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病房的窗帘没拉严。
光落在我右眼上,我只能分辨哪儿比别处白一点。左边连这点便宜也占不到。
勺子磕了三下碗沿。
“张嘴。”
我把嘴闭得更紧了。
“程放,你别闹。医生说你得吃东西。”
“医生原话怎么说的?”
“少量多餐。”
“对。少量不是少放盐,多餐也不是把同一锅粥分成八顿。”
勺子不响了。
床边的女人把手搭在我腕上。她的手指细,食指指甲略长,碰到我手背上贴针头的胶带,就往里按了一下。
我把手往被子里缩。
“疼。”
“我不是故意的。”
她第三次用这个声调跟我说话。
前两次,我高烧刚退,醒一阵睡一阵。她说自己是许禾,我听着不像,可她说山里降温,她嗓子坏了。她知道我住哪栋楼,知道我上一次住院在九岁,还知道我老婆给我起过一个外号,叫程半碗。
所以我先问她:“你走那天,我在哪里给你送的钥匙?”
她说:“楼下。”
我说:“哪个楼下?”
她说:“程放,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当时脑袋里确实有一锅开水,咕嘟咕嘟,连自己家几楼都要掰手指算。等那锅水降了温,我又问了她一遍。
她拿体温计堵了我的嘴。
这次我听见门口有两个脚步声。前面那双鞋落地偏重,走到床尾时,有什么硬东西磕中了铁栏杆。
那人骂了句:“这床谁挪的?”
我差点把输液架拽下来。
“许禾?”
没人答应。
塑料凳擦过地砖,刺啦一声。床边的女人站了起来。
“程放,”她的嗓子一下轻了,“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啊?”
“其实我不是你老婆。”
我听见床尾那个硬东西又磕了一下。这回是被放在地上。
女人吸了吸鼻子。
“你就当这几天是我多管闲事。我该走了。”
一把椅子倒在地上。
“柳茵,别急着走。”
许禾的声音擦着我耳朵过去。
“白班护士换了两回,三顿饭都有人记,你说走就走,账留给谁算?”
“我没收钱,我是义务帮忙。”
“那正好。护士站就在外面,你先把哪个人让你自称家属的说清楚。别等警察问,还得再演一遍。”
柳茵隔着被子来拉我的袖口。
“程放,你替我说一句。我有没有在你最难的时候照顾你?”
我奋力抽回手,一把揪住伸过来的另一只袖子。
袖口磨得起了毛。里面卷着一小截袖绳,是许禾嫌新外套灌风,自己缝进去的。
我才抓实,鼻子就开始发酸。
“许禾,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
“这个女混蛋欺负我!”
门口有人清了清嗓子。大概是跟许禾一起来的护士。
许禾把手盖在我手背上,说:“她怎么欺负你?”
“三天稀饭,一根榨菜都不给。”
病房里停了两秒。
护士说:“程先生,您的饮食没要求禁盐。”
我一抖袖子,指着刚才勺子响的方向。
“你看!有第三方鉴定!”
许禾没笑出声。她顺着我那条胳膊摸到手肘,按住了。
“针头歪了。他刚才说疼,你还往下压。”
护士走到床边。我想给许禾腾地方,又不知道床边还剩多少空,一动,膝盖顶上铁栏。许禾用手掌垫住,再没让我碰第二下。
“手机呢?”我问。
“你发语音的那个?”
“我自己的。”
柳茵开了口:“在贺经理那儿。他怕病房丢东西,替你收着。”
“那怎么一路收出了医院?”
许禾的袖子在我掌心一紧。
柳茵说:“我也不知道他放哪儿了。进医院那天是他来的,我第二天才到。我说过不能这么做,他说你没家属在,事急从权。”
护士拔针前让我按住棉球。
我问柳茵:“那你为什么叫自己许禾?”
她没吭声。
“我问你钥匙在哪儿送的,你也知道我认错人了。你为什么不说?”
屋里有股放凉的米汤味。我闻了三天,头一次听见它旁边有人打哆嗦,衣料擦得窸窸窣窣。
“你们俩平时录东西,她也替你念,我以为……”柳茵顿了一下,“这一行谁没替别人说过几句话?”
许禾把我的手指往棉球上压了压。
“我替他念的是馆里的临时解说。每条开头都有‘试音’。你替我念的是什么?”
外面响了一声手机铃。
柳茵想接,护士请她先去护士站。她磨蹭着没走,许禾捡起床尾那个硬东西。拉链有沙,扯了两次才扯开。
原来是她那只旧行李箱。
“我从石坳下来,鞋里能倒出半碗土。”她说,“你要有话,现在说。护士还得给他扎针,我没工夫追着你跑。”
“贺经理让我照看一下程放。展览快开了,他总不能天天在这儿守着。”
“照看,还要你戴我的发夹?”
我一直没想明白,那个天天在床边发出细响的小东西是什么。
许禾那只发夹的弹簧松了,合上要弹两声。上次我们公司聚餐,柳茵坐她对面,说这个款停产了,问她还能不能买到。许禾摘下来给她看过背面的牌子。
“我自己买的。”柳茵说。
“那你摘下来。你的,你带走。”
啪。啪。
隔壁床的大爷终于把折了半天的报纸放下了。
“小姑娘,我前天问你结婚几年,你说七年。我还给你讲了半晚上怎么陪病人上厕所。”
柳茵拖着凳子往后退。
大爷又问:“那我讲的是不是都算白讲?”
“叔,”我说,“没白讲。我听进去了。你说第一条是得先承认自己想上。”
许禾弯下腰:“想上?”
“想。”
护士翻开病历,让我先不要下床,等做完检查再说。许禾问了办法,去处置室拿东西。她一松手,我才发现自己把她的袖口攥成了一条绳。
柳茵去了护士站。房门一关,大爷把收音机关小了。
“你老婆一回来,你胆子见长。”
“主要是您在。我以为她不敢当着您的面卖我。”
“你手机都让人拿走了,还说没卖?”
这话一落地,我伸手去摸枕边。
护士把一个装随身物品的袋子递给我。我摸到裤腰上的扣,摸到八个一块钱的钢镚,还有一张泡软的停车票。
摸到底,也没摸着挂在手机壳上的那根绳。
展馆的进度消息、合作社的群、我出事前存的现场联系人,全在那台手机里。
还有一份要我星期三确认的文件。
今天就是星期三。
“现在几点?”我问。
“快两点。”
“您能帮我打给市展馆吗?”
大爷起身去找自己的手机。我刚念出区号,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程老师,听说嫂子回来了?”
一个男人进了门。鞋底带着皮革蹭地的细响,走路还踩着点。贺启章跟我跑了八个月项目,每次迟到,进门都走这个步子。走得越从容,人越容易忘了前面等了他多久。
“真巧。”他说,“馆里刚把你主动退出的通知发过来。我一看,不行。你这情况,我哪儿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一张纸落在我背面上。
我手掌摊开,纸的下沿抵住指尖。
上面的字,我一个也看不见。
第二章
贺启章把纸递得很准,刚好碰到我右手。
我想拿,又把那只手抽回来。
“我什么时候退出的?”
“你在病房里说的。”
“对谁?”
“对家属。她录下来交给我,免得馆方问起来没有凭据。”
大爷在隔壁倒水。杯子都满了,水还在往外流。贺启章往那边走了一步,说叔叔我帮您,大爷把水壶拎开,没让他碰。
“我自己能倒。你先念纸,你病号伙伴看不见。”
贺启章呵了一声,拿起那张纸。
“你这眼睛是病,不是脾气。我只是替你挡一下。开展有日期,票发出去了。谁也没料到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
许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护理用品袋。她没先接茬,把暖壶挪去桌角,又关上了床边的帘子。
“刚才说好的事先办。”
贺启章还想说话。
许禾说:“要围观请买票。”
我听见隔壁大爷呛了一口水。
帘子再拉开时,贺启章已经坐下。他拆了果篮上的塑料纸,把苹果一个一个摆到柜上。
“嫂子跑这一趟够折腾。山里都抢通了?”
“开车下山要过两段便道。”许禾说,“你怎么知道断过路?”
“群里都在说。”
“哪个群?”
苹果在桌上滚了一圈。贺启章伸手接住。
许禾没再问。她扶我坐高一些,叫贺启章把撤展通知念全。
那张纸不是馆方发来的正式决定,是馆方针对承办商单方申报发出的问询。市展馆星期六开《一百种下课铃》,星期五下午四点截止终验。贺启章所在的承办公司预先备案了一套补位的声音装置。只要原方案没过终验,馆方就只能选补位,或者撤掉这一厅。两边的东西不一起付钱。
“馆里问的是程放是否确认取消原方案。”许禾把纸翻过来,“你刚才说的是主动退出的通知。”
“差别大吗?”
“差别在于,前一种现在还能答‘没有’。”
我捏着被角,问:“我手机呢?”
“给你送修了,受潮。”
“店名。”
“合同的事比手机要紧。”
“我的合同就存在手机上。”
贺启章把苹果放回果篮里,摆得咚一声。
“晚上我叫人给你拿过来。说回展览。你是设计负责人,路都走不了,谁带馆员验收?老乔他们连展签和标签都分不清,你打算让他们盯着馆长问,这玩意儿贴左边还是右边?”
我想接一句“他们分得清”,嗓子里只挤出个气音。
去年第一次开会,贺启章把我的名字印在提案封面。我嫌字号大。他拿笔来,在边上添了“总设计师”四个字。
他说:“做一百样小东西,一百个人都挂在门上,谁看得下去?得有人领着别人看。”
我当时把提案卷起来敲他脑袋,说他拍马屁不买发票。
后来,我领着人看得太久,连身后跟着谁都没回头数过。
许禾把一只手机塞进我手里。
“你的先找。用我的给馆里打。号码我给你安。”
我说:“先等一下。你怎么听见我发的语音的?”
“是馆里的小邓转给我的。她直接打了村委会的电话,让人在铺便道的地方找到我。”
“哪一条?”
“你让她告诉我,家里的锅响了。”
贺启章翻苹果的手停住。
我说:“她真转了?”
“她说她以为你烧糊涂了。听到最后,才觉得该给我打个电话。”
许禾点开那条语音。
先是卫生间的换气扇,一直嗡嗡响。随后是我的喘气声,再一听,我还在牙缝里骂了一句,骂医院借给我的语音电话难用。
“邓老师,我家锅响了。小的那口。这话别发工作群,麻烦你私下告诉许禾。还有,你别跟送饭的人说我搜过馆里的电话。”
末尾,我压低了声音。
“我叫不醒我老婆。叫什么,她都答应。可我叫她许会计,她不打我。”
大爷在隔壁把报纸捂上了脸。
去年我下楼送那把钥匙,车还没到,许禾站在楼门口数我塞给她的饼。
我说:“一会儿走了,谁给我管饭,许会计?”
许禾把饼撕开,掰走一半。
“我不管饭。我管你吃饭给不给钱。”
临出门那天更简单。我没能下楼,袜子找不到,从三楼拿自家小锅在栏杆上敲了三声,钥匙绑在围脖里,坠下去给她。
这事没拍照,也没告诉过柳茵。
锅响了,意思是你转头看我一眼,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扶着许禾的手摸到手机边缘。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谁。护士不让我乱走,我够不着自己的手机,病房电话又只有座机,给你打了四回,山里接不上。后来大爷给了我台按键机,开着语音,我才打到展馆。”
隔壁传来大爷的声音:“别给我邀功。小子把馆里号码安成广场舞培训班,还是我闺女帮查的。”
贺启章说:“既然你能打到馆里,说明没人不让你联系外头。柳茵顶多把话说岔了。”
“我也想问。”我把手机捏得咔一声,“你猜柳茵为什么没发现,我叫她‘老婆’的时候,后面跟过一句‘把假的撤了’?”
贺启章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了下去。
许禾问:“什么假的?”
“第三十七站,小锅盖。第一次试装放进去的是个替身。我听不出来位置,想让家里那口先顶一天,拿试音和原件做对照。”
我把头转到刚才纸响的地方。
“她转出去的语音,有没有‘撤了’这两个字?”
贺启章的椅子腿擦着地毯。
“你现在该闭眼休息,不是靠着半句病话去跟供应商掰扯。”
许禾没拦他。等门关上,她按好了小邓的号码。
我准备开口说展览的事,胳膊一松,手机差点砸上输液管。许禾先接住了手机,随即看了护士一眼。
“麻烦先停一停。他手一直抖。”
我想说那是饿的。舌尖顶了顶上颚,话没出来。
许禾蹲到了床边。
“程放。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等,等自己能看见一点,再告诉我?”
我攥住枕套的边。
“我转头能看窗窗户亮了。”
“看得见我的手吗?”
我朝她那边伸手。第一下,我抓了个空。
第二下也没有。
第三下,她把手伸过来,让我摸到了一截指头。
我低着头问:“万一就这样了呢?”
护士没往这边看。她把药盘端到窗台边,等我们说完。
许禾说:“那就先学过马路。”
“你教啊?”
“请专业的。我教你,你到斑马线上给我报菜名怎么办?”
我吸了口气,没吸匀,鼻涕倒先落到手上。
她给我递纸,没有替我擦。
“今天先学一件事。想拿手机,你说给我手机。不用说你药吃过了、粥喝饱了、马上就能好。你说给我手机。”
我擤掉鼻涕。
“给我手机。”
“给。”
这回是小邓接的。她发来的撤展附件是一段音频,时长十一秒。
我点开。自己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撤掉吧。开幕不用等我。家里的事……你替我办。”
三句都说过。
连起来,我自己都想替我办个离职。
小邓在那头问:“程老师,你刚说的假的,有原件能对照吗?”
“得找。”
“录音呢?”
“也得找。”
“那我先帮您登记异议。别急,我不是催您明天就证明全部。”她停了停,“是贺经理那边申请,今晚把原箱移去退货区。您要找的东西,可能在那些箱里。”
第三章
我把小邓那句话又听了一遍。
“先别让他搬。”
“我们能扣下哪几只?清单里一共六只。六只都扣,得有合同当事人的书面异议。”
“我不是当事人?”
小邓在听筒那边停了一拍:“您是承办方的项目设计负责人。原件的出借和制作单位,是石坳合作社。”
我张了张嘴。
我以前管他们的东西叫我的展,管我画的线叫他们的活。小邓一句话,把两个“我的”掰开了。
许禾给合作社打电话。村委会有信号,接电话的是跟她搭班的小赵。小赵跑去找乔守成,跑到一半喘起来,问她是不是打算催最后一期进度款。
“不是催,是得先把东西认住。”许禾说,“贺启章说展品有问题,准备退。”
小赵在那边骂了一声。电话远了,底下一片机床停转的余响。
那声音我听了半年。老乔他们租的工棚,以前是粉条厂,墙外有一条渠。停机时先听见风扇滑下去,再听见水。
老乔拿到手机。
“他说退多少?”
“全退。”
“已经进馆的也退?”
“他给的理由是原设计负责人同意撤展。”
老乔没问我为什么同意。一阵拉抽屉的声音过后,他报出一个档案袋的名字,叫小赵拍合同最后四页。
许禾开免提,我摸到电话旁边。
“乔师傅,我没同意。”
他咳了口痰。
“你在啊。”
“我在。”
“那头让你说话了?”
我的手一僵。
“什么叫让他说话?”许禾问。
“贺启章昨晚打过电话,说程老师现在受不了刺激,叫我们先别打电话。等到了周五,病好没好,另说。”
病好没好,另说。
东西先退了,尾款以后慢慢掰扯。
我把脚踩上拖鞋,想下床拿水,拖鞋一只正一只反。许禾没替我穿,弯腰把那只反的翻过来,让我的脚自己探进去。
小邓收到合同照片,原地核了出借附件。六只原箱都是合作社名下的。遇到争议,展馆可以暂停非例行出库,但已离馆的东西,馆方追不回来。
“五只在馆里。”她说,“六号箱上午出了门,登记是贺经理送去修展架。手续上有授权。它装什么?”
“刨花、小锅盖、原声底稿,还有最后一块轮流签过的交接板。”我说。
“底稿怎么还在箱里?”
“不是收声总档。是每跑一站敲完,接下一站的人先留下姓名和交接话。实体和过程录音搁一起。我们叫接力箱。”
全展有一百样发声物。铜铃、自行车铃、废窗框,还有矿区学校用过的钢轨头。做展不能只把物件摆一排,所以我拟了个笨办法:编成十条接力线。第一人把物件敲响,告诉下一人这东西哪儿来的;下一人接话,带到后一站。每站用什么手法,先敲哪边,谁教的,过程一起留档。
接力箱装着最后一段,还有从前九箱汇上来的交接副本。所有材料没整理完,我不放心让它坐快递,早说了要跟着车一起进馆。
我没想到进了馆还能再出去。
“能不能让馆方要回来?”我问。
“要。”小邓说,“但我们只能按出借和修整手续催归还,不能说抢回来。你们得同时叫承办方交维修单。”
许禾把电话记下。她刚按掉,贺启章又来了。
不是一个人。
走廊里跟来一个穿软底鞋的男人,贺启章介绍说是公司的项目合规,姓方。姓方的把椅子朝前挪到床尾,没坐。
“程老师,听说您已经走投诉了。我们想先内部解决。”
“好。”许禾说,“给我看看六号的维修单。”
姓方的把文件袋翻开。贺启章说:“我审批的,单子在库里。许老师,你懂项目,不可能每换一个轮子都通知每一个工人吧?”
“哪一个轮子?”
“左后。”
“你让谁换?”
“供应商。”
“哪一家?”
贺启章把那张陪笑的脸从话音里收了起来。
“嫂子,你是管石坳帮扶的,合作社以后还要接订单。你在医院里咄咄逼人,谁最后承担成本?”
许禾拉开椅子坐下。
“贺经理,出借方是合作社。制作方也是合作社。你给他们扣着尾款,在这儿和我谈以后。先看看以前。方先生,你带来的文件里,有五月十七号的变更确认吗?”
纸袋翻了个底朝天。
许禾把自己的手机滑到他跟前。
“没有就用这张,对照原件找。上面签字是谁?”
姓方的半天没开口。
我说:“别为难方哥。他今天应聘的是合规,不是识字。”
一声干咳从床尾传来。
贺启章开口了:“我签的。”
“读一下尾款金额。”
“合同没有说他们随便做做就能拿走二十八万六。”
“谢谢,金额念对了。再看付款附件。只要验收通过,馆方按三方结算单将制作尾款直接付合作社,余款才走承办方。你现在报原件不合格,就是觉得这一步钱不该经过他们的账户。那按异议条款,给我列明哪一件不合格。”
贺启章把椅子踢开半步。
“老的破,小的哑。我当时是看石坳第一次接城里的活,给他们一个机会。你们要这么算,行。回头请馆员一个一个验。周五四点,别说我没给你们时间。”
姓方的低声问:“六号箱怎么办?”
“没修完。先别出库。”
许禾问:“你刚才不是说你不知道维修单在哪儿吗?”
“我现在知道它没修完,不行?”
“行。你让方先生把这句写进记录。”
姓方的真抽出一张纸。
贺启章伸手压住。
病房门口推来护理车,轮子碾过地缝。护士说探视时间到了。许禾把文件照片传给小邓,姓方的留了电话,说要回公司核清楚。
贺启章没接他递来的果篮。姓方的拖了一路,还得再拖出去。
等脚步过去,隔壁大爷说:“小程,你手机,他到底找不找?”
我差点把这事忘了。
“他刚把苹果也带走了?”
“都带走了。留了个橘子,磕烂那个。”
许禾捏着橘子,把坏掉的一边掰了,剩下的剥给大爷。大爷只收一瓣,递回来两颗糖,说带着,姓贺的再来还有东西塞他嘴里。
手机是傍晚由公司前台送来的。前台把袋子递给许禾,说没有送修,从经理办公室的抽屉拿的。她以为是捡到的失物,拿来之前还拍过抽屉里的样子。
许禾让她把话直接告诉登记录音的民警。民警来过一趟,问了柳茵冒名照料和拿手机的事,说会分别核实。我问能不能现在把人都叫来,许禾按住我。
“你先把你知道的说清楚。不知道的别补。”
手机还有电。我一摸屏,熟悉的读屏声没出来。许禾照我说的给我开了辅助功能。我摸了好一会儿,才点进和柳茵的对话。
最后一次对话是半个月前。
柳茵说,贺经理那边还缺解释展品来历的声音,请我把许禾头次试音的版本发给她。
我发了。
一共发了八条。
第二条,许禾念“我在这里,往前走”。念到一半,她嫌我拍桌打节奏,说:“程放,你坐正。”
第四条,我问她要不要加一句角色关系。许禾背着稿子说:“我是程放的爱人。听不懂的地方,你问我。”
后面我们在笑。她说谁跟你讲解要报婚姻状况,我说人家馆门口给我们写的捐赠故事就这么写。
柳茵当时回了一个笑歪的脸。
我关掉那条语音。过了一会儿,又点开。
许禾说:“你要认她的声音?”
“我想听听你。”
屋里没再响手机提示。许禾让我先吃两口东西,她去看医生的安排。
我把一筷子面夹到碗外。第二筷子颤了半天,好歹送进了嘴。
手机在桌上报出新消息。
贺启章在大群里发了一张手写的便利贴。
他配的文字是:程老师拟定的策展署名,请各位周知。
许禾用识图给我念了出来。
“总设计,程放。承办,启声文化。石坳合作社……鸣谢。”
我记得那张纸。
贺启章没偷我的签字。
是我自己写的。
第四章
星期四上午,医生准我出病区两个小时,前提是有人同行,按时回来复查,不许把轮椅当购物车使。
最后一句是许禾加的。
我原想体面点,到展馆门口再坐轮椅。走了十步,手里那根临时借来的杖撞上水泥花坛。我跟花坛说了声借过,许禾停下来,没拆台。后面有个保安问,这位老师是在给花坛排练讲解吗?
第二十一米,我坐下了。
“鞋都没蹭破。”我对许禾说,“这一路全靠实力。”
她把刹车放开。
“知道。保安刚才盯着你,说第一次见有人跟花坛协商。”
会议室有股冷掉的咖啡味。桌上放了六个纸杯。我从左边摸过去,摸到第七个,是一沓空杯套。
“我的那份往哪放?”我问。
小邓把水杯推过来:“右手边,离指尖一掌。”
馆方负责终验的是邱馆长。她把人叫齐,开口第一句就是:“今天不审夫妻关系。馆里的协议,馆里认。谁说谁同意了,拿原件。”
贺启章来了,柳茵也来了。她坐得离他远。我听见她椅垫往右蹭了两次,每次蹭一半就停。
贺启章先递了一份文件。
“程老师身体特殊,我不想争话术。承办方提交的是工作时收到的信息。除了音频,柳茵作为现场传达者,也签了情况说明。”
邱馆长问:“程老师签了没有?”
“我们当时不便请他签。”
“所以你申报的是口头确认。那就先听口头确认。”
十一秒又放了一次。
“撤掉吧。开幕不用等我。家里的事……你替我办。”
一下接一下,都是我的嗓子。会议室有回音,“你替我办”从墙上撞回来,小了半截。
贺启章说:“声音总不能说是假的。”
“真的。”我说,“原件呢?”
“就是这一条。”
“头一句说话时,护士在换床边的盐水瓶。你听,起头有一声托盘碰栏杆。结尾那句我在等晚饭,外头餐车报‘番茄炒蛋’。一段十一秒能从早吃到晚,你这个病房办的夏令营?”
姓方的去拿音箱,想再放一遍。我刚伸手摸杯子,小邓就敲了敲桌面。
“我们先请柳女士交原始材料。”
“还要交什么?”贺启章问。
“昨天她主动联系我,说有两段语音没转给您。”
贺启章的杯子磕了一声。
“小柳,我们先出去理一下。”
柳茵没动。
“有一段不是工作。”她说。
“那让跟工作无关的人先回避。”
“说的是您。”
杯子不响了。
柳茵说,她在床边录的不止一次。最早一段,她录完就发给了贺启章,问能不能用。贺启章回她,重来,一次只问一句,别把前头说的东西录进去。后来病房有人进出,柳茵没删最早那段,把最后两段截出来发了。
“刚才放的版本我没听过。”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发过去是两条,没连起来。”
贺启章打断她:“你想清楚,你签了传达说明。”
“我昨天想清楚了。手机在他抽屉里那几天,他看到我就问,我一直跟他说送修。这个我也签吗?”
那一刻,柳茵离我不到三米。她说到送修时,声音发虚,咬字终于不再往许禾的尾音上靠。
邱馆长让她从自己手机里当场调出原始文件和发给贺启章的前后聊天。馆里只收与申报有关的部分,原件先备存,录音里的私事不外传。
柳茵按下播放。
先是夹子弹了两声。
“改哪儿?”她在录音里问。
我说:“撤掉吧。展厅第三十七站,试装那个假的小锅盖。我回头看看老乔原件送到哪儿了。开幕不用等我,谁做的谁先敲。”
“你不是说第一下得你来吗?”
“那是把我抬上去拍照时说的。裤腰带要是忘了扎,我不还得先提裤子?该开始就开始。”
音箱里有床板响,床脚一抖。现实里的我把两只手摊平,按在膝盖上。
后半段又来了。过道上传来餐车轮子响。
“家里的事,麻烦你替我办。玄关那盆葱快死了。还有,谁问你我怎么摔的,你别说我给你认错的时候蹲太久,站起来栽了。”
柳茵问:“你因为什么认错?”
我在录音里说:“拿你压箱底的盆和人换了口锅。都是能做饭的,谁知道你那盆不能拿去做饭。”
许禾开了口。
“你把我腌酸菜的缸送了?”
我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没送,换了。”
“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下乡以前。”
“家里那一缸酸菜呢?”
“我也不是没做过抢救。”
“抢救结果是?”
“放坏了。”
方先生本来在敲键盘,敲到一半打了个喷嚏。小邓递给他一张纸,他捏在手里忘了擦。
我跟许禾说:“等我眼睛好了,我挑一只给你。”
“先排队。第三十七号那个假的,那天是谁往家拿的?”
我摸了摸杯沿:“我。”
“你给我买缸的钱,从你私房钱里出。继续开会吧。”
我以为许禾会替我解释摔倒那句。她没有。真正摔的时候,是我在家发烧,夜里去倒水,撞上了门边柜。清醒以后听到她的名字,怕她问我本来约好的检查怎么拖了两天,我往那锅和缸上胡扯。她知道哪句是实话,哪句留到回家再问。
邱馆长让方先生在纪要里写:承办方撤展申报,不构成设计负责人同意;原方案恢复待验状态。
我正要吐口气,贺启章把另一页纸推过去。
“我同意把撤展的事先放一放。还有一个问题。合作社昨天来函,主张署名缺项。馆方确认过的展签,是程老师自己签的。我没改过一个字。”
没人接话。
他趁着这段空,把纸摆到了我面前。
“程放,原局恢复,得按你签过的来。发来的验收样张和实际布展不一致,谁担责?石坳的师傅认不认这套展签?你敢替他们认吗?”
这一回,他没用柳茵,也没用我的病。
他用我。
小邓把纸念了出来。鸣谢名单里,合作社排在运送装置的车队后面。下面还有一家赞助瓶装水的企业。两年前我买过那牌子的水,两块五,瓶子空了能换一毛。
乔守成他们做了八个月,拿到一行字。跟瓶子放在一块儿。
“按修改手续走。”邱馆长说,“署名补齐,当事人确认,原件进场,设计与现场相符,这三项齐了才安排终验。给你们延到星期五下午四点,只有这一次。过了点,要么启用备案的补位展,要么不开这个厅。”
贺启章说了句收到。
他拉开门,又回头。
“程老师,开幕第一声还是留给你。宣传片里你打那只锅,多好看。”
方先生把纪要放到我手边,请我稍后用可读版本核对。我摸到纸的右上角,想把它推开。许禾碰了碰我的小指,没有帮我。
等屋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我问:“我那张手写的,真写了鸣谢?”
“写了。”
“我记得当时是草稿。”
“下面签了你的名字。你要不要看清楚那天几点写的?”
我把手按回纸面。
“不用。”
那天是赶宣传图。贺启章发消息说,版面只能塞一行,不改今晚做不完。我怕首轮预告发不出去,自己把合作社移到了底下。我还给他回了句:先用这版,线下有位置再补。
线下我去过三次。
三次都站在自己的名字前面,找别人给我拍照。
第五章
老乔接电话之前,我练了三遍。
第一遍说乔师傅您好。我自己先听出了那个讨价还价的腔。
第二遍说乔哥,对面要是真接了,我估计得先挨骂。人家大儿子跟我一个年纪,我以前就没叫过哥。
第三遍我刚喊出老乔,电话通了。
“在。”他说。
我咬住舌头,没把后面练好的“咱哥俩”带出去。
住院楼下面有一片空地。许禾陪我坐在那里,四周晾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有人拎着饭桶从背后经过,我闻到番茄炒鸡蛋,这回是真的。
“展签是我签的。”我说,“把你们写成鸣谢,不是排版的人漏了。”
风把空地边那根铁晾衣杆吹得敲墙。
老乔问:“当时你把谁写在前面了?”
“我。”
“那你这回准备写谁?”
我想说你们。话到嘴边,我拉了拉自己裤腿。
“我不知道怎么排。我找你就是想问,谁做哪一段,按谁的意见来。你们不认,我就把我的签字撤了,等材料补全再写。”
“展不开了,你也撤?”
“撤。”
“这次撤的是名字,不是把东西扔回我村里吧?”
“只撤我同意过的那张签。东西是你们的。”
老乔切断电话。
我还在等下半句,手机报通话已结束。
许禾把我的水杯往长椅上一放。
我问:“他是不是不想理我?”
“他那间工棚屋里说话,出了屋就可能断线。”
“那我再打一个?”
“你刚才说等材料。先等十分钟。”
“我以前的制作会可没等过他十分钟。”
“所以你这会儿得练。”
十分钟里,我喝了五口水,上了一次厕所。回来时许禾在接电话。我想凑近,又停在长椅另一头,手指搭着那根盲杖,听见老乔和小赵在对账。
“不是我做的就别全写我。”老乔说,“二十到二十八,磨边是范根生,固定是我。你再问他,第二十五站到底是他带来的铃,还是他妈拿来的。上次他这俩说法换过。”
“他妈拿的。”小赵说,“还有九十一站那个旧球框,师傅只焊了圈,敲法是陈小满教的。”
“名字几个字?”
“三个字。儿童的事问他妈。不同意放全名,就写姓陈的小朋友。”
许禾开免提,让我挨近一点。
老乔说:“程放,你还在不在?”
“在。”
“先给我看看你改的那张签,别急着说对不住。工棚这边还有两个在问,这回进城的车钱谁出。”
“我出。”
“之前说好了就记在项目里。你抢什么功劳?”
“行,记项目。我去和馆方讲。”
“你能办正事就办。一会儿范根生也上来说,他说你签了你自己的名,是不是把他的也忘了。我说他想得美,你从开始就没问过他叫什么。”
我把主屏打开,要小赵每传来一条就念一条。姓名用字走确认,不确定就等原话。许禾另起一份清单,把制作、出借、口述提供、声音设计分开。
写到锅盖,我听见她在旁边点屏。
我问:“你删什么呢?”
“删程放。他只负责拿错。”
老乔在电话那头第一次笑了。
“三十七号锅盖不是程放拿错的。他拿回家的那个本来就是试件。原来的都瘪得能舀半勺水了,我把中间压回来,留了个小窝。回头你拿两把勺子比比,一把敲边,一把敲窝。他连这都忘了?”
我没忘。
石坳旧小学以前没有电铃。午后下课,食堂师傅端着锅盖去檐下敲。边上第一声,中间第二声。有次风大,盖子飞下台阶,被一个学生踩出一个坑。师傅不舍得换,就学会听那一声第二下。
那学生就是老乔。
来采声音那次,我问他是不是想把犯错的历史载入馆史。他说,写,别只写我踩,写上我从哪一级蹦的。
当时我只录了半截。接力版里才有整段。
我问起六号箱。老乔那边安静下来。
“贺启章还真敢不交?”
“他说换轮子。没有供维修验收的交接单,也不说在哪儿。”
“轮子是新的,四个都有刹。倒是试箱的时候少装了一条内撑。他签收的时候,副驾驶那块木板弹,听得他心烦,亲手系了条绑带。”
“他还跟车走过?”
“走了一段。车出工棚,他等到大路上才换自己的车。你那会儿是不是已经去医院了?”
我算了一下。那天下午我本来约了会诊,看眼睛胀,正赶上馆里催样张。后来我躺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起来去倒水时扶错了墙。
“装车验封,有照片吗?”许禾问。
“有。石坳不欠他的活。从棚里出去的都有交接照片。司机,还有你们馆里的工人,都在群里。”
“馆方收的是进馆后的标牌,不一定拍过封存过程。能不能把出棚到进馆都找全?六号里面有没办法从外面认出来的东西?”
老乔说:“除了木板和锅,里面搁了你男人那张屁股照。”
我差点从长椅上站起来。
“不是说洗出来给我自己看吗?”
“我要留一张解释接力板怎么做。”老乔说,“人人交接要写字。你说不想在正面写,签在底下花不了地方。我拍的是你蹲在那儿板上签字。你穿了裤子,又没让你光着。”
许禾捏住我的手肘,把我往椅子上按。
“这还原不了原件身份。”她说,“除非我们能把照片里板子和封存标记一起对上。”
“原件底下跟木箱原先是一块板。”老乔说,“拆开以后,木节一分为二。剩下这点安在工棚墙上,钉着大伙的工时条。上回换了板,老范还嫌我把钉子打在木节中间。”
许禾不记合同了。她重新打开备忘。
“乔师傅,你拍两张,一张远的,一张近的。原件箱送回后,馆方可以当场对。还有签过字的师傅,能不能明天来两个?线上有人和他们核,别让贺经理从名单里替我们挑人。”
“已经挑过了。”
“什么?”
老乔叫小赵从微信点开一张图,让手机放给我们听。
是贺启章发给合作社社员的招工海报。招两名石坳手艺人,市展馆出镜。半天八百,包接送,地点不在市展馆。
在启声文化的样品间。
老乔说:“有个老伙计已经接了。你猜他进城去干嘛?”
“做备份。”
“人家叫‘返工补做’。又不在你那个单上。公司打钱,你也不能拦我老伙计挣钱。”
我捏着下巴。手上有胶带粘过的硬皮,刮一下有点扎。
“千万别拦。问他想挣半天的,还是明天也挣。请他来馆里做鉴别,按馆方现场用工的标准走,两个活不冲突。”
许禾说:“你先别报钱。馆里给不给重复聘,要问。”
“那你问。我先想想怎么请他。八百块挺难请动的,我靠什么劝?”
老乔说:“靠你那张屁股照。这么大牺牲,至少看一眼呗。”
挂掉通话以后,我没立即伸手去拉许禾。
空地另一头有人踢了一下晾衣杆。铁管震起来。我把杖伸过去,找到路沿,再往右摸。
我说:“我想去趟展馆,不是为了上台。有人送来的东西,要是放错了,我得听听是错在哪儿。”
许禾问:“两小时以后回来复查?”
“两小时前就该回了。”
“刚才护士打过电话。我没替你请假,她找你直接说。”
果然,手机张嘴就报出了病房号码。
我接起来。
护士说:“程先生,您是在空地上晒太阳,还是在底下开民营住院部?”
“在排练自主回病房。”
“您还有六分钟。”
我站起来,杖尖沿着路缘往前探。许禾的脚步一直跟在偏后方。
走到拐角,我问她:“还有吗?”
“还有台阶。”
“不是,我问还有几分钟。”
“够你迈。一级一级来。”
第六章
星期四快闭馆,小邓在工作间里摆了三个盖子。
一个是我从家拿去试装的替身,一个是补位展从样品间送来的新件,还有一个是她和餐厅借的蒸屉盖。小邓没说各在哪儿,让我听。
我右眼已经能分清深色衣服和门框,前提是它们别动。偏偏小邓穿了件大衣,拿着东西来回跑。我跟一扇门说了声麻烦往左让。一扇门给了我十足的耐心。
许禾用鞋尖带住凳子腿。
“你不是来听锅的吗?”
“我跟建筑交流一下,不耽误上手。”
小邓把第一口盖敲响。
“空心。”我说,“偏薄的边。这个敲法在咱们那排录音里是第五十二站,你拿了个大饭盒?”
小邓不给准话,换第二口。
声音一出来,我抬手叫她停。
第二口高,耳朵里先扎进一个尖音。再敲一下,余音走得匀。
我指着那边说:“贺启章的。”
“怎么分的?”
“他们要能做补位嘛。用新工具打出来的盖子,走的是匀称。替身是我从楼下旧货摊买的,边上那块还脱过漆。它响一声,后面会拖两下,跟桌上那把尺半截悬空,有人拨了一下似的。”
小邓拿第三口,果然两声轻颤。
她笑了,说三个都听中了。
我说:“没听中老乔那口。因为不在这儿。你们明天得想个办法,让我不用跟着敲的人跑。”
样品间过来一个工作人员,说补位展做了真正的声响校准,只要用耳朵,基本听不出区别。现场普通观众不具备专业分辨能力,合同不该拿一声锅响挑毛病。
我冲他招手。
“来。手伸过来。”
他过来得不牢靠,鞋尖先踢到桌脚。
我摸到备用的木锤,递给他。
“别怕,你敲。我不给你判几年。”
他小心拿着,先照两口盖的中间各敲了一下。
“凑近了是不一样。”他说,“可我们做的也响。”
“那当然。蒸屉也能响。我没说蒸屉抄谁。问题是它能不能叫石坳旧小学唯一一口下课锅,能不能跟别人讲,这是乔守成十岁踩瘪过的。”
工作人员没说话。
许禾把那张对比用的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只是事前校验。六号原件送到,要看是否还保留木节和锅盖的修痕。没有原件,听感再相近,也不能核它是不是同一件。你们的装置可以作为补位方案独立验,别把两套署名贴混。”
工作人员把照片递还给她,临走找小邓借了支笔,说要在备用样品底下重新写供应商编号。
我听见他在门边嘟囔:“之前说贴个项目统一号就行,结果换成谁的锅都追不回来。”
这个事是我留的口子。
两个月前要报尺寸,我定的编号只有一到一百。每一号有物件名,标牌上没留单位。贺启章问要不要加批次,我嫌数字后面挂字母难排,回他不用,馆里不会在一处安两个第三十七号。
今天桌上三个,哪个看过去都能叫三十七号。
我对小邓说:“给我一张板。”
“要画?”
“要钉。”
小邓去找板,许禾把我右边的水换成热的。刚送到嘴边,我就听见小邓问隔壁库房,工作间里哪个箱子上贴着“玻璃,勿触碰”。
我抬头说:“就那块,拆下来给我。”
“牌子?”
“对。还有露在外头这口盖子,明天别放在玻璃下面。”
小邓说馆里的要求是保护。
“要保护的原件这会儿不在馆里。你放了牌,观众反而以为你保护的是原件。”
我摸到木锤的柄,往左让了一寸。许禾已经把手收回去,不知道等我多久。
我说:“让我们做一件能摸的复制件,编号另加。原件一码,复制件另一码。旁边放录好的导览。别只写‘当年食堂敲它上课’,写谁敲,谁踩,修的时候怎么留的坑。要摸,可以摸仿件的坑。验收那天我们先按登记摸原件,正式开门以后,只敲该让人敲的。”
小邓问:“真要留个坑?宣传图不好看吧?”
我让她把那个齐整的敲一声。
余音一点一点滑掉。
我说:“好看。听着是炖了肉,喊大家回来盛饭。老乔那只差点把三个班的学生都放走,怎么能跟它一样?”
许禾笑出一声,用指甲磕了一下桌面。
那天叫我去录锅盖,我开的是车,不小心错过老乔他们吃饭的点。他本来说要给我听一声,锅盖举起来,食堂师傅家的狗冲出来,把我裤脚咬住了。
我大喊救命。
老乔说那狗没牙。
狗松嘴以后,我裤脚上六个洞。
老乔过来看了半天,补一句,上面没牙,下面都在。
后来让我上台做导入,宣传那边说要不要把狗这段去掉。我说去掉。把食堂师傅踩锅的段也剪短了。剩下我一段讲声音如何收藏记忆,讲了二十六秒,换了两个机位。
我现在用杖尖敲桌脚,确认那位工作人员已经走远。
“小邓,试装那段原声还在不在?”
“哪段?”
“我叫救命的。”
“在前期审听档里。调得出。宣传给过未剪素材。”
“发布要问清出镜、出声的人。剪我那段的权利,我现在给馆里。以后谁来按,你把我叫救命的那一下留着。”
小邓没立刻答应。她把新牌子递给我,让我摸摸正反。
字还没刻,板面贴了两种凸点。左边有一个,右边有两个。
她说:“只靠坑听不准的人,也能自己选。你试试。”
我把右手落在那一排凸点上。许禾没牵我,也没替我数。我摸到第二个,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
“这里写什么?”
“乔师傅那声。”
我刚要敲,门被推开了。
方先生跑进来,连鞋子都没踩准。他说公司的财务核出来了,补位展走的是另一家供货商,合同比同类型设备高了二十来万。供应商的实际收款安排还得再查,他不敢先在群里发,只能把已经有的采购资料交给馆方审查。
小邓问:“六号箱找着没?”
“有一张返修入库记录,没换轮子。”他把纸放在桌上,“进去以后直接封存,谁让封的有签字。我向那边提过调出,对方说今晚只走定好的车,没人签就不开库门。”
“哪儿?”
“西港共用仓。我们公司跟好几家一起租。明天上午启库,下午的货车一辆去市展馆,一辆出城。最近的那辆只装补位展。”
我想到石坳师傅接活的海报。
“他请人做东西,人也在仓里?”
“人就在郊区样品间,离仓不远。”
许禾问方先生:“能不能让库里留一份原始记录?时间、允许谁取,不要只听电话里说。”
“已经发函。”方先生擦了把汗,“问题是启声内部还认贺经理的调度。如果他不肯让那只箱走,库里不敢发。你们要是能让馆方认为六号必须入场终验,手续上才有得争。”
小邓说:“这不本来就必须吗?”
“在馆方现在的清单上,不必须。你们那一百个号里,六号箱一个展位编号都没有。它在备件一栏,写的是工具、交接底稿。”
我用木锤敲了一下桌板。
展览里一百个位置,全填的是最后能摆出来的东西。最早的修痕、谁递给谁、哪里有个坑,全归到最后的备件栏。
原来他不用扣一百样。
扣住从哪里来的,就够了。
第七章
星期五早上,贺启章安排了一个“石坳手艺人关怀座谈”。
地方在展馆侧厅。他请小邓帮忙搬了两张桌子,找来宣传人员拍照。桌上摆了保温杯,包装没拆,每只杯子下面压一张出席签领单。
人还没进门,贺启章先把我的椅子推到麦克风前。
“程老师坐中间。身体不好还要坚持课外实践,市里最爱听这个。”
我把锁扣一踩,轮椅停下。
“谁给我批的课外实践?我今天病假。工伤能算吗?”
拍照的人笑了一声,贺启章转过去看,他立刻把相机举高了。
许禾和我一块儿到场。小赵陪老乔进了城,两人去确认另一批原件,没坐台上。贺启章给他们的位置摆了矿泉水,却只在台上给他自己请来的师傅放了名牌。
范根生。
第二十到二十八号,做磨边那个。
他进门时先踩到海报卷,贺启章伸出手,要扶。范根生没让扶,自己蹲下把卷起的角压平,又把椅子后面的介绍拿起来,问这是写谁的。
摄影的人说:“您呀,石坳的非遗传承人。”
“我不是。”
“那您是……”
“挣八百块的磨边工。”
后排有人笑。贺启章把杯子端起来,说原本就是来看手艺,不拘泥称谓。今天请范师傅说一说,补位版本已经有石坳人员参与,馆方无需担心谁抢谁的名。
范根生把麦克风转了半圈,没拧下来。
“先问个话。我们是按昨晚说的做证明,还是再给你磨几个边?”
贺启章的手停在杯盖上。
“昨晚咱不都谈好了?做实物,交流经验。”
“我给你磨过三个边。”范根生一字一句,“磨边算工,不算证明。你给我看的那三个盖子,长得都新。我师傅是老乔,不是昨天头回给我看盖子的人。人家问我能不能讲是石坳的旧盖子,我问他你有几个石坳。他说有空叫我好好说。我现在有空。”
拍照的放下了相机。
贺启章往前移半步,把手搭在麦克风上。
“你可能误会了拍摄的用途。”
“哦。那你开着麦讲,我昨天领的钱,是不是我给你磨了三件活的?”
许禾在下面翻给我听。合同里写得明白,样品加工费,不附带对物件来源的背书。范根生说自己特意叫在城里读书的外甥女看过,才接的活。昨天贺启章的人让他补签一张参与说明,里头有一句“熟悉并认可既往出借件与补位件等同”。他没签,贺启章就请他来馆里口头说。
“我没看明白那几个字,就想来问问程放。”范根生冲我的方向扯了一嗓子,“程老师,等同,是说他跟我一样,还是说锅跟我一样?”
“是说你给他磨边以后,他那锅就是老乔踩的。”
范根生的手啪地一拍桌。
“那我给他擦个鞋,他是不是能管我叫爸?”
靠墙的人没忍住。贺启章带来的助理把一声笑咳进手里。
贺启章把麦克风关了。后排小邓已经举起备用的。
“范师傅,您买的是谁的票,报车钱我这里记。加工费有争议另开单,别夹在出席签里。”
范根生伸手去拿保温杯,又缩回来。
“这个给我吗?”
“活动礼品。”贺启章说。
“我不拿了。八百我挣实在的,以后这个杯写哪一张证明,我背不下来。”
他拿了自己签的加工单往门口走。贺启章让他等等,他果真停住了。还以为他会回头给面子,他弯腰把那张被踩过的海报重卷好,递回贺启章手里。
“这个给你,没坏。我不赔。”
座谈散了,印着一百种下课铃的桌裙还没拆。小赵给我手里塞了瓶水,兴冲冲地问我:“这下得把箱交了吧?”
我拧瓶盖,拧出去半圈,另一只手没接稳。水落到裤子上,湿了一大片。
“没那么容易。”
果然,贺启章出去不到十分钟,馆方的工作群里发来两份材料。
第一份是厂仓情况说明。六号箱属于安装备件,库内封存还在核损状态。共用仓拒绝和补位展同时拼车发出,以免不同流程混货。
第二份是承办方申请,原厅调整为补位演示厅,由承办方提交全套改名方案,不再公开叫石坳原件。贺启章给馆方的理由是,与其等待手续不齐的原件,不如保住观众已经预约的下午和周末。
他终于不争锅是谁踩的了。
他想换一口锅,把整间展厅端走。
邱馆长看完材料,通知下午原方案仍按时终验;如果过不了,无论是补位还是取消,都会按董事会和采购约定的程序决定。她没答应直接切换,也没给我们多发一分钟。
小邓把椅子搬到台边,坐着列入场条件。
“仓里要有效调出单,馆里要接收人。共用仓最大号的门能走咱们那只箱,临时进出的车辆要登记。下午补位展的车四点前占装卸口,不撤的话,别的车在外面等。”
“侧人行门呢?”许禾问。
“箱高,侧人行门不够。要开拆,就得先有原箱状态记录,馆里也要有人见证。没人愿意接一个一拆就说不清什么时候缺件的箱。”
“贺启章提不提前撤车?”
小邓没应声。
我想起一个细节,说:“他不会撤。明天开幕,他自己的东西能进去,不管开没开,半截事就成了。我们拦着他车也没道理。还有卸货工人,给人家结的是按趟的钱,不是替我们站队的钱。”
范根生在门口听见最后一句,又探头进来。
“你们的六号箱,也不是只能让汽车扛着走。”
许禾问他:“库区离这儿多远?”
“三个路口。开车绕,推车近。六号箱是那种进馆以后不用卸下来的,我昨天在共用仓看见了。斜着上个门槛就行。”
“谁给你看的?”
“贺经理说原件做得不好,让我照原件尺寸改。他没开箱,我看他跟库管说,车来以前不许人碰。那句是他自己说,不是库管说的。”
我把刚拧开的水放回桌上。
“你知道进库那张记录是怎么写的吗?”
范根生说:“签了字,贴封条。他还问开在前头开在后头,过来验的先看哪边。后来他让库管把封打在门上,自己从外头折了个角。”
许禾朝小邓那边迈了一步。
“请邱馆长发的是原件返还函,不是备件追加申请。箱跟展品一起是出借财产,‘备件’只是馆内功能分类。再请合作社指派现场接收人。维修如果没有立项、没有核损交接,不能拿一张情况说明无限扣住。”
方先生在旁边打开电脑找模板。邻座一位馆员伸手抄了张门牌,告诉我们共用仓哪个岗下午换班。
我刚想跟他们一起走,许禾抓住了我的椅背。
“你留在馆里。”
“我能去拖箱。”
“推箱会占几只手?”
“两只。”
“你认路要几只?”
“……先借你一只不行吗?”
“我去接箱,你留馆里等。你有你该干的活。”
我想说我在这儿只能听,然后才听清她那句话。
不是把我留下照顾,是给我留了活。
我把轮椅往侧厅里转。
“范师傅,来。你磨的八个边,按你在现场交接时敲的那样,各给我敲一遍。敲错了就重新报号。馆里得听明白。”
范根生拿锤前先拍了拍口袋里的加工单。
“这份算活不?”
小邓把要用的表拿出来。
“算。”
“别给我锅。”
“给钱。”
铁锤落了下去。
一声一声,从我左手边走到右手边。
第八章
下午两点二十,许禾从共用仓打来电话。
“库管认馆方的返还函。不同意放行的是启声那边的人。”
“贺启章?”
“他不在仓里。他叫人说箱底可能磕坏,要等复核,谁拿走谁赔。”
我摸到桌边的水杯。
“开箱复核呢?”
“他不授权,库管不拆。合作社是所有权人,可以要求按原封状态拿回。现在馆方有人到了,库里问我们走哪一个手续。原封拿走,入馆才开;在这里开,等库方、承办方、出借方同时到。”
“你们打算走哪个?”
“原封拿走。馆员从交接前开始记,双方在清单里保留对损伤责任的异议。不是让谁免赔,是先别耽搁返还。”
她讲得很快。讲完没挂,听筒里响着轮子压铁沟盖的声响。
我想说你自己别推。想了想,我问:“你待会儿在哪个口进?”
“还没定。卸货口让补位车占了。明明他们的货能卸下去,车上人说没收到验收通知,不许放地上。”
“别用手跟车比力气。”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倒从没跟你的腰比过。上回组装道具,你背个音箱回家躺一星期。”
我正要说我那周没躺足七天,柳茵进来了。
她没戴发夹。头发用根皮筋束着,手里拿一只医院发给陪护的塑料杯。
“程放,有几句话能不能单独说?”
我把手机扬了一下:“我和我老婆在通话。你要避着她,就别说了。”
柳茵把杯子放下,又拿起来。
许禾说:“我还有事。你们说什么,不用转述给我听。要是有关展览,叫小邓在场。”
通话断了。
小邓本来在门口张榜。她把剩下十来张空白牌放下,拉了把椅子。
柳茵说,贺启章招她来以前,先跟她谈过转正。项目做完能留在馆方外包的讲解团队,不用隔三个月换一次地方。她原以为只要替他问几句话,把附件带出去就完事。但她在病房答应了我第一声“许禾”,第二天护士来确认,她又说了第二遍。
“我知道你头脑清楚了以后会发现。我那天想过走。”
我问:“怎么又回来了?”
“你用手够柜上的碗。碗翻了,我看见你去摸那块桌子的湿印,一直摸到桌边。我就想,等你能看清那一块地方了,我再走。”
杯壁被她捏得咯咯响。
小邓说:“那天你也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留下照顾他。”
“我没敢。我怕一报我的名字,他就叫我滚。”
我把手放回膝上。
“我现在也不想跟你握手。你留的那段录音我领情,病房里的事归病房里的事。”
“我知道。”
“你别把知道说给我听。把那天谁联系你、怎么说的,原原本本交清楚。有你做过的,也有你没做过的。别为了把贺启章供出去,又开始替别人说话。”
柳茵放开杯子。这回没再拿走。
“补位展不是昨天才弄起来的。”她说,“我做过它的试读,有文件日期。早于你生病,我不知道原件什么时候替换,也不敢说他是从那时候就打算撤你。但他给过我两版词。第一版说‘复制作演示’,第二版删了复制,把讲解中的‘师傅说’改成‘我们走访发现’。我嫌那个句子长,记住了。”
小邓把日期和文件名记下来,让她按正常渠道提交。为了不混在一块儿,还把病房录音、排班与补位资料分成三项。
柳茵走到门口,又回身。
“你的水一直放右边靠窗。前两天我放左边,是怕你碰着输液管,不是想让你拿不到。”
我想回一句,输液管那时在我左手。嘴张开,没说。
她没等我给答复。她把椅子搬回原位,按住椅背轻放,没让腿再响一下。
三点零五,许禾说六号箱出仓了。
三点十二,补位展的车从馆方装卸区倒进第二道线。贺启章刚好带人过来。
他没有问六号箱。
他问我:“程老师,你不是还准备敲开幕第一下?舞台那边给你留了空,直播也能做一个人物访谈。身体不方便,我们给你准备助手。”
“你们又从哪儿招了个我老婆?”
两个工人站在旁边,都把头低下去。
贺启章拉开西装的扣子,笑意还挂在嘴边。
“你非得当着人说这个?”
“那我不说。请你把车卸了。”
“现在卸,货不给收,坏在地上谁赔?”
“卸到馆方指定暂存区。小邓一分钟前给你发过接收安排。”
“我给司机的钱是排队费吗?”
“那也不是买路钱啊。”
他朝门口叫了一声司机,让他收好单子,等正式通知。我听见有人从车上跳下来,鞋底拍到地砖。
司机说:“贺经理,库位我看过,暂存区能用。我要赶四点半的下一单,现在就能卸。”
“不是你的事。”
司机没再说话,回驾驶室关了门。
我拿手机问许禾那边走到哪儿。等接通,先听到她叫人停。滚轮撞上什么,远处汽车喇叭一声接一声。她等周围静了一点,才告诉我,箱已经到馆外地面连廊。外面的体验广场可以开中门,但那里排着预约观众,馆里的舞台占了中间一段。
“拆两块台板。”小邓说,“不拆电源和主桁架。我们把轮椅坡道让出来,箱子能沿坡道进体验厅。台板归活动方,动之前要找负责人。”
“活动方谁?”
小邓没答,拿起对讲机。
那两块板是给我立着敲第一声用的。合同里约了展示的人、镜头和站位,活动方昨天才把轮椅坡道改到后台,贺启章特意给我留好的位置,正堵在箱子需要过的口。
我说:“那两块能不能不算坏,挪走重安?”
对讲机里答,技术上能,原定的舞台单人导入就没了。等他们过完箱,剩下的时间不够重新接声和定灯,但公共开放区域还能用,放几把椅子也能办终验。
贺启章插嘴:“镜头位是我定的。人都是为程老师来的。你把舞台拆了,谁给他出这个形象?”
我想问他们冲我来做什么,我明明前两天还在病房里跟大爷借手纸。话才起来,许禾在电话那边问:
“程放,你想站在台上敲,还是让他们把东西送进来?”
我对着手机没笑。
那两块板的图纸是我亲手改的。贺启章说前面有个小台阶,不妨做一组灯带,登台能拍鞋。我说不用绕那些,做平点。灯一暗,别叫别人以为我出来卖楼。
图纸发出去那天,许禾在山里上课。她没视频,我就拍了张空舞台给她,说等你回来,给你留个座。
她回我三个字:要见人。
我那会儿以为她怕展览太冷清。
“台板挪掉。”我说,“请活动方改现场图。原定我一个人占的时间,分给现场查验。要是只剩几把椅子,先给从石坳来的师傅。观众愿意听的话,可以站后面,不愿意就别拦。”
小邓说:“轮椅呢?”
“也挪。我能在桌子后面坐。”
三点四十二,工具箱开了。台板螺栓第一颗没拧动。体验广场的孩子在问几点能进去,外头的叫号喇叭放到一半停电,保安出门重新拉线。
许禾绕过台架,进来找我。她没说成功了没有,先把我的手放在一根粗带上。
带子擦着指节,夹了几粒细砂。
“什么?”
“六号箱把手。刚拐进门,外边还有一个轮子没过来。”
我想去够她的胳膊。
她说:“别拽我。往你这边带一点,我推。小邓报位置。”
小邓在另一头喊右边还有半掌。
箱子往前,转到半路被地砖的高低差绊住。我手心发烫,抓过两次还是滑。许禾让我重新握,等老乔在前面垫板,别闷着头拖。
过了那个坎,四只轮子逐个落地。
有一个确实不太顺,响得格外大。
我停了一下。
“左后?”
“左前。”老乔在前面说,“贺启章记错了。”
第九章
三点五十四,六号箱到终验区。
门口巡场员在系统里确认入场。接收见证人、库方交接留档、出借方现场代表,三个签收位置都有人。箱子没拆,外头带了一圈灰,贴封纸的折角还翘着。
邱馆长把话说在前头:“截止时间到了就关入场登记。已经入场的项目照排定的查验程序走,不是让人四点前敲完一百个。能不能通过,按今天的记录,不能靠挤进门就给过。”
我伸手去摸那个折角。范根生从后面提醒:“右边起第二条,不是这条。前头这张是你们石坳装车贴的。”
我把手收回来。
“我不碰。请见证人核。”
小邓和库管当场核对封存记录。原箱搬进共用仓的理由写着修整,记录里却没有进维修工位,也没有更换配件。封存当时拍的照片上,箱盖扣了一道由贺启章签名的封带。退回那张纸,承办代表没有到仓签字,库方留了回函,馆方和合作社共同接收。
贺启章站在距终验桌不到两步的地方。馆里叫他来,是因为他仍是承办方的对接人,得在场确认,有异议也得写进去。
“维修的事是下边人办的。有时候他们没做,给我写做了。我没一个一个盯。”
小邓问:“您什么时候收到左后轮坏的报告?”
“人家口头讲的。”
“谁讲的?”
“当时司机在,装卸也在。这么多人,你要我现在抓一个出来?”
老乔问:“你不是自己走过一段吗?”
贺启章没有回答。
封条核完,邱馆长请他先看清楚,有没有意见。
他说:“你们留了记录,那就自己拆。”
“你说这箱里装的可能是退修品,又不认可现在的转运。开封你可以在旁边看,也可以亲手开。不论选哪个都留痕。”
贺启章问姓方的:“你负责法务,你意见呢?”
姓方的在原先放话筒的位置打开电脑。
“建议核验。我们需要知道承办方报了什么,又换了什么。”
剪开的不是我想象中那种脆响。粘带拉得长,发出一声毛茸茸的嘶。老乔顶着箱盖,范根生往里面摸,先数出轮子旁边两根内撑,然后把一块包在麻布里的木板抱上桌。
“别往地上放,还带着墙上那排人的名。”
小赵在桌上铺布。许禾递了照片原档和工棚留下来的板条。两块木头放近,切开的木节对上了。木节旁边有两道压过的铅笔线,老乔说他原来准备在这一截打钉,范根生骂他打木节会裂,他才往下挪。板背面有当时签过的字,照片里我屁股占了半张,写字的手占了另外半张。
我把笔递给小邓。
“照片不用给宣传看。把手裁出来就行。”
范根生说:“你放心。机关里有规定,验屁股不验人。”
观众等候区有人闷笑。邱馆长敲了下桌,让从照片和实物上核到的编号照流程记。
六号箱里的第二样是便携播放器。交接副本存在里面,还有事先登记的移动盘。馆方工作人员把存档和合作社手机发来的原始录音拿来比对,不拿播放器响一声就当成认证。
有人要签当时敲过的那几段,工作人员请他先把位置、物件、接给谁讲出来。范根生讲自己从第二十站接过锤,交给下一站的人说下一号要两下,他顺口说成三下,录音里也错了一样。
老乔把锅盖拿出来。
我闻到那股放过机油的麻布味。桌面受了点力,厚木板闷响一声。
小邓说:“第三十七站。封箱时标为交接演示件,不列入固定陈列。原离馆事由是换轮。先核验它是不是原物,再确认证词和展签,不在这里判断其他争议。”
贺启章说:“一块铁,你们能对到孙子辈。”
“只对到你签收那天。”老乔说。
他从侧边给贺启章腾了个位置。
“你要不要敲?”
贺启章想说不,锤柄已经递到他面前。
我提醒:“现场验不是考唱歌。你试用。我不报答案。”
他拿起来,直接敲的中央。
一声塌下去。不是不响,响头碰到半路,被那个修过的凹处牵住,后面还有细碎的一声。桌周围的人没先说话。过了两秒,一个坐在等候椅上的孩子问,他是不是敲到坏的地方。
老乔说:“是我小时候踩的地方。让他再试试边。”
锤子挪向边沿。贺启章敲得比刚才重一点。
两声相接。
试装样品没有第二声,补位件也没有。不是空口说耳朵能认出真货,是这两处痕迹和交接记录里的使用方式对得上。小邓请现场核验人员看过修痕所在,又换范根生来敲了一遍,闷的仍旧闷,边缘的仍旧脆。
贺启章把锤子搁在桌上。
“你们现在是说补位展抢了这一件?”
“说的是你报给馆里的这个号,原来是它。”小邓翻开承办系统原始上传单,“星期三上午,六号箱离馆。下午申报原展拟退。补位展在初次入场单里用了原展第三十七号,还贴了石坳出借标签。今天您提交新方案,才改成供应商标识。工作人员已经核对过历次入场照片。”
贺启章转向方先生。
“底下的人沿用模板,手滑。标签都能补改。”
方先生问:“那两份补位合同,也是同事手滑?”
他说得不响。离我近的人屏住气,后排还有人没听清,孩子被大人领远了点。
方先生把概要交给馆方,没在现场念个人账户。他只说,经公司内部核查,新供应商的联系人和付款约定涉及贺启章报备过的关联事项,招采附件里却没按规定披露。两套供应价也并非馆方备案的预算关系。他们已暂停申请,由公司另行提交材料并配合调查。不能在这里说钱最后落谁口袋,但现在谁也不能签字当没看过。
贺启章的手摸到桌沿,往下一划。
“你们放一遍,刚才那段录音放一遍。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换展?”
小邓请他说明要验证哪段。贺启章说十一秒那条,那个声音确实是我的,怎么能说他一点理由都没有。
“放完整的。”我说。
柳茵提交过的完整语音重新放出来。
“开幕不用等我,谁做的谁先敲。”
从小音箱里听,我那时喘得太快,最末尾几个字几乎挤成一团。过了三天,现场有人等着它说完。没人再把后头切掉。
贺启章往带来的手提包那边走。方先生请他坐下,现场代表变更得写,箱的查验记录也要留有没有异议。贺启章说是柳茵出的主意,紧跟着又说柳茵有家属证明,是护士没查。昨天他才把柳茵从说明人叫到主人公,今天又把护士一道推了上来。
小邓把杯水放到他面前。
“只写你知道的。”
他拿笔要写,笔帽没拔。杵了几下,纸都划破了。
“我只是要让展按时开。”他说,“前两年我从外包到项目经理,进场哪一次不是我在门口等?程放那张图给了你们,师傅来一下、走了,后头收拾垃圾是我找人。你们知道一场临时撤了我要赔多少吗?”
我张了张嘴。能回的话太多了,哪句都比他那句响。最后我指指他手里的纸。
“车队你找的,干了活就让车队把工钱结了。保洁你找的,别拖她们签到的钱。你为了保证按时开,提前做一个合规的备选,没人该拦你。可你去医院拿我的手机,给我挑个‘老婆’,把别人的箱子留在仓里。这三件不是因为今天四点还不够用。”
范根生把桌上的锅盖往怀里挪了挪。
贺启章伸了下手,像是要把那几张纸拢回自己前头。我听到一张落了地。没人替他捡,他自己弯腰时腿没撑住,坐到了地上。旁边正好是他带来的礼品袋,印着展览日期,保温杯从里面滚出去一个,滚到椅子底下。
他想从袋子里抽张纸巾,连扯了几张都攥在手里。
“我那会儿把箱退了就好了。”他说。
眼泪滴上塑料袋,细小的一声。又一声。他不去擦,嘴里来回念退箱那一句,念到后来,只剩一个“退”。
没人在那儿给他拍特写。
邱馆长请没参与验收的人去外侧等候,又让记录员把他对封条和设备的最后意见留好。他没写出别的。方先生从随身的夹子里抽了张干净纸,给他看,问要不要在带走副本上签收。
他抬起手,没接住。
接下来核的是其余五箱。不是拿锅盖代替所有物件。五箱早已有多轮到馆初验,今天按清单复核数量、固定方式与签名,老乔带人纠了两处,把原件和可操作复制件写进一张展厅说明。
我一条条听。第二十五站的铃是范师傅他妈拿来的,给他妈留姓。第九十一站改为“石坳陈同学”,他妈同意了,但小孩说不用谢他,他以后还想去城里打球,别把这一点小活儿当他这辈子最出息的事。
到了最后的署名,小邓把“声音设计:程放”念出来。
还有合作社,以及逐件确认的制作、借展和口述者。
我问我的名字有没有太大。
许禾回答:“跟乔师傅的字号一样。”
老乔插话:“要不再小一点,省墨。”
我刚要回嘴,邱馆长就宣布原方案通过终验。承办公司另指定负责人处理开幕前的现场事项。补位采购暂停,不列入此次入场,馆方保留进一步审核和追偿的权利。
方先生当场问尾款按哪一天算。邱馆长让馆方财务把盖章的三方结算通知发给合作社。原方案一栏,留的是二十八万六千元。没有改成赠与,没有塞一串新的先决条件,也没有从里头扣返修运费。
老乔先问了个跟钱无关的。
“明天还开不开?”
“开。”邱馆长说,“不用台板,明天照现在的布置开。只是入场走得不快,一批少放几个人。”
老乔把锤子往我手里一塞。
“那明天第一下你敲。别跟我推,你这会儿看不见,拿着轻点,敲坏了从你第一年讲解费里扣。”
我接住锤子。许禾在我旁边收配套的文件,纸一张张拍齐。
我问她:“你给我留的位置在哪儿?”
她塞给我一张椅子通行证,又抽回去,不知道在哪儿添了一笔。
“第一排边上。你要是这会儿下班,我请你吃碗面。”
“加榨菜吗?”
“不加。”
我嘴张开,话还没迈出来。
她说:“加酸菜。让你听听,原装缸腌出来什么声。”
第十章
开馆那天,我没敲成第一下。
老乔把锤交给我,正好有个孩子从坡道上跑过,先按了外侧复制件的试音键。录音机里蹦出我那句救命,狗在后面叫了两声。
人群往前一挪。我手一紧,木锤离盖子不到一寸。
老乔问:“要不要让他们重来?”
“别重来。”
我把锤放低,把手交给小邓确认方向。
“谁先按的?”
小孩说:“我。”
“来,帮我按第二回。最好等我把话说完。”
他等了一瞬,还是按早了半句。
救命又传了一遍。
老乔说:“谁先敲都行,就你少喊两声。”
那天我听见的第一处回音,从没有台板的展厅中间传回来。我原以为台板拆了,准有人觉得少了点儿场面。后来进来的人各找了位置。爱听铃的挨着墙,怕声响的等第二批。有位带耳罩的观众指给同伴看字条,五十八号写的是“不敲也能听,按键播放单声”。
许禾起初在入口站着,等人流过去半批,才拉了把椅子来坐。
我听见她揭创可贴的声音,问怎么了。
“推箱时磨了个泡。”
我伸手过去,她故意把另一只手给我。
我摸了半天。
“这手没事。”
“那你还摸?”
“看在结过婚的分上,没事也能摸吧。”
她把有伤的那只手换过来。我摸着创可贴圆圆的边,没往下按。
几天后,病区大爷也来逛展。他带了一群人,说是老年大学同学,进门一问,里面还有两个我住院时给他送饭的邻居。
大爷走到我旁边,不先看展,先问:“凭我替你借过电话,能免费盖个章吗?”
“谁来都免费。”
“你这人情还得可真省。”
他最后盖了十个章。给他一个空白册子,本来是让他在自己看过的站盖,他把一册分给同学,留到末尾才问:“程放,你给我签个名吧。以后这个章要收钱,拿着签名还能多来两回。”
我摸到纸,拿笔悬了半天,没找到下面压着哪一道线。
“大爷,要不您签,我负责给您鼓掌?”
他把册子朝我这边转正,在我要落笔的地方按了根手指,没扶我的手。
“自己签,好坏我都拿着。”
我写了个程,又写一个放。头一个压线,后一个跑下去,挤在他盖章的尾巴旁边。大爷接过来,乐了:“你这样写,拍卖的才认得是真迹。”
他走后,我把自己的册子放在展台下。第三十七号的原锅盖已经装上墙,只能由工作人员在专门的时段落锤,旁边的仿件留了同样的凹处。触摸牌最左边刻着来源,最右边写着盲文。馆里请熟悉无障碍的老师逐一试过,不再让小邓拿手指随便戳俩点糊弄。
老乔第一次摸那牌子,问:“上头写完我是第几级蹦下来的没?”
“写了。”
“第几级?”
“第三级。”
“我记得是第二级。”
我按出他的交接录音,他在里面说:“第三级。第三级上边没裂,第二级有条缝,我不跳它。”
老乔听完伸手按了暂停。
“我本人申请更正。”
许禾把更新单递给他。
“理由填什么?”
“后来我又长高了。”
关于展览以外的事,有关的人也没再被塞到同一张桌上装没发生。馆方和启声公司先就采购退换及违规申报分别处理。公司撤了贺启章的经理职务,并承担延误与额外运送的合同责任。关联采购材料仍在核查,方先生隔一段时间就带着原单去一次。我的手机和住院录音另有笔录,柳茵按通知去了两次,把她接到的安排和自己做过的事分别签认。
她后来寄来一封道歉信。信里没说自己都是被迫,也没问能不能回展馆。她把那只仿许禾款式买的发夹一同装在信封里。我没拆发夹的包装,请她自己处理,不必让我留着。
民警再问我对调解有什么要求,我说病房那些隐私录音不能留在工作文件里,传过的去向写清楚,依法需要保存的交办案人员。至于她想不想听我说一声没事,我不打算用那三个字把这笔账结了。
贺启章只在结算那天托公司拿来一张书面说明。第一页写工作衔接不当,领单的人请他补。后来新的一页只写了五行,分别写手机号谁拿、病房是谁联系、撤展申报谁提交、封存谁决定、谁负责通知车队。车队和临时装卸的几笔欠账都核了单,没人再把它们并到合作社的制作尾款里扣。
我没和他见面。方先生来交材料那天,我正在大厅里教一位阿姨怎么把复制品按响。阿姨问对着上面还是下面。我说都行,听两声再选。她按了一个完整的下课铃,扭过头喊:“哎,程老师,今天你们是不是不用拖堂?”
我说:“我比您先走就行。”
她按住铃不撒手。
“那不成。我等你喊下课。”
二十八万六千元到账,合作社按确认过的制作分账表逐户结清。不是人人领得一样。工时多的多,材料垫过的原单退,给声源和物件借展的另有登记。财务把做完的清单回传,老乔在展厅边上打电话,一个一个问。
“根生,到账没有?”
“到了。磨边八百是另外一笔,我给了一半家里人。她说她比我会看字,把我领钱的活保住了。”
“别跟我当众报夫妻账。陈小满妈妈呢?”
那头说已到账。孩子想拿自己那一份买个球,被她扣掉了三十。老乔问扣的什么钱。她说他打碎邻居玻璃,赔三十,拿自己挣的比拿我给的好。我站旁边听,胳膊肘碰了许禾一下。
“你看。这孩子早早见过酸菜缸的世面。”
“缸送到了。”许禾说。
我伸手一摸,她脚边果然有个硬纸箱。箱上的绳打了两个交叉结,里头的东西动起来沉。她让我猜颜色。
“白的?”
“没上色。”
“圆的?”
“你买一个方的给我看看。”
“我又不腌,我只负责前期采购。”
“好。前期采购,你把箱搬回去吧。”
我蹲下去试重量。底下贴的皮面有点滑,抬到一半,脚边冒出一个家伙,问同学缸是第几号。我连忙重新放下,生怕把展厅第一百零一种下课铃当场开出来。
那时候我的视野能捉住鞋和纸箱的大致轮廓,远的还不行。医生叫我别拿每天的变化赌什么终点,回来复查,配合训练,不该停的药继续。许禾也没再问我今天能看她几根手指。她只问我打算怎么把缸弄到门口。
“借馆里的小车。”我说,“把杖拿上。路上给我报一次门槛,别隔两步就牵我。”
“买缸的尾款呢?”
“我微信转你。备用金留多少?”
“你说。”
“够不够买两碗面?”
她拉过我的手指,带我摸箱绳的两个结。
“先走到门口。到了再说。”
赴约的路要经过第六十站。那里放的是两节铁条,按说明只准敲左边,两段录音都保留。左边是放学,右边是晚自习。石坳有人先看说明,再拿指尖去点一下,知道另一条不能真敲,就去按旁边的键。
尽头还留了一个没编号的位置。馆里那天没给我立台板,后来把两块木板改成靠墙的短桌,供老人放包,也给人休息。桌侧放着最后一段音频,我听过,没要求他们换掉。
它原来是我给许禾发的下班语音。
“我干这行就是为了以后能少干活。明天老乔去核第二批,根生给我送个铃,食堂那边说窗框不能搬走。你听,我都分配好了,谁都有活,就我没有。”
音频里有人敲门,我没关录音。
老乔问:“你来了有十分钟,撅在这儿说什么呢?千条铁丝,找人分一下。”
我说:“谁定的规格?”
“你。”
“谁下午送?”
“你。”
紧跟着椅子往后刺啦一声,我说饭也不吃了。下一句是跟许禾说的,声音压小,四周还听得见数铁丝的人报六十一。
“我那句没活剪了。别让人听见。”
馆里没剪。
桌旁现在多了一枚小小的铃。是刻给最后下班的人的。不用听讲解,不用看展签,摸到铃舌就能响。
我把小车推到墙边。许禾在门口说门槛还有两步,没过来领我。有人赶在闭馆前跑进来,喊程老师,这个铃能不能碰。
我往旁边让了一点,给他留出伸手的位置。
“能。你先碰一下,我得听个声才知道走哪儿。”
少年伸长胳膊,铃舌贴住铜壁,先擦出半声。他握住不放,问这个铃按石坳的规矩应该怎么敲。
我把杖立稳,给他空出整张桌子的宽度。
“石坳的规矩是,敲了就放人。”
他松手往下一拍。铃声落下来,门口传来许禾用鞋跟磕地的两下。
我知道那边有人等我。也知道她不会替我走这两步。
我把小车拽过门槛,箱里新缸轻轻一晃。
“许会计,”我说,“今天能不能报销一包榨菜?”
她接住快滑下去的缸,说:“能。先叫下课。”
我转回去,对还握着铃的少年喊了句:“下课!”
他挎起书包就跑,比我还快。风从门口灌进来,撞在那口刚过门槛的缸上。许禾腾出一只手,帮我把漏风的袖口卷进去一截。
“走。”她说,“你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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