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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34:29

第一章

冷菜上齐了,包厢里还有一股刚拆塑封的桌布味。

我把信封往裤兜里塞了塞,伸手推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敲杯子。

“亲一个!”

姜棠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勾着顾骁的领带。顾骁仰头,她低头,两个人亲上了。

我手从门把上滑下来。

杯子还在叮叮响。七年前姜棠生日,我和她在食堂拼过桌。她把鸡翅让给我,说我排了两回队,不能白排。后来她开工作室,我每天搬两回箱子。她给我留鸡翅,我给她留人。

七年过去,她亲完别人,嘴上还沾着人家的酒。

有人笑:“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那许照怎么办?”

顾骁伸手去拿烟。

姜棠先一步抽走烟盒,扔进桌下的冰桶。

“都把嘴闭严点。许照那么喜欢我,知道了准哭。”

“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下周百日宴他还得盯。让我先把这桌饭吃完行不行?”

我想进去问她一句,又把手缩了回来。

信是我在打印店写的。打印店老板嫌我占地方,给我开了台有故障的机子。我重印三次,最后一张干净纸上,只有手写的九个字。

姜棠,我能追你一次吗。

现在我倒是有句新话想写给她。

【百日宴的加班费能结一下吗。】

门开了。

出来的人叫郭满,跟我在婚礼现场搬了四年椅子。他看了看我,又回头看包厢。

他手上拿着两只空杯子,碰了一下,碎了一只。

“来拿冰。”郭满说。

“你拿杯子铲?”

“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他弯腰去捡碎玻璃,手伸了一半,又抬头看我。

“照哥,你骂两句吧。别拿嘴抿着。我看着也想哭。”

“哭完帮我做个见证。”

郭满把另一只杯子也放地上了。

“你要干什么?她这层楼有消防通道,两边都有,抓不住的。”

“见证我还钥匙。你抬头看看,走廊有监控。”

郭满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仰头,过了一会儿,把地上的杯子捡起来。

“我还以为你要把冰捧进去,让他们两口子冷静冷静。”

包厢外有个放菜单的小柜子。我打开包,拿出工作室的仓库钥匙,压在菜单下头。手机亮了一次,姜棠发来一张蛋糕照片。

“来了没?给你留了最上面那颗草莓。”

我拍了一张钥匙的照片发给她。

“钥匙先给你。明早我去补交接。下周的百日宴我把桌位图和时间表给你们,跟宴会经理交代完,不往后接了。”

她回得很快。

“什么叫不往后接了?”

“我辞职。”

打完这三个字,我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下。

对话框的输入提示冒出来,又消失。

最后她发来一句:“你先回来吃饭,有你爱吃的。”

我把她从置顶划下来,点开郭满的聊天框。

“你今晚开车没?”

郭满抬起车钥匙。

“去不去吃馄饨?”我问。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照哥,你要是想找地方哭,馄饨得买大碗,雾多。”

我买了两碗大的。老板问加不加虾皮,郭满替我答:“先别加。他在包厢门口已经吃过一嘴腥的了。”

我拿筷子敲他的碗,他端起来就跑,半碗汤晃到虎口上,烫得跺脚。老板掀帘子来看,郭满举着碗解释:“没事,老客,表演个虾滑下锅。”

我笑出了声,吸进去一口热气,眼眶就湿了。

郭满没看我。他扯了两张纸,一张擦自己手,一张推到我肘边。

第二天我去交接,姜棠迟到了四十分钟。

我把三场没结的项目列成一张表。她拿起来看,第一眼落在总数上。

“一万八千六?你以前没跟我提过这么多。”

“每场收款之后结。你看右边,到账日期也写了。”

“公司刚租了新办公室,现金要周转。你跟我一起干了这么久,手先别伸这么急。”

“上次是你说,租下办公室就结。”

她把纸沿边折了一下。

“许照,你真的缺这笔钱吗?”

我等了几秒。她盯着那张纸,没抬眼。

“缺。更早也缺,只是你没问过。”

宴会经理到了,敲了敲玻璃门。我把百日宴的资料交给他,指出客户外婆不能吃花生,装甜汤的壶不要跟含花生的甜品共用。经理拿笔记,姜棠把那张结算单压到电脑底下。

最后签交接单。资产、文件、客户联系,四个勾。我看见备注栏写着“后续项目由工作室承接”,就另添了一句:“本单不作费用结算。”

姜棠用手挡了下笔尖。

“至于吗?”

“以前不至于。今天写上吧。”

她松手。我签完,她撕下第二联给我,问:“晚上我让郭满送你一箱水果?”

“不用。”

“你别到时候又拎回来一箱更贵的。”

我抬头看她。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桌边放着我送她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的兔子掉了半只耳朵。

我原来真干得出这种事。

她给我一箱水果,我非得送回去一箱更贵的,还得顺道把她下周缺的人手补上,好叫她再问我一回:许照,怎么又是你?

我把第二联收进包里。

“不会了。”

三个月后,我妈让我去相亲。

“姑娘开餐馆,工作稳定。你去了别找人家厨房,别看人家桌距,也别给人家写整改意见。”

“我是那种人吗?”

“上回你相亲,中途帮酒店办了场满月酒。姑娘回去说,你人挺好,就是上菜的时候叫不到你。”

这次对方约在自己店里。

木方桌,蓝围裙,菜单是拿圆珠笔手改的。雨水打在门口的塑料檐上,哗啦一阵,停两秒,又来一阵。店叫三口饭,门玻璃上贴着一行字:吃完再吵。

我的相亲对象程见微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只螺丝。见我进来,她把脚从桌子底下抽出来。

“坐吧,你那条桌腿是好的。”

我问:“你这条呢?”

“刚才还是好的。”

她搁下螺丝,端了两个菜过来。砂锅盖一揭,姜片和鸡汤的气往我脸上扑。她夹出一只鸡腿,放我碗里。

“都给我了,你吃什么?”

“还有一只。你先吃,省得一会儿你妈问我,怎么光顾着谈工作,不让你动筷。”

“咱们还有工作可谈?”

她弯腰要从凳子旁边拿东西。我手机响了。

姜棠。

我没存她的名字了,可那串号码以前填过太多订单,后四位还记得。

“许照?”她先叫了一声,“最近怎么不出来玩?”

我看了一眼程见微。她把一份文件抬到桌面,封皮上是“老百货家宴档口”的字样。

“家里催得紧,我在相亲。”

听筒里空了一拍。接着一口气吸得太急,贴着话筒擦过去。

“跟谁?”

我没答。

她又问:“那你相完有空吗?我这儿有个婚礼急单。顾客非要她爸上台,现场就四级台阶。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做过一版不上台的?”

我夹着鸡腿,半天没往嘴里送。

“姜棠,你刚刚是不是打算说,你想我了?”

电话那头有人拖动椅子。

她说:“这不是差不多吗?”

程见微把我碗往前推了半寸。

“鸡腿凉了。”

我咬了一口。鸡皮边上沾着姜末,盐刚够。

“差挺多的。”我说,“一份方案两千。要加急,先说几点交。”

姜棠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程见微重新把另一只鸡腿从锅里翻出来。

“真收两千?”她问。

“刚才也可以少点。报快了。”

“我先问你一件事。”她把文件推过来,“假如我爸坐轮椅,我在台上结婚,为什么一定要他上台?”

“他想上吗?”

她筷子停在鸡腿上。

“我爸说,他想在第一桌吃肘子。”

“那你得问他要不要在吃肘子之前把闺女嫁出去。要是无所谓,热菜几点上,你几点结。”

程见微手一抖,鸡腿掉回汤里,溅起一点油水。她拿纸擦下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日程表。

“许照,先说好。我爸没这个需求。我有个客人有。他女儿那桌的肘子,我也能做。”

“那你刚才问的是?”

“相亲题。”她说,“我本来准备了十道。你如果答第一道就说抬上去,我就把鸡腿捞回来。”

我看了一眼咬过的鸡腿,把碗往自己怀里挪了挪。

第二章

程见微的相亲资料里夹了三张付款凭证、一份菜单,还有一页她妈打印的注意事项。

第一条:不要在对方面前提上一个男的。

第二条:不要自带计算器。

我往下看,程见微从蓝围裙里掏了台计算器,啪,搁在桌上。

“没电池。”她说,“拿来压纸的。”

半个月前,老百货改好了一楼和后厅,开门招一个小型家宴服务方。场地方提供场地、桌椅、后厨和清洁,入选方得自己配餐饮与执行。第一单是一场婚礼,苏禾和钱钧,请一百一十八人,九桌半,预算卡在两万八。

程见微拿了菜单部分,缺一个管现场的人。

“你之前找过谁?”

“姜棠。”程见微把汤沿碗沿倒下去,“去年给她送过餐。三十二份员工盒饭,尾款四百八。她的财务问我认不认识许照,说以前这种钱都找你。”

“我还垫过盒饭?”

“你垫的是搬运,他们拿你当财务。”

她抽出一张名片给我。正面是她的店,背面手抄了两个电话,第二个是我的。旁边小字:本人早上起得来,付款前别叫哥。

“谁写的?”

“郭满。”

我拿手机把名片拍下来,准备发给郭满。才调出对话框,一张新照片先跳了出来。

郭满发的是老百货门口的展板。宽两米,哑光,顾骁穿一身白西装,姜棠站在他旁边。下面印着一行字:七年陪伴式婚礼,从一桌饭,到一家人。

他们以前做过的一场金婚在中间占了一整块。白桌布上搁着搪瓷缸,老人抱着一盆没剪净枝的月季。方案是我做的,月季也是我去楼下花坛里跟物业借的。

展板照片下面,主创两个字后面跟着顾骁。

我给郭满发:“拍清楚一点,别露脸。”

郭满回了一句语音:“我窝在垃圾桶边上拍的,保洁阿姨以为我找空瓶,刚给我让了半桶。”

我放大那块展板。还有两场是我做的,一场新娘父亲用手写册点菜,一场三对再婚家庭的小孩给父母排了座。没有我。

程见微把照片往下拖了拖。

“我认得这盆花。我爸七十办席,我找过这种搪瓷缸。网上卖二十八一个,老两口买了三十六个,后来去退,人家不让。”

“那你爸请了多少人?”

“我爸没办成。他跟我妈为这三十六个搪瓷缸吵了一架,七十大寿改成两人外出进货。”

她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手指在没电的加号上按了两下。

“你打算去找他们?”

“得找。名字和钱,两回事。”

“我这边还有一回事。报名明天下午五点截止。你过去问名字,别把参选材料搭进去。”

她把预算表转过来。策划执行费单列,两千五,现场超时另算。我扫了眼问:“你这不比姜棠大方多少。”

“她有账期,我有现钱。你选。”

我正想笑,瞥见底下还写了“现场负责方可暂停上菜或仪式”。我拿筷尖点着那栏。

“这条谁加的?”

“我。结婚的想再唱一首,厨房的鱼已经蒸熟了,主持人来问我鱼能不能再等会儿。鱼都死过一次了,我不想让它再受罪。”

我签了名字。

程见微把文件收回去,夹进硬壳板。她想伸手拿我面前的空碗,又先问了一句:“刚才谈工作以前,你对相亲有什么意见?”

我把椅子坐正。

“鸡腿好吃。”

“行。下次你给我做一个。”

“不是,关于相亲……”

她转过头。

我把到嘴边的“下次”咽回去,换了一句:“那九道题哪天答?”

“看你这道做出来怎么样。”

去老百货以前,我给姜棠发了文字,说清署名、结算,附上三场项目的日期和原先的工作记录。她隔了五分钟发来语音。

“展板是给场地方看的,不是给同行发奖。顾骁投资之后,旧案例归新团队统一展示。我没说你没做过。你真要一张印名字的,我单独给你印。”

我打字:“主创栏写了他。”

新语音短了些。

“他对外负责。”

我把照片传上报名邮箱,先问材料争议怎么处理。场地方回话,展板是各团队自带,不代表百货认可;若双方主张不同,客户授权、履约与分工分别看,并不全部折成评分。负责人姓罗,让我次日把资料带上,当面说。

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一,我和程见微到老百货。

百货门口的卷闸拉下来一半,细雨里钻出一名保安。他手里拎着个饭盒,朝后门指。

“营业大厅漏水,前面封了。报名从货台走。进门之后别往左,那儿摆了个上世纪的模特,光穿一条裤衩,我刚被它吓了一回。”

程见微把硬壳板举过头顶,我提着袋子跟她绕。货台横着一车卸到一半的桌板,司机探出上身,问谁会倒车。

我想上去给他指路,刚抬手,程见微抓住我后领。

“你下周还想相亲,先记住你妈第三条。”

“第三条什么?”

“别替司机搬家。”

我们从车尾和货台之间的踏步绕过去。鞋底蹭了一层水,铁门一拉,凉气从指缝灌进来。我看见墙上有块贴歪的白板,右边写报名名单。姜棠团队第一,程见微团队第六,执行位空着。

罗主任坐在临时办事台后头,保温杯里浮着几片茶叶。他伸手要材料,另一只手去扶老花镜。

“你就是许照?有人刚说你来不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文件。

是一份复印的交接单。前面四个勾都在,最底下的备注也在,只是在页边贴了一张便签。

“许先生六年前入职,主要负责场务。所有已交接项目不再由其代表工作室。”

这两句话分开看,倒也不全错。

罗主任问:“你材料里有旧项目,你现在还能代表那个工作室?”

“不能。我要证明的是我做过,不是我还代表它。”

旁边传来一声笑。

顾骁从展板后面出来,手里端着半杯咖啡。

“许照,你要接你自己的活儿,我举双手支持。别来借我们的客户装履历就行。”

“你入股之前,见过展板上那三家客户吗?”

“公司十几个人做的活儿,用不着挨个介绍。我站那儿接投诉,也没让他们每个到场摊两句骂。”

他说得不急,门边几个报名的人往里看。姜棠正蹲着收她带来的布景样品,听见我的声音,手上那朵白花偏了一下。

“许照,你把旧案例删了,用新案例。”她说,“能接多大的活儿,就摆多大的桌。没必要在这里赌气。”

我从包里抽出两个文件夹。第一份里有一堆旧记录,第二份是程见微近两个月的九桌寿宴和十一桌乔迁,之前我替她看过图,作为新方案的容量参考。

我手刚压上旧记录,姜棠把眼睛抬起来。

她知道哪几张纸一翻开就能看见她说的话。“照,你整场接一下,我明天下午才回。”“人家想跟你对流程,群里先别提我不在。”

我想把那几张摆到她手边,又停住了。

材料里还有客户的家事。一个小孩曾在群里问,新娘能不能让他在台上叫一声妈,他爸后来把那条撤了。我截图留工作任务时,一道截进去了。

我把第一个文件夹合上,拿出第二份。

“方案用新案例。旧案例我另请客户授权,只交能公开的部分。她展板上写错的名字,还得对。”

罗主任把便签摘下来,问程见微:“你们能不能另附个现场风险预案?这个大厅不是新楼,最近一直下雨,门窄,隔壁还有商户。”

程见微抽出一页纸,还没递过去,走廊灯灭了。

几个人一齐抬头。

货台那头,保安喊:“别怕,外面没停,是我们这屋又试线路。”

顾骁攥着咖啡杯不动。杯口那点热咖啡刚泼到他自己的白袖口,一大片。

程见微借着窗口的光,把预案翻到第二页。

“有。物业能带我们走一下备用场地吗?我想看看货台那个穿裤衩的,撤走占多少地方。”

保安从门口探头:“不是我穿裤衩。”

排队的人笑出一串。罗主任把眼镜戴正,拿章盖了下去。

“报名先收。周日做第一轮,大家都当面讲。一会儿你们俩留下,跟我去看场地。”

我拉开椅子要坐,姜棠从桌边经过,把那朵白花留在我面前。

“公司新样品。你不是一直说原来那款塑料味大吗?换了。现在肯定没味。”

我用纸把花托起来,递还给她。

“挺好。以后拍样品,记得写是谁换的。”

她接过去,花茎折了半截。

第三章

老百货后厅的门一开,里头先滚出来一只网球。

球撞上我的鞋。我捡起来,黑笔写了个孟字。

“隔壁社区儿童队用过。”罗主任从我们身边绕过去,打开两列灯,“这里整修前拿来打球。现在一周开放两晚,谁租谁再谈桌椅,没给你们锁。”

后厅是长方形,一头连货台,一头连内廊。好处是平进平出,坏处也摆在眼前:两根柱子挡视线,空调一开,靠墙那扇门就哆嗦。墙边旧推车上缠着布胶,凑近有一股潮木头味。

正厅有舞台,有新的落地窗,没有柱子。要从街上进去得跨四级台阶。另一头原本有缓坡,通到商场边门,门外堆着几户商家的展架。那是场地要处理的,不是谁报个低价就能消失。

罗主任把钥匙放回口袋。

“你们报正厅还是后厅?”

程见微看我。我走到两根柱子中间,站了一会儿。

“我先见新人。”

苏禾在中学食堂当会计,钱钧修家电。两人其实领证半年了,苏禾父亲苏叔去年做手术后,坐轮椅不久,怕别人聚过来问身体,一直不肯定婚礼的日子。

苏禾的妈范姨一进三口饭,就把一张节目单摊开。

“进场、交接、发言、敬茶,一个不能少。我们不花请司仪的钱,小钱嘴皮子灵,自己来。”

钱钧跟在后面,手上拿两袋芹菜,闻言先把袋子摆地上。

“妈,我上回在家背开场词,咱楼下业主群以为我要搞诈骗。”

范姨掀开节目单:“开头三个尊敬,你念成了两次余额。”

“我修空调那天收了三个尾款,串了。”

苏叔自己推轮椅,到了门口两根细坎前。他手一撑,轮椅没过去。范姨伸手要拉,我刚要上前,程见微出声。

“叔,要搭把手吗?”

苏叔看了眼坎:“这道我能过。你让他们先坐,别全站着看我花活儿。”

他稍微后退,重新选了个角度,进去之后朝范姨一扬下巴。

“上回我说不去,你连饭都没给我留。今天先把菜单放这儿。”

范姨把一张打印菜单给他盖腿上。

“有肘子。你有空看菜单,没空练上台。”

“我结婚那会儿,你嫌台太高,不肯站上去。”

“那是我裤腰紧,迈不开腿!”

钱钧一口水喷回杯里,举杯挡住脸。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苏叔斜对面。

“叔,你女儿结婚,你最想做哪一件事?”

苏叔指了指钱钧。

“敬我一杯。不是让我交人,他欠我。”

“他欠您什么?”

“我给他修过一个电饭锅。”

钱钧把杯子放下:“爸,我修家电的。”

“那你还好意思叫爸?”

桌边拍了两下。我低头写,笔尖磕在桌沿。

苏禾等他们笑完,才问我:“真不上台,亲戚会不会觉得是我爸站不起来,我们就把他藏了?”

苏叔把菜单往下拽了拽。

“你找他们坐近一点。他们就能看见我吃得比谁都好。”

“我还想让你说句话。”苏禾说。

苏叔抬眼看她。

她手压着桌角:“不是我嫁出去那种。那天你在病房吃饭,饭勺掉两次,你让我别捡,说以后你坐着也能给我做爸。你能再说一回吗?”

苏叔松开轮椅把手。餐馆的排风扇转着,吱嘎响了一声。他拿起菜单对折,把有肘子的那面折在外头。

“有你说的那么肉麻?”

“有。隔壁床阿姨还哭了。”

“她是因为你妈忘给她带醋。”

他把菜单翻回去,又问:“哪儿说?”

我把正厅、后厅的平面图各摆一张。

“先看看桌在哪儿。选好桌子,再选跟谁说。你爱站哪儿,话筒就到哪儿。要是话筒太沉,我们拿根架子,也不叫你配合。”

范姨拎起平面图:“这样大家会不会老扭脖子?”

“可以少看一会儿。我们就做两三分钟,完了肉上桌。真要没看见,有录像给愿意看的人。”

她把图纸翻来覆去看。

“你说得轻巧。我们家有三个舅妈,要她们接受前后两桌,她们能拿座次当场打起官司。”

程见微从厨房出来,端着三只蘸碟。

“舅妈最爱吃什么?”

“老大爱山楂糕,老二爱花生米,老三好一口冰粉。”

“就请她们帮忙试三道凉菜。端什么来,请她们自己选桌。”

范姨皱眉:“就为两盘凉菜?”

程见微把蘸碟依次放下。

“用不着两盘。一盘到了,另外两桌都有人想去问。”

范姨看那三只碟,手指在山楂糕旁边停了一下。

“先给我留半盘。大舅妈手快。”

这场谈完,我把需求表撕开,四个人一人一份,只写了当场能对上的。钱钧拿起笔问:称呼那栏能不能再加一条,开席前不要让全场喊他新郎官。邻居有人记不住他的名字,一口一个官,他听见就想找腰上的工具包。

范姨骂他怂,手却替他把那栏圈起来。

送完人,郭满推开门。

他是趁中间半小时午休来的,夹着一沓表单,汗把后背浸出两团。一看见程见微,先说吃过了。程见微从蒸柜取出两个空盘,郭满自己坐下了。

“照哥,我还在姜姐那儿干。我不能把后台全导给你。”

“我也没问。”

“你可以问一问。我准备了半天拒绝你。”

“那你把后台全导给我。”

郭满猛喝一口水:“不行!”

我拉开椅子:“行,吃饭。说你自己经手的。”

他带来的是他自己的劳务结算单,每签一场,总要有个现场负责人和验收人。那几个关键日期,责任栏都写我。最早那份纸上还有一条罚款:许照自购椅套十二只,报销时去掉两只。

“为什么去掉两只?”

“你跟姜姐去吃饭。姜姐说以后她家椅子就用那两只,不要走公账。你还挑了带蝴蝶结的。”

我拿起来看,金额三十二块。

我确实想过,那两只是给我和她留的。买的时候为了挑同一批布,还蹲在批发部地上拿手机打灯。

郭满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账单下周结。我不想她拿我传东西当理由扣钱。”

“那你收回去。能不能给我几个客户的联系方式?我只用自己微信能找到的人,你不用替我问。”

“有几个早把你删了。”郭满说,“你给人家发售后资料,备注都叫姜棠婚礼,后边公司换号了,客户以为你是停用的工作机。”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对金婚老人女儿的联系人。头像是棵芦荟。之前我以工作号的名义给她发过生日提醒,隔几年一次,她每次都回个抱拳。

我发去一张剪过的展板照片,写明来意。

她没回文字,视频直接打过来。

屏幕里老太太戴一副挂绳眼镜,拿手机凑到脸前。

“许照?怎么换头像了?你原来那张照片里有两个人,我们一直分不清谁是你。”

我原来的头像是工作室周年合影,我和姜棠站一块儿。换完是一张我妈拍糊的灶台,半口锅,锅里黄澄澄的。

“我,搬花那个。”

“哦,拎着我们家花盆一跤蹲进水塘的。”

程见微把一个盘子摆到我面前,郭满也凑过来。

老太太接着说:“你那天还把我老头的裤子穿回家了,没还。”

我看郭满。郭满把头转走了。

“伯母,您记得那天跟您商量把台撤掉、把饭桌围一圈的人是谁吗?”

“你啊。”她朝镜头后喊,“老钱,裤子没给你还的那个,说想知道谁撤的台。”

镜头转过去,老爷子正用湿纸擦遥控器。他朝这边瞄一眼。

“他说我老伴下台踩不稳。我说我跟她走了五十年,不差那半级台阶。台叫他撤了,回头我还挨了骂,说我跟她走了五十年,才知道扶一下。”

老太太扭回镜头。

“你要干什么?裤子不用还啊,你穿。”

我把授权的范围当着他们说了一遍。只用能说明我做了什么的句子,不贴他们家的争执,不贴孩子的照片。她女儿回来也把文字逐条看过,电话里说可以。

挂电话的时候,老太太又提醒我一句。

“下回有事,先说你叫什么。我认识那个搬花的小许,我不认识什么姜棠婚礼。”

我把手机放在碗边。汤面的油星散得差不多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咸。

程见微递给我半杯水。

“再打一通?”

我拿起手机。

“先给那条裤子下单。穿完扔家里五年了,她还记着,我受不了这个人情。”

郭满刚把筷子塞进嘴里,抬头问我:“你当年也真是,裤子穿回来干啥?”

“你忘了?你把我的送姜棠那儿洗了。”

“怎么着,那时候你洗自个儿裤子也需要她提供情绪劳务?”

我想把汤碗里的葱甩到他脸上,看见程见微在数收回来的文件,又放下了碗。

“你这三十分钟再不走,最后结账可能真不归她管。”

郭满端上两个包子往外跑,到门口回头。

“照哥,星期天他们请了两家外地团队来看。我听见顾骁说,不管能不能拿下,先把你那一摊说成情感纠纷。你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选张能露脸的照片。我怕到时候就你没有打光。”

第四章

周日一早,老百货摆了六张桌子。一家一张展板,一块电源位,两把椅子。有人从进口布料里捧出一件礼服,袖口还套着纸筒。有人摆了个金色留声机,摇两下,里面开始唱生日歌。

程见微把我们唯一的展品抱出来。

一只没装进锅的肘子模型。

我问:“怎么还有根毛?”

“苏叔说没根毛太假,不敢吃。我找菜单广告的师傅补的。”

肘子往桌上一放,隔壁摇留声机的人转过脸来,盯了半天。

“能吃吗?”

“不能。”

“那你剃毛干吗?”

“它如果能吃就不给你了。”

隔壁把留声机一转,喇叭朝我们,连放三遍生日歌。

展评分两段。先轮流讲,再就同一个场景回答。苏禾一家也来,不在台上挨个面试,坐后排边听边写。每家十五分钟,罗主任桌边放了只倒扣的钟。拨片一动,指针走完一圈就响。

姜棠上去没带稿。

她选那张金婚的照片开场。“很多老人不是不愿意办,是怕麻烦别人。我们把新人从舞台请回饭桌,让丢了牙的人知道,这回不是来坐着陪大家吃。”

后排老太太们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说到这里,她能让人听得下去。她卖的不是灯布,是一个人站在台上时,有人给他一把椅子。七年前她在奶茶店找我合计开店,我们写“双人互助婚礼”写到后半夜,隔壁店员把扫把搁门外,她还不肯走。

顾骁接过话筒,翻到主创那页。

“几个代表案例,方案由我统筹。现成打法已经在多场活动验证过。选我们,场地方不需要承担新团队磨合的成本。”

罗主任举起手,问他哪一年加入工作室。

顾骁喝了一口水。

“正式入股是今年。在那之前,我跟姜棠有长期接触。”

“这个项目做的时候呢?”

“她有困难会找我咨询。”

姜棠抬起头。顾骁没看她,把遥控笔按到下一页。

我本来准备等介绍轮到我再说。听见长期接触四个字,我手搭到展桌边沿。

程见微在下面把一张打印单推过来。

罗主任前晚确认了材料:授权后的资料可以用于澄清,别扩成私人争吵。我坐回去,把那一页置顶。

轮到我们时,两根电源线缠在地上。我跨过去,手刚摸到话筒,灯一闪,音响连同展示屏一块儿黑了。

顾骁往座位上一靠,抬头望墙角。

“你们还有现场停电的演练?”

周围几个人没憋住笑。值班师傅在后边喊是两套布展设备共一条线,让等几分钟。

罗主任看看钟:“许照,你要等还是先讲?停电时间不计。”

我想等,投屏上有几页图,光拿话说得绕一圈。程见微把肘子模型抱起来,问:“这东西也得等来电?”

我接过它,到苏叔桌前放下。

“先问个问题。你来吃饭,坐下先看见什么?”

苏叔指了指肘子。范姨替他答:“我先看见座位上有没有我的名字。再看看桌上是谁。再看是不是得先塞红包。”

我把六张空白座牌排开。

“如果六张里有一张写‘新娘父亲’,在哪桌你都得赌。在我这儿,我们写苏世年。谁在哪桌,自己先知道。”

顾骁马上开口:“这种事我们的电子座位表就能解决。小程序点进去,亲戚选一下就行。”

苏叔举手。

“你帮我找一下,我手机上次点完还剩几个小程序。”

他把屏幕举起来。钱钧低头扫一眼,拿过去用指头划。划到第三下,屏幕上跳出象棋广告,声音开得足,一声将军响遍了厅。

苏叔吸了口气。

“就你能耐。”

钱钧拿手机跑到柱子后面找音量键,评桌上有人把笔帽咬掉了。

趁笑声没下去,我翻出那三位旧客户同意公开的证明,分别交到评桌。第一张只有时间、分工和验收:当晚在场负责人与方案执行,许照。去除舞台,姜棠同意。另一家,则有姜棠在当时工作群里发给客户的一句:“这场找许照,他说了算,我在外地。”

姜棠背挺直了。

“我没有否认他在现场执行。”

“第一场你谈下来,最后你核过预算。我不争客户是谁带来的。”

我朝顾骁那页展板指了一下。

“他的主创怎么来的?今天坐这儿,还有哪一段要我认?”

顾骁把矿泉水瓶捏出一声响。

“这些是公司资产,你现在纠缠一个署名,难不成我出钱维系客户也要从公司里抹掉?”

“你出的是今年的钱。你展板上放的是五年前那对老人的饭。”我回头看罗主任,“我能不能把原话念出来?他们都同意了。”

罗主任点头。

我拿起第一张纸。字不长,念完没费几秒。

“老人说,没领奖的台,不用上。台是小许撤的。那天搬回三把椅子,他去换裤子,后来回来吃的饺子。”

四下没有人笑。过了会儿,隔壁展桌那个摇留声机的人问:“裤子怎么了?”

我说:“掉塘里了。”

这一声有人笑了。老太太在后排说,有手有脚的孩子为了那盆月季摔一跤,还回来吃饺子,挺好,没因为丢人就不回来了。

我把纸放下。

“裤子可以让顾老板认领,活儿别认。”

郭满在角落里拿记录板挡脸,上半身靠着墙抖。姜棠朝他看了一眼,他板子往上挪,露出衣服上的工作室名牌。

罗主任喊工作人员把争议展页先收起来,只评当日可核实的内容。

顾骁伸手按住展架。

“这样一搬,外面看着也不像话。我们可以改字。”

“那先把错的那行盖上。”

他朝姜棠看。姜棠右手在风衣口袋里空掏了一把,没找到笔。她拿起工作人员递来的白纸和胶,把“顾骁主创”盖了。要贴第二张,她手压到正中,又把白纸揭起来。

“歪了。”她说。

没人催她。她贴了两遍,端端正正,展板中间白了窄窄一条。

我拿回纸继续讲。讲到怎么走轮椅、肘子怎么分,每道热菜谁先问过敏,限时的钟还剩四分钟。我刚准备坐下,供电回来了。屏幕开机,一张我用来练顺序的备注页没来得及跳走。

全场看见五个字:别光顾着帅。

底下是第二行:肘子会凉。

罗主任嘴一张,还没来得及发问,程见微走过去拔下自己的线。

“是我们俩排练用的。他说一句我提醒一次。你们如果也想说,等上菜之后说。”

罗主任把桌上的钟翻过去。

“我只想说,今天中午你们这个肘子真的不卖?”

第一轮留了两家。我们一组,姜棠和顾骁一组。别的参选方有布景公司,有餐饮外包团队,方案也能做。苏禾一家在意老人的席位和开支,两个答案都得二次试场。过去案例的异议另记,不拿今天的热闹抵谁的实际资格。

工作人员收桌时,姜棠过来找我。

“我承认金婚那场是你主执行。那时候我在外地跑钱,我不跑,你拿什么发工资?”

“说得对。你找客户、进钱、签合同。这几行都可以写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在上面,我从来没让人遮过。”

“你今天非得把事做到这一步?”

我把肘子模型装进袋子。那根毛挂到袋口,我拿手指拨进去。

“我今天没给他们看那张结算单。”

她盯着我。

“你想让我现在给你钱?”

“你早该给我。不是拿来换我不说话的。”

她下唇缩了一下,只说:“你以为你能一直走运?”

我没接。程见微把空袋子甩得哗一声,喊我从后门走,正门在换防滑垫。

到了后门她才说:“你那个‘裤子让他认领’,是不是昨天想的?”

“不是。”

“那我昨天听见你在厨房问郭满,裤子值不值一个包袱?”

我脚踩在货台边上,凉风从衣摆钻进去。她甩给我一幅工作手套。

“拿着。正好开车去仓库搬桌子。”

我想着相亲时欠她一道鸡腿,想问今晚去哪儿吃。一张桌板从屋里推出来,门刚好卡住,她转头指挥我抬。

我接住桌子。

“不是,程老板。”

“嗯?”

“我这场要是没拿下,能不能也给你做鸡腿?”

桌板在她手里矮下去半截。她把膝盖顶上来,先问:“你做的腿是熟的吗?”

“我可以给你看截面。”

她把手套往上拨了拨。

“行。那张展板盖得住字,盖不住饿。周二晚上我关店,别让我妈看见。不然她得让你一口气做九个。”

第五章

周一早上,有人在本地的婚宴交流号发了一段音频。

开始是塑料布拍打的声音。一个男人说:“就让我留下,行不行?你忙你的,我什么都不要。”

一个女人笑:“你别一天到晚这么围着我转。”

男人说:“我不要钱也行。”

男人是我。

音频后跟了条说明:某前员工借私人感情留在工作室,离开后逼要一笔没谈过的报酬,还带走旧客户。昨日选商现场,被前老板留了面子,反把功劳全揽到自己名下。

郭满把链接发给我的时候,我正给一只鸡腿剔骨。

手一抖,皮剐起一道口。我把鸡腿翻面,找了半天角度,想缝回去,又觉得不能让程见微吃到棉线。

郭满电话紧跟着过来。

“哥,那天我也在。棚子让风掀了,你不留谁留?他们把旁边那几句全剪了。”

“你有全的?”

“我们忙着压棚布,谁掏手机录这个?只有姜姐给没来的客户拍过一段,声音忘关。”

“人家那边记得吗?”

“你别急,你急之前先想想我。我妈刚给我配了个本地姑娘,她听完音频问我,做婚礼这行是不是天天说这种话。我说不一定,催工资的时候不说。”

我把刀放平,拿手机去水池边擦手。

“姜棠发的?”

“她早上在公司说,没授权任何人放。顾骁说他也没放。可那录音我是好多年前在她手机里听过。她拿来逗你,说你年轻那会儿说话能拉三道弯。”

我当然记得。

那天场地的预报原先说半小时雨,婚礼开始前风把棚子一角掀开。客户要求把小孩子和老人先领去室内,我负责把室外没人看着的礼盒和物料转走。姜棠带人续谈场地时,让我也一起走。我说让我留下,我什么都不要,不要临时找人过来,先把人带进去。湿透的裤腿邦邦硬,灌进一脚雨,蹲下去站不起来。

最后那句“我不要钱也行”,却不是一句被挪过来的无辜台词。

那天要临时付加班费,客户没来得及打款,姜棠问我能不能跟工作室一起等。我说我不要钱也行。后来她端来一碗保温桶装的面,我还给她把桶刷了。

同一句话,有一半是怕事情砸了,有一半是真想让她高看我一眼。

我打开聊天框向姜棠要原文件。她隔了几个钟头才回。

“我没叫人发。原视频在旧手机上,我得找找。”

我打了“找到给我”,又删掉。改成发邮件,列明那段哪天、何事、哪笔钱,要求停止传播、澄清。转头给罗主任打电话,当迟到的解释还不如当场说一次。

罗主任嗓子哑了,开口就先接后半句。

“不是有人喜欢谁,我才给谁办经营场地。你们看的是能不能做这一单。现在有商户问来了几条,拿上原始业务记录,别对骂。我这堆工作已经够多的了,早上还有人问我是不是你另一段录音里那位大哥。我七年前不认识你。”

“您怎么回的?”

“我说就算我喜欢许照,也得走正常手续。”

我正盯着鸡腿破的那层皮,嗓子里出了一声。

罗主任接着说:“有条件,你们自己澄清给真正需要知道的人。苏禾本来下午来看后厅,临时改时间了。你先找她。”

我拨过去。苏禾接起来,背景里满是铁盆碰撞,她应该在食堂。

“许照,我妈收到好几个人转。她说不怕你不要钱,她怕办完宴席还有人跟着说,把我们的桌摆出来是为了报复人。”

“你担心呢?”

那边安静几秒,铁盆响远了。

“我爸不想被人拿去做例子。我也不想哪天跟我老公吵架,录音剪一段发出来,全城来劝我们离婚。”

我把鸡腿拿起来,切到骨节那儿。

“你们上一次谈座位说的话,我没有拿去做公开材料。以后谁要用你爸的照片或情况,都得先问你们。有人要往你家里递东西,先让他把合同给你看。”

“你要给我看那些录音吗?”

“如果你要,我给你看能说明工作的原始记录。别的一部分也不方便。我不想一条条解释我到底多喜欢过她。”

苏禾呼了口气。

“我妈下午不是不来。顾老板说可以把下一轮试场跟我们的正式婚宴一起签下来,五千定金先转,最后万一没选到他,他去另找厅补差价。她叫我回家商量。”

我没马上答话。刀尖抵着案板,刮了一下。我把手抬起。

“苏禾,你自己想好婚礼在哪儿办,再付钱。他今天给你的价格便宜,未必明天就能把那四级台阶变平。也别因为我说他不好,耽误你去找合适的地方。”

电话一挂,程见微从门口进来,一手提油,一手拎豆腐。

她看看案板。

“这鸡跟你有仇?”

“我要给它去骨。”

“去了几根?”

我把腿提起来,剩下两大截。程见微放稳油,弯腰看切口。

“留着吧。红烧没讲究,我牙口好。”

我把她旁边那张空椅子踢出来。

“坐,我给你放段东西听。”

“郭满给我发了。前面还发了六十秒语音。我点开听见他让他妈先别退婚,往后就没听了。”

她洗手,拿葱。她没先问我打算怎么证明,而是拿了一副干净发圈扎住袖子。

“音频里那段,你真不要钱?”

“那一场,当时想不要。现在追的三场,都有约定。不是一回事。”

“这些话都得你自己说。别让我站后边替你背书,说你不是那种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要的人。”她把葱白切掉一寸,“我不了解那时候的你,把我搬出去,别人还得猜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我手挨到调料架,又缩回来。

“我以前确实挺贱的。”

刀响停了。

“许照,你写张账单,问人要八块钱。人家指着你有一年送过他鸡蛋,说你这辈子都得给他送鸡蛋。这跟你当年鸡蛋哪儿买的,送完哭没哭,有关系吗?”

我把烧酒倒进锅,一股辛气往上蹿。

“没。”

“那你欠发音频的人什么解释?”

“这笔账能对上,就只解释这笔账。”

她把葱碟推过来。

“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九道相亲题。”

“滚。还在倒油。”

我脸往边上侧,油珠噼啪炸到水槽。我把火收小,葱下进去,手背还是给烫出一个点。程见微递了张湿纸。

我夹着纸坐了一小会儿,没翻留言,把那三场有报酬约定和完工确认的内容裁出来,只留必要信息,分别交给罗主任和负责协商的第三方。随后,给那段音频下方留了一条回复。

“录音里我说过不要钱,那段是某次下雨撤场,不是这三笔项目。公开的音频涉及我的私人对话,已要求发布者停止使用。工作由谁承担、报酬怎么约定,我会向有权确认的人提交原始记录。婚宴客户的私人信息不会拿来与人打擂台。”

写完以后我给程见微看。她点了下最后一句。

“写出来是要做到的。”

“知道。”

“你看见有人骂我蹭热度,也不去替我认证账号。”

我把手机翻过来。

“已经有人骂你了?”

她从围裙兜掏出手机,亮给我看。

最上面一条不是骂的,是问,相亲餐有没有工作日团购。

下一条,鸡腿可以单点吗。

还有一条,想让程老板教家里那个吃了五年软饭的,不要钱也行是怎么练的。

我看完把手机递还给她。

“那个问团购的你准备怎么回?”

她擦着屏幕:“价格按桌算,能不能成别赖汤。”

锅里的鸡腿炖烂了一点,我拿筷子挑起来,骨肉分开。程见微吃了一口,先喝汤,再把筷子戳到鸡腿下面。

“下次不要去骨。你这皮都不在一个人身上了。”

我正想跟她说还有下次啊,门外有人敲窗。

范姨把半个脸贴在玻璃上,手机几乎举到头顶。

“程老板,先别关门。我给顾老板转的钱,能不能让他明天先别买灯?我家那个蹲门口一声不吭,从六点蹲到八点。我不敢过去问他,他手里捏着我转账的回执。”

第六章

范姨转了五千。不是付给场地方,是付给了顾骁公司。她把合同从包里抽出来时还带出一块拇指大的红布,是准备用来缝门帘的。

“他说先锁他们团队。我问我闺女,她嫌我着急。我说等你挑到自己满意的,那大厅早给别人用了。昨晚进家,老苏把电视打开,频道停在洗衣机广告,都没切。”

程见微把灯拨亮一档。范姨坐下去,手指沿着合同上的字一行一行描。

“他说不管哪家中,这单他都保。他还说你俩要照顾一百一十八个人,头一回,出了事他的人也能接。”

“您看到苏叔怎么着,才想把钱要回来?”我问。

范姨把那块布在腿上抹平。

“他手上有钱这事,瞒了我三年。他攒了八千块,用来给孩子补酒席。我以为他不在乎,就自己去签。他今天把存钱的卡找出来了,放在我们床头,旁边一张条,说婚礼上他想坐哪儿都行。我不敢拿。”

后厨电饭锅跳了,声音把她肩膀打了一下。她坐了会儿,仰头看我。

“你别笑我四处问便宜。我就是一听他说做母亲的不能赌,手一松就把钱付了。”

我想跟她说可以原地解除,还没开口,就去找合同的退出条款。锁期条件和场地并在一段,签订人是范姨,不是婚礼本人,交付界面不清楚,退多少有争议。说一定拿得回来,是我也要卖她一个着急的决定。

“先让对方把已经发生的费用列给您。没有确定的事项,今晚发文字请他暂停采购。具体退不退、退多少,需要双方对条款,不行就去问消费者调解。苏禾愿不愿意来?她和钱钧不在场,咱们再替他们谈一回也没意义。”

范姨把手机摸出来,正要按通话,眼圈先憋紧。程见微把剩下鸡腿的盘子推过去。

“您吃两口。不是您挤兑自己,我就能替您办好。”

“哪能吃你们的夜宵?”

“他剔坏了。我正愁剩。”

我拿了双新筷子。范姨拿起来,夹一块肉,嚼了两下。

“剔过骨没有?”

“剔过。”

“那我明天给老苏买个完整的。他要看骨头,才肯信我不拿边角料糊弄他。”

话说完她又咬了一口,才拨给女儿。

苏禾和钱钧赶来,四个人分着把合同看了一遍。苏禾没骂她妈,只问一句:“妈,我办婚礼,你是不是害怕我有一天也抱怨你,没把最好的场面给我?”

范姨把筷子摆得齐齐整整。

“我是怕你小姨问。她女儿在酒店办的,菜单三页。她回来知道我找的是老百货,已经问两遍你是不是日子过得紧了。我说没有,好着呢。她说钱不够跟她讲,她给你添。我火就上来了。”

钱钧搓了下手:“小姨那场婚宴,我去修过他们包间的暖气。酒店给我九百,足够买三口大锅。”

范姨瞪他:“用你那九百量你小姨?”

钱钧的手抬在半空,想把话收回去,苏禾反问:“那我能用三口大锅量吗?”

范姨撑了两秒,笑出一声,捂住眼睛。

我们不谈顾骁懂不懂婚礼,先问他锁的厅有无确认。苏禾用自己手机给他打,外放。顾骁最初说已经联系了灯光供应商,采购要再等新人确定。问到花费,他报了咨询费和画图费。钱钧把合同翻到付费项目那个框,问能否出一份明细。

顾骁停了停,语调放低。

“我跟你妈是诚心谈。你们过几天就得发请帖,不用让婚礼变成一场官司。许照是不是在你们边上?”

苏禾看了看我。

“跟谁在边上没关系。是我结婚。”

“苏小姐,我不希望你后面发现,他做不了的时候,又回来找我们兜底。”

“我要第二次场测才选执行方。之前我不授权你再订东西。你要是愿意,照规则继续来。”

她挂断,坐在椅子上,捏着手机好半天。钱钧拿过去给她充电,插上以后发现手里那根线是我手机的,先递回来问能不能借。苏禾抬头看看他。

“九百块维修费不够买一根线吗?”

“我们家谁掌账你还不知道?”

这话到第二天变成了苏叔一句:“你们女的掌账也得问我吃哪个菜。”

他来三口饭,没让范姨推。门口细坎昨天垫了两道贴地的小斜垫,他试了一回,进来后又退出去一次。

“我瞅瞅这个行不行。别摆太滑,下雨能把刹车都推掉。”

程见微拿毛巾擦一遍,给他指垫边的固定处。

我把后厅、正厅各一份图重新摊开。谈完不买灯,谈婚礼原本的样子。苏叔、范姨、苏禾和钱钧都坐下。这次我叫他们先别统一意见,我一人给一张纸,写最不想发生什么。

苏叔写,别让女儿扶我走一段给亲戚看。

范姨写,菜凉以前别哭太长。

钱钧写,能不能不上台唱歌,已购买的礼服裤子抬不了腿。

苏禾写,别用麦克风问她,不举办这场婚礼爸爸会不会后悔。

我把四张纸好好拼到一起。

“要是来宾有人自己提呢?”

苏禾想回话,停了几秒,把纸往自己面前挪。

“我来答。不给话筒。谁问我只有这一条,我们家说好了。”

范姨盯着女儿的写法,问她说完还敬不敬酒。

“敬。但是有几个舅妈问生孩子的事,妈,你得在边上。”

“我在有啥用?”

“你就问她家存款多少。她不爱答,你就说我也不爱答。”

范姨抓过一张纸,拿笔记,记的时候偷偷抬眼看苏叔。

苏叔说:“你别问我。我那八千现在锁在柜子里,再公开我就剩一套钥匙。”

我带他们复测场地。正厅的边门外,撤完展架还要由物业清出一段能够稳定通行的地方,后厅门到桌子的距离则可以就地量。罗主任不让现场乱移动堆放的东西,只请了一位场务把侧门开给我们。货台遮雨棚底下风硬,钱钧推着空椅子每走一段就停下来问,你爸自己来能不能转过去。

苏叔听了三遍,终于开口:“你把我当家具装货呢?”

钱钧把手从椅背收回去。

“我怕您来时太赶。”

“怕我来时太赶,那请帖写中午十二点零八,菜几点好就几点上。你爸那边的亲戚对时间没我这边准,请他们提前一会儿,别让我闺女在空地上站着候人。”

我记了,笔刚到纸上,手机响。

姜棠。

她问我能不能聊一聊。我说现在在看场地,九点后有半小时。她说不必,我们在老百货后门见。

等我到后门,雨细成线,地砖里冒着湿土和水泥的味。她站在卷闸下方,一只手拎着一把坏了两根伞骨的黑伞。

她把手机递给我。

“旧视频找到了。这里有四分钟,你可以看。别把我跟顾骁剪一起发。”

我没伸手。

“我没打算发。场地方需要时,原版给他们查,客户脸不对外。”

她把手机转回去。屏幕上我三年前穿着红色雨衣,一边跳一边在喊。雨水从帽檐往我的鼻尖下淌。姜棠录了两句叫人快走,镜头颠了一下,转到一片已经空下来的儿童座。

“这段当时发过给谁?”

她手指划到暂停,拇指抵住屏幕下方。

“我拿给顾骁听过。最近一次是你辞职以后。我想证明你不是真的因为钱走。你每次吵完都会回来,我以为他也应该知道,你跟普通员工不一样。”

铁卷闸的边沿漏下一股水,砸中她兜边。她让了一步,肩膀碰到墙。

“所以,你知道拿出来别人会怎么听。”我说。

她张嘴,半晌没出声。再开口时,她眼睛看雨里。

“我知道。我没想让那条发出去。但是我把东西给了他。那天你在评桌前不肯认那张交接,我也没拦他。”

“那张交接我认。上面有我签名。它没写没给钱,也没写我没干活。”

她盯着我,手攥住坏伞骨。

“顾骁说给你一万八千六,所有的事一次算清,你把后面的争议撤了。选商输了也不往外说,范姨那五千我去跟他谈。我现在能拿的就这么多。”

我想问她是不是听得懂。话到一半我看她打开转账页,拇指按上金额。我按住了自己手里快被捏瘪的文件袋。

“你把约定的报酬付了,我开收款凭证。你把不该播的东西交出去,另外道歉。你们宣传拿我的工作充顾骁的经历,另外改。姜棠,这些都不是你拿回来让我陪你吃饭的筹码。”

她去按关闭,第一次没按准。

“你真跟她在一起了?”

“这是咱俩现在要对的账?”

她拿手背在下巴抹了一下,才发现下巴没水,又垂下去。

“我总觉得今天谈不成,改天再给你买碗面,你就肯过来。”

我听着雨。看她那把伞,有两根露着铁尖。一年前我替她补过一把,买胶带粘了一个下午,终于把伞骨绑直。她撑去见客户,嫌粘得太粗,换掉了。

“有天我给你发消息,说我发烧了,能不能把周六那场交给别人。”我说,“你回了我一个你睡着的表情。我看见以后,自己跟客户改了半小时,去药店买东西,又把那场办了。”

“我真睡着了。”

“我知道。就是因为你真睡着了。”

她半边脸抬起来。

“如果我那时候醒着呢?”

“我就再喜欢你一点。然后发烧那天,还是我自己去。”

她没再问。我把那张更正提议的纸递给她,让她拿回去看。

转身走时,我听见她在后面喊:“许照,原视频我给罗主任。你不用找我要第二遍。”

我站住。

她把坏伞往怀里一收。

“明天二轮试场,我还是要去。你别以为我说了这句,你就不用跟我争。”

我回头。

“知道了。你们试场缺一个人。”

她抬了抬下巴。

“缺谁?”

“顾骁说谁做谁负责。你让他自己到场,别让他照片来。”

第七章

二轮试场定在星期四。罗主任给了两家同样的要求:半小时准备,拿各自的人员试入场、就座、一次上菜和一次换位。在试场前必须告诉来的人这是演练,不给新人或家里长辈安排未同意的动作。菜单试吃另算,流程不许无限拉长。

我们找的试客有附近商户、范姨请来帮忙的亲戚、场地方报名的几个居民。每个人胸前贴一张纸,不写名字,写今日任务。第三桌有人迟到,第六桌有客人要去卫生间,前排有人没听见主持人叫开饭。苏叔只同意来试自己的路线。他说别给他发提升难度的纸,他已有四级台阶了。

姜棠的展示排第一。

深红布景,大屏,两排小灯贴地打。顾骁赶到了,这回换灰西装,进门时一眼扫到我,没来吵。摆台开始他找了块抹布,跟员工一起擦了几张桌子。擦完还仔细拨了拨一把椅子上的线头。

我以为他反应过来了。

他直起腰对观众说:“开席前我亲自验每一张椅子。”

郭满正把十来把椅子从侧边扛进来,肩膀卡在门框上。我伸手帮了一把。顾骁拍完手以后喊:“小郭,给许师傅也搬一把,别总叫他站着。”

郭满问:“要带蝴蝶结的还是不带?”

顾骁没听出梗,伸手比了个都行。

试客入场时,苏叔左腿垫着一块略厚的布,沿正厅边门的通道慢慢来。物业给临时清出来了,没有占路的展架,但有几个人在门口回头看签到桌。姜棠催上客,指挥礼仪移开花架,给苏叔留出路。

她跑过去问苏叔:“可以从观众席旁边走进来,我到时候让你女儿给你送话筒。您想看所有人,再由我们请您到舞台旁的平地。”

苏叔捏住轮子:“我坐下再说。”

她把凳子拿开,位置就在主桌外侧。旁边是一组编过的花丛,花枝宽,轮椅后退就得有人搬。

她让人把花往里拢。刚挪走半边,顾骁去跟工作人员讲了一句,灯暗下来了。

大屏上亮起一支介绍视频。第一段是未来家宴的预告,第二段插了一张苏禾一家三口的合照,配了一行问句:“爸爸,今天你还能送我一程吗?”

我转头去看苏禾。她原先站在钱钧旁边,投影一亮,脚刚往前半步又收住。

“谁给的照片?”

范姨摸自己手机:“签的时候他问我,给三张生活照看看能做什么。我给了一张。不是让他们放给别人看。”

姜棠也愣了一下,转身去找控屏的人。

顾骁拿着话筒,笑还挂在脸上,往下念:“我们从不回避真实。今天请父亲为女儿试一段——”

苏叔一只手去拉轮子,轮椅后方蹭了一下花丛,叶片折了一支。

有人把自己任务纸揭下来,想帮他推。苏叔回头说:“我不走那段。”

声音没盖过音响。顾骁没听见,还是没停,跨过两把椅子来请苏禾。她躲开半步,拿过话筒,顺手关掉。

旁边还有音乐。钢琴声一下一下落在空处。姜棠在控屏旁边拔掉线,音乐才停。

苏禾把话筒拿在手里,走到她爸边上。

“爸,我们出去喘口气?”

苏叔点头,先把碰弯的那根叶子推回去,捏住两边轮子,往前再转出来。钱钧走在前面把视线挡了挡,没有扶他。

顾骁低头盯那只关掉的话筒。几个居民在台阶下面动了动,有人把签到贴纸放回桌面。

“这是样片,”顾骁说,“照片是给过来的。现场看过,哪里别扭,我们正好调。”

范姨手里的包往下一垮。她涨着脖筋站起来:“我给你照片让你看我家四个人坐哪儿,你问了我能不能放吗?”

“我是在替您家把感情表达出来。”

“她爸就坐你前边!”范姨指向门口,“你可以张嘴问!”

顾骁鼻翼一收,下意识看姜棠。姜棠把插头按在掌心,没给他接话。

罗主任终止了他们的演练,先去问客户要不要休息。其他试客留不留各自决定。苏禾当面提出照片撤下,未经同意不能再展示;那段先停的录像不允许替这次试场宣传。顾骁拉着自家负责场务的让去收素材,姜棠自己蹲下检查平板,确认没有外接的展示设备还在播。

几个人转过来问我,是不是现在该到我们上场。

我朝程见微看。她拉过来一把凳子坐,手上还拎着一只盖好的菜盆。

“你问苏禾。”

我见她正蹲在走廊和苏叔说话,没过去插。等苏禾回来,她先跟工作人员说自己的一部分退出,不想在演练里再被点名。然后问下一轮会不会也有人看她爸是真坐轮椅,所以等着看怎么感动。

“我们用空位和自愿试走的居民。你爸不参加,也不取消给他准备的路线。”

“你们做你们的。”她说,“我跟我爸商量。他要是想来,他自己从哪儿来都行。”

顾骁从旁边经过,压着声问姜棠:“她妈付了定金,我们试个场算这么大错?”

姜棠把那条线往桌上一放。

“我跟你说过,问完再用。”

“你现在肯说这句话,当着六家商户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停吗?”

他嘴唇动了动。

“那你怎么确定许照会停?”

姜棠还没答,我转过来。

“她不用确定。客户不同意,我不停,麻烦她去找场地方停我。今天不是选一个自带良心的人当老板。”

我走开时,侧门过来一道风,桌上场次表翻了一下。程见微拿计算器去压。周日压纸的还是它,今天手指一按,屏幕亮了。

我看她一眼。

“装电池了?”

“今天要算有人没吃上饭,我得向谁退款。”

我们的试场在后厅。桌子是场地方的,桌牌是三口饭印的,一个桌一个字,另备了相同颜色的大字版。原先打算靠墙放桌,物业提醒靠墙那排有两处门不能挡,我们临时调整,把走得慢的老人常用的位置拆到路线更短的地方。

按流程开始前,场务往空位上放了个购物篮当随行轮椅的占位标记。旁桌一个男人不注意,拎起来说底下谁放了货,椒盐花生打不打折。四周几个人笑,程见微拿回篮子,撕一张油单写“人没到,替人留”,底下画个空座位。过不到一分钟,没人再把它认成商品。

第一批试客进来,我想招呼最靠门的三桌,刚举手,后面一个小孩喊奶奶走丢了。

来的是范姨的外孙,他领到的任务是找卫生间。没见着范姨不算真走丢。帮忙的邻居让他不要慌,拉住问奶奶叫什么。他说奶奶叫奶奶。邻居说换个识别名,举了个自己的例子说大名。他把邻居的名字学得一字不差,再问奶奶还叫奶奶。旁桌一位老人笑掉了纸胸贴。

我放下手去找门边的服务员,没让她一个个问。

“你的路标带了没?”

她从包里把纸竖起来:卫生间直走,过柱子右边。贴出来,小孩扭头自己走过去,拐完弯又探半个脑袋。

“真能上吗?我真憋了。”

程见微端着测试的糖水,脚在地上一顿。

“你给他发这个任务,是不是等会儿还要发医药费?”

“我没想到他憋着来上班。”

“有的人比较敬业。”

下一桌要求换位。我们安排好的志愿者说听不清,要从柱子后面换出去。正巧另一位坐过去以后把外套搭在了空椅子上。我让两个人先谈,不开麦,不宣布谁给谁让座。想换的试客问能不能不换座,把话筒架搬过来。旁边孩子凑近说,试过麦克风在桌上更响,拿在手里还要一直举胳膊。

我们临时把底座朝上一尺,保留通行宽度。试讲那个人说了一句:“我跟老婆结婚四十年,不怕大家听不清话,就怕老婆听得太清。”

他老婆朝他抬了抬汤勺。

他接下去说:“所以这句慢点,我那年说你不会做饭,今年我自己会做了。也不算会,昨天土豆丝忘去泥,吃到半碗发现是小石头。”

老婆的勺子慢慢搁回碗边。“没事。今天你先喝程老板的。”

有几桌人没扭头,继续排自己的筷子,倒有人替他鼓了两下掌。热汤从上菜口出来,浮着几圈葱花。程见微让人先端给到了的人,没为了拍一圈整齐的画面叫大家等。

试场走到后半段,苏叔从门外进来。

他把轮椅停在门槛外头,对离他最近的场务点了下头:“你问一声,我说帮你再帮。”

场务点头。

他试着走到主桌的位置,转了半圈,又转半圈,往外倒十几公分,问那只购物篮谁的。听说是留给他的,拿起来搁自己腿上。

“我有个篮子就行,不跟别人抢椅子。你们刚才那个话筒多少钱?”

“家里以前唱歌买的。”钱钧说。

苏叔看苏禾一眼:“你还是把话筒给我留着。别拿给你二姨唱。她有一首歌,前奏就七分半。”

苏禾伸手想把篮子替他拿走,手伸到一半,抓住桌上那张有字的纸。

“爸,你这回还愿意讲那个?”

他低下头,摆弄了两下篮柄,把碍着他左手的一边压下去。

“我刚才想了个新的。你坐过来我先练给你听。”

她把椅子搬到他侧边。后厅空调吹得那扇门一下一下响。其他人没围上来,程见微端着剩的汤在挨桌问还要不要。

我站得近,只听见苏叔第一句。

“我爸那会儿,给我留的是一支秤。他说以后你一个人过日子,吃亏别总怪我。我以前以为,我们传下来的东西就得是这种。你妈现在问我给你留什么,我想来想去,你看,我还能给你留一碗肘子。”

苏禾把纸翻过来,抽了张背面空着的。

钱钧递她一支笔。她接过来,又把笔放桌上,整个人往她爸那边转过去。

“你记得就好。到时候我听现场的。”

我转身去找程见微。她菜盆里的汤已经见底,手边剩一把塑料勺。我伸手拿,她把勺子拨开。

“你自己喝的在厨房。”

“你这是给谁的?”

她往后瞥一眼。姜棠靠在过道门旁,手里没抱设备,也没端样品。

程见微说:“她来问我汤为什么提前分。我让她自己喝一碗,得站一会儿,才知道再等十分钟值不值。”

姜棠抬手接那碗汤。

“谢谢。”

她端着没走,盯了汤面几秒,把碗换了只手。

“那份定金不是我收的,我本来可以不管。”她抬起眼,“我先去把价目表弄清楚。不给自己写折扣。”

郭满在外面拿水,拧半天没拧开瓶盖。他对她说,表在公司抽屉,盖章也得回公司,正好他车在。

她看着郭满,好半天才问:“你还有多少工钱报不上来?”

郭满把瓶子往桌沿一磕,塑料壳一响。

“你问我真的,还是让我跟以前一样答不急?”

姜棠攥着碗底。一次性碗薄,她指尖被烫得换位置。

“真的。”

“那你拿张纸,我一口气说不完。”

第八章

出成绩以前,辖区那几天雨下透了。钱钧说他店里一天收到七个报修电话,有六个问屋顶漏水,剩下那个问漏在冰箱上的水会不会算冰箱保修。

周五中午,老百货正厅停用检查。第一批楼顶渗水漏到入口,不是在插座上方,也不能让商家继续搭设备。列表上的开业预览、家宴考核,都要挪到受影响范围以外。后厅确认能用,内廊和后门须清空,走法要经物业确认。

罗主任在群里把情况发给两家。选商的体验席还要做,延期一周有场地,原日程则得换后厅实际摆席。苏禾的婚宴日期已经提前和亲友谈过,距离现在有二十来天不必动。这次要确认的是使用后厅的实际服务,不是悄悄把婚礼变成下一轮比赛。

两家都可继续,也可按条件退出。罗主任给他们半天答复。出结果前不准以已中选名义收正式服务费。

顾骁回了八个字:我方可按原流程完成。

姜棠回了个问号。撤掉,又发了句:“我建议先看后厅。”

程见微给我打电话:“你在家里?”

我在妈那儿。她炖了锅鸡,放我面前一盘米饭,筷子都塞过来,问什么时候让程见微到家里吃饭。

我跟她做了个过会儿说的手势,站起来往门外走。

“我现在去看后厅,可以在三口饭接你。”

“我已经到。还有个事,你妈早上来找我,问你相亲是不是进展到要借钱。”

我走回门内。妈端碗看电视,不转过脸。

“妈,你怎么问的?”

“我说要是借,写张条。见微说还没到那一步。”

我妈转了个台,问后边这句说得是不是有点遗憾。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程见微在另一头开口:“你别让她来回跑,鞋漏水。走的时候看看能不能给她带双。”

妈把碗搁下:“你给我看看,你妈在你通讯录里是不是叫赔钱?”

我在手机里点了两下,正要举给她看,哥哥带孩子进来了。我侄女凑上来看:“叔,我知道,你这个微信头像是我姥熬的锅。”

“你姥拍的。”

我妈伸手抢回手机:“姜棠以前说不好看,让你换。你七年也没换一张顺自己眼的。”她顿了顿,“你妈这个名字,顺不顺你的眼?”

她把通讯录该还我的那一下往前送,我伸手接住。上面端端写着“妈”。没缩写,没表情。我当时想选个好找的位置,字就放在最前头。

“顺。你把脚伸出来,我量量鞋。”

她端起碗,两只脚缩到凳子下面。

“不要。三十九。多大的孩子了,还量脚。你找个女的真不在乎你干这行,要你好好吃顿饭,你就吃,别着急洗碗。”

我到百货的时候给她在网上下了一双三十九的雨靴。

后厅从正厅停用之后,几家做活动的小商家都想借。罗主任手上多了张场地分时表。原来两家的体验各一场,场地分开,现在要轮流摆撤,中间准备缩到四十五分钟。安全员要求没验过的位置不摆桌,门两边不能挂幕布。两根柱子目测会挡一部分来宾看主持,谁也不能把桌子硬往中间挤。

顾骁拿着正厅那页图过来比划。

“我们原本用舞台左面倒屏,改到这里也一样。另外那场要是前面的人走得晚,给我延五分钟。”

罗主任一手按图一手拿茶杯。“不延。人活着要出去,屏不活,不抢人家的时间。”

顾骁说设备是定金下去的。罗主任问是一开始就下的,还是看过后厅以后下的。

顾骁把图纸折过去,换了一项:“后厅上不了大菜。客人在主走道看完再回桌,还是得有整段仪式。我们还请了专业主持,不用反复让家属自己上去说。”

程见微把门打开侧身让一位推货的人先过。车轮碾过门边一点沙土,吱的一声。她关门,指了下。

“不能挡这个。不是因为你不好看。上菜要走,人离席也要走。”

顾骁用指骨敲两下图。

“我又不是外行。不用一直提醒。”

姜棠从他后边走进来,把另一张图放在桌上。分了新位置,有两列来宾的椅子画了红圈。

“倒屏挪到侧墙的话,两张桌不适合留下。你刚才说的看完回桌,人多折返也不合适。讲话最好改短。”

顾骁盯着她手指的方向。

“你是哪家的人?”

姜棠一时没吭声。有人从场外抬进框装壁布,碰门,框跟着震。她又把自己的纸往前推了半寸。

“我是拿工资负责任的人。我就两只手,你别给我排十二件事。”

顾骁把两张图卷起来,侧身避开她,没再说。

我跟程见微先去后厨。掀开半扇透明帘,潮气裹着洗洁水的气味,一道推车轨迹从备菜台边挨过去。这里有能接管的岗位,有不能拿一张裁纸硬堵住的换挡。我们一项一项过,预计体验席只有四十来人,不跟实际宴席混算。拿四桌热汤测试路线,剩下桌子用位置卡模拟,不会逼厨师演一百多个人的出菜。

程见微拿圆珠笔圈了两道菜。

“鸡先撤。”

“为什么?”

“你放心,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吃。油锅只能开一组,鸡和藕饼同时要炸,到老人那儿都没个先手。上咸汤炖东西,等大家坐下,墩子才下第二道。谁觉得菜不硬,自己伸手摸一摸藕。”

要换菜先跟苏禾一家说。体验下午也不收食客付费,工作人员可收餐费单据,后厅不拿它抵任何消费。苏禾看了两套菜单选了那个藕饼,她爸明确说正式席的肘子不换。范姨发来一行:“我负责隔壁桌三个人不乱跑。场地确认前谁也别再来收钱。”

我回了个好,打开郭满的消息。姜棠那边有四个固定场务,郭满不是其中之一。他过去按场拿钱,周日之后对了十五笔。从最早搬椅子的三百,到去年十月他扭腰那场没给结的六百,一共四千三。可下周体验场顾骁还把他写在八个人名单里。

他在群里问了三遍谁确认结算。顾骁没回。姜棠在单独核账,能确认的先转了一千二,剩下三千一说得让公司盖章。

“我现在不接他们那场,你是不是又得说我不讲义气?”郭满问。

“我说你可能得关手机,在家等平台短信。不然他来了你还想答应。”

“你能缺我吗?”

“缺。餐馆有三个人,场地有两个,我还找了两位熟手。有一个上星期刚跟你争过停车位,你要是来,桌椅你自己商量谁搬。”

他发来一秒语音,骂了个姓。

发完又问我给多少钱。

我把岗位、时段、报酬写清楚。原定我们一共四小时,场方要求撤场快,现提前半小时,并且多了门口一段引导。一并重新报,不用他顺便扛两单。

郭满看了十来分钟,回过来一句:“能不能带我妈?”

“来试吃?”

“让我妈看我不是出去搞诈骗。”

“她帮忙评座。要是愿意参与,由场地登记,别给她派你的活。”

消息发出去,程见微把夹板递给我,让我去她店里拿备用桌布。

我刚出百货,姜棠打来电话。

她没问我和程见微在哪儿。她说范姨的款,顾骁同意退四千,剩下一千要不算设计费,要不跟他再谈。她从公司账上把四千退回去了,那一千没拿同情要范姨签收,只把扣费理由发了条具体信息,说交调解。

“你别对我说谢谢。”她抢在我开口前,“她账是她的。你那份明天下午盖完章转,没在转账里加条件。”

我站在门口,出租车的轮子从水洼里过去,水没溅到我。程见微把她车停在路边,朝我闪了下灯。

“还有呢?”我问。

“我把之前的三场案例改了。场地方资料里的签名我认。顾骁不同意公开,官号归他管。”停了两秒,她说,“我会用本人的号发。那段录音先让发布的人撤,删不删我也会说。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我也用了。”

“要不要我帮你看措辞?”

她没回。我本来是顺嘴去了半句,一只脚已经往回转,回过神,把脚伸回来。

“算了。你自己写。”

姜棠吸进去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说我明天还去不去?”

“你和顾骁怎么分工?”

“不知道。我今天问他备用方案,他发了句走着看。以前我发给你这句,到现场你已经给我安排好了。”

我伸手拉车门,没拉动。程见微把窗摇下一截。

“这是后排,开了儿童锁。你那头还要说多久?”

姜棠大概听见了。她把声音压下来。

“我不挂,你会不会也就跟我一直说下去?”

我看见玻璃上的水珠顺着她的车窗往下流,有一条一直流到车灯边。

“我现在要搬东西。我会挂。”

她嗯了一声。

“许照,这次我得自己去看。”

手机放回口袋。我开副驾,里面放两块才裹好膜的板,板上印着箭头和大字。程见微不下车,让我从旁边把两块板取出来,放横,才有地方坐。

“你听见了?”我问。

“听见了儿童锁。”

“你为什么要锁儿童锁?”

“郭满妈坐过。她想教我怎么倒车,拉车门要下来指挥。边上有车,我没让。”

我把板放好,系上安全带。她没急着点火,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收据。

“你五天前打过来那笔钱是什么?”

“桌布和绑带。”

“那是场地方付款项。你拿个人钱给我,再去跟场地方要回去?”

“我怕老罗付款时间没谱。咱们少等一回。”

程见微拿笔在那张收据上划了道线。

“可以先垫,但得讲好谁同意、谁付。你闷头给我打钱,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我不想下一次你不高兴,翻出张流水说,这些我全替你做了。”

我把安全带按松了一点,肩才落回椅背上。

从前我给姜棠买了东西,她说不用,我也会发已经买了。她问我为什么又过来了,我说顺路。我住城南,绕到城北接她叫顺路,公交车最后一班都比我知道家在哪儿。

“退我。”我说。

程见微把转账点了确定。

“明天我去跟老罗对表,没钱咱不搬。要是他说先搬,我让他打欠条。不是有多大一笔,是他知道谁搬的。你明天想跟我坐前排,你自己开口。”

我望过去。她已经低头看导航,左手还放在启动键边。

“今天也想。”

她按下启动键,车灯照出两扇黑色卷闸。

“你今天已经在前排。看你能坐多久。”

第九章

体验席那天起早还有雨,中午见了一会儿日头,等人全到又落回几滴。

我们排后场,先到隔壁空铺清点。郭满推着东西进来,后头跟一位穿红毛衣的阿姨,一进门就掏手机照了张他搬凳子的照片。

“妈,你照我正面。”

“我照你鞋。你昨天说活累得水都拧不开,鞋上灰都没有,我看你怎么干的。”

郭满把两把凳子搁下,举了举白手套。

“你就不能相信我挣钱不犯法?”

“你要真把钱拿回家,我相信得更快。”

前面半小时,顾骁的人二十几个。他们把正厅的立屏改成了后厅一面展示墙,又临时绑了幔子。罗主任过来请他们撤掉靠门的一幅。顾骁说放两分钟拍效果,拍完全拆。老罗不干。姜棠叫人先撤,在拆掉之后,人进门,跟桌走卡。

他们试做的是全流程家宴,菜另请好几位师傅。菜单跟婚礼预算有两套,顾骁提到预算时先说高版,明明是两万八,人均算出三百多。评桌叫他再算。他拿手机一摁,报了一个两百多。讲了两次才说,低版还要少六道正式菜和一次歌手表演。

前排有位受邀试客问他:“那你买最少的给我看,最贵的我也不买。”

顾骁拿话筒笑:“大伙儿可以按想要的版本挑,都是可选项。”

姜棠接过他的话:“这单的上限是两万八。我们展示用的成品,主要按高配做的,正式报价要把墙面展示撤掉,灯光由六组改两组。”

顾骁一只手还搭在桌面。他指节白了,等她说完,把话筒拿回去。

“我们能照顾到需要仪式的客人。家里办这么大的事,藏着掖着算一两千就没意思了。”

九桌半的区域有空桌,有四十多个试客。有人听完那话,放筷子喝了一口水。原本拎着饭盒进来当工作人员的中年人把写了人均的纸往桌中推过一点,没再看顾骁。

铃响前,他们用视频放了一个流程片。两位年纪大的客人压根没看见,只听音响里问答来回跳。有人自己把凳往外挪,侧着身子踮脚,鞋蹭到推空盘的车。场务停下道歉,顾骁还在麦里讲他的渠道资源。姜棠走到边上帮清路,把一排高脚装饰先从边桌撤掉。

等铃响,评桌给他们一个情况题:主家想等两位长辈来再开席,其余九十来人已从外边坐了二十分钟,热菜正在后厨,怎么处理。

顾骁说:“尊重主家,我们免费多等半小时。”

罗主任问:“厨房问的是热菜,不是等了半小时收谁的钱。”

他望了一眼姜棠。

“重新做几个。厨房会协调。”

场方厨务代表把笔放下:“要几口灶,多花多少钱,菜凉到什么程度退回,你总得有个说法。我们现在不是一起坐这儿提意见,让许照回去办。”

顾骁话梗在嘴里。他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没喊出名字。

姜棠让人先停后厨下一锅,热好的分出来给先入席的,正式仪式要看长辈是否同意可往后放,提前找主家决定。厨务代表问,如果主家就是不让上呢?

她从口袋里摸出夹板。翻过一张,两张,没找到要的权限确认。

“这部分我前一天应该跟他们谈。今天没谈,我现在没法替主家定。”

答完,她把话筒放回去。站了一会儿,又把他们正在撤的那一桌两把椅子补推到门边。

两家的换场开始。

我们刚进后厅出菜口,耳边猛响一阵电钻。郭满下意识把凳子放下,凳腿咣一声。他妈从后头拿纸拍他肩:“掉了算谁的?”

是物业把后门廊顶一块受潮的吊板临时固定,通知说这边先不通行,检查后才解。正厅停用还没恢复,后厅进出改从内廊。我们原来预留的后门进物料马上失效。所有搬运从内廊那头走,时间要多一倍。墙上的表在二十分钟前开始倒,摆撤时间不再加长。

我站在卷起来的桌布旁边,手已经放到推车把手上。

第一反应是去问物业,能不能让我们先走这一趟。在我旁边,程见微拿着工作人员用的夹板,眼睛落在走廊那条新贴的线。

我把推车退回去。

“等他们检查,不走后门。老罗,内廊哪一段还能先摆出来?客人没进,咱们是能把位置线换一下,还是得以场地方原来的边界为准?”

罗主任找安全员给了具体方案,不许占通道。限时里仍摆得下,少的只是道具和布。平时挺小一件事,那会儿门里门外说话重叠,轮子下碾过一小颗螺丝,车轮抖了下,我掌心跟着一麻。后厨油气混上潮墙的味,闻久了舌根泛咸。

郭满喊我:“大哥,展架在外边,过不来。主桌那块背景呢?”

我想说抬过去拆一拆,又看见自己画的时间表。车进来要让出菜,客人脚下不能再有网线。

“不要展架,留下桌牌。背景不要了,留一张白纸。”

“白纸写什么?”

“写这里吃饭。”

他扑哧笑出来,手上还扛着两块板子。

“我回头真写了,你别说我土。”

“字大点。隔着柱子也看见。”

程见微把出菜提示改成手写,给厨房和前厅各一张。颜色夹子不能全靠辨色,她在夹口另写桌号。我们小组分四路,谁负责哪段自己签名,短的去接长的。出菜口还有位老曹我们第一次合作,我请他先把菜放空台上别送。他刚问为什么,程见微给他指了指一桌的卡:一食客不能吃花生。

老曹回头确认加工区,拿四个不同碟的摆法逐一对。那个食客说只要不过敏,菜里不放就行。程见微没替他判断,跟他解释场地方能用的操作条件,放弃上同线加工的试吃,另外给了能核对来源的一项备选,问他能不能接受。他说今天不试也行,来看地方不是为了占一盘菜。老曹把那一碟重新端回去,服务生没有端给隔壁当添头。

剩二十五分钟时,物料基本上进了。我们空了三张长桌,不叠盘,把演示只需要看到的方位留出来。有个帮忙的阿姨拿白纸给桌写年年有余,郭满担心评桌看到还以为预算里有鱼,把笔接过去改成“看见桌号再坐”。

阿姨拿纸问:“同一行不能又有鱼又有桌号?”

“您跟许照一个划算脑子。都想一张纸干仨活儿。”

我听见了没抬头,盯着一张出入口图,把新路线给试客走一遍。模式是早点到的人帮晚到的认桌,愿意的人拿桌牌给来客看。不愿意也有专人。彩灯没装,声音靠两只小音箱,但讲话不靠谁的最远那张桌全听清。我们给主持人约短的句子,只留必要信息。主要的决定都在用餐前跟主家说清,台上只请人举杯。

顾骁团队等在旁门那条线外头,能看半边厅。他眯着眼看我们展板没有,全程靠牌子调人。瞥到桌上那张“这里吃饭”,朝边上的人说:“这套也叫主创啊?”

郭满离他有一段,耳朵够长。

“不叫,叫谁干了谁把字写上。哥,你们那边椅子没撤完,要搭把手另外算钱。”

评审发了第一批流程条,我拿一组,程见微拿一组,罗主任把抽到的情况给自己留一份。不是题库里背过的。进门的一位试客临时说丈夫来不了了,旁边两位老人来得早,想把空出来的位子添自己的邻居。换了有可能把已安排的人挪开;不换又是对方刚开口。我本能想答没问题,捏着卡片回头去查。

“两位老人先坐。空位不先加,不知道下一桌有几个人从门外进来。等到开席前五分钟,我请您看座位。真有空,三个人坐一桌;没空,您问新来的邻居愿不愿意另外那桌。”

说完,让郭满把那两位老人带到桌边。郭满弯下腰问有没有带拐杖。人家拿折叠雨伞敲两下,说这就是。他把椅子往外挪,给伞找了个不绊人的地方。

苏叔从内廊进来时,前面有人恰好要走。他停,右手往空处转了一点,让过。范姨在后边没伸手,也没喊小心,过了门才问:“肘子排在第几道?”

“今天试汤。”我告诉她,“正式婚宴如果你们选我们,肘子在第二道热菜。先到的是汤,里头没骨头。”

苏叔摸了摸桌边纸:“今天有汤就行。你们不光靠肘子骗人来。”

程见微端了托盘从我旁边过。她脚下停了半拍,我手已经要接,她把脸偏过来。

“还有一个是你的。你再喝不上,这回别给我写工作经历里。”

我不动了,接过那碗。温度烫得手心发实。我把碗挪到桌面,没等别人,先吞了一口。

场上又响了时限提醒。评桌有人发现了两家都要碰的题,果真让我们停热菜等人。

我朝主持打手势,先让他不讲。转头看厨务,那桌汤已经下锅,另外桌的点心保温有一段余地,再往后不能保。让场内什么都等不下来,先找愿意接决定的人。

“主家有没有讲,等的是发言的人,还是一定要一起吃饭的人?”

罗主任抽牌前没编这一层。他把情况纸翻过来看一眼。

“都没有。你找苏禾,她说家里还没定。”

苏禾坐在靠里那张位卡上,手里抓着水杯。我走过去说两个方案,等到什么时候、先给谁上、晚到的如何留,不当着所有人问。

她刚想开口,钱钧在门外打电话的声音传来。二姨说高架堵车,一刻钟之内到不了,一边催他说宴席不用专等,她不来得及还差十公里。

范姨听了,放着碗没动。

“你二姨说不用等的时候,还记得给我转了句千万给她留两块肘子。”

苏叔问:“你不是嫌她问钱吗?”

“嫌她归嫌她。两块还是要留。”

苏禾转过来看我:“就现在上吧。真到我们婚礼那天,晚到的询问留份,别把整桌冷了。”

钱钧刚回来,上面一支试麦还没关。他离话筒近,问了一句:“那我敬茶那段也不用等我二姨到了再敬是吧?她那个视频我上回看,连我上厕所都剪进去了。”

全厅听见了。离得近的试客拿水杯挡脸。钱钧看见麦克风架,手搭上开关前,又凑近补了一句。

“二姨您别生气。以后我修空调,上门也不给您算等候费。”

范姨站起来快走两步,把话筒关了。

“我让你别让外人知道家里几口子挣多少钱,没让你在中间加广告。”

汤上齐。郭满他妈给他留一小口,等他走过去跟他说:“趁空喝。这钱按谁的工资算?”

郭满端起碗,给她出示下午转完的记录。程见微先给团队结了出勤,这是约定。郭满他妈看了三遍,扫码给邻桌的小朋友买了瓶水。郭满忙伸手拦,问她怎么拿自己辛苦钱请客。

阿姨瞪他:“我花我自己的。你当我和你借啊?”

他说那你把收款码给我,我拍给你看,你也别想拿我的手机自己付款。

我笑的时候程见微拿夹板敲了我一下。老曹那边已经按桌确认。他把签字笔递给负责那道的人,我不再全揽,当着评桌的人列分工:后厨程见微确认;菜品优先和时间点,主家确认;路线和桌次,场地人员与我;跟走跟到哪张桌,郭满记。

郭满举手:“我能记,别让他们跟我走。我刚才去拿汤,自己走到清洁间了。”

他妈低头喝汤,肩膀抖了两下。

体验结束,老罗没立刻报结果。他让两家把展示报价和正式报价并排放,逐项核对。评桌一边问,工作人员一边收桌,空盘摞起来,每落一只都响一声。

核到人员,老罗从顾骁材料里抽出一张排班表。

“你们现场负责人是谁?”

“姜棠。”

“她今天在这儿。这个备份负责人呢?”

他把纸转过去。上面还有我的名字,后面一行字:可随时到场协调。

顾骁盯着那一行,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去。

“这个是旧表。填表的人忘了删。”

“周三交的新表。”老罗说,“后面有你签字。”

顾骁抬头找姜棠。姜棠正在收他们桌上的地灯,一根一根拢线。她把线放下,走过来。

“我周三让你把许照和郭满都删了。”

“报个名字又不一定用。”顾骁压着嗓子,“你当时说人手不够,总得先交材料。”

郭满把两张桌牌扣在一起。

“你还差几个人?我妈也在,你能不能把我妈先填上?她有空,想看看没签过的工资长什么样。”

他妈一把抢走他的桌牌。

“你少替我接活。你发工资我才来。”

评桌有人把脸转开,用杯盖挡住嘴。顾骁看着我,把那张纸对折。

“许照,你说句实话。今晚要真是这两家一起接,你看见她忙不过来,你能站旁边不动?”

我望了一眼姜棠。她手里那团线没扎,松开一圈,垂到地上。以前收工都是我把线头塞进去,她拿包和车钥匙,有时候还催我,许照,走啦。

我想弯腰捡那根线,手伸了一半,指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客人有事,我找场方。你的人不够,你自己招。”

顾骁把纸攥起来。

“行。你今天不就想让我承认,你比我会摆几张桌吗?”

“我想知道我几时答应给你摆桌。”

老罗从他手里取走了纸。

“没有就划掉。两位拿笔,各签各的。”

顾骁没拿笔。他喉结动了两回,忽然冲姜棠说:“要不是你老说他随叫随到,我犯得着填他?”

姜棠把排班表拉到自己这边,划掉我的名字,也划掉郭满的。

“这句你可以记我头上。名字是你报的,你自己签。”

顾骁嘴张着,没接下一句。

后边收餐的师傅从他椅子旁边过去,说借过,第一遍他没听见。第二遍,他往后一坐,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尖响。他拿起笔,用食指顶着笔尖找了两次,才发现笔帽没摘。

下午五点,评桌把确认单发给双方。我们试营业三个月,先按约做苏禾和钱钧的婚礼。场地能提供多少,人手能叫到多少,都写在附件里。姜棠那边没入选,书面意见列了几项:正式报价与展示不匹配,人员需要核实,客户授权不完整,后厅动线没通过。

老罗拿了一张空白席位图过来,说请我们先别忙着拍照。

“先把厨房那道门留出来。你们刚才少摆一张边桌,看着能过。一百一十八个人坐满了,那儿可不能凭印象。”

我把应签的地方签完,笔递给程见微。

顾骁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边,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按掉。铃又响,是他先前联系的设备商。对方刚把撤单费用发过来,他说再等等,钱下周能回来。那边问,下周哪一笔。

顾骁回头看姜棠。

姜棠没动。

“范姨的钱已经退四千。剩下那一千结论还没出,不能当新单收入。许照的款今天会付。郭满的项目单也在路上。”

“你全安排完了?”顾骁问。

“还没有。你拿那段音频去投给谁,到现在没给名字。人家撤了,也得知道找谁确认。”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还亮着。拇指压住玻璃,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让他们发,是想让你消消气。我给你压价找场地,我给你把活往外推,你那天在车上说完一遍又说一遍,许照那么点事有什么好计较。我是不是顺着你说了?”

“你是顺着我说了。”姜棠说,“我也不是说完就走了。我在旁边坐着,看你剪完,什么都没说。”

顾骁抬起头。

他盯着她几秒,好半天才问:“你之前不是说,他不敢把事情弄大吗?”

姜棠拿手机调出一条还没发的动态。她低头改过一个字,手挪开,又看了一遍。

“我以为他舍不得我丢人。顾骁,咱俩真省事,连丢人都盼着他替咱们管。”

她按了发送。

顾骁想去拿她的手机,手抬起来,又放在桌沿。他已经起身过一回,这回膝盖一折,往椅子上坐的时候,椅子被他先前拖远了。郭满伸手扶住椅背,他才坐实。

“能不能先撤回来?”他问。

姜棠说:“不能。”

他喉咙里滚了一声,盖住眼睛。手拿下来时,睫毛沾成几簇。他拎起那张错了人员的排班表,念了两遍:“我怎么把这个也签了。”

没有人回答他。

姜棠发的更正不长。三个项目各自是谁接洽、谁做方案、谁在场,她写到哪场就附哪场允许公开的凭证。音频的事,她写明提供材料、知情未制止,写明那段录音与尚待结算的项目无关。她没在里面提七年,没说以前谁对谁好,也没求谁原谅。

我到门口去收箭头牌,手机振了一次。

一万八千六,备注是三笔项目尾款,日期一项不少。接着收到对账确认。那三场已经完工很久,我第一次不必猜她打钱是还哪一笔,还是想让我去哪里一趟。

我按约把收款凭证发回去。姜棠回了个收到。

隔了一会儿,她从里面出来,手里拿一只拆掉花的空箱子。

“许照,我现在才想起来,你第一年进公司,给我写过一张请假条。你妈过生日,你要提前两小时走。我说可以,后来你留下来陪我盘账。你妈还等你吗?”

“等了。她把蛋糕切了,我到家吃的那块上头只剩一个‘乐’字。”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剩下的字呢?”

“我侄女想吃带颜色的,都刮走了。”

姜棠低头看了会儿箱子,把手换到另一侧。箱底受了潮,鼓出一小块。

“我本来想再说一句,那天你听见的话不是我整晚说过的全部。”

我把箭头牌在墙上磕齐。

“我信。没说完的那些,不用再补给我了。”

她眼睛眨了两下,鼻尖碰到垂下来的头发。她拿手背蹭开,问车能不能从另一头走。

我朝街角指过去。

“那边还开着。你这箱子底快破了,下面托一下。”

她把手换到箱底,说好,托住了。

我回到后厅,程见微在跟老罗算下一场需要几只大汤碗。我坐下来,她用笔杆点我的手。

“你还攥着笔帽干什么?”

我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拿走的,是评桌那支签字笔上的。

老罗伸手:“还我。你们赢了单也不能顺走场地资产。”

我把笔帽还回去。程见微往账本上写了两行,扯出另外一把凳子给我。

“我去下碗面。吃不吃?”

我本来想问郭满吃不吃,扭头已经看不见他了。他那条白毛巾叠得四四方方,搁在窗沿,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跟我妈去吃饭。别打电话。我工钱结了。

“吃。”我说,“我今天不用帮谁收桌了吧?”

老罗蹬一下桌脚,把最靠近他的椅子塞进去。

“你们都长手了。我也长了。去吧。”

第十章

正式婚礼前一天,范姨带了二十六个搪瓷缸来。

大红袋子放桌上,叮叮当当。我拿出一个,底下印着备用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一只歪鸭子。

“我跟见微她妈借的。”范姨说,“说用完记得带走,少一个按二十八算。”

程见微从后厨探出身。

“我妈跟您说是借?她昨天跟我说找着接盘的了。”

范姨抓起袋子拉链,想拉回去,又放下手。

“那她没跟你说,我答应用完还给她的时候,她叹气了?”

苏叔在一旁核自己的位置。他不管两边母亲怎么盘算残余存货,轮椅在主桌边上来回两次,把写自己名字的座牌搬近一点。

“我用一个。别处想看我敬茶,我就拿这个敬。右手不够稳,它摔了也不碎。”

钱钧看了看缸口。

“爸,茶不用倒这么满。”

“你怕什么?我敬你半缸,你喝不完再修。”

剩下二十五个,最后只留了三个备用。范姨准备拎回去,发现袋子重得压住脚背。苏禾伸手帮她,提到一半,低头问:“妈,你退那一千块的调解,怎么样了?”

范姨从口袋里抽出手机给她。

对方提交的设计明细里,写了三张图。两张是此前就有的大厅摆位,一张是给他们家的初稿。双方各认一部分,范姨接受实际出图的两百块,其余八百当天下午退到账。上面还有一句,她要求补的:照片不再用于这次服务之外的宣传。

苏禾把手机还给她。

“你本来都没告诉我今天去调解。”

“告诉你,你又得来。我跟人对账,还缺个会计?”

她抿了下嘴,把红袋子往苏禾那边挪了挪。

“我缺个替我提袋子的。咱俩抬。”

第二天,老百货内廊的墙上贴出了九张手写的桌次图。每一张都留了一点空白,给临时调整。最底下没印工作室的标志,只有场地联系人、餐饮联系人、现场联系人,各占一行。

我在第三行。名字两个字,下面是我自己的号码。

十一点零五,三口饭的第一车东西进门。我接住周转箱,郭满扶着另一头,把它放到后厨交接线处。程见微过来掀盖看了看,合上就走。

郭满问:“她怎么不夸你今天搬得好?”

“你夸我?”

“我夸你也不涨工钱。”

“那就别夸。”

他点头,转身冲里面喊:“程老板,许照问你,今天干得好能不能涨相亲费!”

后厨有人探半个头出来。程见微隔着帘子说:“能。涨完他请。”

郭满回头冲我竖了两根手指。

“你看,我一句话给你谈成第二顿了。”

“你今天报酬里算了搬椅子,没算搬弄是非。”

“这个我不要钱。”

他妈刚好抱着拆下来的雨伞套过来,照他胳膊就是一下。

“又说这话。今天不是你哥结婚,你别急着替他把毛病继承了。”

十一点四十,第一拨来宾已经认完桌。没赶上公交的几位亲戚在路上,范姨握着手机接了三个电话,第三个挂了,抬头找我。

“我二姐说买了条新裤子,得回家剪吊牌。她叫我们等她。”

苏禾坐在门边的镜子前,正拆掉礼服后领一枚扎人的别针。她听完头都没抬。

“你问她想不想吃第一道热菜。”

范姨发出去。二姨回了一条语音,先说你们别催,后说菜给我留,最后一声是剪刀落在桌上。

范姨干脆录了同样长的一条:“不催你。咱桌有两块肘子长得比别的好,我先找个碗扣上。你裤子别剪出洞。”

她放下电话,站到她女儿背后。别针还拉着一小截线。苏禾自己够不着,试着转了一圈,线缠到手指上。

范姨伸手,又先说:“我来?”

苏禾把肩往下一沉,让她摘。范姨用指腹把那一点线压平,来回抹了几下。

“你穿这个坐着吃饭也好看。”她说。

苏禾从镜子里看她。

“那我不换第三套了?”

“我押金都交了。”

苏禾刚要起来,范姨把她按回去。

“交了再退。你敢在肘子上来的时候出去换衣服试试。”

开席前七分钟,音箱断了一只。

我原本在试第二支话筒,刚说到“请坐”,喇叭里一声短促的闷响,右侧没了音。负责的人看线,发现是转接头出了问题。备件在郭满车里,来回得十几分钟。

钱钧摸着腰,平时挂工具的地方空空的。他朝我摊手:“别看我。今天不接维修。”

我把好的那只音箱朝厅里调,请后两桌的招待员告诉客人准备上汤。苏叔的发言本来就不长,话筒留给他,真听不到的人吃自己的,不耽误。老罗在门边抬了抬手,示意走道已经留齐。

我想再到二姨的桌边看看,脚动一下,听见程见微叫我。

“那边有人。你来把你自己的筷子拆了。”

靠柱子的桌边,空两个位。我的座牌反着扣在桌面上。她翻过来,我才看见下面多了几个小字:此人有座,不用站着吃。

“你给每个人都写了这个?”我问。

“就你。你最难教。”

她把小纸套从筷子上捋下来,搁到旁边。我伸手去够那碗汤,厨房传出揭锅的响声,蒸汽一下子涌出来,窗口都白了。程见微按住我的手腕。

“先别喝。第一勺容易烫嘴。”

她把那碗沿桌面转过去。边上原来有个磕口,正对我拿碗的地方。她用指头一碰,又说:“一会儿少吃两口饭。鸡腿晚点给你。”

我抬头。

“你今天不是没做鸡吗?”

“我那只没写进菜单。怎么,你得跟老罗报备?”

我刚要答,身后几桌把筷子敲成一片。钱钧走去问怎么了,有人说,听见响声以为要举杯,他手里没有酒,拿筷子响应一下。

苏叔把那只搪瓷缸从腿上拿起来,杯底轻碰桌面。

“那就举吧。别灌满了,肘子还没上,喝饱的人吃亏。”

旁边的人笑着把杯子端起来。苏禾没在屋子中间,坐在她爸右手边。钱钧从另一侧弯下身,确认话筒开关,再把架子推到顺手的地方。

苏叔说:“今天谁来得晚,别急。以前我家闺女放学晚,我去接,手里拎个搪瓷缸,小摊子上买了两块炸豆腐。一路怕她等,净顾着跑,堵在门口,最后豆腐全掉缸外头。”

苏禾笑了一下:“那天你买回来又洗了洗,告诉我是水豆腐。”

“后来没再买那家。”他停了停,“你上回让我再说一遍,坐着也能给你做爸。我还想加一句。你不用干什么事都过来问我。你下班回家,去吃点你爱吃的。真忘了吃,我给你留。”

苏禾的手在杯口转了一圈,伸过去,碰了碰缸沿。她坐得低,两个人的手离得也近,谁都不用起身。

钱钧在对面等着。苏叔把缸口朝他一偏。

“小钱也来。我那电饭锅你还没修。”

钱钧举杯就喝,喝得太急,咳了两下。边上人拍他后背,他一边咳一边说:“爸,您那个锅不坏。您把保温按成预约了。”

“你还敢当着人说我按错?”

钱钧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今天交接,我教您按。”

有一桌只听见交接那句,举着杯子问谁交接。郭满正给他们让出上菜的口子,接茬道:“电饭锅。供货方、售后方今天都在,可以吃两口再验收。”

热汤后头是肘子。碟底一落,一圈人终于不再找话筒。二姨在这个时候赶到,刚走到座位旁边,范姨就放下筷子,把倒扣的碗揭给她看。

两块肘子挨在一处,一块肥些,一块瘦些。

二姨拿筷子往碗里探,范姨把碗转了半圈:“瘦的给你。你上次说医生叫你别吃肥。”

二姨顿了一下,解开外套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只信封,要塞给苏禾。

“你妈不肯让我添。我也不是看不起老百货。我闺女那年办完,酒店第二天催我交超时费,我才知道唱到最后一首,要多付四百。”她把信封搭在范姨手背上,“我那时候没跟你说,怕你笑我光顾着撑场子。”

范姨把信封推回去,碗往她跟前送了半寸。

“那你今天吃到几点都行。回头咱俩留下收桌,一人挣两百。”

二姨举着筷子看她。两秒不到,两人都把头低下去,肩并着肩,笑得碗里那块瘦的夹了三次才起来。

我坐在自己那张椅子上,吃完一整碗饭。中途有人问能不能加一份汤,我抬手招呼负责那桌的人,没端着自己的碗跑去后厨。钱钧借走了一根笔,问回去是不是得按采购结算。我说可以,他正要找我扫钱,苏禾说人家早上给你签礼物清单用的笔,你夹自己耳朵上四个小时了。

他摸摸耳朵,摸下另一根。

最后两根都是我的。

撤完宴席,郭满把清点完的桌椅照发到小群,第二张是他妈拿着空饭盒找程见微。他发语音,说她怀疑菜不够分,非要把最后一块肘子留下来带回家。

他妈在后面说:“你少来。你爸在家给咱俩煮了粥,你回去拿什么下饭?”

郭满停了半天。

“那给我也装块姜。回去我好说这是我杀出来的。”

最后一车东西送出去,老百货还留两盏灯。程见微把发来的照片看完,放下手机,问我是不是还缺一张报销明细。

我掏包。靠里的夹层掉出来一只信封。

纸角皱了,封口有一点发黄。三个月前塞进去的,后来拿包换过几次资料,留着这层没摸。不知道哪一天进了点水,名字旁边的笔画洇开了一小块。

程见微弯腰想捡,看清是信封,手停住了。

“要我出去一下吗?”

“不用。”

我把信封从地上捡起来。靠边那张方桌不平,刚才收杯子一碰,两只空杯在桌上磕了好几回。我按着桌角试了试,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纸,折了两道,垫进桌腿底下。

程见微蹲下来看。

“几张纸?”

“一张。”

“厚度够吗?”

我把两个空杯挪到同一侧,用手指轻轻推了下桌边。杯子没响。

“够。”

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回自己店里取了个食盒。我顺手把桌子的边擦净,擦到一半,想问她什么时候再考那九道题。她从门外回来,身上还穿着蓝围裙,胳膊下夹两个碗,手里捏了张饭票。

“先坐。”她说。

食盒揭开,两只鸡腿,一边一个。她没给我夹,让我先挑。那张饭票被她放到我筷子边上,一端签了她的字,另一端是我的签名。

我拿起来看。

“我什么时候签的?”

“你今天自己签的。下午我问你下周五有没有空,你说有。我把吃饭的时间写在出勤单后面,你把两张都签了。”

我凑近看了一遍。没错。下午郭满喊我过去对椅子之前,程见微确实拿纸给我读过一遍。那时我着急想问是不是就我们俩,没问出口,拿笔签得比签工资还快。

“这顿不谈工作。”她说,“你要续桌,自己开口。”

我想往嘴里先塞块鸡肉,筷子已经下去,又收回来。

“程见微,下周五就咱俩?”

她端着碗看我。

“就咱俩。”

“你不是来找婚礼执行的,也不是帮我妈催我相亲?”

“不是。你要再确认一遍,我开始收咨询费。”

我把饭票压到自己碗下,往她那头坐近一点。凳脚在地砖上蹭了半寸。

“那下下周五,你也留给我。我请。地点我找,菜你挑,不准带计算器。”

“带了怎么办?”

“你按一次,我就再请一次。”

她伸手去摸围裙兜。我以为她真带了,转头盯着她的手。她从里面掏出一张湿纸巾,放到我嘴边。

“先擦。你刚才没咬到鸡腿,咬到筷子了。”

我擦完回头,她已经夹走了大一点的那只。

“程见微,你不是让我先挑?”

“你在说正事,我怕耽误你。”

她拿筷尖把小的往我这边送了送,又挑下自己碗里一块带皮的肉,搁进我碗里。我这回没忙着挑块更大的还她,低头吃了。

两只杯子留在桌边,挨得近。谁也没再去扶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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