪;验不出盗,让灯户跪。”
正堂里谁也没出声。
裴顺等了一会儿,问葛半钱:“我交了钥匙,能先出去吗?”
“不能。你今夜还有人要认。”
阿榆娘抱着小满,从长凳末端站了起来。
“他认人的本事好。赎身钱是我交的,收条写灯油,我找他改。他问我收条哪天开的,我一说,他连那天我穿的什么鞋都记起来了。就是不记得我的钱。”
裴顺手还搁在钥匙上,指头一蜷,铜钥匙在桌面磨出几声响。
“陈嫂,我也有一家子。家主要扣我工钱,我能怎么办?”
阿榆娘指着他留在桌上的手。
“你收我钱那天,拿的就是这只手。你娘来借灯的时候,我给她屋里送过一把柴。我没从她灯钱里扣啊。”
裴顺把手收了回去。
葛半钱把北库钥匙推给齐石,又压住另外两把。
“先开近的公仓。两位灯户跟着,取多少,出来记多少。”
裴承岳一掌盖住铜镜。
“谁准你开的?报失的时候,把东西报成公物,是为了请巡灯使快来。他一句话写在纸上,连我家地契也能改了?”
葛半钱低头看那只手。
“开库救急,不判你家地契。你要争,亮了三百盏灯再争。等灯灭了,你找谁对账?找祖宗?”
杜攒钱把瘪铜灯往桌上一放。
“祖宗不接这个活。十九年才下桌,腿都还没站直。”
齐石拾起两把钥匙,跟周槐、阿榆娘往外走。裴承岳侧身一让,谁都以为他让出了路。他却扯下暖帘,从裹住廊柱的布套里抽出一截绳。
帘后铜铃响了一声。
不是外头报更的铃。声音在正堂的柱子里,钻过砖墙,一直传向灯房。
齐石跨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
“别扯!”
裴承岳的手没再动。绳子崩在两指间,一滴血从他磨破的虎口滑下去。
“旧主灯的续绳。丹烧过了,油再续上,三更一响,接原火。接谁的火,葛使,你这面镜认得出来。”
葛半钱把他那只手照进镜子里。
一束火贴在铜镜边上,牵着几十缕细得快看不见的焰丝。灯房里有人喊了柳芦的名字,又有人喊金二。越往后,声音越碎。
“拿稳。”葛半钱开口,“你扯断这根绳,系在上头的灯,撑不到新油来。”
“那就请界主拿主意。她有火灵根,过个印,最省事。你们拿她的火续三年,字我不添,人我不留,裴家出油。”
裴含珠扶桌站起来。
“方才还说账是姐姐的,灯是我的。现在您连我那份也一并送了?”
裴承岳没看她。
“你娘喘得上气了。别再多事。”
常雁回在门边咳了几声。裴含珠走过去,想替她顺背,手在半空停了停。
“我能扶您吗?”
常雁回点了一下头。裴含珠把手探进她后背与门板之间,垫得很轻。那件旧衣湿过,脊骨隔着布,一节一节顶在她掌心。
“含珠。”常雁回叫她。
裴含珠用力眨了一下眼。
“我在。”
“你留给我的那只碗,他们说拿错了,我没还。头一回有人给我那么满的一碗。你回屋,把它收好。别再忘在我那儿。”
裴含珠张了张嘴,嗓子没响。她俯身把颊边贴在常雁回的头发上。头发里有一点药渣的苦味,她贴了一息,又站起来。
“我一会儿去收。”
她往帘后走。
裴承岳手指一收。
“站那儿。”
裴含珠没停,绕过柱子,掀起他脚边挂得歪歪扭扭的半截帘布。
“齐师父,您看看这个。”
她指着柱脚。两处铜环,一根穿的是裴承岳手里的绳,另一根环里空着,内侧油黑,边缘却磨出了白。
齐石蹲下去,指甲擦过那道白。
“原来搬主灯,走的是双绳。”
“我替他守更,见过换绳。他说另一根平常不能挂,挂上去了,主灯不用他的手也能续。”裴含珠看了裴承岳一眼,“那根拿去系老架子了。阿榆,你刚才锯到第三根,上头有截油麻绳,别剪断。”
阿榆没等她说完便钻出门。
裴承岳猛地朝柱子那边迈了一步。绳扣撞在铜环上,铜铃连着响了两下。
门边一串喘息齐齐卡住。
他僵在那里。
我走到他面前,没动那根绳。
“你方才说,出油就不用谁给你磕头。”
他的目光从我肩上越过去,盯住常雁回。
“他们肯再过三年。你问问那几个举手的人,他们肯不肯。”
“肯留的我已经问过。他们愿意买灯油,愿意给孩子交束脩。没一个人在你那张纸上说,要把命拴在你手上。”
灯房的门开了。阿榆拖着一段油绳出来,绳尾还缠着半根木撑。那木撑趟过水,走一路拖一道黑印。
齐石接过绳,先在空环上打了个活扣。
“油来了没有?”
周槐在廊下喊:“头一坛过门!脚边让一让,罐底开过裂,抬高了漏!”
葛半钱端起铜镜。
“有油,还要原火。一盏瘪灯只够点头一架,剩下二十九架拿什么起?”
杜攒钱把手按在灯侧。她的掌心挡住窗口,黄火从两根指缝间透过。
“满街都是当年借灯的人。看谁手里还有。”
半天没人接话。
灯不是钱。二十年不曾擦过的旧灯,摔了,送人了,拆去浇铜盆了,谁家得空藏着这么多?
老太太把自己的灯举起来。
“我这一盏刚换了地方,里头是你那盏来的火。点了别人,我这头还亮吗?”
齐石扶着铜环,回头答她:“从主火匀出去不行,从你这盏引一点,你这头又不多养一个人。能亮。你舍得借,我就接。”
老太太立刻把灯抱上来。
“你不是要三十盏?别站着算了。头一盏点了第二盏,第二盏不就能点第三盏?我姐姐那会儿点灯,哪舍得给我一根根划火柴。”
葛半钱看齐石,齐石看灶砖。
原契十号一列,原本就是给人凑一架便记一架。砖底那三百个字,没写这头非等那头。
葛半钱把第一排旧木架抬上桌。
“先对十盏。底名对,挂口合,再点。哪架齐了先点哪架,原火不必一口吃下三百人。”
金二把自己那盏拎过来。灯环上有道指甲盖宽的豁口。他端到架前,顺手挂进一个槽。
刚一撒手,灯往下一坠。
他伸胳膊接住,那灯落在怀里,咚一声。
“那不是你的。”齐石扯住他的后领,“你媳妇的名报来。”
金二两眼盯着灯。
好些年了,裴家教他记第七盏、第七排、第七床。媳妇的名他不敢说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到嘴边又退了回去。
常雁回从门边探出半张脸。
“你找韩秋嫂那盏。她以前坐我床边编席子,说她家灯提久了坠手,缺口开得朝里,提的时候不刮手背。”
金二慢慢把灯掉了个头。
那道豁口朝里。齐石给他腾开位置,他往左移一格,灯环贴进去,一声轻响,落得严丝合缝。
金二摸摸木口,说:“是她。”
头一架按那样对齐。葛半钱把火引进去,十盏灯先后提亮。最后一个火尖稳住的时候,门口那只锣响了。
当——
更夫立在院外,帽檐还淌水。
“三更!”
裴承岳绷着的胳膊往下一沉。帘子后面有一股烧过头的线香味,旧主灯被火咬到尽处,灯罩中央那点白亮缩成一团。
齐石把新绳往前一送。
绳到了柱脚,却没过灯房那边的环。旧环里卡着断了的铜舌,生拉过去,绳得从中间剖开。
他两手抓住绳,张嘴吸了满口凉风。
“要有人从那头送!”
帘后另一个影子蹲了下去。
裴顺抓住仓促递过来的绳头,想从铜舌上方挑过去,刚一抬手,铜舌又往下闭了一点。他张开五指顶住它,肘尖贴在地砖上。
“别往回抽。再给我一寸。”
阿榆握着绳上那段最粗的油泥,向前递了一寸。
一点声也没出。
过了片刻,齐石手里一轻。他把活扣合上,旧绳立时失了力,从裴承岳的手里垂下来。
老太太刚点着的十盏灯,接住了正堂以东的两排火。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未及迁过原名的灯也先借了这口火,没熄。门里门外,各架子之间有人叫名,有人应声。有人年轻时叫大牛,后来叫爹,再后来听见共事的喊了一声“李冬谷”,才转过身去把灯接住。
周槐抱着油罐坐在地上,用脚勾木塞,没勾开,顺顺蹲过来替他拔。
塞子一松,周槐低头瞧了瞧。
“拔得好。去拿张纸,我开工钱。”
顺顺两手还攥着木塞。
“能开长一点的吗?”
“能。开出来你自己签。”
一架一架的灯亮到最后,剩下三盏放在案上。两盏的灯户在城外,另一盏上没刻人名,刻了“桥南拾”三个字。
葛半钱问:“谁认得?”
陈小满在他娘怀里出声。
“我认得。”
他伸出指头,在灯的下方勾了一下。那里挂着一截短短的灰布。灰布底下一圈麻线,缠得没什么章法,线尾打了个疙瘩。
“爹捡的灯。他说先给摔伤的爷爷用。爷爷住在桥上,夜里听见我们回家,他拿拐敲三下。”小满皱着眉,又伸了伸手,“他那回给我打这个结,说戴着走桥就不会掉。”
有人从院门外喊:“人在我那儿!晚上水高,我把他背去看更亭了。敲锣没带上他,他那条腿不肯弯。”
更夫说完,朝里探头瞧了一眼。
“丑话讲前头,谁替他写了死人,自己到亭里给他擦脚。他今天两脚泥,够擦一宿。”
葛半钱把这三盏挂到新绳单独分出来的一侧,写“寻人,勿收灯钱”。写完转身,裴承岳还站在柱边,手中只剩一截不再绷紧的绳尾。
“亮给我看。”他说。
没人替他搬架子。
他自己过去。第一排十盏,第二排十盏。他拨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四排,嘴里改说:“只是亮了。原主没签,不能算他们不归裴。”
葛半钱把原契转过来,露出砖底那一圈证纹。
“公借,裴承岳。你自己签的。”
“那时候我妹妹拿着笔,我不知道签的是公借。”
杜攒钱往前一步。
“你当然知道。我借第三盏的时候,你嫌三百盏灯只给你留一行字,答应了又反悔,要我把年款挪小一点,让你签大一点。”
有人从最后一排举手。
是磨刀匠。
“我第六个。留裴家的字,我方才没按。现在我改,给我哪张?”
葛半钱给他翻到末页。
磨刀匠摁完,把印泥推向旁边。裴承岳看见那个给裴家看守灯房的妇人也过来了,跟着两个运油的、一个领裴家过冬炭的。几只手挤到一处,最后一个指头没沾上红,拿指甲刮了半天盒子。
“我有。”裴承岳从袖里摸出自己的印泥盒。
盒盖没掀开。看夜的妇人用拇指蹭了蹭前边那只手背上多出来的印泥,摁在自家名下。她在蹭红的那人肩头拍了一下,两人一块去抬油。
裴承岳手里的盒子轻轻一歪,红泥扣进掌心。
“你们要连我的手也收去吗?”
他问的是葛半钱,看的却是我。
我把祖堂那把银刀放到桌上。早先接血的凹槽还没洗,没沾我的血,倒存着一线香炉里吹出来的灰。
他望着刀,膝盖往下一折,扶住桌腿才没扑倒。
我把刀推远了些。
“你原先算得挺好。我跪,拿灵根;我不跪,拿三百人的命。现在灯各回各家,用不着谁的灵根。你起来,别挡着他们抬油。”
他攀住桌腿,第一下没起来。裴含珠从他跟前过去,扶着常雁回,没伸空下的那只手。
裴承岳摸到凳沿,坐了半边。
“我总要见一见停舟的牌。”他说,“她牌位往哪儿搁?我给她补进去。最前面,进门就看得见。”
我把银刀用裹过它的布重新包住,递给葛半钱。
“不用。她生前在家里要一个放自己灯的地方,你没腾。如今她有地方,我不替她搬。”
裴承岳的嘴空张了两下。
他忽然扭头去找那块灶砖。砖沿露在案角,旧灰没擦净。他手颤着把上头的字按了一遍,按到自己名字那一处,顺手去摸旁边的许停舟。
两只手越压越重,最后把脸也贴了上去。
活人看灶,都是弯着腰的。他的肩头一下一下顶住桌底,十只手指盖不住一块砖,低头掉下的水把证纹洇湿了。
“我把那铺子给她买回来。”
他说了一遍,过会儿又说了一遍。
杜攒钱端来一把矮凳,往他旁边放了放,没叫他坐。
“那铺子是她拿面钱一文一文赎的。你手里没它,别再往外许了。”
裴承岳两手松开,沿桌腿坐到了地上。先前擦得一尘不沾的砖上,还有人抬油时带进的泥。他用袖子抹了把脸,泥点蹭到下巴,没人替他擦。
外头的锣又响两声。
门槛边开始有人喊,凳子借过,灯盆借过,桥南来的没找到座儿。阿榆把祖堂那碗泡胀的面端了出来,准备倒掉。走到一半,裴承岳伸手把碗接了过去。
“给我吧。”
阿榆看我。
我看那碗面,面上半个冷掉的荷包蛋,折进去一处。
“给他。别拿公仓里的油替他热。”
第十章
天蒙蒙亮,庐城来了一位穿白袍的客人。
他过桥的时候,左右两手各提一条凳子,背后还背一口圆锅。临时补在桥上的灯架太窄,锅卡住栏杆。他转个身,左手那条凳又撞了个推菜的。
推菜的喊:“你哪家的?过桥带三件家具,是要在桥上过日子?”
那人答:“赴约。怕朋友不管饭。”
推菜的往我这边一指。
“问她。她昨夜答应的,请全城吃面。排后头,别插队。”
仙帝从栏杆里侧着挤过来,手里的凳子一高一低。
“裴照野,你连我一起请了?”
“你是庐城人?”
“我下棋的时候可以是。”
“那吃面的时候再不是,给我省半碗。”
他往我旁边一坐,摸了摸桌面。那桌是刚拆下来的招牌的一边,下面薄,上面厚,一碰晃两下。
“你请客用这桌子?”
“可以挑。还有两张,都晃。你可以把凳子拆了垫。”
他第一反应是把两条凳子抱进怀里。
葛半钱从灶边探出头。
“带凳的是不是仙帝?请您去对街等会儿,正验裴家灯田,沾了外界的印,还得再来一遍。”
仙帝看看他,再看看我。
“你给我传的信,说有要事。”
“是有。昨夜差一口煮面的锅。你来晚了,给我做第二轮。”
他把锅往灶上一搁,锅肚上还有四道没刷掉的灰。
“你倒是说第一轮谁给你做的,我上回下棋输给你也没让你刷这种锅。”
“周槐。”
周槐单手扶着一捆劈柴,站在对面屋檐。他看看仙帝,再看看我,认真问:“这位给不给工钱?”
我拿筷子指了下仙帝背来的锅。
“他出锅,你出柴,我下面。赚了平分。”
周槐回身就把柴抱走了。
“你请全城,赚哪门子钱?仙帝,锅搂稳了,这人连修车钱都赖。”
葛半钱在边上:“记得就好!”
仙帝抱回锅,琢磨片刻,还是把它放上灶。他抽出两把凳子中矮的那把,叫我坐。凳上有道旧裂纹,用两截铜片包着,一屁股下去能碰着尾骨。
我手按在凳面上,没坐。
“从哪儿拿的?”
“你那座山。守山的说,山门里那些人谁拿你凳子谁洗锅。昨夜我说要拿两把,他们把碗也给我塞进来了。”
他把锅一倾,叠出来六只碗。碗底两三个杂色的印,有一只还剩半张脆了的咸菜叶。
我跟他对着那碗看了一会儿。
“这碗不能给客人。你拿去,留到下棋的时候用。”
“用来做什么?”
“再输就把棋子吃了。碗里有菜,下饭。”
他这回不等我动,先抽走我手底下那条凳子。
阿榆领着小满从对街过来,见着仙帝,想喊一声,又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凳。小满眼尖,一指凳腿。
“哥,你看,那凳子不瘸!”
“那是人家的。”
“我知道啊。咱们家那条不见了,我就看看,直腿的长什么样。”
仙帝把凳放下,拿脚往小满那边推了一点。
小满没坐,蹲下去,把四条腿一一摸过来。
“都直的。”他说完,拍拍裤腿回来找我,声音压得很低,“我家的凳子是不是就不要了?”
“要。你哥不是去搬床了吗?”
“床抬出来了,桌也抬出来了。凳子没找着。两年前给裴家收走的,说抵灯芯钱,抵两文。娘说它有一条腿是爹换的,别叫人拿去烧,后来我爹跑了三个库,都没找到。”
我朝葛半钱要纸,添了条凳子在陈家名下。
葛半钱一边磨墨一边问:“还能找回来吗?”
“找不回让收的人赔。灯芯钱算灯芯钱,凳子不能叫人白拿。”
小满靠近我,看我写完那行字。
“我爹会补直腿。”
“那你拿到钱,先问你爹。”
他点点头,又去摸仙帝的凳。仙帝拿手护着碗,想开口叫他坐,说出来的却是:“等它不烫了你再摸。”
小满顺着他的视线看那只锅。
“这个是铁的。”
仙帝把锅盖压住。
“知道。铁的也只长一条命。别听你旁边那位说什么下棋,扣坏了拿她的碗赔。”
灶火起来,锅盖下有水声。头一笊篱面捞出来时,葛半钱把昨夜那面铜镜立到下风口,抽出一张没写字的新纸。
“判灯案的官到了。你去不去?”
“我去过了。”
“来人说界主该坐主位。”
我用笊篱敲了下锅沿。
“叫他过来坐。他来的巧,正缺个捞面的人。”
葛半钱出去不到一刻,真领了个人来。那人袖口没挽,上来捞了一把面,掉一半到灶灰里。他想伸手捡,仙帝用锅盖把他的手背拍回去。
“掉了算她的,别让她端出去。”
判官一抬头,目光在仙帝手里那块缺了豁的锅盖上停住。
“本官昨日看过您的画像。”
仙帝说:“别提画像。谁画的都不作数,我在仙宫不站这么直。”
判官腿一屈,膝盖碰到灯架。挂在架尾一个空罩子响了三声,排在后头的人踮脚一看,还当又要核一次名。
我把一只碗搁在判官手底下。
“你那手痒就扶碗,别把人吓回去。裴家的判到哪了?”
判官把碗扶好。
“裴氏原经营商号暂停。照归堂、两处公仓、灯田六亩,今日交灯户推举的看册人。其余裴家的铺房,查清欠薪、冒收的灯费和致伤赔款,再按数变卖。与经手无关的人,工钱照给,不入同罪。租户不许趁案赶,房租先照旧价记,交巡验处。”
周槐走近了一步。
“我那只手呢?”
“经手人先垫你的医钱。这是公仓用工,公仓也要担一份,不能全认成你自己没站稳。明日验伤,伤钱和三年不能干的活,不是一项。”
周槐盯着判官手里的碗。
“你给我写下来。”
判官想去袖里摸笔,碗底一坠。他低头,里面被我搁了三筷子面,汤正没过指腹。
“你先吃。我给他拿炭笔。”我说。
周槐半天没走,等人把纸推过来,才用自己的手折了两折,塞进那只空袖口里。他拍了拍卷起来的布,抬头问我:“那你签的那张呢?”
我让开半步,露出灶后刚贴上去的纸。
上面有他摁歪的手印。后面又接了两页,名字有大有小,有人不会写,画了自家灯罩。我的名字旁多了一行,用我娘的裂笔写的:
旧批误事,界主例钱先垫。到期核账,逾期明列,不得凭界印免签。
周槐踮着脚看了几眼。
“例钱有多少?”
仙帝插话:“她三年没领过。每回去取,要么山上等她洗锅,要么我等她落子。她记得去吃饭,不记得拿钱。”
“你记得这么清,领例钱的时候冲我多喊一声不行吗?”
“我喊过。你让我帮你取。我取过两回,你没给跑腿钱,第三回我也就懒得记了。”
周槐把袖子再卷高一层。
“那我可要记清。你们高处坐久了,丢个两文都经年累月。”
葛半钱把纸压在锅旁,另抽一张小纸给他。
“界主欠我那两文,先别跟你那笔并进去。谁赔谁的,我亲讨。”
我在围裙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来半粒葱,一根湿线,最后从贴腰的布缝里抠出两枚铜钱,往灶台一放。
葛半钱先看钱,再看我。
“轮子呢?”
“两文是车钱。轮子我给你问过了。井里那只小蟹拿走的,你下去认认。我给你写保人。”
他一把盖住钱,怕我又拿回去。
“认不了。出堂找了一早上,蟹没找着,捞到你一只鞋。你要鞋,拿两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两只脚还踩着不配对的草鞋。一只阿榆的,一只齐石的,走起来往一边斜。
“鞋送你了。等下回我欠账,你把它摆上供桌,叫我自己过来讨。”
他脸上刚露一点笑,桥头来了人。
裴含珠穿件常雁回的青布褂子,衣摆宽出半边,走一步踩一下。她一手提着昨夜的旧碗,一手捧着洗干净的两截碎镯子。
判官把筷子停在碗边。
“你的案还没完。别出城。”
“不走。”她把碗放到桌上,“我娘借我一件衣裳。我去仓里搬油,换身能弯腰的。这镯子是拿针线房的账上支的钱,昨夜摔了。能折多少先折,剩下我慢慢挣。”
“借你娘的衣裳做工,你娘穿什么?”我问。
“她穿我的。我最早那件她拿去试了,说两只袖子兜风。在她娘家过年,都没穿过那么浪费布的衣裳。”
她说着往队尾看。
常雁回坐在最后面一条凳上。身上果然是裴含珠的衣裳,一只袖子拢在膝头,另一只挽了好几折。一盏灯摆在她两脚中间,她手放在灯罩附近,隔一会儿就摸摸有没有热。
“她叫你列哪一项?”裴含珠问判官。
“取公药,做假证,涉旧契。前两桩有罚,第三桩等核完代转票。昨夜烧丹救人另记,不拿它抵你报假案。”
“我知道。”
她伸手要拿面碗,又把手收回去。
“能要两碗清汤吗?我娘吃不了太硬的。我的面也切短些,我给她拣两根。”
我把第一碗清汤递过去,汤刚腾起白气,常雁回在后头喊她。
“含珠,来一碗整的。我吃得慢,你别替我先嚼了。”
裴含珠肩头一抖,汤撒在桌面上。她抬起袖子擦,擦了下去才想起那是她娘的褂子。
常雁回等到她端碗过去,看了一眼袖口。
“回去你洗。”
“我洗。”
“别把我的也拿走,我吃完还能坐一会儿。”
裴含珠两手抬到碗下,慢慢松开,给常雁回空出能自己伸筷子的那一侧。
两个人各挑了一绺面。裴含珠那绺挑到半空,断了,跌回汤里,常雁回想拿布给她擦,又把布塞回自己领口。裴含珠低头吸了一声,长面进口,溅了自己半张脸。她攥着筷子笑起来,笑得要弯腰。常雁回只顾护着她面前那盏灯,没腾手捂嘴,碗沿轻轻磕了两下牙。
傍晚,公仓前的账才对完第一册。
裴承岳在院里跟着清库。原本给裴家抬油的伙计给他一套旧短褐,领口磨开线,系紧了还往外翻。他进屋想从正门过,伙计叫住他,让他先把手里的油污洗了,别碰刚晒干的灯票。他站在水盆边搓着指缝,搓到第三回,才肯说自己没看见盆边挂的布。
第一册交上去,他想顺手拿回账房,走两步,见葛半钱还伸着手,便把册子递了出去。
“明日谁管仓?”他问。
“早班周槐,晚班杜攒钱。开库的人还得再添一个,给你留半班。经手的油账你熟,带他们看完,再轮你自己干活抵欠。”
“由我定油价?”
“你数坛子。”
他低头应了一声。
结工钱时,齐石敲敲院门,掏出一把钱。
“搬四十坛,够一班。你的钱,今儿发。还有我的账别忘了。你那招牌底下两块柴,我当年指着它给阿榆师娘烧水。”
裴承岳接了钱,想数,又把手攥紧。
“我以为今日不发。”
齐石扒开他半只手,把最后一文往里一塞。
“我欠你了?”
裴承岳摇头。
“那各算各的。”
锅里的面只余最后一团。我看他站在门外,问他吃不吃。
他先看我手里有没有拿纸。
“要我写什么?”
“葱要不要。”
他手指松了一点。
“要。”
我往他面里抓了两撮。他捧着碗坐到最边上一张桌,桌底金漆朝下,漆掉到地上一星。他想伸脚去遮,脚过去才瞧见不是掉了金,是小满蹲在桌子底下往桌脚塞一片木。
“这个太短,垫不住。”他说。
小满仰头看他,把木片拿了出来。
“我爹在修桥,他晚一点回来。他说凳脚矮了不能只垫一头,另外三头都要瞧。”
裴承岳试着去按桌板另一端。桌面动了一寸,碗里滚出两粒葱,沾到他指上。
“凳子那事,是我叫收的。”他说,“库里没有,冬天拆的柴里有一堆。我那时候吩咐收什么就放一处,没人说谁家还想要回去。”
小满从桌底出来。
“我家想要。”
裴承岳对着孩子看了两息,嗯了一声。摸工钱的时候,他捏住一枚,底下的也跟着跳出来。他没夹住,有两枚打着转滚向碗底。
我伸出两根指头,从面碗底下把钱抽走。
“一文赔旧账。”我把第一枚搁到公仓的欠款匣里,“就从你亲笔添上去的那笔冬油钱扣。”
他垂眼看另一枚。
“怎么才一文?”
“剩下的,你明天还得来。你要愿意在这儿给全城摁手印,吃了面慢慢摁,记工钱另找人,我要收摊。”
他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搁下。
“另一文是?”
“补凳子。”
我从围裙里找出一文,跟抽出来的那枚合在一起,推到小满那边。
“原来两文收走的。先赔一半,我替他垫一半,等明儿他再给我。你们要量新凳子的腿,拿他坐这条比。”
小满拿了钱,没急着揣起来。他跑去问仙帝还有没有多带一把。仙帝刚吃完第三碗,端起碗挡住脸。那把矮凳还在小满刚才按过的地方。
“你想买?”
“我先问问。两文够不够?”
仙帝伸出两根指头,隔空比划了一下。
“两文只够问两声。要凳子,得答我一句。”
小满把嘴闭得紧紧的。
“以后谁跟你说自己能给人间界主下棋让半盘,你先问问他,是不是站着让的。”
小满数了数,没听明白,只把一枚钱放在他凳面上。
“这是第一声。我明天再问一声,今天先拿回家给我爹看。”
他抱着另一枚钱跑了。仙帝拿起留给他的那枚,转了半圈,弯腰,把钱送到了第一张桌子的短脚底下。薄厚正合适。他没提钱,先拿手掌按了按桌角。
“这下能摆棋盘了。”
我用我娘的裂笔,在摊门上写下一行“面卖完了”。写到“了”字,笔头分成两股,最后一笔拖了很长。
裴承岳把空碗放回来。
“我来刷?”
我把热水盆踢过去一点。
“刷自己的。剩下那些有人欠了很久。”
仙帝抬手就去拿棋盘。
我按住盘角,把山上那六只碗里最旧的一只翻过来,塞进他掌心。
“别装没瞧见。菜叶泡软了,好洗。”
桥头有一盏铜灯往这边挪,灯下三个人,走得最慢的那个,给走得最快的那个举着新买的木凳腿。我把摊门半开着,往空锅里加了勺水,灶口的柴还剩一截,手指一拨,火又起来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