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刚认回豪门,我爹就来应聘保安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33:48

第一章

裴家的玄关铺着整块灰石,墙上挂了一幅马。中央空调吹得人后颈发凉,鞋柜上却叠着四台充电小风扇。

我刚换上一只拖鞋,屋里有人喊:“裴总,工资今天到底发不发?”

亲爹把另一只拖鞋推给我。

“你穿。叫的不是我。”

屋里又喊:“裴守成!说的就是你!”

亲爹把拖鞋收了回去。

陪我来的许春禾把手上的纸袋往怀里一抱。里面是她凌晨炸的肉丸,纸底渗出一个油圈。

“有余,要不妈在外头等?”

我想说不用,又看见她把围裙的绳头塞进了袖口。查验结果出来那天,她比我先看到。到裴家前,她在车上问了我三遍,新住处要是不让开火,她以后送吃的该跟谁打招呼。

我把纸袋接过来,递给亲爹。

“爸,第一次上门。你儿子没带礼,带了十二个肉丸。”

裴守成端着纸袋,先看我,又看了看许春禾,把袋口折好。

“我能先吃一个吗?”

“能。工资发完你吃俩。”

屋里有人笑出了声。

那是我亲姐裴向真。她站在餐桌边,袖子卷到手肘,桌上摊着银行卡和一份工资表。她拿圆珠笔敲了敲最底下那行。

“七万八,一个都不能少。爸,你昨天说今天,今天打算说哪天?”

裴守成嚼着丸子,抬头看马。

我从六岁起就知道,自己不是许春禾亲生的。

证据有三。

第一,她一百五十斤,我六岁才三十斤。第二,她切肉不看秤就能切二两,我算家庭开支得用计算器。第三,她说过,我再问自己是不是垃圾桶捡来的,她就找个干净桶把我还回去。

我当时只信第三条。

后来,我在少年宫看见别人学马术,回家宣布要给豪门认亲做准备。

许春禾问:“你想学骑马,还是想骗我给你报马术班?”

“能不能先问问价格,再决定哪个更便宜?”

最后我靠给马房刷槽、搬草和参加公益体验,学会了骑一匹叫发票的矮脚马。发票只听见胡萝卜嚼碎的声音才肯迈步。别人学的是控马,我学的是预付。

九岁,我蹭少年宫的舞蹈课,老师叫我把腰立起来,我把这条用到了菜市场站秤。十一岁学画,我画的第一幅油画是猪前腿,许春禾挂摊位上,说画得不错,能顶半张价目表。

跳两级进清北,是为了以后谁拿成绩单吓我,我能当面问他要不要交换看。

我设想过无数次认亲。

其中一次,管家会端上三把钥匙,让我选跑车。一次,亲爹会问我有没有兴趣进集团。最谨慎的一次,我只要一张不限额的饭卡。

没有一次出现过欠薪表。

“你是来认家门的,不用碰这些。”一个女人从餐桌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攥着杯水,“有余,我是姜素月。你想怎么叫我都行。”

我叫了一声妈。

她杯里的水晃到虎口。她没擦,先转头问许春禾:“春禾姐,你坐我边上行吗?”

许春禾把袖口又按了一下。

旁边一把椅子被拉开。

拉椅子的是个跟我差不多高的男生,白衬衣领口有一道折痕。昨天在查验机构门外,我见过他。他当时替我接了个掉下来的塑料文件袋,递回来的时候说了两声谢谢。

“裴知行。”他伸手,“你要是觉得认人麻烦,先从我认起。我闲。”

我握住他。

“不用争这个。咱爸看着也闲。”

裴守成吃第二个肉丸的手缩了回去。

当年的事,眼下能确认的只有两张出生记录的时间和几页还在核查的转运单。医院旧楼改造前,两间病房临时转移过;谁在哪一步弄错,两家还在等书面调查。事情没查完,两边也没拿着猜测找人算账。

姜素月先发现的异常。两家孩子都成年了,她没擅自安排,分别问过我和裴知行要不要查。起初我没答应,裴知行也没答应。最后是许春禾把出生时那顶小帽子找出来,搁我枕边。

“你去查。亲爹亲妈找着了,晚饭还得回来吃。家里蒸了两碗蛋,少你一碗我卖给谁?”

现在那顶帽子还在我书包里。裴知行也有一顶,姜素月塞在他外套兜里。他们两家最有默契的一件事,就是都没把小孩扔出去换。

屋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裴向真盯着门,笔尖在纸上划出半道线。

“他来干什么?”

门开了,一个穿深蓝衬衣的男人走进来。他没穿外套,袖扣两边扣得齐,进门先把湿伞套在伞袋里,转头熟门熟路地找鞋。

“裴总,听说家里添人,我来道声喜。顺便给市场里的人一个准话。”

他说完看见我,手没伸过来。

“这位就是读书读得特别好的那个?”

“还行。”我说,“我家那位卖肉卖得比我好。”

他看了许春禾一眼,笑了一声。

“长顺市场这些日子要变动。你家摊位排在靠里,搬走的时候叫辆小车就行,不用抢门口的道。”

许春禾捏平膝盖上的围裙。

“我租的是摊,不是你车上的座位。搬不搬,轮得到你给我排队?”

男人把一叠纸放在肉丸旁边。

“罗竞川。我从那市场第一块砖铺下去就在那里。凡事都按合同走,裴总夫妇比我懂。”

他拍了拍纸。

“十天后下午六点,华庭收材料。钱、整改、续营票,三样缺一样,裴家就得交现在这份经营权的钥匙。我的公司也在谈接手,不是来给你们添堵,是怕大家最后连个搬摊的车位都没有。”

裴向真把一张图纸从那叠纸底下抽出来。

长顺市场是个老菜市场,前半区卖肉、菜、豆制品,后半区做配送。图纸上,前半区画成了一片蓝,底下标着“品牌联合分拣区”。一个零售摊位都没留。

“车位要留给你那六家连锁餐饮的货车,对吧?”她问。

“楼是人家的。你们入不敷出,就不能要求大家陪你们守情怀。”

罗竞川把目光挪向我手边的工资表。

“对了,老师傅们是真要吃饭的。别让刚找回来的大学生头一天就签欠条。清北的孩子,名声比你那市场值钱。”

我想把工资表翻过去,又看到裴向真笔尖划破的地方。破口下面是个名字,刘建桥。我认识他。前天我陪许春禾收摊,他蹲着给整排商户找漏下水,蹲久了起不来,摁着我的小腿借了个力。

“我看一眼工资为什么要签欠条?”

罗竞川转过来。

“你有钱?”

“没有。你没有钱还买那么大一张图纸,我不得学学?”

裴知行一口水呛进鼻子。

罗竞川没有跟我斗嘴。他把图纸卷起来,先冲姜素月点头,再对裴守成说:“前九天我给合作过的人留撤摊补贴。第十天可没有。你挑个日子,在摊主面前把这话讲清楚。”

门一关,外头车轮碾过湿地,声音贴着玻璃滑远。

我往图纸抽走的位置摸了摸,摸到一张旧合影。

照片上,长顺市场开张,大红棚子下摆着一排塑料凳。裴守成蹲在前排,旁边那个人是罗竞川,腰间别着一把大钥匙。后面贴着一张当天猪肉价。写的是许春禾的字。

“十天。”我问,“打算放弃的人举手。”

裴守成抬了抬手,见姜素月看他,那只手越过脑门,抓了两下头发。

“我先跟你交个底。人家要求一百二十万履约准备金,公司只有二十六万可以动。账上看着还好,实际大半是商户押金、代收款,碰不得。”

“家里呢?”

“房子有贷款。外头有几笔钱没收回来。”

“车呢?”

“门口那辆是你姐网约车平台叫的。”

我数了数沙发上的坐垫。

裴守成又补一句:“房车有一辆。别人出过价,三十五万。我没回。”

“为什么?”

“那是我退休以后——”

裴向真举起欠薪表。

“您要不先把在职的送走?”

许春禾把围裙从袖口抽出来,放在腿上。那块布洗得四边发白,口袋缝了三次。

“先发工资。”她说,“我分得清摊主的账和当妈的账。你们想救市场,行。我是摊主,亏了不给你们写好话。我是他妈,也见不得有人把他书包挂门口当招牌。”

我把纸袋里的肉丸倒进盘子。

“放心,招牌有现成的。”

我拿笔找纸,想了想,把罗竞川留下的那张撤摊说明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全员竞聘。

裴守成抬起头:“谁竞聘?”

我从客厅看向院子。卷帘门边挂着钥匙,鞋柜底下有泥,地垫后头还压着他两双没来得及收的洞洞鞋。

“你先来。你这房子大,门都看得这样,市场那份保安未必能上。”

裴知行站起来,把领口抻直。

“保安包饭吗?”

“包。”

“爸,别怪我。你说过,家族企业不能搞任人唯亲。”

裴守成把盘里最后一个丸子夹走。

“你们现在报名,晚饭我给谁买?”

我咬开半截丸子,油和葱味一起冒上来。

“都买。你家饭卡先让我继承一下。”

第二章

第二天四点四十,长顺市场的灯只亮了一排。水冲过地砖,消毒水味压不住豆浆锅里往上冒的甜气。我站在北门口,鞋底贴着一片菜叶。

裴守成从路边下来,穿了件合身的西装。

“上第一天岗得穿好点。”

我指了指他裤腿。

“那您往中间站站,方便大家溅均匀。”

刘建桥推着工具车过来,一只车轮卡进排水沟。他见到老板,往手掌上哈气,想搬又把手缩回去。

“我不值当着您的面干活吧?没给钱,叫我干了我又收不回来。”

裴守成开口:“老刘,我昨天已经安排财务——”

裴向真从收费亭里伸出头:“到账了。七万八整,六人。谁差一毛来找我。”

刘建桥把手机从红塑料袋里掏出来,解锁,读完短信,推着工具车朝门里走了两步。

裴守成抬手要拍他的肩。

“别拍。”刘建桥转过来,“您给我的不是奖励。还有,这车轮卡住了,搭把手。”

我跟裴守成一人一边,把车抬出来。车斗一斜,里面一把扳手滚到他脚面上。他咬了一下牙,弯腰捡起来,把手柄朝外递回去。

工资钱不是准备金里的二十六万。裴向真昨晚追着两家配送客户对账,拿回四万八,姜素月垫了三万。到市场以后,我见裴向真一直拿拇指蹭手机壳边缘。问她怎么了,她给我看了两份表。

第一份叫“实到账”,第二份叫“我爸说快到账”。

后者是前者的五倍。

“你让我管什么?”她问。

“第一件事,把第二份改成‘还没收回来的钱’。”

“改过。我爸在备注填了‘快到账’。”

裴守成去找墩布了。

七点半,产权方华庭派来的人到了。唐毓拎着资料袋,鞋上罩着灰色鞋套。她不肯进会议室,对着堵在门口的一排电瓶车说:“你们租的是市场,开会地点就选市场。先走一遍。”

裴守成想做个请的手势,身侧一辆三轮车“滴滴”倒出来,他立刻把手贴回裤腿。

我们从北门一路往里走。唐毓过一处,标一处。消防通道上有摊主自加的桌腿,南侧那扇通往配送区的门缺检测记录,污水管上两枚封检标签已经过期。几家冷柜共用的备用设备也该复测。

“这些是复核内容,不是让我指给你们看了,就算你们交卷。”唐毓领我们到了墙边,“准备金打监管账户,不能拿商户押金、代收款和已经承诺退给消费者的钱顶数。六点前到账,不看转账截图。”

“票呢?”我问。

“一百二十个有效经营席位,一个席位一张。部分档口合并了台面,合同没合并,按核定名册来。要七十二张。续营方案得让商户看清楚,租金、收费、退路,三样写进去。签完也能撤,到最后封票为止。”

“多少人签过罗竞川那边?”

唐毓把名册收回袋里。

“他的方案不是续营,也没有拿到合同。我们在谈的只是备选。如果你们过不了门槛,他也得另走谈判,不是谁给我三张纸我就把楼交给谁。”

裴守成张了张嘴。

“还有,”唐毓转向他,“别再拿你和老董事长那张合影说事。我跟你爸爸合过影,幼儿园春游,不代表我能把园长职位给你。”

唐毓走后,裴向真把脸埋进文件夹。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最会维护客户。”她说。

裴守成把墩布挪过来:“我确实会。她幼儿园那次春游的饼干是我给的。”

“那她给咱留了十天。饼干算超额回报了。”

上午我和裴知行挨家问人愿不愿意留下。问到第十七家,愿意跟裴家留下的有三个。其中一个是许春禾,她说先别算,得见到方案。另一个耳背,把我问的话听成了“愿不愿意留下吃饭”。

第三个卖凉皮的嫂子,正叫我妈把名字划掉。

“姐,你支持你儿子没事。我的小孩也要交学费。我老公腿上的钢板还没取,我拿什么支持?”

许春禾拎起砍刀,“当”的一声落在案板上。

“拿嘴说不同意就行。名字他不划我给你划。”

罗竞川挑这个时间来,后面跟着两个助理,给商户发棉手套和纸质测算单。

他不发一样厚的钱,也不逼人立刻签字。他记得卖凉皮的嫂子叫孟巧,知道修电器的葛叔有个仓库可以搬,只差一笔货车费。轮到许春禾,他把一双掌心加厚的手套搁在砧板边。

“许姐,你这双手冬天裂得最厉害。我给你留的搬迁补贴,比隔壁多五百。不是看你孩子,是你摊子扎实。”

许春禾没去碰手套。

“多的五百要什么?”

“走之前,结清所有项目。你拿了钱,别再来争续营权。两边都占的话,我对别人交代不过去。”

我问他:“你补贴的钱谁出?”

“我的公司出定金,后续有合作商。”

“写在纸上吗?”

他抽出一份样本,翻到标记好的那页。

“我们也有合同,不怕你看。许有余,你年轻,觉得把市场留着就叫帮大家。老裴家搞了这么多年冷库、配送、广告,哪样没亏过?他们家把钱亏在做事上,你准备把钱亏在表演上?”

两边摊上都没人说话了。只有卖豆腐的老邵拿盐水冲小刀,冲了两遍。

罗竞川朝我爹看。

“我那时候让你把管理费涨六个点,你答应考虑。后来你说别给摊主添负担。转头又批了广告项目,三年做一个高端菜场。我问一句,这些摊主以后在你的高端菜场买不买得起一把葱?”

裴守成想上前,我拦了一下。他没用力挣,把脚收回来了。

罗竞川走后,孟巧掀开秤盘下的抹布。搬迁测算单已经藏在那里了。

“小许,我得问清楚。我如果给你爸投票,他回头再搞一轮升级,让我拿五万块做玻璃展台,我能怎么办?”

“现在没人能保证他以后不脑抽。”我说,“但我们可以保证他脑抽的时候,没权直接扣你的钱。”

她把抹布折了折。

“那我看你写。”

这天中午,我们在空档口开第一次内部会议。

我从墙上抽下一块小白板。

“今天我以内卷为荣,明天内卷拜我为王。”

裴向真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你上清北靠这个?”

“不是。靠做错题不揭答案也得重算。”

我在白板上写下四列:岗位、需求、值班、能不干。

“卷王出征,寸草不生。有没有信心成为京城第一豪门?”

裴守成右手举到耳边:“有。”

姜素月看看他:“你先把老刘的墩布放下。没上岗呢,别抢人东西。”

裴知行举手:“我只想问‘能不干’是怎么回事。”

“管的人得知道,哪件事现在停了大家都能活。比如一天三场会,能不能只开一场?再比如我爸搁墙上那些巨幅决策照,能不能裁下来糊后门窗?”

“能。”裴向真拿笔,“后门正好漏风。”

姜素月把热茶杯移开。

“我原来开过成衣工作室。后来让人吹捧,去给市场做过形象改造。榜样墙看着是不错,卖豆芽的人让我教她怎么擦,我擦了一下,擦到第三块就爬上去下不来了。”

“这回你想干什么?”我问。

“替人把合同读一遍。小字多,我眼镜度数够。”

裴知行说:“我能拍视频。你们要露脸,出门前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

“我好避开。”

轮到裴守成,他答得很快。

“招商,融资,战略管理。”

我把摊主的桌子搬出来,把两千张要分发的市场调查单放在他面前。

“先从认识人开始。每份写摊号,给本人,别帮人答问题。发完回来告诉我们,哪十家有续营意愿却开不了口。”

他看着纸,又看着我。

“你不让我融资?”

“融。车主本人签字卖车,首先需要你。”

他抽走最上头的那张。

“你给我留多少钱买电动车?”

裴向真接过话:“你考上保安,车棚里就有地方停。”

裴守成拿走一小摞纸往外走。才过两个摊,他又折了回来,冲我伸手。

“借个笔。”

我把笔给他。

裴知行从袜子里摸出另一支,说:“其实我有。”

“你刚才不说?”

“我在竞争上岗。对手丢一次人,我少刷一道题。”

第三章

北门旁边挂了块牌,写着“卷王试岗,家属免骂一次”。挂上去九分钟,许春禾过来,把“免”字涂了。

她身后跟着三个人,手里都是昨天收到的问卷。

“你爸上来就问人愿不愿意签七十二张。人家问给市场投一票多少钱,他说没钱,对方拍拍他的肩,说既然都不赚钱,建议组织一次登山。”

我去找裴守成,他坐在装黄瓜的泡沫箱上,正在算到底发出去几张。膝盖上摊着纸,左手心写了五个摊号,右手心写了三个。

他见我过来,把膝上纸一折。

“这些人以前看到我都喊裴总。”

“今天喊了吗?”

“喊了。我以为他叫我,结果他家狗叫‘赔总’。”

我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卖杂粮的谢婶拎着绳,狗尿了裴家市场门口那张十年庆典海报。谢婶抓起湿巾边擦边叫:“赔总!人家都这样了,你还尿人家!”

裴守成站起来。

“你叫的哪一个?”

谢婶差点把湿巾吞了。

我翻他手里的问卷。这回写得挺细。哪些店不信账,哪些店不能搬,哪些店过去几年被要求先交钱再办事。中间夹着一张学生作业纸,横线上一列字:卖完今天的明天再填,别下午饭点过来,我要接孩子。

“你说过要把人叫进会议室统一谈?”

“我怕一户一户跑来不及。”

“人白天有生意,你晚上有电视。看谁舍得先停。”

他拿回问卷,把那张作业纸塞到正面。

裴向真给家里翻出来三笔钱。二十六万已经是经财务确认能转进监管户的现金。房车三十五万,买家是之前联系过的营地老板,车况验完、交易手续办好才付款。剩下可以争取的,是四个月前给一家展陈供应商付的预付款。

四十万。

当初订的是一批装饰物和广告展示位,样本设计费六万已经做完,该付。其余展示位还没排期,货也没生产,按合同解除条件能退三十四万。

“十三天前合同就进销售尾声。我发了三次解约申请。”裴向真把手机推过来,“批准栏是爸的签字权限,我三次都没收到批复。”

裴守成盯住那三条消息。

“我以为我点那个大拇指就是同意。”

“你给我一篇公司公众号也点大拇指。人家标题是‘深切缅怀’。”

裴守成脱下老花镜。

“下次别给我看颜色那么接近的按钮。”

裴向真摊开合同。

“供应商现在说申请来迟了,给咱排了两个展示位,还领了一条罗竞川在职时留的年框承诺,要证明他们早就按排期占了人手。我让对方给排期确认和费用依据。能退多少,看文件。”

裴守成伸手去拿合同,拿到一半,桌边一阵“滴滴”。

是姜素月那台旧手机。

“我能补二十五万。”她说,“工作室关门后留的私账,不是全拿出来。三万工资那笔先单独记,不跟这二十五万抵。”

我想叫她把数字收回去。许春禾正坐对面给我剥茶叶蛋,长指甲已经剪秃了。小时候我掉一颗牙,她会往我手里塞两块钱。换了同桌家长退休送金镯子,她也没学过。她有多少钱能给我,我闭着眼数得出来。

姜素月把杯盖拧紧。

“有余,我不是给你买个市场。你姐给公司做了三年事,我连她负责哪一栏都没问过。我先看她的现金表。账清,我才借;账不清,我退休去卖服装,你们就当没这笔钱。”

裴向真把电子表格点开,替她调大字号。手指划了两下,忽然停在付款人那栏。

“你亲自来开过会,我出去跟厂家签合同,没见着你。那天你给我送了条裤子。”

“你不是穿了吗?”

“穿了。厂家说裤子侧兜能塞下两个计算器,下次要请你设计工作服。”

姜素月笑了一下,拿回合同。

“那这个订单我先记上。”

缺三十四万或缺三十五万,都不是找个推销号码就能补齐的数。还差问卷里老邵提的那一项:留下来靠什么过。

裴知行把剪好的市场短片放给我看。

第一段是裴守成踩到一张塑料布,双脚一分,做出一个他此生最接近芭蕾的动作。第二段是裴守成坐在装黄瓜的箱上发呆。第三段还是裴守成,问狗和他谁先上户口。

“你拍的什么?”

“家父衰败实录。”

我把进度条拉回来。父亲身后,两个顾客蹲在摊边挑菜,有个小个子女人举着手机给她丈夫打电话。

“别买大棵的,他吃饭就十几分钟,中午洗好再给他送。你上午不过来,我这边下了班再绕一趟。”

她拎起两根黄瓜又放下一根。过了两摊,还有个客人在问许春禾,能不能把一斤肉分成四包,家里老人切不动,自己下班晚。

这些话我从小听。人熟,刀敢交给她,钱放秤下面,她先切,人先上班。电子配送没做起来,不是没人需要,是裴家以前派人做一个能看品牌故事、能玩抽奖、能选三种主题颜色的小程序,找切肉的按钮要按五次。

我问裴向真:“现在店里肯组合出菜、肯按时间交货的,有几家?”

“试过。各家准点交货,一共八家,账对不上,后来没做。”

“怎么对不上?”

“采购从公司过一手,商户先垫菜钱,公司月底结。”

“如果消费者直接付给商户,公司只做取货服务,试吗?”

“订单少,商户不愿每天多洗一块板子。订单多,谁都怕菜送不齐。”

我掰开许春禾那个茶叶蛋,两半蛋黄往下掉了一点渣。

“先做一单。五十份,谁都不许做第六十份出来送。赶不上,买家得能退。”

“你请客?”

“我负责挨骂。请客找你爸。”

商量前我去找许春禾,让她把刀借给我一上午。我手刚伸到刀柄,刀被她用指节压住。

“你会把猪肉切成方的,不代表你能替别人安排一辈子。”

“我没安排一辈子。先做一顿。”

“那我跟你谈钱。二十五份肉按零售的切法,二十五份按批量的给。剩的皮你别要,我花钱进的。通知过敏、冷藏和领货时间是一回事,别人把菜放自行车筐里晒一中午,回来照样要找人。谁接电话?”

“我接。”

“这个你签。我看你名字签不签得下去。”

我贴在肉案边写了两页。锅里热水顶着锅盖,邻摊开冰柜,冷气钻过我鞋帮。她把一小截饭团推过来,没替我删一个字。

下午,五十份试单张榜。二十五份小家庭装,二十五份多一口人的加量装。肉菜分装,只做未经烹调的原料包,现场提取,张明分量和每家收的钱。八家商户愿意试,谁都不压货。我要录一段介绍,裴知行拿块反光布,叫我抬下巴。

我对着镜头说:“考上清北之前,我从这儿买菜。考上以后我回家,还从这儿买,不是因为——”

外头有人大喊:“许春禾,你儿子昨天切的土豆没刮干净。拿回去给我刮刮,他是不是舍不得二两皮?”

镜头转过去。

裴知行盯着屏幕,嘴角往外扯。

“继续。不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我手艺好。”

围观的人笑起来。

他把这段提前放了出去。镜头里最出风头的不是我,是许春禾拿一把刮刀把砧板一拍,冲门口的人说:“你别喊,我给你刮。他读书长进了,手上少两道茧,抓不住土豆也抓不住钱。”

当天晚上,有三十一份付款。只拿到几个外部订单,大多数来自附近各家住户,有人定了下班再拿,问能不能提前看袋子大小。

我在关门前数牌子。东墙一道残留的日光擦过去,架子上那一小格的猪肉还没卖掉。我问许春禾几钱。

“二斤六两。”

“我买了。明天我们做员工餐。”

她把肉提起来放秤上。

“你亲爹在微信群里发竞聘,你养家这边还缺洗盆的。你自己看看接不接。”

“洗盆多少钱?”

“二十。”

“我接。”

她把秤单撕下,报了猪肉价。

我洗了三个盆,倒欠她二十七。

第四章

试单那天,北门口放着两张折叠桌。桌布是姜素月从工作室带的,蓝白格洗过,摸上去还有太阳晒过的硬挺。裴知行在纸牌上写了“凭取货码拿货”,裴守成拿着一盒红色气球从办公室出来。

我把气球扣下了。

“买回去是布置结婚用的,别把人骗来以为能领酒席。”

他把气球拿回去,掏了两个用手指转。一个“嘣”地炸在他鼻尖前,他脱口而出:“不能退了,你还我钱。”

路过的刘建桥把大拇指比到他鼻子下。

“裴总,您一说退钱,就跟以前不一样。”

八家商户进了试单群。裴向真设了截单点,到九点共定出四十八份。她提议给取货桌上留两份备用,我答应,但那两份要单独标,公司掏钱,不能回头摊在商户身上。

第一轮发货定在午休前。我没讲开场,打算把袋子分完,请人现场试一遍拿货流程。核了两份没错,第三份刚递出去,许春禾从楼梯脚下喊:“有余,把肉袋放下。四号柜的温度记录有问题。”

我松手收回来。拿货的男人也愣了一下。

裴守成想问句是不是误报,嘴刚张开,刘建桥已经跑到后面。冰柜底下压着水渍,柜盖掀开,白气少了一截。手伸进去,贴到纸袋外层的温度跟上一层货不一样。

刘建桥对着记录表看了一会儿。

“九点十分后这一段对不上。柜子现在能亮,不代表刚才一直没停。过来的这批先隔离,来源和状态拆清楚再说。有问题不能交顾客。”

他说话时,背后配送区的车在响倒车提示。北门外二十多人伸着头,塑料袋在风里拍桌脚。我想多问刘建桥一句,能不能挤出一个可以算安全的时间段。许春禾蹲下去,把两箱肉从分货层挪到一边。

“你先去告诉买家,别让人站着等。收钱的归收钱,盘货的归盘货。你别一个人两头站。”

我跑回桌边,从裴知行手中拿过一个麦克风。

“今天的肉包交货暂停。有一批储存记录不全,我们不交。提前走的客户现在可以退这部分;整单不要也能退。能补货多少,十一点半报准数。不想再来一趟的,不用跟我解释。”

头一个顾客看看自己的表,二话没说,按退款途径退了整单。

后排有人问:“新生就是靠谱,扫码扫码什么时候退?”

我请裴向真先出示确认单。两家商户正要下场吵自己没坏货,姜素月挽起袖子拦在中间。

“谁收谁退,最后按试单条款把商户的损失列出来,不能让一个人的问题大家都背,也不能当着顾客不认钱。”

隔着一条路,罗竞川站在辅道旁,没在人堆里说话。等前一波顾客走了,他才提着一箱常温饮料过来,摆在等人的椅子底下。

“请大家喝,不和签字挂钩。”

然后他拿出手机,对我爹亮了一张照片。

“去年七月,备用柜就报警过。你们这边收过书面换件建议。那时候你说先做市场升级,说更新完了再一起换。”

裴守成看向刘建桥。刘建桥把冷柜内外工资之外的那条旧单翻给他。

右下角有一句回复:同意市场整体设备按原方案一并评估,暂不单购。

是裴守成的字。

我爸把嘴抿成一条线。

罗竞川继续说:“昨天我还劝一户老熟人,没看准不用急着站队。你们这一上午倒省了我不少口舌。连五十份肉都给不了,还打算接未来三年的货?”

我看见裴守成右手抬起来一点。他那手昨天还攥墙上海报的框,像每个人等着跟他讨一句“我保证”时一样。抬到腰边,他把手放下了。

“老刘,坏的记录放到外面。”他说,“这是我当时没批,不该拖到现在。”

有个卖调味品的摊主扒着储物柜,脖子伸得老长。

“你真贴啊?上面有你的名。”

裴守成把胶带递给刘建桥。

“贴外墙,挡了招牌别贴招牌上。”

刘建桥把红胶带撕开,咬住一头,拍平旧单。贴完他退了两步,点点墙。

“能留着吗?等有钱买件我想拍个对比。”

“能。”

我端来一沓废纸,在上面写“我这里欠您”,下边加姓名、订单和处理时限。裴知行见了,从我手下抽走一张。

“你们还没打印?”

“隔壁打印店说可以印,财务说不给赊。”

他把拍摄用的夹板拿来,当退款引导牌。我想把本来录制的介绍视频撤掉,点开手机,发现拍到的一段还在上传。

画面里有我举着麦克风,背后是裴守成的旧签字。

“撤吗?”他问。

“问顾客能不能留。不同意的脸剪掉。咱爸那个留下。”

我爸刚拎个空箱子走过来,听见这句,在原地站了两秒。

“我能不能提点要求?”

“发言限时三十秒。”

“我左脸比较上镜。下次拍这个角度。”

他抬着箱子往后场走,肩撞了一下门框,没回来补一个姿势。

许春禾库存里有十六份肉,经核对不在那批问题货里。她打算按现价补给愿意等的人。我刚想把价差让她先垫,她一手把标签摁住。

“先问谁愿意要。我耽误自己现卖的工夫,不是因为我是你妈就不用算。你试点要让别人来,把亲妈都算明白。”

十一点半,我们准时报了十六份。愿意补拿的十一人,另有几单改成只拿菜。那一刻也没发生奇迹。场地里的客人走了大半,隔壁给孩子买粥的老太太拉下袖口,先走,没多看我们一眼。

剩下几个人挨个过来。

有人捏着洗菜用的网袋问我:“直接买她给我切成十二片行不行?我爹今天加了个检查,买菜来不及。”

“行,你加她摊位号,直接付她。”

“我不加人,只用电话。”

许春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抽过一张肉签写号码。

“我接电话。下次你别从你儿子店里讨价,他脸皮厚,讲不动。”

我花二十块给愿意等到最后的几家买了热豆浆。钱是自己出的。裴向真给我一张报销单,我填到事由,写了“答谢”,她打回来。

“你的个人道谢不是项目费用。买都买了,也请我喝一杯。”

午后一切算清,整单交付十一份,部分交付十九份,其他的按原路退。品牌分拣仓若要展示供应能力,这成绩够罗竞川拿去用半年。我盯着桌上的数据,喉咙发干,拿豆浆灌了半杯。

孟巧挎着保温桶过来。

“我不试你那八家拼单。料得我自己配。我问个事,客人以后通过市场找到我,钱直接给我,我不做满一百份,是不是谁都不扣我钱?”

“写进去。你的时间你自己公告,做十份写十份。公司只核取货时间和投诉。”

“做坏了你贴我名字?”

“投诉先核。你能改先改,贴的是处理结果,不是挂个人。”

孟巧看了一会儿那张外墙上的旧单。

“那你们爸什么时候自己能处理完一件事?”

裴守成从墙边抬起头。

“我处理完了。有个老客尾号八八六六,我给他打了三遍电话确认退款。他叫我再打一次就报警。就这一件,应该不用贴。”

那天下午,又有七家商户坐回试点桌前。有家卖豆腐的摊主拿着板凳坐最远,等大家聊完,才把脚凳拖近一点。

“不能给老裴看点好脸色,他就又乱花钱。让我投票,我得先看新合同。”

第四天第一张书面支持意向,就写在一张沾了豆浆的纸上。

签的是老邵的名。后面补了两个小字:有条件。

裴守成拿着那张纸来回看,想把它裱起来,手伸到墙上一停。

裴向真问:“你要花钱买框吗?”

他仰着脖子,把条件那面朝外,用两段旧胶带贴在了自己的照片旁边。

第五章

第五天,房车停在一条还未划车位线的辅道上。车身印着“把日子过成诗”,右后轮边溅了一排泥点。车门一开,先飘出来的是樟脑球味,再是一床没拆塑料袋的被子。

裴知行站在台阶上,托着被子往下递。

“爸,你当年写的第一站是哪儿?”

“敦煌。”

“第二站呢?”

“没写到第二站。你姐叫我记得给房车保险续费。”

车窗旁挂了两个塑料碗,一蓝一红,上面写着素月、守成。姜素月把自己的碗摘下来,吹掉灰。

“我一直以为你那年没去,是在等我忙完。”

裴守成手卡在窗帘绑带里,解了两下没解开。

“头一年是。后面我有点怕真出发,哪个客户给我打电话找不到人。再后面……我怕用惯的那辆车开出去以后,别人问我公司一年还挣多少。”

姜素月把红碗也摘下来,叠到蓝碗底下。

“你现在能说吗?”

“这一年没挣。”

“那两个碗能带回家。你总不能给咱家花钱租一副杯碗。”

买家早上从营地赶过来,已提前把手续清单发给裴守成。车况检查的人对着内饰转了一圈,指着一段磨掉漆的窗框问,原价说好的遮阳设备还在不在。

裴守成想说肯定,又蹲下来翻了下储物格。那一格只有一袋螺丝和被水浸过的说明书。

“原来的去年坏了。我当时拆下来,没记在清单里。你别签这页,我先补上。”

买家伸脖子看他。

“你以前跟我卖市场服务,漏了东西,是叫我先把字签了,后头找谁要?”

“以前叫我女儿。”裴守成收起笔,“这次找我。我去给你把完整配件买来,或者从我自己的钱里扣。不从交易价里扣,三十五万进公账,我有急用。”

对方把说明书接回去,掀开一角。

“缺件写在收车单上,按之前价格走。原装的我营地淘二手,这么点不耽误。你急用也得等交割,今天谁都变不出证来。”

回去路上,裴守成一个劲回头。我问他是不是想坐最后一次,他摇脑袋。

“我想看看后面有没有小车跟。卖房车这么大件事,怎么也没人拍?”

裴知行打开相册。

“我拍了。”

裴守成探过去。上面是他八点钟从车里下来,差一阶踩空,手里还举着一双新拖鞋。

“这张不能发。”

“加钱?”

“你当上保安再跟我谈工资。”

我们回市场等对账。临近中午,展陈供应商的项目经理来人了。对方姓顾,带来一份印好的展示档期,上面标了日期和接洽人员。最上头那行有裴家公司的章,尾页藏着罗竞川名字。

“解除之前我们已经预留人工了。四十万里,我们最多退十六万。你们现在改需求,不好只让一家扛成本。”

裴向真把样本设计费那六万圈出来。

“这个没争议,做了就应结。剩下二十四万,你先列三个展示位各自实际支出。账给得到,我认。”

“档期是资源,不是买三桶胶水才叫花钱。”

“那三处排期分别是否排斥了别的客户,什么时候发生的?年框说要双方确认。你这个是你们提交的资源汇总,哪张有我司确认?”

顾经理按着纸,没挪。

“裴总那时候也在。罗总一句‘我来协调’,你们所有人都听见了。现在不能人走了,你们不认。”

裴守成拿起纸看。签到页有他,他嘴一抿。

“我在。我还说过‘大家放开手做’。”

裴向真抬眼。

他把没说完的话往下接:“我说过的话不能装忘。那天原本准备给市场加几个广告位,我改口要多两面墙和灯。需求没确认,是不是?”

顾经理说:“您事多,转天就出差了。”

“转天不是出差,我去见学校老师。知行那天说选修课学不会,要我签字,改天能不能不去。”

裴知行凑过来。

“不是学不会。是古诗朗诵比赛,人家说我说一句,翻译说三句。”

裴守成看他一眼。

“那篇我读到现在也读不完。医院的病历复印件、那年那张出入记录我找了好几天,你以为我到处翻,是找你藏起来的成绩单。”

裴知行站着没出声,手里装着我取货收据的长尾夹被他一捏,弹开了。

顾经理把水喝完,去一旁打电话。

裴向真趁空档找旧邮箱。每个项目都有文件编号,责任编辑的交接记录只做到两个月前。她按展陈样稿名去找往来底稿,翻到第三个附件时,她把一张反扣在桌面上的旧图挪开。

“有了。样稿打完之后,顾经理这边给过正式的确认表。上面写‘预留须等待贵方反馈’,我们回复的内容是暂缓,不作排期登记。”

裴守成伸长脖子。

“回复人是我?”

“是我。你给我点了个大拇指。”

裴守成坐回去。

“那一次歪打正着。”

“不算歪打。正式件是我签发的,你点的拇指也不算批准。”

顾经理回来,裴向真把记录调出来,当面请他核。那份年框仍在,但附件里一条写明,排期需用对应确认单锁位。顾经理看了两遍,打给公司项目人员,问所谓确切占用到底进没进排期台账。

电话那边过了十多秒才说:“这三份状态都是未锁定。罗总说可能换成他的客户,让先预备一下。”

裴向真把笔往桌上一推。

“预备不能两头收费。六万我们认,余下三十四万按退款条件走。哪条有争议,现场写在纪要里。”

对方把两个账期写下来,让我们选不影响公司结算的一个。第一个在第十天,第二个下月。我们选了第一个,约定当天十六点前实际到账。签完,裴守成问能不能提前。顾经理扭头看了眼他手边的“投票有条件”,说可以试着排早一点,但他不保证。

送走人后,裴知行帮我把会议记录整理归档。点了好几次保存,他的手指没离开屏幕。

“我问你个事。”他没看我,“你认回去以后,想不想住我那间房?”

“你房间离冰箱近吗?”

“要下楼。”

“厕所几步?”

“十二步。”

“我住隔壁。夜里你先走十二步把灯开了,我再起来。”

他在记录最后写了日期。

“我妈昨晚问我要不要把柜子里的东西整理走。我没说想不想,她就说给我们俩各做个钥匙圈。我听了那句,回来还真把书柜拆了两层。”

“她问的是你自己要不要清一层给我,不是叫你把书扔了。”

“我知道。”他抬头,“所以我现在头疼的是,你书为什么比我多那么多?”

“有一半是许春禾帮客人借的养猪技术。你拿着看,面试保安可能考。”

他笑了一声,伸长腿把椅子踢回去。

我们以为展陈这笔钱谈妥,起码能喘一口。下午许春禾打电话来,问我手机里的公告是不是我们发的。

有人截了裴守成贴墙上承认拖延换件的视频,把前后剪掉,只留那句“这是我当时没批”。旁边贴上配文:“长顺市场冷藏设施并非首次出问题,商户如已预交下一季费用,请提前核对。”

配文没说那天的货已经卖了,也没造一张新的检验单。最扎人的地方,全用的是我们自己的话。

市场办公室来了十几个人,问押金是不是已经被拿去凑准备金。罗竞川也在。他站靠玻璃的地方,没进门,只朝里面说了一句。

“钱该在原处就在原处。给大家看一眼,不就行了?”

几道视线一齐落在我爹脸上。

裴守成刚端起杯子,杯底磕了桌沿。

我这才发现,裴家过去几年把押金和日常款项记在同一张总账里。即使钱没花,想用三句话让在办公室外排队的人相信,也办不到。

第六章

市场通道中间,风把一张旧报纸吹开,擦着摊主们鞋底往前滑。营业室窗口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玻璃上贴满了手掌印。

“我不吵。”一个女摊主举着收据,“现在给我看,我们一户三千,你有一百多户,钱在哪儿?”

裴守成去接那张收据,手从窗口伸出来一半,又缩回去。

财务不在现场,刚给银行递交专项对账材料。账上钱混着不同来源,不是把一个余额截图贴出来就能讲清楚。况且有些商户的预交款走过退款或转租,单看总额,连押金实数都容易说错。

罗竞川挪开一步,给排队的人让出路。

“老裴也不容易。值这个当口,大家看明白再签票,不算难为他。”

我隔着人群问:“你能不能说说当时为什么是这套收款规则?”

他转过身来。

“我当运营的时候,财务系统不是我管。你爸的签字权一直在他手里。”

他答得很稳。脏不脏是一回事,有没有责任是另一回事。谁签过字、谁该出面,也不是靠我嗓门大就能划动。

我拉过一把椅子站上去,想说账正在核,身子还没站稳,隔壁老邵甩过来一个空豆腐筐,往我脚边一放。

“别登高。你上去你爸就下来了。谁收的钱,让谁站。”

我脚落回地面,给裴守成让了半张桌子。

他拽了拽领口,对着面前那张收据念:

“谢姨,三千,我记得这数。你签的是到期结清后退还。你要是现在不想干了,按照原来的退出条款,不用为了投我们一票才准退。”

谢婶问:“那你有钱退吗?”

裴守成往桌下摸,摸到一摞没有人签的白纸。

“有没有,我得拿账说。不是我一句话。在账出来之前,大家回去做生意也行,在这儿等也行。要我先签接单回执,我签。”

他第一张签歪了,重写。谢婶站在那儿,翻着自己的老收据,有时看他手,有时朝罗竞川瞥。

我没把亲生父亲一个人晾着,但也不能替他编出一句“放心”。早上我还准备录个回击视频,裴知行给我找了角度,我对着镜头张嘴,第一句就是“钱一分没少”。没有逐笔核完之前,我自己听着也不信。

裴向真把粗对账拆成三栏。公司一般资金,不动用的钱,待核对的旧单。银行打印的材料由专员送到会议室,她让商户派三个人进来看每笔归类,个人信息不让无关的人拍。每户凭原始收款条件核自己的条目,发现没认领的旧单单独补登,结果由在场的人核读签名。

一中午过去,五个人蹲在桌旁对号码。空调滴水落进水盆,叮,一声,一声。我把面包搁嘴里,嚼了三次,发现里面的包装纸还夹了一角。

查到旧交接的一页,一笔八千元的款项找不到原合同,姓潘的商户立刻站起来。

“你这写的是‘其他’。谁的其他?”

裴守成想说“过去留下来的”,几个字刚挤出来,裴向真转过电脑,把补签记录给他看。

“你接管运营以后发的指令。”

他坐下又站起来,把那页拎起来。

“写错分类的是我。潘叔,这是不是你家原来两个档口并成一个之前的那两单?”

潘叔眯起眼,摸兜摸出一张折烂的红联。

“当时你说不必再去窗口,拿这个算。两张是这两张。”

新旧收款日期一点点对上。另有几笔已经退过的,退还单是店主媳妇签,店主本人不认得字。裴守成给他媳妇打电话,开着免提。那头喊:“不是你叫我去退的吗?那钱回来就给你买钓竿了。你竿子藏在防盗窗后面,还问我支出?”

一屋人把视线转到店主手上。他的左手一撮,模拟一个抛竿的姿势,收回去,在已退款那格签了字。

账最后对出两笔要补手续的,专门列了说明,钱本身对得上。财务把相关余额全部划进能明确识别、不能挪作履约金的账户,初次核对结果贴在窗外。有人还不放心,当时就按条件递了退摊申请。给他办手续时,裴守成坐旁边,没问“那你的票怎么办”。

罗竞川看到公示那一刻,把兜里的折页抽出来,在手里拍了拍。

“我不拦你们留人。可长顺这个地方最大的问题不在一台冰柜,在你们一天修一处、一天盖个章。有没有人给你们算过,明年一年,五十份都不出事,你们要多少人工?”

裴向真从包里取出新预算。

“算了。取货业务只支撑自己的服务岗位,不从它那里倒补整个公司。市场主体靠场租和原来的基本服务费,删掉三个项目,不付挂名管理顾问的钱。确实要办活动,先报预算再做,超了停。”

罗竞川低头读到“暂停形象升级”那一行。

“那还像不像裴家的市场?”

裴向真指指远处,许春禾拿夹子翻出一块猪肝,问客人要不要去筋。隔着两张桌,孟巧正将一个取餐袋封好,对着码号念了两遍。

“他们认得路。你说像不像?”

罗竞川把纸放回去,没吵。他转身出了玻璃门。我从窗子里看见他在树下打电话。接起来以后,他先抬手示意两个等他的助理后退,然后说:“走备选条款。今天不行,明天给那个名单上的人先到账。”

当天下午,市场收意向票的桌前少了一排椅子。肯坐的人倒多了起来。我们用新服务方案重收票,落实到摊位第一年基本收费不变、超约定范围须征同意、商户有查账和退出途径,票只由本人确认。

第一张正式票是孟巧投的。

“昨天去补了一份保险。”她指着合同,“我老公说不能把事全交给人。我拿手艺投,不拿饭碗保你爸。”

她付了我们取货服务的一笔小钱,三个订单,按协议给,三块。裴向真开了收据。裴守成站在旁边,看上头的三块看了半天。

“我以前喝一杯咖啡,能不能顶你这儿十几单?”

“能。你要喝,以后就自己攒。”

两个以前跟他熟的商户来问能不能先签,方案到时再补。裴守成把票退回去。

“你看完再给我。不是你女儿结婚饭桌上拿的空红包,别塞了就走。”

他们一个留下看附件,一个把票收了回去。看附件的那位说收费不高,不过孩子在外地租房,他也可能搬过去。裴守成给了他一张到第十天下午都能交票的通知,没有伸手勾他肩。

临打烊时,许春禾碰上个穿新棉夹克的男人,提着两盒茶。

“姐,我以前在你这儿赊过二十斤肉,你还记得不?”

“记得。”她让他把茶提远点,“你老婆后来送钱,你把账分三回还清了。”

“罗总让我来。你家有两个儿子,哪个都缺个自己的窝。给你开了新条件,签完撤摊不用多跑半步。十二个月的存货整理费,按月给,白纸黑字。”

许春禾伸手去接那张合同。我本能要拦。她把我手腕往下一压,往下看完了两页。

“钱不少。你们要求是我带五个摊主一起签?”

男人试图伸手翻回上一页。

许春禾把纸举到灯下。

“这是不是我家摊,跟别人家摊捆起来算?”

他低下头。

“罗总说,这条街你说话有人听。我就是来跑个腿。”

“那你回去,一句话别添一句别减。”她把茶和纸一块塞回他手里,“我缺窝,我自己垒。你给这一窝钱要我喊其他人上秤,这钱不挣。”

男人走后,我想说自己也可以挣学费,又把话咽了下去。许春禾把我喊到秤旁。

“我现在投票,明天你把我摊前那块板子换成软的。老有人坐在那儿等公交,冻屁股。钱我掏一半,你们拿票拿得好看,也得拿出台阶。”

我把椅子搬给她坐。

她没坐,牵着我走到票箱边,把名字写了。

那一晚,正式票数到了四十七。裴守成把手机铃声放到最大,怕有人晚上还来问。十二点零五,裴知行在三楼打电话让他接。

“我来问明天早班保安有没有机会换班。”

裴守成裹着被子下楼揍他,跑到楼梯中间停住。

“你说实话,明天排我的班了吗?”

我在另一边伸出脑袋。

“排了。跟我哥一起。谁先起床谁开门。”

这一夜,家里两个人定了四个闹钟。许春禾睡在楼下客房,戴了耳塞,早上六点多才起来,发了我们家有史以来第一条超过六十秒的语音,专门问上一任房主是不是在被窝里养鸡。

第七章

第七天早上,南侧通道里有一股潮水味。墙上的线管还结着水珠,鞋底踏进去,能听见吸起来的轻响。

刘建桥弯腰照明,唐毓站在要求保持空旷的那扇门外,看表。

“门本身还不能安排复核。地面的积水来源没确认,上方又有湿痕。人和货都走这儿,你们不能拿拖把拖一遍就来叫我移标。”

裴守成伸手想碰门上的警示纸,手离着半掌又收回去。

“能不能改走北门?”

“疏散条件不是我提前答应你们的交易筹码。你们找合格的整改和验收人员,对照规范办。货路能改,别混在一件事里。”

南门附近有三排摊位。平日老年人买肉从那里进,人流和我们这边取货路线刚好分开。现在要封,南侧顾客得绕到北门。路口有人挖管,上一周走过去还要跨把梯子。

商户没说不配合。他们问封多久、这段少出的货能不能算损失。裴守成捏着本子,一个个摊位抄。我去看售出的那辆房车,交割流程来回确认后完整走完,买家下午四点前把三十五万实付到公司账户,后续需要补购的遮阳组件由我爸和买家另行处理。

裴守成看了回单,眨了两下眼。

“我现在要是跟人说,过两年把这车买回来,是不是又算画图?”

“你可以去营地租一天。别跟人谈包年。”

我们回去,裴向真刚收到新的撤票。早上到手七十四张,摊主当场提交八张已签撤回的核验申请。桌上信封按顺序叠着,白色一层一层加高,票从七十四掉到六十六。

罗竞川发出去的补贴不是虚响。前面共十来家店拿到了实际的撤摊预约定金,有进有出,市场里陡然多出几辆来看货架的三轮。八家里有五家昨天还问我父亲,重新开业要不要提前进货。

裴守成把最上头那张撤票申请读出声。

“之前跟我认了十年兄弟。”

我把信封翻过来。

“他说儿子今年职校学费差一千二。”

裴守成张了一下嘴,拿来自己的花名册,在那家人的名字后面添上“结清退还按原合同”。

“我不是不想留他。”他把本子合上,“我拿市场股权骗他留下,下个月再让人把学费借给他儿子。我以前说过这种话,自己没记住,人家都记住了。”

我们把人最多的摊位摆到北边,试了两轮。一个送盒饭的大姐提两袋重东西在过道里等了快十分钟,裴知行抱着设备跑得胸口起伏,回来说明明缺的是门,不是会说话的大学生。

许春禾掀开旁边空摊的遮布。

“你俩这会儿争什么?把几家愿意转手交货的摊位画在纸上。能带的东西他们带,不能带的别扛。人得有地方坐,你爸来的是竞聘保安,不是竞聘会飞。”

我去临时叫志愿帮忙的人。消息刚发出去,想把“能来多久写多久”加上,又发现开头写的是“市场生死存亡,请家属和摊主拿出全部时间”。

这句昨天我写得挺顺。今天我盯着那个“全部”,拇指按住半天,把整行删掉。

罗竞川的车停到市场外面,他站在公共道路边发搬迁指引。有几个大包短停,车没进场。他做这事算正常揽生意,没人能拿个响喇叭去把他撵走。我拎了两把椅子排门边,又看见他把一份厚文件递给唐毓。看似一切都走正道,留给我们的三天却越来越窄。

这时,一个临时围挡被风掀动,底下露出一处放过广告架的空地。我站在缝里往外看,从公交站下来的人,第一眼不见市场东面小门,只看见关着的南门,掉头就走。

我肚子里过了一遍主意,去找裴知行。

“跟我一起受点工伤,记精神那种。”

十分钟后,长顺市场北门外摆了两个人形导引牌。

左边那个牌写着“前董事长过期,前方五十米左转买牛肉”,右边写“清北新生低价出售,不含辅导作业”。我们之前做的那套形象升级里,有一批夸张的长围裙,拿来一套,套上能罩到膝盖。脚下没穿玩偶套,每走一步鞋底都能踩实。我套了红围裙,裴知行拿蓝围裙当披肩,非说要跟我区分工种。

裴守成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把右边那牌子一抽。

“这是说谁过期?”

“是左边。你指错了。”

“你们给我拿一个新的。过期的应该回厂处理。”

他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拿了一张画着三个箭头的大纸。最上头写着“本人尚可退货”,下面是一行“菜不能从南门拿,请绕行北门”。

第一拨人看明白就走了。第二拨有人抽手机拍。第三拨里,有个小孩牵着他爷爷走来,盯着牌子不动。

“爷爷,为什么不能买他回去教我认表?”

老人仔细看了眼贴的那行字。

“人家明码标了不干。前头买骨头,再问人家有没有附送。”

我把折凳搬过去让他坐,帮他打电话给许春禾,让她按以前的习惯剁好先留柜里。定的这个新办法,不是为了让老人在北门坐到晚上。一家老小过不来,就把小件按合适条件装好,先核约定,再到近的合规交接点拿,不跟退场搬货的车抢道。大件不承诺跑腿,单独约时段。两张桌子边上贴着谁负责、到几点换人。

有人看了一阵,要来体验穿围裙。我把牌给他,对着休息名单写半小时。

“我走后有人接吗?”他问。

“有。你要是推拿店老板,半小时后还能给两个人拉筋。”

“收费可以来,义务不来。你爸腰一看就费劲。”

裴守成对着路口摆牌,弯腰时咬了下嘴角。回来把值班时间从两小时划到一小时。

“我能不能一份工都不耽误,请那个推拿的给我家折扣?”

“能。你还可以拿本人服务评价换一次免费问诊。”

“我本人评价怎么样?”

裴知行把手机举他眼前。一个常客评:“原来卖菜市场的讲话风格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今日进步:终于没给我建议要不要买房。”

裴守成把评论看了两遍,问我能不能给人点个大拇指。

我们做这些,票也没从天上掉下来。有两个拿过撤摊补贴的人来问可不可以两边都签,被姜素月当场请回去核清自己的两份义务。她说这里不卖保底,谁都不要背着别人拿两份许诺回去自找麻烦。

晚些时候,潘叔让他闺女来找我,说他想去试试新取货点。她把纸牌扶正,我们那天排在浅蓝牌子下面的最后四个袋子全部送到合适的买家手里。她放下最后一单后,倚在空货架边问:“如果我爸投了你们,他以后要坐摊坐不动了,你们能不能明写换人和退场怎么走?别谁认识裴叔谁就能插队。”

裴向真找出合同的一页,当场跟她核。她指着候补登记最小的一行说,字还得再大点。

下班时,我要宣布三天不眠不休抢票,嘴刚张开,看见刘建桥往椅子上坐,想把鞋脱掉又怕一会儿还得穿。从鞋帮往上能看见右腿一道袜口勒出来的印子。

我把口号改成:“干了两小时的先回去。今晚没轮着的人,明早才来。卷王出征,卷到谁让人白干,就把谁的椅子搬走。”

裴守成默默往旁边站了一下。

“为什么看我?”他问。

我还没说话,围一圈的人都转过脸来看他。他把自己的凳子扛起来挪到接货点。

姜素月在那儿等,伸手抽走他夹在胳膊下的围裙。

“你今天签退摊单的时候,先给人把笔盖摘了。”

“我还倒水了。”

“杯口对着人,不拿你那个金盖子。下回继续。”

裴守成坐下来,没提房车。那天半夜我去送走班人名单,看见他在门口练开门:先看左边,再看右边,车辆不抢,跟路人说“慢点”,没叫任何人跟他进办公室谈谈。

第八章

第八天,罗竞川给我打电话,约在市场外卖馄饨的铺里。热汤上浮着紫菜,蒸气贴着玻璃,六张桌子坐满了四张。

他没绕弯子,把两页改过的方案压在桌面上。

“可以留十二个零售摊。南侧外沿,另设入口,不碰仓里的货线。一人给三个月缓冲。你妈挑哪间都行。”

我夹住一只馄饨,皮从筷子上脱下来,掉回勺里。

“我需要做什么?”

“你站出来说,现在的续营条件不一定能实现,让大家按利益选。别再推着你爸绑着全市场赌。”

“这点不用你请我吃饭。条件没过就是没过。我投不投你给我的那个十二摊里的位置,得许春禾自己看。”

罗竞川敲敲瓷碗边。

“我知道你回裴家不自在。我以前也是从摊位底下干起来,跑库房、催人修水管。一份项目落地,照相的人姓裴。做砸了,罚款单上先写我。我找财务给老刘加一份夜班费,你爸给了我一个篇幅两页的先进个人证书。”

我爹能干出这种事。

“他给报酬跟给奖状不该混。”我说。

罗竞川看着我,筷子往前递了半寸,又收回来。

“你明白就好。市场赔钱,留给他继续开,之后谁交代?我的六家品牌客源是实的,账上不跑旧场租那一套。不跟你们耗下去,城市仓也可以落别处,只不过我们谈长顺的年头多,我比别人清楚这栋楼能干什么。”

他把那两张纸往我面前推了一下。

“你留你妈一个摊。我们不扯七十二张,也不用回头请你写保证会成功。”

我想拿走这份条件给许春禾看,手压到角上,想起一件事。

“这十二个摊位的排号怎么出?原先给补贴的那些,跟你这张纸有没有冲突?”

“先给这几天影响最大的人。其他的我找人评估。”

“人呢?谁参加?”

“项目还没签,写那么细干什么?”

我把纸推回去。

“你这么懂跑库、懂加班费,十二个摊的名额不写,留到拍照的人来了再定?”

他攥了攥瓷勺。烫过的勺柄磕在碗沿,响了一声。

“我能点名把你妈写上。”

“你还得能写谁把我家挤出去。如果那人的货好,人家就是比我家该先进去呢?”

他盯着我看,没说话。

我把馄饨吃完,付了我的六块。他拿筷子挡了一下二维码,我从另一张桌子上找了老板,拿硬币补到收款盒里。

那页方案我没有藏。回去后,我把看到的条件按原样说给许春禾,也让她自己找罗竞川核。

她没问我为什么不答应,先把那十二个摊能不能公开谈的事拨过去。

“你要拿给我一个,就把剩下十一个怎么分也讲了。讲不全,我住不安稳。”

说完她把肉案擦了两遍。擦完抬头问我:“我如果真想换地方,你帮不帮我搬?”

“帮。我搬一半,剩下让我哥干。”

“你亲的那个哥,还是我亲的那个哥?”

“先看谁在家。”

她把拖把拧紧,我把污水桶往外拿。走到转角,看到裴知行正抱着两沓撤摊清单。我们俩都没空手,谁也没抢着叫妈。

下午等整改结果,我和裴向真上二楼听回单。南侧通道的积水排查和修复由物业、维保单位按责任分别落实,风干养护还要时间。唐毓约了第十天午后复核,提出若现场仍不符合要求,不签字,不延期窜改日期。

“你们能做的是把人货临时路线继续安排好,等正式结果。”

我把“还能……”这半句话停住,点点头。

离开二楼时,楼梯平台对着旧巡检栏。我一眼瞧见连排的会议纪要副本上,罗竞川以前留过一句“已告知,排查须落实到书面”。把目光挪开,墙边还有另一张他签的表,是为宣传周抽出两天延后检查。人不是一张纸上的样子,哪家今天最该活下去,也不能由谁喊得响来定。

裴知行已经约了三家就新合同谈条款。来之前他花了很久调整自己的拍摄机位。进小会议室以后他把手机关掉,问对方现在顾忌的是什么。

潘叔的闺女来了,说她爸想把豆腐摊交给她,既不愿立刻换经营协议,又怕六个月后谁先到就登记成谁家的。另一位是菜贩小冯,生病停摊两个月,对被房东私自清空货架一直有疙瘩。老邵来得最慢,他用热豆浆捂着手,先问我们怎么抽样做检查,不要早晨六点只查豆腐,下午睡一觉整条街都当没开过门。

有问题逐条写,按市场将来真能承担的边界答。潘叔家得具备经营者变更的条件,再到窗口按流程办,人员变更不以亲疏先后插队。小冯回摊按合同,个人物品不能口头处置;以后清退前要书面通知并留办理时间。老邵的检查要求进了统一记录,检查谁、为什么、哪条依法按规处理,都给回执。

他们没立即把票给我。我们做的这些如果要变方案,需要让投过的人都看得到。

裴向真先问原票是否仍有效,唐毓明确答复:新加的只是同等条件下的解释和保障,不改租金等关键条款;若商户不同意现版本,可以按原约撤票。我们把记录发出去,也留纸本给不会看群的人。

裴守成想拿最后那张票去填数字,我拿笔把他的手背挡了一下。

“不能别人提意见就算票。”

“我想的是把空的那格留宽一点。别人写名字抖,不好签。”

我把笔递他。

“那你写个空框。”

裴守成坐下来,画了五十个大空框。画到第三十五个,姜素月叫他吃饭,他问自己做的这个能不能算工时。姜素月捧着盘子往隔壁去。

“能。你从今天开始报工时,每月结。出去以后找我学看合同,一小时抵一小时,我也好写名字。”

裴守成想提起当年他们办工作室那段事,嘴唇动了一下。他把画完的框数递给她。

“你那份借款也放明处。裴家不能拿你二十五万,还说本来就是一家人的。”

姜素月把两碟丸子放在桌角。

“你先按利息、期限写诚实。不能保证按时还的年份不要往上填。你能再卖的车也没有几辆了。”

她把钱借给公司那天没有瞒许春禾。一个掏二十五万,一个守摊不肯把票送出去,两个人在二楼小办公室对坐,一个核合同,一个扒花生,扒到最后分成两堆。姜素月问许春禾承不承认,自家孩子小时候第一回喊妈的是对方。许春禾说这个账只能认一半,另半要找见证人。

“你儿子小时候爱给我设套。三岁那天问我,邻居家姐姐拿走他饼干算不算抢。他想知道我骂不骂人。”

“你怎么回答?”

“我问他那盒饼干谁买的。他说,你就不能先把我的说完吗?”

姜素月笑出一声,又低头去找掉到地上的花生衣。

“知行不问。摔了一个杯子,悄悄放十块钱赔我。我过两天才知道,他钱是从我包里拿的。”

两个人在沙发里笑。我和裴知行站在门外,一个去看鞋尖,一个去看门牌,假装完全没有听见。

第九天,没有比赛,也没办大型推介。我把摊位换路后客流的记录、试点的退款、每单实际分到的收入统样列在桌上。让投票的先看旧账,再看本周试点实际收了多少、退了多少。

票到下午五点过了七十二,纸本和人员资格仍要复核。三个席位是授权人交的,现场有人问要不要凑足名单算进去。裴向真说先确认名册和授权,不算暂缺的。

裴守成看着桌上摊位换路后损失的数,说他可以请这些人吃饺子。我抬脸瞥了他一眼。

“这是答谢,还是送票?”

“那我先回家煮。我给不用投票的人吃。”

第九天晚上收桌后,裴知行拿报名表来。我一看,原来他在报名表背后替我写了一封辞职信,开头是“因本人即将开学,且隔壁继承候选人有丰富扫地经验”。

我把辞职信揉了。

“还没挺到第十天,就给上司准备退休发言?”

“我没看过你上岗文件。你这个上司要交接的话,我得会找你留的表。”

我把纸摊平,在上头划掉“继承候选人”,改成“自愿试岗者”。他拿过去,翻到正面,一行一行抄明天接货点的联系人。抄完后,他把我的毛巾水杯往里推,给自己的搁出半个位置。

“你开学真走?”他问。

“要走。再不走,清北以为我学的是失联。”

“那我明天帮你扛牌去。”

“你扛前头。人家说我帅,你不要回头。”

他把蓝围裙搭在我头上。

“我在前头就听不着你造谣了。”

第九章

第十天下午两点,屋檐滴下昨夜存的水,拍在墙角装工具的铁皮盒上。南侧警示挡板没动,刘建桥拿着笔,把复核人员给他的时间一笔一笔记在板上。

最先到的是唐毓,后面跟着相关复核人员。几处要查的地方重新走一遍,核验资料和现场对应。到备用冷藏设备时,我手里端着一杯白水,握得太久,纸杯已经软了。

裴守成想给人递矿泉水,走到半途停下,把水放给贴墙干等的刘建桥。

老刘拧开瓶盖,仰脖喝了半瓶。

“裴总,您别看我。这回我说能用也不是给您签。”

“我知道。我等。”

他端着纸杯陪我站,等出来的人从南侧门转回来。确认记录按要求完成,问题项达到本次复核条件。还需要后续按期巡查,不是一次通过终身不查。唐毓当面在清单第一项划了一笔。

裴守成吸一口气,手还没拍到我肩。

“别拍。”我说,“我杯子下头要破了。”

他把手举在那儿,最后接走了我杯子。水顺着他袖口往下津,湿了一小截。他没顾上换衣服,跟在我们后面去查钱。

二十六万公司现金、三十五万房车变价款、二十五万姜素月投入公司的书面借款,已进入监管账户。展陈公司缺的那三十四万,三点二十五还没到。裴向真联系人,对方说付款单一早进银行批次了,能确定的是已经安排,不能替银行确定进账时间。

罗竞川也在大厅另一端。那里有两排椅子,他坐在最里面,前面摆着一只密封材料袋。六家品牌餐饮里两家派了代表过来,要等主谈判结果再决定是否锁下市场项目。

其中一位问他:“你说大多数现有商户都愿意撤场,实际净空交付能保证吗?”

“按到期现合同的要求处理。我方不给不存在的交付条件做硬保证。撤摊补贴继续按已签约的办。”

他没降低嗓门,整个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四点零一分,裴向真盯着银行核验界面,没有新增。我坐上椅子又坐不住,在走廊来回走。门外有一辆冷链车靠站,车上的缆绳和空筐互相碰,哒哒作响。天气热起来,侧窗吹进来的风到了腿上都带着黏意。

我想问要不先找个备用短借。姜素月把一份还款安排放到桌边。

“没有就别往一百二十万上编。今天我们钱不够,是没过,不叫流程有什么缺憾。再挪一点,挪的是别人该拿的。”

她刚讲完,财务的电话响了。对方开了一晚未关的免提,本来是想提醒银行来了纸质凭证没送到全部人手上。

“三十四万到了。你们监管账户的划入指令提交了吗?”

“备好了。现在提交。”

从确认收款到完成监管入账,又等了十六分钟。唐毓核准最后一段数字,看了一眼裴向真。

“一百二十万整。第二项。”

裴向真把包放在胸前,坐下去两秒,又起来把椅子让给姜素月。姜素月坐了,低头用纸巾把包拉链擦了擦,手抖了几下,没抓着拉环。

五点,轮到正式验票。大厅挂的钟走得比我手机慢两分钟。我特意问华庭计时看哪一个,唐毓转给我官方核办记录的时间。她把两边走道都留出来,不让我们在票桌旁拉人。

验票的时候,罗竞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申请。

“我有三处资格异议,不是最后才发现。前两天调查腾退的时候,这几个席位的人自己说过已经换经营者。”

他把名字按先后列在纸上,不举空例子。潘叔家是其中一家,还没来得及换签,证照和合同主体还在潘叔名下,投票是潘叔到场核验的那张,闺女只代领过文件。另一张由本人委托,授权有但范围只有领文件,不能代签续营。第三张是一户已经提前结清退租的,钱在人从隔壁搬走后才实际到账。那张票被排除,根本没进有效票库。

手里多出来的票减完,现有有效七十一。

我盯着授权范围,想问能不能电话补。唐毓把流程页转给我。

“有约定程序。本人能到就到。按这里可以实时核验,但我不会认一句‘他让我签了’,谁都不行。”

裴向真给最后那位经营者打电话。她马上站起来,朝门口走两步,又停了。

“在车上。异地送货,没地方停。等他安全停车再说。”

大厅里有人站着等,也有人出门,有二十分钟,一个还没投的商户都没来。我隔着玻璃看见孟巧骑车到北门,把袋子交给她家小姑娘,小姑娘回身骑走了。许春禾还摆着摊,秤边挂的袋子风吹得挨个翻起来。

裴守成忽然站起来。他手机上有十几个没投票的人,每个号码备注都带摊号。拿了笔,他想往外走。

“老裴。”姜素月在他身后叫。

“我去门边问问。见人我不开空头。”

他跨过走道,走到玻璃门那里没出去。外面有人拖着一把椅子往这边来,瘸脚凳在地砖上一路刮响。裴守成把门推开,认出来了。是葛叔,平日修电器,也接小家电二手买卖,手里提了个文件袋。

葛叔的椅子脚是刘建桥昨天替他修的。他把椅子放在走廊上,先叫人:“老罗,你在啊。咱俩的约我带来了。”

罗竞川抬脸。

葛叔签过搬迁预约,已经拿了八百定金。罗竞川以为他来确认下一笔钱,伸手去拿纸,伸到一半,葛叔从包里摸出一张凭据。

“约写了第九天内可退。我昨晚发了通知,八百按约定账户退回,三轮车租车单我自己去销。没找你要差价。拿那天的钱是真想走,今天来还钱也真想留。”

罗竞川没从椅子上起来。

“葛叔,你在这边修了快二十年,各家都有你电话。你搬去仓库修,不一定少活。你跟新来的人相处不习惯,要不要先租三个月看看?”

“我能少修点。”葛叔把文件打开,“以前怕旧市场活不下去。花钱买过放心,昨天长顺在表上写小活也能有回单,修错了照什么规则赔。我去问了,老刘把没写完的那页补了,我拿回去给我闺女看。她说不趁我还能自己签字学这套,搬哪里都得麻烦她。”

周围好几人往他们那里看。罗竞川抽出手机核了退款,脸没抬。

“收到了。原约撤销的事情我照办。你看清楚退出条款再投票。”

“我看过。”

葛叔扶着玻璃门起身,裴守成赶紧把门撑住。他原先想凑近他耳朵说什么,葛叔手伸出来,指着门上弹回的把手。

“别撒劲儿,我椅子还在腿底下。”

裴守成维持着那个姿势等他过去,没叫他把名字签快点。葛叔落笔的时候离六点还有十二分钟。唐毓按名册核完,第七十二张,登记时间十七点四十九分。

盖章声不大,一下落在文件角上。

我想笑,就看见裴守成把玻璃门扶过头,半边身子还在廊子里。裴知行三步冲过去,想跟他抱一下,又在门槛边停住,后退一点。

“裴守成同志,你这个门服务打分几颗星?”

“你过来把门接过去,我才算干完。”

裴知行把手往上搭,门弹回来,给父子俩夹在同一边。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一齐喊:“松手啊!”

两位品牌方代表和罗竞川谈了几句,先起身走了。一位说他们的供货还可以在别处继续,但长顺项目不按入驻往后排了。另一位把罗竞川手边的漏填表抽出来,让他下周别再拿这处场地当已确定的备选。卯了很久的那套仓,失去预期地址和一块基于长顺的单独招商收益。此前发出去、尚未到退回条件的补贴,他也得认下成本。

罗竞川把散开的纸对齐。文件袋扣了两次,没扣上。他用掌根压住袋口,手一滑,坐回椅子里。厅里刚好安静下来,能听见他鼻子抽了一下,第二下。他抬手在眼底按了一下,被湿掉的纸角粘在指节上。

“以前我劝他把服务留一项,改造砍到能花得起。”他对着裴守成的方向说,“我知道换了他们我最烦,所以我后来找人签,能少问就少问。我是想看你亲自告诉大家,经营不下去的人不是我。”

裴守成让裴知行接了门,走过来。他没伸手扶,也没把旧合影那套话拿出来。

“你说对的事,我那时没听。你做过的工,我欠过承认。你别拿这个换葛叔,让他投票时先问一句你肯不肯。”

罗竞川点了一下头,又迅速低下去。

“葛叔退款这事我认。其他还没实际退出的人,我发补贴要不要收回,按原约一户户对。不会从你们的钱里扣。”

他把文件夹抵在膝盖上,指腹按过那张图纸,压不住折痕。

“我那套仓不是做不了。在别的地方,十二个摊我也先把办法写全。这个我当时该写。”

裴守成说:“等你写好了,别给我看。我看文件慢,也不打算合伙了。”

罗竞川拿袋子站起来,张嘴像有话,又低头拿车钥匙。钥匙掉在椅子底下,他站了两秒,弯腰自己捡了。

六点整,封票。那位送货的摊主没停在不安全的地方。赶到有空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他打电话跟我道歉,我说不耽误买家吃饭,明早慢慢开回来。

唐毓把收到的全套材料放好。

“条件过了,按约启动续营签署。后续查到有选择性通知、押金挪用或整改松掉,一样按合同追。”

我爸看了一眼摊开两侧的玻璃门。

“给我一份门岗的也行。你这份我拿回去得让我女儿再讲讲。”

他去把廊子上那把瘸脚椅收进来。门口到了下班时段,玻璃上贴着的视觉引导牌翘了一个角。裴守成想找胶带,手举到半空。我们挤了一圈,全在等他打算说点什么。

他把衣襟一提,抹平那一角。

“今晚谁买菜?”

许春禾隔着好几摊喊:“先讲好,你家买肉不赊!”

裴守成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摸出一把钥匙和两张房车留下的收车凭据。

“知行,有没有钱?”

裴知行快步从他身边过去。

“你上岗了没有?”

第十章

续营合同签署那天,许春禾的肉案边多了块软包木板。面料是姜素月仓库里剩的布,一角有两行打样编号,近看针脚都不一样长。

姜素月把新带来的标签翻过来,问能不能贴上工作室名字。

许春禾坐了一下,抬起屁股让她摸板面。

“边角这里扎裤子。你贴名字,我就把售后电话也写上。”

姜素月把标签塞回口袋。

“这一块我重新包。”

她把木板翻过来时,里头掉出一张上一版的市场升级效果图。图上穿着晚礼服的人捧一盒菜,身后是阳光露台。刘建桥看了一眼,把纸沿旧折痕合起来,塞进工具车。

“什么事都能改。凳子腿垫一张纸,少找一个师傅。”

跨过取货台,新门岗办了场不太正经的竞聘。

试岗通知上写的不是裴氏集团,而是长顺市场运营公司。岗位原来由刘建桥兼岗,现在维修和门岗已经拆开,没有赶掉一个旧员工给谁腾位置。底下几个人领到四张题:突发堵门怎么处理、认识的商户提前进货怎么安排、不会用手机的客人怎么找档口、下班了是谁把工作交给下一班。

裴守成笔握得紧,第一题写满一页。裴知行扫了一眼,把自己的答案往里挪了挪。

“爸,你答这张也要先写公司发展历史?”

“我得让阅卷的人知道,我是有实际经验的。”

刘建桥拿起卷子,读到第二行,咳了一声。

“您以前就是会把熟人车辆提前放进去。写在应聘卷上,还是笔误?”

裴守成把那行划掉。

“现已改正。”

“确实。”老刘在他卷子上画了勾,“得现场验证。”

现场验证请谢婶当商户。谢婶拉着赔总过来,给它穿一件蓝背心。人还没到门口,狗把一只爪子搭在值班室窗台上,裴守成一下认出来是谁。

“没带牵引绳,不能乱进。”

谢婶把狗抱走,回头问:“我来进货。”

裴守成说:“你车呢?”

谢婶指指远处。一个四轮小板车上叠着两箱杂粮,顶层夹了瓶他爱喝的柠檬饮料。

裴守成伸手抄起饮料。

“这个算不算贿赂?”

谢婶盯着他。

“算你借来那瓶,我儿子买完饭换的。谁说给你了?”

他把饮料还回去,让她按约定货道走。走一半,谢婶回头说不跟他熟了。他把牌子朝她转过来,回了一句。

“那你还得注意拐角。熟不熟的都要看见人再推车。”

老刘拿着卷子,抬头给他打了全场唯一一个满分。

裴知行不参加第二轮。问了原因,他把手机里的两个取货视频交给我,自己捧起一张工作登记表。

“我合计了一下,门岗不顺我的课。做交接表和收费说明,我按小时来。缺人可以代,回来补该补的。”

我看他写工作周期和薪酬。

“你现在终于问多少钱了?”

“以前不问,叫做小老板体验生活。你在不在我家那天以后,我问过我爸的存款。我不工作,可能得留下来倒贴。”

“那我问个实在的,你舍不舍得给我留一张照片?”

他打开市场后台。首页不再是介绍企业愿景的大字。第一排是各家营业时间,第二排是取货通知和退款电话。他点开其中一张。

裴守成举着过期的牌子和我站路边,一个裤脚脏,一个鞋带开。画面上当时有个小孩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手上牵着他爷爷,没看摄像头。照片原来抓得歪,裁正了,人都能看见。

我张嘴想夸他,指头沿着屏幕往旁边一滑。下一张就是我替顾客刮土豆,桌上积了四条还没刮下去的黑皮。

“这张你也打算留档?”

“这张留着防你寒假回来谈涨薪。”

长顺的经营没有从第十天起一路往上。次月头一回订货,有的商户忙到忘记确认,有个新接手的人错把货原路送走了一次。有人提出给老客减价,公司是不是要跟着贴钱。裴向真拿合同打回去,说谁想自家打折谁算自家账,不拿公共的钱请自己的客。几次按规则办下来,门口的座椅不够,市场从取消过的老照片墙预算里重新列了一笔,买了能擦洗的旧长凳。

我去学校报到前,亲姐找我当面算过我的钱。

十天里我做临时项目登记、加班和夜班按全员一起登记的办法结了一笔。刨去我本来想蹭饭蹭掉的次数,仍够交两次回家的车钱。她看我数钱,夹着账本问:

“认回豪门头一个月,你攒了多少?”

“我继承了一把门钥匙、两双拖鞋、一本迟到登记。还有我爸的咖啡预付卡。”

“卡过期了。”

“他也没跟我说能用。”

她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张新卡,给我时手稳得很。

“家庭饭卡。每周有三顿,去哪边吃你定。哪边都不去也行,周五前讲。你两个妈过去一听你们回家,一个炸丸子,一个蒸鱼,没人吃她们就站厨房门边瞪对方。”

我把卡反过来,背后还印了八个小格。前五格写着刷锅、洗碗、擦桌、扫地、清冰箱。

“剩下三个是?”

“光吃不刷卡的人,登记三次后进后厨。”

开学当晚,我回市场最后吃一顿饭。裴守成穿了新的深蓝制服,在北门的镜子里侧过身看自己。制服口袋不会松,他把钥匙放进去,再把拉链拉上,扣好帽子。

“你要是真觉得你爸行,给我拍个照。”他看到我拿出手机,腾出一只手压平前襟,“只给家里看。下面别配‘保安讨饭’,我上次看评论,有人叫我少走四十年弯路。”

我对着镜头喊:“站一下。眼睛往左。”

旁边一位老太太拍了窗口。

“小裴,车别停这儿。挡我家老头拿货了。”

我爸抬头找车,帽子朝后一歪,伸手扶住。

“他车怎么又放这儿了?”

“不是我老头的车。那是你的小电动。”

他出了镜头去挪车,跑到第三步才想起来解自己的车锁。姜素月站在门里看,肩膀抖了两下,转脸帮邻居把借过的椅子搬回去。

许春禾从冷藏柜里取出最后一块肉,留了斤把,油花顺着边走。她把案上挂的两把刀都收了。

“今天值班的人买过肉,都走了。剩下这斤你俩分。你哥先开口,你怎么想的?”

裴知行拿手机算一半和一半差多少,在秤上看了至少三个方向。

“我要肥少的,回去切丝。”

“我要整块的。”我说,“他少吃点,我开学忘记带家产了。”

姜素月拍拍纸袋,里头已经装了炸好的丸子。

“家产只够装这个袋。你用肉做干什么?”

“留个纪念。”

许春禾看我一眼。

“你是怕开学吃不到家里的,还是怕家里不开伙你想不出回来理由?”

我想说拿去给宿舍人尝尝,又想到学校没地方让我随身揣斤生肉。我扶着秤边的钢架,手指往下敲了两下。她从小到大只在我装成熟时这么问我。收到跳级通知那天,我讲了半个钟头应该怎么适应新班,她把一盒饭扣好,叫我下午不想讲道理的时候就去摊上坐。

“我下周能回来帮忙。”我说。

“能回来吃饭。帮忙要看排班。”

裴知行把秤上的肉挪到正中间,自己张了张嘴。

“那我周四去你那边吃。不是去帮忙,也不是去拍东西。你要真忙,我自己坐着等。”

许春禾拿起绳把纸袋拴上。

“爱吃芹菜不?”

“爱吃。”

“你哥不吃。那我周四给你做芹菜。”

姜素月插话:“周五吃鱼。你们俩都来,鱼刺要自己挑。”

我们还在研究那块肉怎么分,葛叔从店门边探了个脑袋。

“留肉没有?我出比牌上多五块,给我做馅,回家包饺子。老伴刚回,四个人吃。”

许春禾拿起肉又放下,问姜素月:“俩儿子在这儿争半天,卖出去会不会说咱们偏心?”

姜素月翻过门前的小价目板,把“今日已售完”那面朝出来。

“不会。给他按牌价。家里一人一碗饭,两个人都想占肉,刷两份锅。”

裴知行看看空了的案板,又看看我。

“你下回再说来夺家产,能不能选个攒得住的?”

我把纸袋放进书包,拖着拉链走到一半,肉丸的味儿又从袋口钻了出来。裴守成已经把车停好了,从门岗里探出脑袋,冲我们举午饭时落下的两个饭盒。

我想伸手接,裴知行抢走两个,替我拎了。

“路上你别乱讲。”他说,“妈刚才是让我回家,没叫你坐公交回学校。”

“哪一个妈?”

他抬头看。一个在卷摊上的帘,一个扶着帘底,不叫它砸到前面的人。他把饭盒往我手里递了一只。我们一人过去扶一角。

帘子落到离地半尺,许春禾从下边把头探出来。

“先别关。锅还没刷呢。”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