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廊下滴水,铜壶里还剩最后一勺。
我把勺沿在碗口刮了两下。师兄躺在榻上,眼睛闭着,右脚从被窝里伸了出来。
“别装了。”我说,“上一勺下去,你脚趾还会比划退钱。”
五根脚趾一缩。
“照水。”师兄睁眼,“咱们从入门就在一个锅里捞饭。”
“嗯。”
“我替你捞过多少次肉?”
“你替我捞出来,放自己碗里。”
“那也算搭过手。你告诉我,这回什么滋味?”
我想说闻着有股焦苦气,又把话咽了回去。
八年前入万毒门那天,我徒手攥着一只新出炉的瓦罐走过三道门槛。等师傅骂起来,我才看见掌心冒烟。
自那以后,人家冬天拍我肩膀,我得看他袖口才知道他隔没隔衣服。至于一碗东西烫不烫,全靠猜。
师兄往墙边挤了挤。
“最后一勺,能不能温一温?你上回从灶上端来就灌。脸是丢过了,舌头我还想留着。”
我把碗放下,拍了拍他脚背。
“这一回你赢了,师傅给你一块毒尊匾。我要是赢了,也有一块匾。”
“所以?”
“熏了八个月的被褥,谁留下谁洗。你现在认输,我洗。”
他立刻张嘴:“来,灌,谁退半口谁是狗。”
窗缝里卷进一页薄纸,正贴在他脑门上。
我想顺手揭掉,那张纸先响了一声。不是纸被风扯破的声音,倒是有人在帘子后等了半天,终于拍醒了一块案板。
“新婿,进场。”
师兄把头偏过去:“你请了唱戏的?”
纸面有两列字。一列写着“殷勤奉药八月”,底下空着;另一列写着“沈家新婿,持粥上堂”。
两列中间有个歪针眼,穿着一股红线。
我只来得及瞧见自己沾在纸上的半个指印。再抬手,勺没了,墙没了,师兄那只坚持不洗的脚也没了。
一只瓷碗压在我掌心。
烫。
我手指往回缩,碗倾了半寸。白粥漫过碗沿,在虎口上淌下一道。
我盯着那道红印看了片刻,把碗换到另一只手里。
还是烫。
真好。
就是这碗有点缺德,连个托盘都不配。
“姑爷。”左边有人压着嗓子提醒,“您笑早了。”
我抬头。
红烛插得密,烛油一截截堆在银座上。桌上蒸鱼还在冒白气,姜味混着酒味往鼻子里钻。堂上坐了少说四十口人,个个举筷不动,等我先把什么东西办了。
一个穿喜服的女子坐在木轮椅上,膝头盖着薄毯。她手里没团扇,攥着一根拆下来的伞骨。伞骨另一端抵着桌脚,免得椅子往前溜。
她朝我手上扫了一眼。
“布在托盘底下。拿了再端,没人收你钱。”
我身后那小厮手里果然捧着托盘。他往后撤了半步。我往后追了半步,总算把布抽出来。
堂上有人咳了一声。
“照水,你既入沈家的门,今日就由你服侍见微喝粥。”
说话的人坐在主位,手边堆着两册账。留短须,戴玉戒,右手拇指上有一小点墨。
我看着他:“我姓什么?”
他眉头一皱。
旁边小厮哆嗦了一下:“贺。”
好,连名字都替我省了。
“贺照水,你二叔跟你说话呢。”有人拍桌,“入了赘还装听不见,没教过规矩?”
我把碗搁回托盘,端着走到女子旁边。
“什么粥?”
“断亲粥。”她说。
我停住了。
她抬眼看我:“你收钱的时候,他们没告诉你?”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坐得近的一桌,连筷子都放下了。
二叔把账册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寸。
“说得重了。见微伤了腿,养病要紧。喝了粥,印留在家里,铺面上的事让长辈替她担。外头杂七杂八的账,也不用你们夫妻操心。”
“娘留给我的不是铺面。”她拿伞骨在地上点了一下,“是作坊。”
“房檐长在作坊上,难道就不归沈家?”
席间一位胖婶端起酒盅:“二哥也难做。见微,你酒碰不得,粥还碰不得?新郎伺候你,多少是个福气。”
沈见微松开伞骨,椅子果然往前滚了一点。她用掌根去压木轮,轮缘上有根刺,刮住了袖口。
我想按住轮子,又把手收了回来。
“能扶吗?”
她看了我一眼。
“扶椅子。”
我按住椅背。她把袖口拔下来,抽出一根线头,捻断。
二叔已经亲手从账册底下取出一张纸。
“照水,喂粥。她手不方便,你再替她按个见证印。明日你们就搬到西院去,门一关,外头的债主找不着你们。”
“西院门从哪边锁?”
那小厮又哆嗦一下。
二叔笑了:“自然是为了你们清静。”
“那不行。”我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您既说喝了不用操心债,先请您喝。您操心这么多年,手都沾墨了。我们刚成亲,累得还不够资格。”
胖婶一口酒呛进了喉咙。
二叔没碰碗。
“贺照水,你连钱都是我出的。”
“对。那杯酒该敬您,粥也该您先喝。”
“这是沈氏的家事!”
“您不姓沈?”
有人把脸埋进了袖子。胖婶旁边的小孩没地方埋脸,咯咯笑到打了个嗝,被他娘伸手捂住嘴。
二叔坐直了。
“你耳朵是长着出气的?沈家没叫你来做主。你是什么身份,还用我当着客人的面再说一遍?”
“要的。”沈见微说,“您最好再说一遍。究竟叫他来冲喜,还是叫他替我签字?”
满堂只剩银烛座里油蜡炸裂的声响。
她伸手去拿纸。二叔按住一角。
“见微,你要在三十多位亲友面前闹?”
“我想看我喝一碗粥值多少。”
他没松手。我把碗往两人中间一搁。
二叔拇指挨着瓷沿,抽得飞快。
我把纸拿走了。
上半页是代管,下半页是补认。六百把伞已经交足,六张回单俱全。桥会若追索短少,由东柳坊自行补足。再下一行小字:沈见微不能亲到,以夫贺照水在场见证为准。
我把纸递给她。
“六百把,你交了几把?”
她没答,先扭头看二叔。
“你说的是哪六张回单?”
门外传来三下敲杠声。
门房探头:“桥会的人来了。说公伞账明晚得归档,过来送个末催。”
二叔眼皮跳了一下。他转向我,手已经伸到桌边。
“把纸给我。”
我想把纸递还给他,手到一半拐了个弯,顺势拿起桌上的酒壶。
“您急什么。人还没吃席。”
门外站着个瘦高的青袍男人,背一只油布套,鞋底沾着河泥。他原本没打算进门,见我捧着酒壶,先退了一步。
“公事,不饮酒。”
“喝粥也行。”
他又退了一步。
沈见微拿伞骨敲了敲椅轮:“徐司账,劳您看一眼。我二叔说,六百把伞交足了。”
徐司账手停在房门上。
“哪天交足的?”
二叔的手压过来。我提起酒壶,让了个位置。
“二叔,您答。您记性好。亲叔侄断哪门子亲,顶多断一笔账。”
他没答,只把那张纸攥出了褶。
徐司账收起正要递来的末催,从袋里另取了一小张纸,垫在门窗上写字。
“今夜沈氏交割有异议。我记下了。明晚酉初前,谁主张交足,谁拿凭据到西渡公堂来。没有新凭据,我按总簿上已有的回单办。”
他把纸递给沈见微,转身便走。
有客人趁机站起来告辞。有人走到一半又回来抓了块没碰过的喜饼。胖婶想把桌上的酒壶顺走,发现壶在我手里,改拿了两只橘子。
没一会儿,堂里只剩我们和二叔。
二叔把认账纸折起来,塞进袖里。
“好。明晚我叫全城都看看,你们夫妻是怎么给沈家丢人的。”
“全城来不了。”我说,“您这儿最多坐四十个。”
他走到门边,回头瞪我。
“那就站着。”
人一走,我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里面有莲子,能尝出清苦;米煮得烂,在舌头上不用嚼。我喝得有点急,嘴唇又挨了烫,放下碗时还吸了口凉气。
沈见微看了我几眼。
“粥凉一凉再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喝第二口?”
我把碗抱回手里。
“就想确认刚才不是碰巧。”
她想问,又抿住嘴。堂外起了风,红纸灯罩往里凹了一块。她把膝头的毯子扯平,往门口看。
“你会推椅子吗?”
“会推床。”
“差不多。床上那个人没叫你放手,你也别放。”
“他叫了。”
“你放了?”
“我还给他掖了被子。”
她拿伞骨在我鞋尖上点了一下。
“推慢点。八个月都能等,这两道门槛也别急。”
第二章
后院那间新房摆了两副枕头,中间放一条折好的木尺。
沈见微让我把椅子推到床边,指了指尺子。
“我十二岁帮娘量第一批伞布,她送我的。今天拿来划床。一人一边,谁过线谁睡地上。”
“还有这种好事?”
她撑着床柱,转过头来。
“沈家说我负责给你冲喜。我听过的冲喜规矩里,得是一个人躺着,一个人跪着。没想到还能一人一边。”
“你要跪,我也不拦。”
我想扶她胳膊,又想起她在席上的话,把手挪去压住椅轮。她用两只胳膊把身体挪上床,额边立刻见了汗。等她坐稳,我把椅子往床沿再推近一点,才发现右边轴头拧着一圈旧布。
“你这椅子一边跑得快。”
“本来一样快。搬进来时,他们拆过一个轮子,怕我去前院。”
“你腿怎么伤的?”
“仓场的雨篷断了。我去扶一个学徒,脚从台阶底下折过去。医师说骨头接上了,急着落地才会真坐一辈子。”
她弯腰从床下捞出一只木匣。我原以为里面装私印,打开,是六张叠得起毛的纸,一根铜钥匙,一只只有半边的伞坠。
“这就是你要问的六张回单?”
“不是。是六月初一,六个渡亭来我坊里借伞时开的旧联。”
她摊开第一张。东浦渡亭,借伞十,暂付押钱五十文。落款下面按着个拇指印,墨里还粘着一根细竹纤维。
“桥会买六百把,本来要分两次发。”她用指尖把六张一一拨开,“头一批六十把,染坊刚做出来。那天雨下得抬不起头,各亭就说先借十把去挡。全数交齐后,再来把借伞换成领伞。”
“旧联在你手里,新联上的数谁填的?”
“二叔说他会补。我腿伤以后,他派车把几百把做好的伞拉走。我问他送去了哪里,他说送渡亭了,还给我看过一回总簿。六亭,各一百,签名是那六个亭长的。”
“你去问过他们?”
“只问到两位。他们说二叔的人带纸去,说十把借伞改成领伞,押钱也给退了。他们签的是十。”
她从床帐后又勾出一截竹签,上面是个被水洇开的“壹”。
“新联有折栏。签名栏露在外面,货数在折页里。愿意看一眼的人,他就写十。不愿意看,也不用多费口舌。回来以后,把货数栏换成什么都方便。”
我举起那六张旧联,在灯边一张张看。
“证据有了。”
“证据只有六十把借出去,不代表后来没再交五百四十。二叔会这么说。桥会买的是伞,不是我和他的清白。只要他把短少按到我坊头上,桥会为了补货,只能追我。”
她拿起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
“真正能说明货去了哪儿的人,是搬货的陈六。他替我娘赶过车。今天我让人去找,车棚里只有一袋还没喂的草。”
“跑路?”
“陈六一年给马攒的钱,比给自己藏的还多。跑路不可能不喂马。”
她把钥匙往我面前一放。
“我想开东柳坊门,先把工人叫回来。你拿钥匙过去,给他们看旧联,问有没有人记得拉货那晚的事。你要多少钱?”
我顺手把六张纸叠好。
“纸能卖钱吗?”
她把匣盖啪一声合上。
我抬手:“我问的是纸上的押钱。每亭五十文,六亭三百文。昨天你二叔若真退了钱,谁出的?你出的?”
她没作声,把匣盖又掀开。
“作坊出押钱一向要拆纸封。三百文,这几天账上没走过。你的意思是查谁拿了钱去?”
“我的意思是,既然有人签过两回字,那就让他们把两回的东西都带来。钱若没退,别的人不一定愿意跑堂,欠他五十文的人肯定得跑。”
床柱上贴着一大张红喜字,右下角翘起来。我捏住,底下露出一页发灰的纸。
“这里还藏东西?”
我想把红喜字揭掉,房门忽然响了两下。
先前跟着我的小厮把头伸了进来。
“姑爷,厨房让我问,您喝粥把嘴烫坏了没有?”
“厨房这么关心我?”
“不是。灶上的婶子说,您要是没烫坏,她明天拿这事在菜市口说。说了给我两个馒头。”
“你叫什么?”
“豆子。黄豆的豆。”
“今天来催账的徐司账,住在哪儿?”
“桥会楼上。您想给他送粥?”
“送请帖。”
我从桌下找出一摞没发完的喜帖。封面上画着两只交颈的鸟,其中一只印歪了,脑袋扎在另一只屁股底下。
我拆了六张给渡亭,第七张留给徐司账。
沈见微看了我手底下的字。
“请君携伞赴席。伞可不带,人必须到。你不怕人拿这当真的?”
“当真的就成。最后补一句:新婚不收礼,只认欠条。”
豆子把几张帖捧在怀里,不动了。
沈见微问:“认得路吗?”
“认得。可我若被二老爷瞧见……”
“明早灶上会给我送药。”沈见微取出两枚铜钱,“你走后门,跟送药的一起出去。走路不方便,也可以不去。钱不用退我。”
豆子看看她,又看看我。
“大小姐。我来沈家七个月,还是头一回见有活能不干,钱还能拿。”
我说:“是,别养成习惯,身体吃不消。”
他把钱推回去一枚,关门前又探进半张脸。
“厨房那个馒头,也能拿吧?”
“拿。你凭本事挣的。”
门一闭,我揭开床柱上的红纸。
灰纸上刻着四行曲词,后面全是空白。开头两句和师兄脑门上那页一模一样,“殷勤奉药八月”,底下接着“沈家新婿,持粥上堂”。偏头细看,纸角还有个新戳穿的针眼。
最后一行写:“二人一纸定终身,新婿持印脱场。”
我把纸压在桌上。灯焰一晃,背面透出来一个“回”字,再往下,什么也没有。
沈见微把那纸看了两遍。
“戏班把废戏词裁给喜铺,拿来垫红纸,不稀奇。可它怎么知道你在堂上端粥?”
“也可能不知道。把我往端粥的人身上一塞,总有一个能对上。”
“奉药八个月呢?”
我伸手去摸茶壶。壶里只剩半壶凉水,瓷身上的凉意贴着指肚爬上来。我把五指都按了上去。
“那个人不是你。”
“我看出来了。我摔断腿才十九天。”
她把纸推回给我,又看了眼我搁在桌角的手。
“你要脱什么场?”
我想把纸扔进烛火里,离火还有一寸时,指尖先收了回来。它是我手头仅有的东西,能告诉我自己不是喝粥喝晕了,说起八年没知觉,也不至于得先唱一段大戏。
“我来的地方,有人拿碗都得用眼睛盯。手指攥没攥住,碗摔了才知道。”
“那你怎么练出一手偷纸的本事?”
“摔碗之前先练出来的。后来能偷的都用布包,包不好就换人偷。”
她鼻间出了一口气,把木尺往她那头挪了两寸。
“床可以多给你两寸。明日若碰到私印,不许替我拿主意。”
“我不想取你的印。也不想替你签终身。”
“那你今晚替我挡二叔,图什么?”
我用手指蘸了点凉水,在桌上写下一个价。
“管吃,工钱另外算。”
“你在堂上端了一碗粥,张口要一天四十文?”
“还烫了两回。”
她从匣子里挑出三枚钱。
“先给三文。余下看你本事。”
我把钱拢进手里,一个一个摸过去。方孔割着指腹,最边上那枚有一小片翻出来的铜刺。
我笑了一声。
她翻开账页,把笔搁在唇边。
“怎么,三文也嫌多?”
“不多。就是头一回靠给人端药以外的活挣着钱。先让我摸会儿。”
第三章
东柳坊卷帘关了十九日,门槛上长出一层青绿。
我把钥匙拧进去,门刚开一掌宽,里头一股湿竹味扑出来。一只手从门缝探出,把门推回去。
“什么人?”
“沈见微给的钥匙。”
“她的钥匙在她手里。”
“她的手也在她手里,总不能一块借我。”
门里停了一下。
“新姑爷?”
“今天按临时伙计算。”
门开了。
拦我的是个腰系皮围裙的妇人,右手食指裹着布。她叫柳七娘,掌染布。后头还坐了四个工人,有人蹲在磨石边煮红薯,有人把草鞋翻过来补底。
一见我进来,补鞋的人把鞋往凳下踢。
“来拿账的?”
“来问一件事。”我把沈见微写的短笺递给七娘,“上回拉公伞的车,谁见过?”
“见过。但你今日问了,二老爷明日就能带人来说,是我们和小姐一块偷的。”七娘把短笺翻到背面,指腹沾着一抹蓝印,“你们打官司,哪头输了回家还有饭。我们一出声,米铺连二升米都不肯赊。”
蹲在炉边的人拿筷子戳了一下红薯。
“我家小的夜里饿了,拿火炭当红薯舔。贺姑爷,找陈六吧。陈六在行里没老婆,马也没过门,能跑。”
我在炉边蹲下。
“我找陈六,还差个认得他的人。”
那人把红薯往灰里藏了藏。
“姑爷说话比我们饿肚子还直。”
我动动鼻子:“你这一头糊了。”
他赶紧拨开灰。我帮他用一截毛竹把红薯翻过来,火星从灰里蹦了两个。他一人掰了一小截,我也领了一截,烫得两手来回倒。
七娘坐到凳上。
“你给小姐办事,她许了你多少?”
我掏出那三文钱,排在她面前。
“分不分?五个人分三文,咱们先打一架。”
炉边那人笑了一声,把剩下半个红薯也掰给我了。
七娘把钱推回来。
“你想找车,别先问货。陈六那人从不记车上有什么,记车轮走了几趟。上桥一趟,他给马添一兜豆。要是连赶夜路,豆袋会搁到槽边。你去看一眼,别进马棚。”
我跨出门,又被她叫住。
“也别走正街。沈管事在那儿候着。”
“你见过他?”
“我刚从他那儿回来。他自个儿要赊两升米,人家照卖。我拎着米袋从他跟前走过去,他说别怕,等大小姐把宅子赔完,就有钱给我们发工钱了。”
她说完,把凳子往地上跺实。
“谁欠的工钱,我认谁。不认她好欺负。”
后巷绕过三间茶铺就是车棚。槽边豆袋还满,扎绳也没动。马在里头喷气,蹄子搓着土。我顺着窗沿找,先找到半根被啃秃的冰糖葫芦签,又找到一块鞋掌。鞋掌下压着两张渡脚票。
一张是城内走东桥的,两文钱。
另一张是走西河摆渡,把车赶上船的,八文。
日期都是六月初三。后一张比前一张迟了半天。交桥会的车,去了东桥就该卸到公仓,没道理连车带马再上西河渡船。
我夹走八文那张,想把两文那张按原样压回去,鞋掌忽然从头顶落下来,照着我手背就是一下。
一个缺半颗门牙的汉子从马屁股后伸出脑袋。
“偷我的鞋?”
“偷你的账。”
他往我背后望了一圈。
“沈老二叫你来的?”
“他女儿没有,侄女有一个。叫我来的,是那个婚宴上没喝粥的。”
他蹲回去。我绕进棚里,这才看清他趿拉着一只鞋,左脚踝缠着布,脚边放一碗见底的水。
“谁打的?”
“我自己跳的。沈管事一早来找我,说缺个帮闲,非留我去他家住三天。我从后墙翻出去,扭了脚。现在蹲这儿,他找不到,比住他家自在。”
我把水碗搁在槽边,顺手续了碗水。
“票上写一趟车。你一车能装多少?”
“九十。那几车不是我一个人赶,有三辆,往返两回。回来的空车过桥,走东桥便宜。”
“另两辆是谁家的?”
“从黎记借的,空车都还他了。”
“货呢?”
他端起水碗,没喝。
“姑爷,我儿子在黎记做学徒。”
我想问不是没老婆吗,话到嘴边收了回去。
他自己说:“捡来的。说没老婆,不等于没嘴等着吃饭。师徒约到年尾,黎记要是把他赶出去,他得赔半年衣饭钱。”
我把两张渡脚票一并放回鞋掌底下。
“你没见我,我也没见你。脚要是还肿,找七娘,她那儿有干净布。别让她知道是我说的,她见我就问有没有钱分。”
他把水碗拨到一边,扯了把豆袋。
“西河仓收车,车上有什么,不让车夫看门单。门内有本正簿,门外还有一本保管簿。正簿记谁的货,门外那本记谁能提货。”
他说完,掏一把豆子给马。
“大小姐她娘那年发大水,把自家船借给我。船回来少了根桨,她拿我两文给我写了条子。你们要是账算不明白,别去找她女儿收那根桨的钱。”
我出了车棚,身后那马嚼起豆子。沿街卖糕的刚揭笼,枣甜味包着热气扑出来。我花了一文,把最小的一块夹在袖里捂了一会儿,拐过街角又把它掏出来。
豆子就站在街角,肩上挎个空篮。
“姑爷,送到了五张。有个亭长今天去河上接人,不在。”
“徐司账呢?”
“他说,拿伞到堂上顶多是让人少淋两滴雨,不能当证词。可他把帖子收走了。”
“那就是会来。”
我把糕分了他一半,问他:“附近有没有块空地,能坐人,还能让沈管事从正街看见?”
“有。以前卖猪的地方。这几天没猪,挺宽敞。”
“好。你拿块木牌,把字写大点。新郎官谢媒,高价收旧伞。”
他含着糕,半天才说:“您才成亲一天,媒人就要破产?”
卖猪的空地摆了张破桌子,我坐在后头,七娘在旁边拿碗喝茶。
她不想开口指人,肯来帮我辨伞。我就给她也摆一块牌:请不要跟收伞师傅谈祖传手艺,她一谈就涨价。
消息传到沈管事耳朵里,他领着两个人从街上过了三趟。
第一趟,看牌。
第二趟,问价。
第三趟,他抢了一个老头的伞,在我面前一屁股坐下。
“二两收一把破伞?贺姑爷,卖身钱没花完?”
“高价收一把,不是一把二两。”我指指木牌右下角的小字,“先验货。你这柄伞骨断了三根,找修伞的也未必肯收。”
“你要哪种?”
“六条筋的。东柳坊做的。伞背上有个小铜眼。”
他把伞举起来看了半天。
七娘吹开茶沫。
“看错面了。铜眼在结绳那侧。”
沈管事把破伞往老头怀里一扔,叫人走了。
豆子蹲在桌底问我:“咱们真拿二两收?您一天才挣四十文,赔完得给小姐当五十天伙计。”
“对。”
“那小姐知道吗?”
“本钱是她出的。”
豆子把头从桌底缩回去,没再问。
午后,六亭中来了四位亭长。其中一位带着新开的领伞联,三位带了伞。七娘一个一个看。前三把的柄尾是方的,第四位亭长撩开肩上的油布,拿出一把缠着草绳的伞。伞开到一半,一汪积水从布褶里兜下来,把沈管事去而复返那双干净鞋浇湿了。
“东浦借走的第一把。”亭长说,“姑爷,你价给足,我把伞还你。你倒贴我五十文,我把亭里剩下九把也背来。二老爷说押钱退了,我家老婆子管账,找了三天,一个子没找着。”
沈管事顾不上鞋,伸手就要拿伞。
七娘拿茶碗往伞柄上一扣。
“买东西先谈价。手不谈价也行,伸着,我给它划个号,叫你今天第一个买。”
沈管事把手缩回去,瞥我一眼,带着人走到街上,当着我的面抬出了两吊钱。
“收旧伞!沈家做的都收,坏了也收!”
那三位亭长互相望了一眼。一位把自己说到一半的话咽回去,提着伞要走。
我给他让了条路。
“可以卖。卖之前借我看一下伞结,别让我的二两白花。”
七娘取下那把东浦伞上的铜眼,把它和亭长的旧联在桌面上并排一摆。眼是铆在伞坠上的,薄薄一片,背面嵌了个“东”字。旧联的拐角缺了一块,借伞那天每亭对着这片坠子压了印。每亭头一把有坠,其余九把只在柄里打了点,供作坊修换时辨认。
“你要的不是伞。”东浦亭长低头看着那铜眼,“你要这一片。”
“你留伞,它该挡雨还挡雨。二两给你,其中五十文是押钱。别卖给二叔,押钱他还得拿人情来抵。”
东浦亭长想接钱,又把手往围裙上蹭了两下。
“你们夫妻俩,到底谁欠谁的账?”
“目前她欠我三十七文。我欠她二两。”
“到底谁管家?”
“还没说好。迟早得再办一桌,问问在座亲友。”
亭长低下头笑,铜眼在他指间转了半圈,正落进我摊开的布包。
街对面有人喊沈管事,说一车破伞拉来了,问霉的收不收。
沈管事还在盯我。
“收!”
“有虫的呢?”
“收!”
“钉过灶房门板的呢?”
沈管事一脚踹在车轱辘上,踹完抱住脚。
七娘把第二只盖碗推给我。
“你为找一个铜眼,他买了三车破竹子。等他回去,二老爷得赏他一顿笋炒肉。”
我端起碗,借着倒茶把几人的东西分别登记。
一位亭长已经顺手把自己的伞卖掉了,见我写的是借伞十把,忙从破车上把那伞抽回来。
“先别推走!”他冲沈管事喊,“你这个没收据的买卖,不算数!”
沈管事伸手去拦,装伞的板车往下一斜,几十把伞倒在他腿上。那亭长抱着伞往我这边跑,边跑边问:
“姑爷,有没有没印鸟屁股的请帖?我认识两个亭长,也要来吃你喜酒。”
第四章
我回沈宅取人时,沈见微正坐在门槛里面,和门槛外两个看门的讲道理。
“把斜板铺下去。”
“二老爷吩咐,您不宜见风。”
“门都开着了。你们哪位先给我把风绑了?”
两个人不动。她把伞骨横在人腿前面,伞骨弯下去。
我想去接她的椅子,门里另一个人把门扇猛地一合。我胳膊卡进门缝,肩膀磕在门环上,铜环晃出一串细响。
以前磕过去就是磕过去。这回从胳膊肘一直麻到指头,手背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贺照水。”她说,“拔手。”
“我想拔。里面那两位想留我吃饭。”
“别拔了,把门卸下来。”
门里安静了一下。
我和她同时往外看。街边靠着一块旧门板,原是沈宅维修时拆下的,还没运走。两个看门的认了半天,听见板子刮石阶的声音,才明白她说的是哪扇门。
七娘和豆子把旧板往台阶上一搭,我抽回胳膊。门里的人想从中间把板踢翻,七娘一脚踩住板头。
“踩坏了算你的。我等十九天工钱,就差个人给我垫上。”
那人把脚收了。
沈见微自己推轮子。我在斜坡下等她,胳膊还抬不起来,就用肩膀顶住椅背。
她下来后没急着走,先把袖口往上卷。
“你手给我。”
她沿着我手臂从上到下看,我忍着痒没缩。她拿薄布缠了两圈,打结的时候松了一指。
“没破。待会儿还要端碗吗?”
“不端。今日我们端数。”
我把铜眼拿给她看。
“一共到齐六位。三人的旧联还留着,两人只拿得出伞。平沙亭那位赶船回来,把新联一整张带来了。”
她手指按在领伞联上,拇指沿着折栏刮开。
“十。没挖,没改。”
“他看了栏才签。幸好他不好糊弄。”
“不是他不好糊弄。”她把纸往光下倾,“他眼睛花,怕签错。折栏底下有个‘十’,用的是他自己的笔,他描过。”
她把领伞联往匣子里一放,抬头看我。
“你给了亭长二两?”
“有半钱是借来的茶桌钱。”
“桌子不是空地上捡的吗?”
“卖猪的人来过了。他说他桌上生平只有活猪,没办过喜宴,怕人传他卖的是一家子。”
她抬起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又松开。
“推。账回家算。”
西渡公堂门外靠着一排淋湿的伞。徐司账坐在正中,左边是桥会的两位管事,右边是沈茂川和黎记掌柜黎承业。黎掌柜面前一盏茶还没碰,手指在杯盖上画圈。
“沈姑娘。”徐司账说,“你这时候来得好。你二叔说东柳坊近来缺钱,怕你多心,愿意替你收拾烂摊子。我手里有总簿,写明六百把全领。若有人说未领,我先问领伞的人。站起来说话,不用跪。”
六个亭长站起来四个,剩下两个已站着,只得把伞扛高些。
沈茂川说:“一把伞让他们卖出二两,他们当然肯来。”
东浦亭长先转头:“沈管事买了满满三车,算您给请的吗?”
黎掌柜手指一顿,杯盖落到碗沿上。
徐司账摆摆手,点了第一个人。
“东浦,领了多少?”
“十把。”
“西滩?”
“十把。”
“南沙?”
“十把。”
第四个人把一把伞放到桌上,也说十把。到第五个人,沈茂川把茶盏往边上一挪,碰到桌角。盏落地磕成几瓣,他没低头。
“问的是领伞。你们一口一个十把,是把当初借的算进去了。第二批货签过就在总簿上,何必让人排队唱曲儿?”
沈见微把平沙亭的联递给徐司账。
“第二批若真有,平沙亭签字的人会记得。请两联对一对。”
徐司账拆开总簿,翻到平沙那一页。那张里面写着一百,落款笔画弯折处和亭长自留联一模一样,连收笔拖出来的毛叉都在同一个地方。
平沙亭长拿起自己的联,放在总簿旁边。
“沈二爷,我签这张时,您站在我右手边。我还问您,多等两个时辰再发,能不能让我拿到剩下的九十把。您骂我睁眼闭眼只会看伞,不懂人情。对不对?”
“我骂你,是因为你把头一批伞放在河沿卖雨客。”
“我租,一文一次。钱归渡工。您心里记得倒比我清楚,怎么就记不得自己有没有运第二批?”
徐司账把两张纸的边角比齐。总簿页左端签名那一栏,压着一道贴出来的细棱。
他没撕,先招手叫两名管事都看。
“数栏动过。原笔迹还在底下。沈二爷,今日先把已交六十写清,欠下五百四十另查。”
堂下先响起压着气的议论,直到一个没忍住的亭长把伞撑开,伞尖捅进了旁边人的帽子。帽主抬手一抽,伞和帽一块上了肩。满屋子笑出声时,沈茂川抬眼盯着我。
“贺照水,你倒会给自己找靠山。”
“我找得迟。六位人证来齐前,您在账上一个人就顶六位。”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盖了红章的卖契。
“徐司账,交货不实,追作坊。这是去年东柳坊接公单时用的担保。出事之后,若三日内补不上,沈号代赔,可以处置东柳坊抵进去的两间工房。你现在查出短货,就把期限写下来。足额一到,卖契作废。货到不了,黎掌柜已经把接手的银子带来了。”
黎承业从脚边提起一只窄箱,落在桌上砰的一声。
堂里人不笑了。
我看向沈见微。她伸手接过担保契,一页一页翻。日期对,笔迹对,章也对。
“这是我签的。”她说,“当时你说,不抵两间工房,就得拿师傅们各自的家宅担保。”
“所以我替你留着。”沈茂川收起卖契,“侄女,你尽管查。过了明晚酉初,没伞拿来说话,我就拿房子给桥会赔银子。你今日让桥会写‘未交’,是你自己把这道门打开的。”
徐司账咳了一声。
“合同里说第三日酉初。本来今天记最后催,明天正是第三日。疑账我能暂封,公伞没有交到,我也不能替你免了这道担保。”
沈茂川起身,把箱子留在黎承业面前,自己先走了。
我扶住沈见微的椅背。她没让我推,目光还停在那页契上。
“我本想让他们拿不成那张婚席见证。”她用拇指按平卷起的纸角,“到头来,他们不用见证也能拿房。”
“要不咱们把伞做出来?”
“你会?”
“不会。我会从不会的人里挑六七个,都做不会。”
她低下头,肩膀先抖了一下。
我以为她哭了,凑过去一看,她在笑,一手捂着伤腿,笑得不敢用力。
“别挑了。西河仓那边,有几百把会做的人做完的伞。”
我把椅子转过来。
“还得赶在一个不会做伞的人把它们卖掉以前。”
黎承业提起银箱从我们身边经过,脚步停了停。
“贺姑爷,你们不是只来吃一席喜酒吗?”
“是。您把银子带来这么早,明天席钱别人不好和您争。”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银箱提手。
“明天来吃席的人,未必坐得下。”
“没事。”我把椅轮越过门槛,“坐不下的,沈二叔早说了,站着。”
第五章
天没亮,东柳坊门外先摆出一条长凳。长凳上坐着赊米的伙计、卖竹的掌柜、替人运柴的两兄弟。
七娘以为他们来催债,抄了把牙刷长的竹篦往外走。
赊米的伙计先站起来。
“七娘,你昨日说的两升米,掌柜让我来回你。缓不了,得现结。不是说你不还,沈家那边放了话,谁再跟东柳坊有来往,秋后的碳棚连块旧席都不租给谁。”
“我们定的竹条呢?”
“订金在。”卖竹的把钱放下,“货昨夜让黎记包了。你若去取,也只能取这一吊。钱算清,情算我薄。”
两个运柴的没带钱,一人背来半捆干柴,往墙根一靠。
“我们俩没租仓,不用怕。可要让我们赶骡车去西河仓,我们也不敢。过那边的路有段桥,桥板被撤了。说木头泡了水,等换。车过不去,空手的人能走绳桥。”
我从里屋出来,端着半碗稀粥。
“水路呢?”
“下午涨潮,货船能进,河心行不行看舵。您别问我,我们赶牲口的,牲口上船我都得跟着吐。”
卖竹的刚走到街口,又被一队敲小锣的人堵了回来。
当先一个穿红坎肩的,脸上点两颗黑痣。他把锣一敲,放开嗓子:“沈家赘婿,收银五两!拿钱成婚,反咬媒人!原有婚契为证,来瞧,瞧了不要钱!”
他后面跟着两名沈宅护院,举着一张放大的收钱单。最下方我的签名歪出界,还按了个鲜红的指印。
豆子从院里冲出来:“昨儿还让我叫姑爷,今儿就叫赘婿了。你们沈家一天换一个称呼,要发几套衣裳?”
红坎肩把锣侧过来,拿锣边指我。
“他帮着大小姐给沈家捣乱,是贪那两间作坊。沈二爷已经查实,所谓六十把,是夫妻俩商量好把原货藏起来再认短数,好让桥会找沈家赔钱。给人冲喜拿了五两,事成还要占房,两头吃。想要姑娘不受骗,今日就看清这个人!”
我把粥放下,走过去想拿纸。护院把纸抬高,红坎肩手里的锣忽然往我脸前一横。我刹住脚,一眼看见锣背上有行字,拿煤烟写的。
“别让太太瞧见。”
他立刻把锣转回去。
旁边几个买早饭的人都伸长脖子。一位卖煎饼的没刹住手,饼铲在锅边打了个空。糊了一处,焦香直往巷子里跑。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收钱单。
“你手里那张有原件吗?”
“有影摹,识字的亲自看。”
“正好,我手里也是原件。”
那是我早上从喜服夹层里拆出来的。夹层里塞着四两银子,剩下一两拿去还了药铺。原来的贺照水有个收养他的老头,老头死前欠了一笔药钱。这事单据背后写着,写得挤,有两行还叠上了。怕钱被人拿走似的,每一笔都留了见证。
我把单子钉到门边木板上。
“收五两,货真价实。谁要是指着我鼻子说我是一个子儿不收、白给人干活的圣人,麻烦先赔我五两。我穷,经不起这么败坏名声。”
有人接茬:“那你用沈家的钱,还和沈二爷作对?”
“我用的就是沈二爷的钱。单子上写得明白,成亲五两,没写替人认债。您愿意多花钱请我认债,咱也能谈。认一百八十两的,您先给我一百八十一两。”
巷口响了几声笑,后来的人还以为真在卖什么,来得更快。
红坎肩不跟我谈,转向院里。
“沈姑娘自己说,你那天早上是不是头一回见这个人?他刚进门就跟你摆布六个亭长,昨天收旧伞,两个人躲在屋里分银子。好一对明媒正娶的夫妻!”
沈见微推着椅子出来,轮子在一处砖缝卡住。七娘把脚伸过去挡住左轮,豆子马上趴下,把那块松砖抠了出来。
沈见微挪到门口,没看我,先看红坎肩。
“对,我昨日才头一次见他。”
院门外鸦雀无声。
她把一个灰布包搁到膝上。
“他拿五两的时候,没问过我。扎花轿的时候,也没问过我。二叔把我从东柳坊接进沈宅,说有个大夫懂接骨。大夫没进门,媒人先来了。给人挑了喜袍,再从外头挑个能签字的,好手艺。”
红坎肩伸手卷纸。
她说:“怎么不念了?我还等着听我昨晚分了多少银子。”
护院想退,先前卖煎饼的把炉子往巷口一转。炉耳拦了半条路,他拿铲子递过一张饼。
“话说一半,胃口勾起来了就走?买张饼再走。”
“我没钱。”
“那你手里纸上不是有五两?再念一遍,叫大伙都听听这五两是谁给的。”
护院脸上抽了两下。红坎肩丢下一张饼钱,没等饼到手便挤了出去。
沈见微解开布包,取出昨日徐司账给她的暂封票,还有一张诉状。
我把笔递给她,笔杆刚落在她指间,她又推回来。
“你的名字签你那份。这一份我写。”
“沈家作坊这案子?”
“沈见微这案子。”
她把原来写着“女婿贺照水代陈”的两行从头到尾抹去,重新题名。右手使力太久,笔尖末端有点晃。她想拿左手按住右腕,动作到一半停了,改为用掌根压住纸角。
“我娘留坊,是让我带人做货,不是让我替人做见证。我应过的债,我赔。不是我的,我不签,不论拿着谁的婚契来。”
院里没人应和。七娘先去洗了只碗,捞出一点清粥,放在沈见微手边。
“粥要不要放凉?”
沈见微看了一眼,手背绷紧的筋松开了。
“不要。我这口今天得吃热的。”
人走后,我把喜服里那四两银子放上桌。
“你签你的名。我的一份,我认一两药钱,四两先拿去租脚夫。”
她想推回来,手停在包袱边沿。
“你不留一两?跟我做事,一天才拿三文。”
“留了。昨日买糕花掉一文,还剩两文。我要自己享用,谁也不给。”
她拿起银子掂了一下。
“五两买你本来要签的见证。你现在拿四两帮我去翻见证。沈茂川这笔买卖做得挺有奔头。”
我把没喝完的粥端过来。
“就是有件事得先说好。万一后来你真不要我做赘婿,比这贵一点才行。”
“你坐下来。”她拿伞骨点点长凳,“我问的是你家那一两药钱。那个老头,你还记得多少?”
“单子上有多少,我就记得多少。”
“你不是原来的贺照水。”
我把碗放在凳边,一下没放平,伸手托住碗底。
七娘去关院门,老门轴拖出一声长响。豆子在外头数柴,有意数得一根比一根大声。
“他说话上来第一句是赔不是。”沈见微说,“进门前来过一次,隔着帘子说自己收了钱,只答应帮我端药,没答应给谁下跪。你一进门先问我姓什么。若是他,请他留下,我本来有话想回。”
“回什么?”
“他欠那一两,不用拿自己一辈子还。”
她把那张单子翻了个面,按住药铺印戳。
“你若哪天要走,也是这句话。不用等我改口。”
我低头,把碗端正了些。
“从前有人拿我的手做过好多次试验。先用笔在我掌心写字,后来换针,说总有一回我能觉出来。针戳偏了扎进肉,他问我是不是装聋作哑。我那会儿还真想装,我想说我疼,你能不能停一停。”
我用拇指蹭碗沿。整块瓷烧得有点歪,有一处粗糙得磨指甲。
“那一页戏词若真能带我走,我得先知道怎么把门关上。”
她没问针是谁扎的,只从匣子底下把戏纸抽出来。
“你看。背面的‘回’不是单个字。”
昨天灯底下没看清的地方,这会儿迎着窗光,露出来半截倒印。一前一后两个字,须得从背面看:“回目”。底下另有两行极淡的朱批。
红线合页。新旧戏均未完,未完不可重开。
“戏班老板说,旧戏没把缺的结局写上,新戏先被拿去演了。针线钉错,把你这个端了八个月药的人扯来顶缺。”她把朱批指给我,“我今早让豆子去问戏班,他在那儿听了半天。台上若不用它写的结局,它得等落幕才能散。跟人没什么关系,最后一折演完就散。落幕不是把演员赶回老家。”
“戏班老板还懂这个?”
“他说的是他们不能靠缺页收票钱。往你身上套一套,至少比猜它明天再把你捉走管用。”
我拿起那页纸。一截红线绷出纸外,摸着很细,线头有股旧香灰味。
“借我一把剪子?”
她没去拿剪子,解开绑木匣的一截绳,推给我。
“先留。今天西河仓门上,没准还有比这该剪的线。”
第六章
桥会的票上盖着暂封,盖不到黎记西河仓门口。黎记的两个守门人说得一模一样:见票能问,见令才开。要没有新凭据,徐司账无权给仓门加一道公锁。
午钟敲的时候,我们坐在一家面铺里。一碗面泡得比筷子还粗,两个人谁都没吃。
我把面往沈见微那边推了一寸。
“车夫知道门外另有保管簿。要是拿得到一条能对上的提货戳号,徐司账就能去问那本簿。没有戳号,黎承业只消说仓里都是别人的东西。”
“戳号得问经手账房。沈家的账房姓包,之前二叔连着换了两回,只有他能把货账、钱庄签兑和仓房来往的纸同时过手。”
“人在哪里?”
“他娘家。今天给他娘做寿。”
我搁下筷子。
“他做寿怎么一个客人都没请?”
“怕人知道他娘家盖了一座新屋。去年这时候,他娘下雨还得趴着睡,坐起来就会让漏水浇着。”
她把面碗翻过一面,用筷头在桌上画了几个小点。
“按章,桥会的公款银票不能兑给外人。钱庄收票的人会留签兑名。账房要替二叔转这笔钱,必须本人去。我们先有桥会那张公款票的号,再去跟钱庄查经手名。包先生能藏在他娘家,藏不了自己的签名。”
“今儿酉初就截止。钱庄肯让我们慢慢查?”
“未必。”她从碗下面扯出一张纸,“但有个地方不用问钱庄,也能先问到票号。领公款的章尾带签押,寿席上没准就有见过这种票的人。”
“谁?”
“包先生他娘。”
包家旧房和新房贴在一起,一边檐角长草,一边瓦当上烧着两条鲤鱼。院门外晒一根寿面,晾得三尺来长。我们上门前,先听见老太太在骂孩子。
“别拿手拖!从这里拖到灶头得沾多少土?一碗面吃进去还给你过个筛?”
我推着沈见微停在门前。
包母认得她,当初包家缺人,沈见微给她赊过一回伞架子。老太太邀我们进门,见沈见微腿上的木夹,没有伸手帮忙,只把晒面的小板凳挪开。
“我儿在后面烧锅。若来讨债的,等等,叫我把面捞出来再让他走。”
“来贺寿的。”沈见微取出一把小铜坠,递过去,“您以前说拿这个给孙女打个绳扣。做好了,还一直没送。”
老太太在手里攥了两下。
“我讲句实话,给孙女的?我那是自己想要,没好意思多拿。你娘给我一只,我戴绳上用了四年。一套缺的那只,这回总算齐了。”
她把坠子穿上围裙带,冲屋里叫儿子。
包账房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锅铲。他先看他娘,再看我们,铲子上的葱水往手腕淌,手却一直没挪。
“娘,今日不见东家的人。”
“你谁也不见,住这么大宅做什么?我新屋五天不下雨,第一场雨我还想请人来听响呢。”
他把锅铲往身后一藏。
“沈姑娘,若找我查账,我这趟只来做寿。账上的银子我只记进出,不知道落谁手里。”
“我还没问银子。”沈见微说,“我要问西河仓。”
他脸上的肉往下一垮,扭过头去。
“我只管账,货是沈管事派车运。”
“陈六说门外有一本保管簿。沈管事若只运货,那本簿要提得出来还得经你过手。黎记收了货,立什么凭据,什么时候能提,你多少看过一联。”
他的眼睛往桌上那盘寿桃看。那里有几张半裁的红纸,是小孩拿来做寿桃托的。风一过,最上头那张翻了个面。我先看见边角一圈钱庄花押。
我想伸手拿,老太太先抢走了。
“这几张不是给客人看的。写的是我儿孝敬我的清单。姑爷要馒头,这儿大的是你的,小的是我孙女的,别拿反了。”
她一掀围裙兜,四五张红纸散出来。每张背面都写着钱数和日期。最上面那张写着:“六月初四,东厢换瓦八两。今有过手辛钱,先给娘住干屋。”
我把那张翻过来。正面恰巧抄了半栏钱庄兑票号,末尾有包账房自己的签押。
“六月初四?”沈见微用指节在膝板上敲了一下,“我们六月三收的公款。第二天就有人过手。八两辛钱,二叔给的?”
包账房一把抓住纸,想揉成团,揉到一半被老太太捉住了手。
“这我的!你写的孝敬钱,我一个子没见着,就见着这几张纸。要烧给你爹,还得我自己烧。”
“娘,你别说了。”
“你盖新房给我,有什么不能说?问起来,我问你钱哪来的,你说账房谢你辛苦。账房是你,人家谢你辛苦,有什么不能问?你先把手撒开。”
他撒了手。老太太把褶纸展平,放到沈见微面前。
“八两盖不了新房。后头还有三笔钱。他说是他攒了六年,我总记不清是哪几年,就让他都写上。”
包账房把锅铲往桌上一搁。
“姑娘,我不能当堂说。黎记给我儿子安排进学塾。我这一说,明早学塾把他轰出来,也没有人再雇一个告发东家的账房。”
“你打算让孩子去学塾写一百,回家听你念十?”我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锅铲上那点葱水滴在桌巾上。
沈见微伸手按住我手边的面碗。
“他要是不说,我们不把他儿子带来问。六张回单多少钱换的,是他自己的账。包先生,书塾的事不归桥会管。你若早些把证据交了,东柳坊没倒,就按原来的规矩给你清工钱。你私拿的八两也算在里头,一分不替你勾掉。”
“我写哪份,他都会说那份是假的。”包账房看着木桌上的三道印,“他叫我抄了三份。一份跟钱走,一份跟货走,一份留在账上。他说,到时候不管谁翻出一份,另两份都能证明是抄错。”
“你全留了?”
“我那不是给他留的。他欠我三个月工钱。我想万一哪天他不认,我可以拎一份去要工钱。”
老太太取下围裙上才穿进去的铜坠,搁回桌角。
“你要是拿别人的钱给我交瓦钱,就去把你的名字写清。你写清了,天一下雨我就知道该把盆放在哪儿。你要是把人家的钱说成你的,满屋瓦我都不敢认。”
包账房在门脸下站了一会儿,张嘴想叫娘,又转身去了后屋。
我想趁机把桌上那碗面吃完,刚挑起一筷子,门外传来沈管事的声音。
“包叔!二爷请你走一趟。黎掌柜也在,叫你们一家子去吃寿面。”
老太太站起来,提起锅铲就去开门。
“人都来了还叫我们走?我儿下面的,这么大一锅,不够你吃?进来!”
沈管事一脚跨过门槛,锅铲在他眼前一晃。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老太太没打人,只拿铲子在地上一刮,把他带进来的泥划到墙边。
“脱鞋。”
“婶子,我不是来吃面。”
“那你在我寿日堵门干什么?我孙女正看着!好,你既会喊叔,进来给你叔喝一口汤。”
包账房从后门把我们推出去。三张薄纸塞进我袖子,两张都用旧布包着,剩一张油渍印到背面。
他想和我们一同迈出后门,一只脚过去,停下。
“我先送我娘去我舅家。贺姑爷,姓黎的若说仓号不对,把这个也带上。”
他从裤腰里摸出一块薄木签,左上角烧着“丁七”。
“先押的货,后写的账。他们怕别人提走,仓签用了两层。这是内签。外签在沈管事手里,两个号码本来应该同一个。问门外保管簿认哪一个。只要黎记没把两次都抹了,总有一个能对上。”
我接签。包账房没松手。
“还有。我收的不只八两。后头盖新房有他补的十两。你们今天问过,我就得把这句也写进去。”
他在一张寿帖背面写下“收辛银十八两”,按了印,再把木签推过来。
老太太在前门喊:“面糊了!你是来报寿的,还是来给我们家灭火的?”
沈管事答:“你家灶糊了关我什么事!”
“没人说关你事。你不来吃面,你站在我灶边干什么?”
我们出巷子那一路都听得见两个人嚷。沈见微把腿从轮椅上往回收了收,等我推过最硌的一段青砖才说:“先去钱庄。若只拿包先生写的纸,就算仓里开出伞,也只能证明二叔手上有货。公款往哪儿走,不该叫仓里的伞替他答。”
她把三张纸分开,一份挂到我的衣扣里,一份塞进她腿上木夹外的布套,最后一份交给豆子。
豆子吓得退了一步。
“我藏哪儿?”
“就拿在手里。”她说,“捏皱了也好,人家以为是请帖。”
他把纸捏成一团。
“小姐,我不懂账。”
“我们今天就缺一个不懂账的人,把纸送到懂账的人手里。实在找不见徐司账,就问谁能给你写张收到东西的单子。写了,你才放手。”
豆子把纸团攥紧,掉头跑。他跑到街心又回来,拿了老太太塞给我们那半个寿桃,上面沾着一粒葱。
“我吃饱了跑得快。”他说。
第七章
钱庄的黄掌柜一开始连帘子都不掀。
沈见微把桥会的公款底联放在柜台上,只说要核六月初四一笔过手的银子。帘后算盘停了一息,接着又响。
“沈姑娘,你自己的钱能查,沈号公账是另一回事。”
“我不查沈号付给谁。”她把底联翻过来,“只请你验一验,桥会开出的这张公款票是不是足额兑清了。”
算盘停住。
黄掌柜掀帘出来,捏着鼻梁看了两遍。
“三百两,已清。”
“经手的是两人还是一人?”
“包账房领,柜上人兑。一回事。”
“有二次拆兑么?”
黄掌柜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把账房给的两张抄件并在柜台上。一张记坊料实拨一百二十,另一张记原票余一百八十用来付黎号旧契。两个号合起来能对上桥会公款那一张。
“可以不告诉我户名。”沈见微说,“我要一张核号条。你封好,盖骑缝,谁管桥会的公账给谁拆。你若不肯写兑给何人,就只写剩下一百八十两不是发到东柳坊,也不是工料兑款。银子不认人,票号总认得。”
黄掌柜想把两张抄件推回来,伸出去的手拐了个弯,在柜台上找起镇纸。
“我这里给人存钱,不替哪一家说话。条子只列票号、实兑、签领人。后头再有公堂传票,我把原簿扛去。”
他写好封实,拿在手里没给我。
“谁来接?”
门外豆子跟着徐司账跨进来,嘴边还粘着半点红寿桃馅。
“我让他写了收到。小姐您看,他抬头下面还多画了一条。”
徐司账拿出自己的回条给她看。
“怕他回去不晓得怎么讲。我写明,要拿到钱庄核号,才能补查那一百八十两。另一张有西河仓丁七的戳,我也记了。”
黄掌柜把封条递过去。
“徐兄,你自己拆。”
徐司账扫完,重新合进袋里。
“西河仓可以查了。桥会受托买伞,银票去向同黎记有牵扯,仓签又对上。要是有人问你们拿了什么证据,不必说银票那边。先到仓门,通知有货再开正簿。”
我看天色。正午刚过,离酉初尚有一段。能借一叶小舟过西渡的人不多,我们把椅子抬上船,撑船老杨绕开浮木,盯着水面一根晃动的竿子。
“晚一点船都得停。昨夜上游下大雨,你们看我这根竿子,水已经没到红漆边,等淹过第二道漆,船再过桥墩,就得跟浮梁争高低。”
沈见微问:“西河桥还没铺回去?”
“拆了。后半夜有人从另一头把桥板卸走,晨间才拿条河水涨的理由挡人。今日肯借道的只剩一条小绳桥,坐椅子的过不去。”
她用伞骨量了量船边到水面的高度。
“回程几时还有船?”
老杨头也没回。
“别问回程。问你们几个人会水。”
我举手:“我会喂鱼。”
他看了我半眼,把我们往不淌水的船尾赶。
西河仓占半条河岸。临水一侧十几个仓门,丁库在最里面,门前有一条干沟。管理员姓余,戴一顶僵直的油毡帽。黎承业从旁边的小房里走出来,看到徐司账肩头那只油布袋,脸上没动,先叫人给我们摆凳。
“这仓不是沈家的,也不是桥会的。徐兄来了,先请喝茶。提门开锁,咱们一桩桩讲明白。”
“门外保管簿拿来。”徐司账说。
“先看我们的正簿。丁七十六件,卖给成衣铺的布,不是伞。”
老余把正簿翻出来。徐司账摸了下那一页左边,纸面平,没有贴过。
沈见微拿出包账房给的木签,把烧印亮给他看。
“丁七内签,门牌却写成丁七十六。保管簿怎么记?”
黎承业往后靠,动了动腿。
“内签早就不用。你拿的这块前朝的,沈姑娘。西河仓这几格仓有时换库,叫过丁七的地方不止一处。”
“那就查最近十日进出车,六月三日三辆车往返几次。”徐司账看余仓房,“码头上有渡脚票。你只消答,进了西河仓没有。”
余仓房抬眼看黎承业。他等了两息,低头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门边一口木箱。
“保管簿归仓房,掌柜不能拿。”他翻过半本,“六月初三,沈家二爷存货六车。原封未动,仓丁七。另申一号丁七十六,记的是铺面订日,未出。”
黎承业抓住桌边。
“老余,仓里是布。”
“你进来就说是伞。底下人踩塌了一箱,你又把人骂了一顿,说拿什么赔五百四十把伞。”老余把簿合起来,“我拿的是看仓的钱。你回头要说我领过说谎的钱,拿条子出来,我认。”
徐司账让两位桥会见证人站到仓门两边,叫老余先核封绳再开。
我想伸手接住卷起来的门帘,轧门的木撑突然松了一下,帘子哗地落下来,布边掠过我脸,把脸上的细汗全擦走了。我后颈一凉,往旁边退。老余揪着帘尾又固定了一道。
里边透出新竹的清气。青油布搭在一摞摞方格架上,角落放三辆空板车。掀开第一层布的,是徐司账自己。
九捆,钉签都朝外。一捆十把。分类架六格。
沈见微接过第一把伞,手指在伞柄底部停了停。
“公伞本来按六亭分装。头批十把每亭先出去了,这批各九十。每组头尾各有一枚坠。铜坠少半边,留半边在作坊,维修能对上。”
她从匣里拿出那半片,与伞上的一合。“东”字齐了。
徐司账展开总簿,开始叫数。
我已经伸手去捞架子最外面的绳捆。
“走吧,搬伞。”
黎承业按住绳头。
“贺姑爷,你搬一把试试。”
我回头。
他拿出一张保管约,纸有两指厚,右下角压着沈茂川的私章和黎记的公章。沈茂川以这批货作保,答允黎记优先购下,订金五十四两已收。写着“若未获货主同意,订金照归,另议返还”。
“银子付了,保管人认的是我。没交割给桥会以前,这全是沈家货。就算当初是沈家瞒着你们腌了这一缸咸菜,在单据上,我才是下了订金的人。”
我看他捏着纸,才明白他为什么肯让我们看货。
人进屋,证认了,拿不出去。等到酉初,桥会按未交割收作坊,黎记认旗下订货为真。就算那一百八十两以后要查,黎承业也能说自己只跟沈茂川谈旧生意,不介入沈家公账。先拿房先拿伞,卷铺盖再打官司。
我把伞放回架子上。
“我撤回刚才那句搬伞。”我朝老余一拱手,“差点给您添一条贼乱闯仓的热闹。”
老余抱着簿,头往另一边偏了偏。他脸上难得挤出一点笑,没立刻让人关门。
沈见微拿着那把伞,还没收拢。
“徐司账,文契规定交货到哪里?”
“按六亭各收一百。”
“那若六位亭长亲自来验收呢?”
“桥会可派他们上门点伞。只要交割时货归桥会、可提可用,地不拘。”
“现在货受保管,谁也提不走。若有前头的约定,挂了黎记的名,是拆不得他家的纸。”
她把伞柄的木挂扣轻轻一扳,伞面收窄,露出底下一道竹印。
“可是黎掌柜的保管约写了,没获货主同意就不能交割。沈茂川拿的,是不是作坊货主的印?他不是说交了六百把,既然已交,他存这五百四十把不是用来卖给我们的,那便应该有另一单号。”
黎承业没接话。
“你只要能把原主卖货的凭据拿出来,我们另找短的。找不出,我们今天就不赶着把伞抬出去了。请桥会封货,亭长来签数,原地交割。你若要告我们侵你的订货,在纸面上告,不必抬着伞绕一遍河。”
黎承业把保管约一折。
“二爷同意,便是沈号同意。你跟他问去。剩不到两个时辰,你请谁来签?请河下头的鱼,能不能顶西滩亭长?”
我本想说鱼不花钱,又听见仓外有人叫一声:
“姑爷!”
是豆子扒着门框,浑身沾潮气,手里举着一张河务告示。
“绳桥也要停了!木桥西头的牌贴出来,酉前不开。亭长们都在东岸。黄掌柜说,他若要领原簿,只能回他铺上去拿!”
沈见微想起身,手掌按住椅把,右脚刚往前探便缩回来。额上的汗一下聚到鬓边。她把那只脚重新摆好,用袖口擦掉汗。
“徐司账。”她说,“原地验货这四个字,请您先写。人送不到,怎么罚,我们按契走。人若送到,你别放黎记把伞先抬出去。”
黎承业等着我们低头。徐司账慢慢取出两张封条,递给老余一张,要他当面写清封存缘故,自己拿另一张贴在门上。
“同意。双方先不提贷,不收伞。只认数,不认归属。”
黎承业站起来,茶盏这回被他推到了地上。没碎,沿着门底滚了半圈。
他跨过茶盏,对门口那名伙计说:“去请沈二爷。今天人越多越好。我倒要看看,东岸的人还能架个轿子飞过来不成。”
第八章
岸边的水快涨到第二根横木,流里夹着被卷烂的荷叶。
老杨把船拖到岸上,鞋尖往船底一蹬。
“最多走一趟。先说好,坐得低的坐里头,没座的一个也不带。谁和我的船抢路,我先拿桨打谁手。”
“六位亭长。”我说,“还有一本账。”
“你自己要不要回来?”
“给我留条缝。”
“不给。你留给桥墩。”
我扭头看桥。远端横着两道拦绳,一边没有桥板,裸架子下边河水扑过来,浪头撞出闷响。
沈见微叫人推椅子到离水更远的坡上,从这边能看见东岸树杈上挂的牌。她叫我别盯水,抬头看看老杨刚指的杆子。岸边漆杆上第二道红漆已经快没了。
“我去东岸,与他们说章印一定要带。”我说。
“你回不来也没事。只要六位亭长来,钱庄原簿晚些到,徐司账手头有核号条,足够先听当堂。货该交就交,留案日后去钱庄查。”
我想伸手在她椅把上点一下,手悬在上面,又把她膝头快滑下去的布往里挪了挪。
“对。明天最多再打一回官司。”
她看了眼我的衣服。
“红衣服穿上。对岸一眼认得你。省得渡工喊沈家姑爷,他们都去领旧伞。”
昨天的喜服是按原来那个人的个头裁的,袖口长一寸。当日我嫌碍事,撸上去两截;这会儿在岸边重新穿好,亮红绸沾着仓里的油竹气。
豆子往兜里舔最后一点寿桃馅,想跟我上船。
“你留下。”我把他拉到沈见微旁边,“照看她。还得在这边找一块空地,大伙能在上头验伞,也能盖印,别往仓里一窝挤。”
豆子往仓门边瞧过去。
“空地有。他们支了个台子,本来等黎家接货。您要我上去占着?”
“不要抢。问一声,主人给不给我们坐。给坐,我们坐;不给,我们把椅子搁台下,请亭长过来踢了台子再签字。”
老杨咳了一声:“两口子有话回家说。船快叫你们说漏了。”
我跳上船,脚还没落稳,身后沈见微喊了我一声。
“贺照水!”
我回头。竹篙一顶,水拍上来,越过唇边,有股泥腥。我抹去水,船已从石沿滚下去半丈。
“你那两文钱给我保管!”她把手伸出来,“回来再给你!”
我从兜里掏出两文,想抛给她,隔了一臂多远。掷到半途一枚撞上船沿,一枚落在坡上。老杨用脚把船里那枚踩住。
“一文还有!你回来付船钱,正好。”
我把头转回河心,免得她看见我笑出声。
船进主流后不再听人话。老杨说靠左,我脚才往左蹭,船头已经扭到右边。两支桨在水里一前一后划出闷响,我蹲到船尾把绳捞起来,城市的砖墙贴着眼角斜过去,手心里旧麻绳的每根刺都能数清。
一桨拍在浮木上。他失了半边力,我想站起来去扶,屁股刚离船底,他拿桨柄横过来。
“蹲回去!”
我蹲了回去。水又打上来。
“我是在帮你。”
“你一站,能帮我少载一个人。”
东岸人堆里有人拉住绳。船蹭了三下,撞停在下水的石级上。六个亭长推推挤挤到了跟前,后面还多了个捧钱庄副簿的年轻伙计。
他把副簿举过头顶:“师傅叫我跟你过江!”
老杨说:“一个也不能多。又想压人,又要装书,说好了,我不给书包命。”
我从船上爬下来,扶石阶喘气。
“把簿给东浦亭长。举高一点,裹好,不沾水。亭长到对面,你跟我去等桥开。”
跛脚的西滩亭长说:“老杨,你这一趟过去,有工钱没?”
“有人出一文。”
众人齐刷刷朝我看。我刚把自己的钱抛没了,不好反驳。
“官船这会儿都不跑。”西滩亭长扒着肩膀从人堆里迈出来,“我拿了亭里的公印。老杨,说真的,一文你不嫌少?”
“给你们六个,哪敢要多?多了你们得先开账会,等开完我家鱼都让猫吃了。”
上船前,平沙亭长想起自己那把留作对证的伞还在岸上,扭头找。
我按住他。
“伞我带。你们代表渡亭,不能再少一个。”
“你怎么来?”
“我船都坐晕了,想换个出场法。”
老杨赶亭长们上船。六人坐低,撑船前一个个举手给岸上看自己的章。没人说话,章印朝阳光底下晃了一排。
船叠着浪划开,背影渐渐缩到能用手掌盖住。
我顺着岸走到木桥入口。河务的红牌之下,两名差役守着桥。沈管事坐在旁边吃瓜子,瓜子皮吐出去被风吹掉一半,还有一半贴在他的鞋面上。
“贺姑爷。你们没赶上,趁早回去办一桌认输酒。”
“你过得去?”
“我不必过去。我就在此修桥。补板的工钱日后沈家还要跟桥会算。”
我看了看缺板的那段。两条横索撑在木梁上,接板堆在他身后。木料上还有昨夜拆时撬出来的新白印。守桥的两个差役眼皮都不抬,倒是沈管事见我看向板堆,把瓜子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我想问他们谁同意拆的桥,刚开口,背后一阵铜铃声赶过来。
四个轿夫扛着一顶喜轿停在十步外。轿前绸花掉了一半,侧边写着“轿钱先付”。领头的是在沈家接我上门的那个壮汉。
“贺姑爷,我们早上有人送来沈姑娘的字,说要把轿子退了。我们按规矩,上门收轿,眼看着就把这四十文退她。你在这里正好。退的钱你拿走,回头我们不用过河。”
我拉开轿帘。地上有两根粗竹杠,轿底板刻着一个“汪”字。
“你们走河哪边?”
“吃轿饭哪条巷子都得认。这边没桥,绕上游有一条石梁。只让小轿过,大车歇菜。人走比抬轿还快。”
沈管事捏瓜子的手停住了。
我把轿帘一放。
“雇一次。多少钱?”
“四十文。新郎过石梁,掉进去不退钱。”
“你敢让新郎过,怎么不敢让新郎再带个人?”
轿夫掀帘瞄了一眼。
“再带个人,得对坐,扶好肩膀。不然前后重量不匀,轿子偏一个角。您带谁呀?”
我回头。昨晚去给娘做寿的包账房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从运茶的驴车边走出来。他刚才一直躲着看那条桥,见我转头,先往前走了一步,把孩子留在自己身后。
“我娘坐舅家的车出城了。我把我家小的送过去,不是怕被人说闲话。他没见过我认账。我坐不坐轿都行,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
“去做什么?”
“我写了一页,看手抄的,押不了沈二爷。今天我在场,他们说是假,我自己认。”
他把孩子交给看驴车的老舅,抱着一只扁钱袋。
“十八两,我从新房梁上卸不下来。家里能凑的先给你拿去,账别少写。”
我挤进轿子,朝他招手。
“俩人扶肩膀。你别太用力,我手差点让门挤断过。一会儿如果有人问起咱俩关系,你就说我拐了你未过门的大账本。”
轿夫抬起杠子。沈管事往石梁那边跑,跑出五步又回头抓板子,一脚踩在瓜子皮上。两个差役没动,还对着桥下的水说话。
石梁比轿子宽不出多少。轿夫踩到湿的地方,四个人同时吁了一声。我想掀帘往外看,轿身先偏过去半尺,包账房一把抱住我肩膀。“包先生,扶肩膀,不是把肩膀卸下来。”
他松了半分力,问轿外:“到了没有?”
前杠有人答:“您从上轿到这会儿问了四次。头三次还没上石头,这回可以记进账了。”
我低头看他的钱袋。扁袋子卡在我俩膝盖中间,铜钱硌着我腿。
“你凑了多少?”
“四两六钱。还有些零碎。”
“捆紧。轿夫可不替你捞。”
他把钱袋往怀里一揣,轿子立刻又偏了。
前杠那位喊:“两位祖宗,钱放中间!还没到分家的地方呢!”
我们一人捏住钱袋一头,把它吊在中间。包账房盯着那根绳,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贺姑爷,你说我到了那边,第一句话说什么?”
“你叫什么。”
“他们都认识我。”
“那也说。别第一句就说二爷让我干的。到时候人家问你叫什么,你说你叫二爷让我干的?”
他嘴皮动了动。
“包有余。”他说,“我爹给起的。家里那时一天吃两顿,恨不得名字里也盛一碗。”
“记住了。下面的账,你比我熟。”
他抬手想擦汗,轿外四个人齐声喊:“别动!”
他把胳膊贴了回去。
石梁尽头有一步高的石坎。前头轿夫迈上去时,我扶着轿壁,鞋底往下一滑,后脑勺砸在挂吉语的木牌上。牌子啪一声掉下来,反过来落在我怀里。
百年好合。
包有余把牌捡起来,端详了半天。
“这得你拿。我拿着出去,容易说不清。”
“没事,账房嘛。合不上才说不清。”
轿子刚落地,豆子就在外头喊:“小姐!轿来了!”
旁边有人问:“接谁的?”
豆子说:“不知道。听嗓子,里头有俩。”
我伸出一条腿,脚还没碰地,外头喀嚓一声。卖酥糖的掰了块糖,递给旁边一个小孩,俩人齐齐盯着轿帘,嚼都忘了嚼。
我缩回腿。
“包先生,你先。”
“我为什么先?”
“我是上回露过脸的。观众花了钱,得先看新的。”
“谁花了钱?”
“我。一会儿得给四十文呢。”
包有余把帘子掀开,一脚跨出去。台下立刻有人喊包先生,接着又有人问包先生他娘今天嫁没嫁儿子。包有余站在原地,抱着钱袋,一张嘴开了又合。
我跟着下轿,腿还有点软。沈见微拿伞骨伸过来,我搭了一下,借力站稳。
她说:“四十文?”
我点头:“你让退的那笔,不用退了。”
“我让他们退轿,不是让你往里加人。”
“加人不加钱。”
领头轿夫刚要收杠,听了这句,嘴张得比轿门还宽。我抢在他前头问:“算你们一碗茶?”
“四碗。少一碗,你今天自己抬轿回去。”
豆子一溜烟去找壶。沈见微从袖中放下一枚带泥的钱,推到我面前。
“捡回来的。另一枚呢?”
“老杨踩着。”
她往台边一指。
老杨坐在一只倒扣的破箩筐上,把铜钱举在眼前。见我望过去,他当面把钱翻到没磕缺的那边,吹了吹。
“你看看人家,”沈见微说,“收了一文,六个人都送到了。你花四十文,接了一个账房。”
“账房带钱来的。”
“那你呢?”
“我带着账房来的。”
她那根伞骨抬了抬,最后落在我旁边的空凳上。
“坐吧。腿别抖了,人家还当轿钱没谈拢。”
木台果然是黎记原先备下的交货台。红毡铺了一半,剩一半裸着木头。六位亭长各占一段,湿鞋底排成一溜。西滩亭长把钱庄副簿从头顶卸下来,两只胳膊落到一半,抽了筋,旁边人替他托了一把。
徐司账先拿纸擦了擦封套上的水,转头问:“来的是副簿,黄掌柜可写了与原簿核对无误?”
“写了。”西滩亭长刚伸手,又嘶了一声,“在里襟。你自己掏。别往下,下面是我吃剩的饼。”
徐司账掏出两张纸。拆开上面一张,是钱庄骑缝印;底下那张包着两块豆饼。他把豆饼递还回去,西滩亭长看都没看,先掰一块给老杨。
“有劳。”
老杨把饼往鼻子下过了一遍。
“你这饼泡过河水?”
“没。河水在兜外头,饼在里头。”
“你兜漏。”
老杨嘴上嫌弃,手已经伸了出去。
台阶底下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徐司账,人既凑齐,该读卖契了吧?”
沈茂川拨开人群上台。一只鞋湿了一半,裤脚却干。他不往我这边瞧,只拍了拍黎承业身后的空位。
“日影到哪儿了?”
豆子指着台边的日晷说:“还没到。您想让它快点,往这边挪不成,盘底有钉。”
沈茂川没理他。
“作坊交不出伞,今日便该给桥会一个说法。诸位来得正好,也都听听,沈家是谁说话不算数。”
沈见微把笔搁在笔山上。
“二叔,我叫众人来,为的是当场交伞。您要先交房,也请等我交不出货再说。”
“你要交什么伞?”
“仓里五百四十把。”
“那是黎家的货。”
“好。”她点了点头,“您这句也请徐司账记下来。您说不是您的,黎掌柜说是您卖的。两位今日只消认准一头,免得一会儿又要挪凳子。”
台面上六枚渡亭印一字排开。徐司账往酉初那条刻线看了一眼,叫老余提着保管簿上来。黎承业把一只手压上木台,掌底的毡面跟着皱起。
“徐兄,要开公仓,规矩我懂。今日开的,却是我家的仓。伞点完,不等于能当着客人的面把我的订货送给别人。”
“所以先核货主。”徐司账说,“沈二爷,请坐。”
沈茂川拎起衣摆,坐了下来。
豆子刚好抱着茶壶回来。他数了数轿夫,倒足四碗,把剩下那点倒给了沈茂川。
沈茂川端起来一看,满碗茶脚,浮着两根梗。
“怎么就给我这么一点?”
豆子端着空壶,想走,又老实答了一句。
“先到的已经领过了。您要是不信,可以验壶。”
第九章
徐司账让人解开仓门封条,先搬六把伞出来,每格取一把,按亭名排在台上。
沈见微把东浦铜坠和旧联放在第一把旁边。老余照着丁七保管簿读入仓日期,七娘把每柄伞底的烙印拓在同一张纸上。头一把盖出来有点歪,七娘正要重来,东浦亭长拿手指一比。
“不用。我们亭旧伞上那个东字,也撇了半只脚。你们坊里烙印的人是谁?”
七娘没抬头:“我。”
东浦亭长把手指收了回去。
“撇得挺有记性。”
验到第四把,沈茂川换了个坐姿。到第六把,沈见微拿出一张作坊的料票,从六枚烙印底下缓缓推过。
“六月这单,一百二十两工料款。六种亭记,照料票分扎。除头一批六十把外,余货只做过这五百四十把。徐司账,请对数。”
黎承业说:“造伞用一个印,有什么稀罕?她今日接一单,明日再接一单,难道还专为客人刻一回铁?”
“坊印用同一枚,亭记才另刻。您若说这是别家的订货,拿他的料票来,我们照着对。”
黎承业用指骨敲了两下桌面。
“我跟沈号订伞,不跟东柳坊订伞。我凭的是保管约。”
“那就请卖伞的人把货主的授权拿出来。”徐司账说。
沈茂川抬起茶碗,不喝,又放回去。
“沈家大房早没人了。见微成亲以前,族里许我代管。”
沈见微从木匣里拿出两份纸。
“您要的是这份?”
第一张是她摔伤后立的暂托。沈茂川可以代派车、代交桥会订下的伞,入出款须复记,末尾写明不得代为售货抵款。第二张是婚宴上的那份认账纸。徐司账手里只有那日催账时抄下的条目,沈见微递出去的,是一份没按手印的底稿。
沈茂川手往袖子里一摸。
“你怎么还有?”
“替人描印,头一回描歪了,豆子拿回灶房垫盘子。我叫他把纸留了。”
豆子在台下咳了一声:“要我垫的是喜饼。我没偷您的印,那个红圈是饼底的油。”
徐司账把有油圈的一角压平,先给黎承业看。
“暂托禁售,新约没有签名。期限之内,沈二爷确可代交,但不能另卖。不论六百把是真交还是假交,哪张纸能让他卖?”
黎承业一手捏住了保管约。
“沈二爷,当时我问过你见微的印在哪儿。你说她手底下什么也不剩了,连夫婿都是你挑来的。你要我先付多少?五十四两!五十四两不够,你还要我在明日接房的时候另添一成!”
沈茂川拍桌:“你少在这里倒扯!你拿着我的保管约,说货是谁的就是谁的,怎么到了今日反问我?”
“我问你,不是因为我没看过这四个字。我问你,她的印呢?”
黎承业把保管约展得笔直。“另议返还”几个字露在末尾,手指却掐住了前面的“货主同意”。
沈茂川转向沈见微,嘴唇抿了一下。
那一眼我见过。师兄有次打翻了师傅藏的酒,听见脚步,也往我手上看。只要有人肯接过空坛子,坛子就能算那人砸的。
我把沈见微案前的印盒推了半寸。
“您的印。您看放哪儿?”
她自己拈起来,盖在原地验货申请底下,盖完收回匣中。
“这儿签的是让桥会验自家的货,不是把货卖黎记。请记清。”
沈茂川一手越过桌沿。我想按住盒盖,沈见微先把匣子搁到自己膝头,扣上铜搭。
“二叔,找它这么久了,有话就当着它说。它听得见,不替我答。”
沈茂川的手停在她面前。
台下没一个人笑。七娘把一只空样架挪开,让六位亭长各自看见对应的仓格。徐司账从桥会两位管事手里收回核验纸,笔尖往砚里一点。
“货号、料票、保管簿,三处相合。没有货主签字,黎记不能把订金当货契用。黎掌柜,你可以找付钱那人索回定银,不能扣桥会的公伞抵债。你若另有授权,可在这一炷香烧尽之前递上来。我会照登。”
黎承业低头去看自己的约。他右手仍压在那行字上,左手已把袖口揉成了一条绳。等徐司账把香插下去,他挪开了右手。
“老余,丁七结仓照规矩走。”他说,“我的订金另开一笔。别跟里头这些东西写在同一张上。”
老余应声提簿。六位亭长各叫两个人,分仓查束。第一捆开了十把,西滩亭长一把一把往回堆;第二捆老余要帮忙,他死活不许。
“头一回我签的是十,出来变一百。今天我自己数,谁动我和谁急。”
平沙亭长蹲下去数伞,念到八,被旁边一嗓子带成了十一。他把伞全拢回腿边,重数第一把。
仓里竹柄敲在木板上,滴滴答答响成好几路。潮气从门外灌进来,掀动认账纸,我用砚台压住。手边那点墨被风吹出一层薄皮。我伸指去碰,凉的,黏住一点指纹。
徐司账趁验货还没结束,把钱庄的副簿翻到六月初四。
“接着核款。沈二爷,当初桥会交给沈号三百两,特列作公伞专款。有一百二十两验了工料收据,兑到东柳坊;另外一百八十两,若是保管在沈号,也须出一张余银收票。”
“那一百八十两先记到我名下。货没交清,哪家不是等结完再分?”
“记到名下,多了个名字,还是少银子。余银在哪儿?”
沈茂川转头叫沈管事。台边站着两个人,谁也没应声。好一会儿,豆子踮脚看了看。
“您家管事还在东岸守那堆板子。要不要喊一声?嗓门够大,也许听得见。”
“谁问你了?”
豆子退回七娘身后,抱紧茶壶。七娘把壶拿过来,替他放到地上。
“不是问他。”徐司账指着副簿,“是问你。黄掌柜记了两张兑票,一张一百二十两实付东柳坊,另一张一百八十两转给黎记。签押都是包有余。黎掌柜,收的是什么钱,你有收条么?”
黎承业没说话。
包有余抱着扁袋子走上台。他站在日晷下,先看我一眼,又转开。
“我叫包有余。六月初四,带三百两公款票去钱庄的人是我。付给黎记的一百八十两,是给沈二爷去年欠的货银结尾,不是拿来买伞。一张收条两封,一封在黎记账上,一封带回沈家。回去之后,二爷叫我把这笔钱抄进工料簿,对外只说整三百两全交给东柳坊。”
沈茂川伸手去拿副簿。
徐司账往自己跟前一抽。纸张从沈茂川指下滑过去,带走了一点茶渍。
“包有余,你偷了我的章,还敢来认领了钱?你认得的钱庄伙计多,兑完银子见我不知道,自己昧下去。现在栽到我头上,好大的本事。”
包有余两手颤起来,钱袋在他膝上磕了两下。
“我收了你十八两封口银。”他说,“头笔八两,后笔十两。你给的时候,也是你亲自数的。你不认,我也认我自己的。”
钱袋落在桌上。他解开绳结,把里头的银和钱往外拨。有一枚滚到沈茂川脚边,包有余弯腰想捡。他刚俯下去,沈茂川用鞋底踩住了。
包有余直起身。
“那枚算四文,边上粘着两枚一起倒出来的。我不够还的,从工钱扣。扣干净了仍不够,我签欠笺。”
沈茂川低头挪开脚。鞋底下果然是三枚铜钱,其中一枚裂了边,只剩平常钱一半重。
台下有人问:“你既拿了银子,怎么这会儿肯认?”
包有余喉咙滚了滚,拿手抹过脸。
“起初交抄件,我没敢跟我儿讲。我让他认十四个钱的数,十四文拿十文,余下四文记桌上。他做得对,我张口想夸他,第一句竟是,你这么老实,往后吃什么?他问,你们做账的不都是这么写吗?”
他拿起那枚裂边的钱,放回钱堆。
“我没答上来。今早送他走,我把拿过十八两的欠笺给他看了。我不是他头一个先生,错得最久的是我。”
黎承业盯着那摊钱,没有伸手。直到徐司账又问了一声收条,他才把自己的账册翻开,夹缝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拍在包有余的抄件旁边。
“我收的是旧债。白纸黑字,沈茂川的私账,别记到我黎号的公账里。”
徐司账拿过来,先对日期、票号,再把上面的押记露出来。
“收讫是黎记盖的,委兑是沈二爷签的。钱庄、黎记、沈号,三份能接起来。黎掌柜,你不知道钱从哪一张票出来?”
“我问过。他说沈家出的。”
“你收了钱,给的是他个人消债。现在查清是公款,桥会要追。话先说在前头,不能只把收条端出来,把收到的银子留在外面。”
黎承业一掌按住账册,人没站起来。
沈茂川嘴角动了一下。
“徐兄,他要还,你让他还就是。货你们也拿到了,两件事好好商量。公伞齐了,这笔银子早晚要结工钱。谁做生意不借一点钱周转?你莫非要为了几个伙计的铜板,在这么多人面前抄我家?”
仓口忽然有人说:“东浦九十。”
东浦亭长回到台边,盖下一方印。
“加先领的十把,到一百。伞可提可用,老余已经把我们这一格挂成桥会收领。”
第二个声音接上:“平沙九十。”
“西滩九十。”
一个接一个,六张收单摞在徐司账手下。第六个亭长嗓门最小,盖印时把桌板压得一颤。
徐司账抬头看日影,离那道线还差一道指甲宽。
“六亭足额,公伞交割成。未交的追偿担保到此作废。黎掌柜,你那一箱买工房的银子,可以拿回去。”
黎承业向台角看了一眼。细长的银箱原封没动,箱面被人倒茶时弄湿了两圈。他走过去提了一下,头一回没提起来。
七娘把箱子的一角扶正。
“沉。小心砸在脚上,没人给你开赊伤药的单子。”
他换了一只手,把箱子拎了起来,却没往外走。他的保管约还在徐司账手下,另有五十四两还得找人还。徐司账把约给他,用笔指了指台边空出来的地方。
“你坐那儿。公款怎么退,另有话问你。”
沈茂川见他又坐下,扶着桌角站了起来。
“桥会要追一百八十两,我认经手。工房既然不用卖,就先用工房抵着。徐兄,我说的是个实在法子。侄女,咱们明早回家,关起门商量。不叫他们白站这一场,明天我在前厅再摆一桌。”
“工房是我的。”沈见微说。
“你的也姓沈!”
“公款进的是你的账。姓沈的都该替你还,不如叫你先从自己还起。”
“我还不起,就轮到作坊给桥会补。契上白纸黑字!”
徐司账把担保条拎起来:“这一条保的是交伞,下面写着足额到日作废。纸在这儿,你认字,自己念。”
沈茂川不接。他的手在桌沿擦过去,掌心拖出一道水痕。
“那就押我手上的沈号公印。铺子在,印也在,能给你筹一百八十两。”
台边先响了一下椅脚。两位一直没多话的桥会管事中,有一位站了起来,把一张早写好、还没落日期的条子摊在徐司账面前。
“你挪的是专款,用的是沈号的信用。今日回单动过六张,公印先封,不能再签新账。这印不是你的一百八十两。”
沈茂川喉咙里发出一声短响。
“你们串好了,在这儿等我?”
“桥会开初还等你拿出六百把伞呢。”另一位管事说,“没等到,才有今天。”
台外风硬起来,仓门边那排空钉签一齐磕木头。沈茂川转向人群,看见几个沈家亲友。他张口叫了声三哥,那人本已挤到前头,手还拽着一个小孩,听见他喊,便把小孩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后退了半步。
“侄女,”沈茂川说,“前年你铺里工钱迟发,你找哪个借的?”
“找你。二十三两,秋后连三两利钱一起还了。我有收条,你要看?”
“你娘走的时候,让我看着你。”
“她给我留了两间工房。您刚才还想卖。”
他抬起脸,嘴已经张开。沈见微等了一阵,没等到话,低头把六张验收单一张张交给七娘。
“照这上面的数,先把工钱分出来。还有抽样拆的那九捆,按旧绳扎回去,少一把都要补。”
七娘接过单子,手指捏在东浦两个字上。
“工钱还在?”
“尾款一百八十两得另追。桥会可以先把验货工费结了,不多,够咱们一人吃顿饭,先去米铺现结。余下的每次追回一笔,我在坊门写一笔,不等全凑齐。”
徐司账点头:“我同两位管事签。追回的先结东柳坊这单的工钱,余款按章清账。今日另封沈号能动的押契,公堂追缴。钱不够,还得看黎记退回多少。”
黎承业把箱子往脚边一顿。
“这箱我原准备接房,里头有九十两。我先拿出来抵退款。剩下的,给我开条;我往后找沈茂川讨,与东柳坊无干。那五十四两订金,也另外写,谁拿的谁还,别塞给我一句兄弟情分。”
沈茂川忽然把公印从袖里掏出来。
我想起喜宴上他伸手索纸的动作,下意识按住桌角。那印没朝人砸过来,抖了两下,从他掌中跌下台。铜印沿台脚滚进木缝,晃了晃,红印泥蹭在灰土上。
他挪一步去捞,膝头一弯,整个人坐到了台阶底下。
“早一点。”他把指头探进缝里,“昨儿早一点,让她把那张纸签了……”
沈见微把膝上的匣子放回腿稳的一侧。
“昨儿您早一点把伞交了,今天才真不用坐这儿。”
沈茂川手还在缝里摸。摸了半天,指甲底下都是土。他把铜印捞出来,揪住衣摆来擦,擦到第三下,眼泪落在印钮上。他拿袖子盖住脸,肩膀一耸,嗓子里才有了声。叫的不是谁的名字,只一遍一遍念,擦干净就好了,擦干净就好了。
徐司账没跟他抢,叫管事端了空印盒过去等。
包有余把先交的铜钱数好,和黎掌柜的九十两分开登记。徐司账问我有什么要写,我摸了摸耳朵,耳朵上还夹着从轿里捡出来的一小截红线。
“有。五两礼银,四两已用于验货,有开支凭据;一两还了药账。若沈二爷照婚契追退,我可以认借。不能拿我领过五两,换一个替作坊签字的人。”
徐司账翻过账纸。
“你愿意这么算,别人也不一定要拿婚契找你。沈二爷当着亲友说了冲喜,没写多少日,没写干什么才算尽了事。他要讨他那五两,另来递状。”
“另递也行。”我说,“我今天刚挣的三十七文还没到手,他得排队。”
第一个笑出声的是黎承业。他才笑到一半,又低头看自己的九十两,嘴角慢慢降下去,两只手把银箱盖严了。
徐司账把总簿上原来记六百的那一页揭起,在底下补上实交日期。旧数没有涂掉,只在旁边添了一个“改”字,六枚新印齐刷刷排在尾页。
“请沈姑娘看一眼。”
沈见微拿过账簿,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都对。还差一张单子。”
我以为她数漏了一个亭,六位亭长已经各自捏住了刚收好的公印。
她指了指我身后的轿。
“轿钱。四十文,两趟合并算一趟,另加四碗茶。轿夫等半天了。”
四个轿夫一齐抬头。领头那位想说什么,憋了半截,最后伸出手。
“姑娘,这城里欠一百八十两的人满街跑。记着我四十文的人,您是头一个。茶不用开单了。”
沈见微从袖里数钱给他,特地把最先捡回来的那枚挑出来,另放在我手上。
“这个不是你的工钱,归还保管物。”
我攥住那枚铜钱,掌心起了一小块硬印。
“沈掌柜。”我说,“能请你管一样别的东西吗?”
她往我的衣袖一看。那页戏纸露出半截,纸面翘着,针眼处的红线只剩一点影。我抽出来,灰里印着的“新婿持印脱场”正在一点点褪。只剩“二人一纸”没退完,底下空白处,墨丝慢慢拢成一条细边。
她没去碰。
“它在等你取我的印?”
我把她案前的印匣推回原处,取过公堂上结工钱的那张纸。两个人的名字一上一下,各在各的栏里。
“也没说持谁的印。”
我借豆子的印泥,在自己的工钱栏底下按了一个拇指印。再托起那页戏纸去看时,细边已经收了口。纸上末尾还在,没添字,只在红线原先穿过的位置,多出两点小黑,恰好照着木台上那一左一右的账栏。
沈见微拉了拉剩下的红线。线从针眼滑出来,落在我指背上。线梢细得扎人。
她问:“手还知冷热?”
我没直接答。老杨的碗比别人的凉得快,我找豆子讨了碗新茶。一只手端茶,另一只手把红线扫进木屑里。线没从木屑里爬出来,茶也没从我手上掉下去。
“知。”我说,“这会儿还烫呢。”
她把托盘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那就搁下来。往后多的是热的,别一口喝够八年。”
第十章
米铺伙计把米量平时,七娘站在柜台边数钱。以前她数到第二遍,掌柜会把升子搁回柜内,免得她再问一句能不能赊。今天她数到第三遍,掌柜把升子提起来,又给她添了一小撮。
“前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沈二爷说那话的时候,我也得过日子。”
七娘抖开米袋。
“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米按数给,别添。添了一回,往后每回都得记你的情。”
掌柜拿刮板把那一撮拨了回去。他想再说句别的,铺外忽然响起铜盆声。探头出去看,老杨倒扣着个盆,站在墙根喊:
“修伞,一把三文起!这个人自己不会修,只负责收钱,诸位认准了再上当!”
我从门里出去,一手按住盆沿。
“请你吆喝,没请你拆台。”
老杨侧头:“一文钱还想听好话?好话得另加一文。”
铺子借的是东柳坊前面的半间门房。门槛拆了,旧砖翻起来重铺,椅轮推过不再往一边歪。里间仍旧做伞,外面修人家用过的。若只是换根伞绳,我如今也能换。至于伞骨折了、撑扣坏了,先挂我的号牌,拿到里边请会的人做。
七娘从米袋里抬起头,看着门上新钉的招牌。
“修伞就修伞,什么叫‘不包姻缘’?”
“有位客人听说一顶轿能抬两个人上堂,来问我有没有同款的。说家里新郎带的人不止两个,想要长一点的轿。”
“你怎么回的?”
“载几个先写上。等人上了轿再说,得加钱。”
七娘一提米袋去了后院,进门前回头道:“今天若再收一文吆喝钱,把你和铜盆一起扣在门外。”
老杨夹起盆走了。走了三步,回来把门口晾的豆饼拿了一块。他没给钱,我也没追。那天渡船只去了一趟,他回去放船底的泥水,放出两条半死的泥鳅。第二天带给我们,说一条抵一位亭长,剩下四位记他账上,等下回捉到再还。
河水落下去,东岸那堆桥板重新铺回来了。沈管事交上去的修桥账,被河务拿回来对了一次。公示写着原板取下又原样装回,不支新料钱;夜间擅自撤板那笔罚钱,由他认领。豆子趴在告示前看了半天,回来跟我说,原来有人干一整夜的活,最后还能倒着挣钱。
这会儿他蹲在门边削号牌,削一刀就往街上瞅一眼。
“等哪个给你送馒头?”我问。
“等包先生。”
“他欠你压岁钱?”
“他教我写收到。写完说那个‘收’字不好看,今日有空过来教我重写。”
包有余到午时才来。他没穿账房的长衫,外面套着件小了两寸的粗布衣,两边手腕都露在外边。他在门口把鞋蹭干净,从怀里拿了几文钱和一张纸出来。
“这回拿到工钱,扣了月底的吃用,余钱都在这儿。”
沈见微从里间出来,轮椅推到门口。她腿上的夹板换过,下端短了半寸,膝头还是垫着原先那块布。
“桥会给你的还款凭据呢?”
包有余递上纸,上面记了前回还的四两六钱和这次应交数。他手里的钱却比纸上写的多三文。
“多的是怎么回事?”
“另外给豆子买纸。不是买他写得好看。他肯学,三文纸能给他写两日。东家的铺里不要我做账了,我在渡口替人抄船号,一天抄两个时辰,错一个扣两文。他们现在来问我,十把是多少,我就把手张开给他们点。”
豆子拿了三文,不忙塞兜,先用木尺压住一张新纸。
“包先生,你收了我的三文纸,我学会了要给你写收到吗?”
包有余扶着门框,脚停在外边。
“是我给你三文,你写你收到。”
“我收了。可等我写两天字,把纸写光,你不也收着我这个学生了吗?”
包有余站了片刻,伸手把木尺推正。
“那就各写一张。你写纸钱,我写收个学生。都不拿来抵别的账。”
豆子让出一半凳子。包有余坐下去,指给他看“收”字最后一笔该落在哪儿。两个人从一个字指到两个字,中间争了一回,都说对方方才那一笔没写完。
沈见微把还款凭据收进单匣。
“今天还差几个师傅的工钱?”
“这批先结染布和伞骨。糊布的两家留到下午,徐司账说沈号卖旧货又收回二十来两,封着送来。不算足,但又多发一轮。”
我翻开门房里放的黄账簿,在她面前找那行数。我学会了六亭的记号,还没学会认每一笔钱的来路。写着兑转的账,我得念出声,一边念一边跟单据比。
“黎掌柜九十两当场退了,又补回来十五两,余款还差七十五。沈号那边先赔的二十来两,记入哪一栏?”
“都记实收,不把两边的欠数相加。桥会只追原来那一笔公款,一家多还,另一家的公款追数就少一截。两家私下谁欠谁,出去自己算。别让黎掌柜借我一本账,回头说他付了两遍。”
“他还来过?”
“来买伞。”
“你卖了?”
“卖了一把,收的现钱。他说亲眼看着六个亭长数过,从我们这儿买,不会十把写成一百。”
“给他便宜了没?”
“没。请他喝了茶,按茶水钱减半。”
她把一张新收据摊在我面前,上头写着一文茶钱。黎承业的签名比买伞的签名多占了半栏。
“他为了这半文,给你签了一个名字?”
“他一文掏得慢,我说有些人只会拿银箱付钱,不会摸散钱。他摸给我看的。”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铜钱串。
“东家,咱们铺什么时候开始卖茶?”
“没开始。他非要喝,算洗碗工钱。”
她把账簿翻到末页,那里夹了一张撤去代签名义的回帖。婚契没拿来处置公账,也用不着在贴满告示的桥会门外摊给人看。她叫我移到账柜旁,避开豆子的耳朵,把三张纸一字摆开。
第一张是当初领五两的单据。第二张是过桥租人及找证的全数开支。第三张是我没见过的一封信。
“这封从药铺送来。那位原来的贺照水,还了一两药钱,请人替他留了封信。药钱那条多写了一行,药铺今天理旧匣,才认出是凭一两的票来取。”
我开信看,纸被折得很窄,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
先写的是认得药铺到沈宅的路,要人代为转信。往下才说,他来端药那日,听见沈家有人问,赘婿没照纸上的话做,能不能先把他关在西院。他没敢退已经凑足的钱,只好找了戏班借过门的行头,等开席换出去。末尾交代得最细:他从裁下来的喜纸背面见着一行“新婿持印脱场”,不敢当真事,只当句讨彩的话。沈姑娘若要追他的五两,剩四两放在喜服里,一两药费不能退,但可以挣来还。信底还有半句,说若寻不到人,多半跟戏班的车出去了,日后有个正经信头,会来报平安。
我把信推给沈见微。
“戏衣我穿着。戏班那边呢?”
“昨儿叫人问过。确有个帮搬箱子的年轻人,跟他们走了。账上没签本名,只说等过一个月,家里有人来问,就报药铺旁那条巷子。我留了话,说不用藏药钱,但回来前先给我写信,别被人堵在门口又要端一回粥。”
我把信折好,那一纸婚帖压在底下。
“那天我占的是他摘下来的红花?”
“他人先出了门,位置还留着。”她把原先那份婚帖往自己这边拖了一寸,“婚帖上他签的是人家给他的差事。我也没签。沈家请你我坐了一回席,没请成两家长辈,也没问过咱们。往后还拿这个叫你,得算他们嘴懒。”
我拈着那封信,想拿灯来细看最后的日期,又把灯推了回去。
“我不去找戏班重订那两页了。”
“你师兄呢?”
“师傅叫我们炼到毒不死人,才让我们拿出来比。最后一勺不至于送走他,顶多让他三天不能骂人。他那晚张嘴叫我灌,是知道我下手有数。醒了见不到我,最多先把碗洗了,再把毒尊匾扛到自己屋里。”
沈见微挑起一边眉毛。
“八个月,你一碗也没叫他死?”
“死了谁跟我争匾?”
“你们那儿的规矩,传到这儿怎么成了非得咽气?”
“师兄每次听见要洗被褥,就开始安排自己的后事。八个月说了六十多回。最后一晚连我都信了。”
她把未签的婚帖拿出来,想放到柜底,手停在那儿。
“你要留,也不用给我做赘婿。临时伙计的单子,可以换长工。一天四十文,管中午一顿。会修伞骨以后,再谈加钱。”
我点了点那条木尺。它被豆子借去压纸,一头还露着当晚划床的旧划痕。
“长工住哪儿?”
“前屋可以搭床。你若不想搭,还有里间。”
“里间那把尺子呢?”
“还在。用不用,要两个人说了算。”
她等着我回话。外头来了个客人,闭着伞往门房里探。豆子想让客人先等,笔尖一下摁在纸上,给自己写歪了一个“收”。包有余指给他看,他忙拿身子去挡,挡不住,请我们两个都别看。
沈见微想合上柜盖。我先把手掌搁在盖上。
“我留。不签以前那张。将来真要我跟你办席,你不用叫人找轿,我自己能走进来。”
她低头把新工单上“临时”二字划掉。
“你走进来的时候,可别先喊谁欠你钱。”
“那得看谁坐主位。”
她拿笔杆敲了我的指节一下。
“我坐。”
“那先欠着。”
门口的客人把伞横过来,问我们这里修不修一把走一路滴一路的伞。我接过来时,伞面还没干,布褶里夹着两枚碎叶。
“三文起。您要等的话,借您一只凳子。”
客人没坐,先看看我,再看看沈见微手里的笔。
“你们两口子,这钱到底给谁?”
我伸出手。
沈见微也伸出手。
客人当即把钱攥回去了。
我说:“一文给我换绳,两文给师傅补布。银台在她那边,不能给两遍。”
沈见微抬眼:“你的那一文,算在四十文里。”
“方才说四十文,是我给你做长工的钱。这一文是我给伞做长工的钱。”
“好啊。”她把掌心摊平,“让伞给你开收据。”
客人看看伞,又看看我们,把三文全放到她手里。
“劳您写一张。再来晚些,我怕这个人真把伞教会写字。”
她开了收据递出去,指了指我面前的凳子。
“把伞打开,看他到底是哪儿漏。别光换绳,换完上街再滴一回,明天人家来讨三文,我们还得多赔一碗茶。”
我撑开伞。伞背向窗,日光从针尖细的一排破孔透进来,落在我虎口上。婚宴那点烫出来的红印早已褪了,我用指肚沿着破孔慢慢摸过去,摸见布的涩,和边上一道扎手的旧线结。
她把一只茶盏搁到柜边,没垫布。
“凉一会儿了。这回你自己试。”
我用虎口圈住杯壁。刚好能端住。我本想说还是烫些好,话到嘴边,把茶盏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喝一口?”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原样推回来。
“杯子算谁的?”我问。
她把账簿合上。
“先用。等有一个人打了,再分是谁的。”
外头有风推门,吹得修伞价牌撞了两下墙。豆子从凳上下来,拿他才写好的第一张收据垫住牌脚。我隔着半开的伞面,看见沈见微伸手把茶盏向里又推了一寸,离柜沿远了一点。
我低下头,把那根扎手的旧线结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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