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把烟掐灭在码头栏杆上时,浑黄的江水正拍着水泥桩子,发出闷鼓一样的声响。老林站在他旁边,手搭凉棚往江心看,嘴里嘟囔:“老陈,你说这船都锈成筛子了,还能验出个屁的证据?”“人家委托方说得清楚,当年那案子有批物证一直没找着,最后有人看见是送上这条船运走的。”陈国栋眯着眼,远处那艘半搁浅在浅滩上的货轮像一头死透了的铁鲸,船壳上“远洋号”三个字被锈水淌得只剩模糊轮廓,“再说了,你当我是来旅游的?”林卫东嘿嘿一笑:“你退休三年,手痒了吧?一听有悬案就跟猫闻着鱼腥似的。”陈国栋没接话,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老搭档说得对。他干了三十五年刑警,退休后在家种花养鸟,表面上清闲,骨子里那根弦从来没松过。前些天老同事辗转找上他,说有个涉黑团伙的旧案要翻,关键物证——一本记录了二十年保护伞名单的账本——据说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这条退役的远洋号集装箱货轮上。委托方开价不低,但陈国栋答应下来,跟钱没关系。二十年前他亲手经办过那个团伙的案子,中途被调离,一直觉得里头有猫腻。
两人从锈蚀的舷梯爬上甲板时,天已经擦黑。约好接头的是一个姓王的档案鉴定员,电话里说好七点在三号货舱等。甲板上到处是脱落的漆皮和鼓包的锈斑,集装箱东倒西歪,像一排排腐烂的棺材。陈国栋用脚踢了踢舱门边的铁链,链条哗啦一响,惊起几只海鸥,扑棱棱飞向暮色里的江面。
“这地方阴气重。”林卫东搓了搓胳膊,“你说那王鉴定员怎么选这么个鬼地方?”“物证在船上,他不过来去哪找?”陈国栋摸出手机看了眼信号,只有一格,忽闪忽闪的。他回头想喊老林注意脚下,突然听见底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铁门砸在舱壁上,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老王?”陈国栋喊了一嗓子。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这回隐约听见底舱深处有人含混地应了一句,听不真切,但方向能辨出来。他冲林卫东使个眼色,两人顺着舷梯往下摸。
底舱的照明早坏了,只能靠手电。陈国栋走在前面,光柱扫过的地方全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剥落的保温层,空气中一股柴油混着霉烂的怪味。走到拐角处,他脚下一绊,低头看是个摔碎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正在录音。他捡起来按了停止键,录音时长停在三分零七秒。林卫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号码是不是老王刚才打给咱们那个?”陈国栋点头,把手机揣兜里。两人继续往前走,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手电光柱一照,林卫东先骂出了声。老王蜷在墙角,后脑勺上一片血糊糊的,人还有气,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手指头冲着头顶的通风管道直哆嗦,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字:“跑……”陈国栋蹲下去查看伤势,头皮裂口不深,像是被铁器砸的,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正想让林卫东打电话叫急救,头顶突然传来“咣”一声巨响——来路那扇铁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紧接着整个底舱的灯猛地亮了一下又灭了,再亮的时候,墙角的应急广播喇叭里传出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陈警官,二十年前你放跑了一个该抓的人,今天这船上的人,都得替他陪葬。”林卫东冲过去砸门,铁门纹丝不动。陈国栋没动,他蹲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着。二十年前……他调离那个专案组之前最后经手的一件事,就是有个线人临时反水,导致抓捕行动扑空,主犯之一“黑鲶鱼”从水路跑了,从此人间蒸发。这事后来成了悬案,他也因为行动失败被调去了别的辖区。“黑鲶鱼”原名刘建波,水性极好,据说能在江底憋气两分钟。
“你是刘建波?”陈国栋冲着喇叭喊。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陈警官记性不赖。可惜晚了。这船底舱我让人焊了三道铁门,你们进来的那道已经锁死,另外两道也焊死了。通风管道通着江水,闸门一开,十分钟灌满。哦对了,你们头顶有摄像头,我看着呢。想活命可以,把我那本账交出来。”“什么账?”“别装。老王手里有本账,是当年你们警方收上去的副本,上面记着我上边那些人的名字。我查了二十年才查到这本东西没销毁,还在物证库里。老王今天带出来的,就在他身上。”陈国栋回头看了眼昏迷的老王,又扫了一圈底舱。这地方堆着废旧水箱和缆绳,墙角有台老式柴油发电机,油箱里还剩小半箱油。他冲林卫东使个眼色,老林立刻会意,蹲下来翻老王的随身包。翻到夹层时,林卫东手一顿,从里头摸出个防水袋,里面是几张复印纸,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金额。但陈国栋注意到老王的裤兜里还塞着个东西——一个U盘。
“喇叭,账本在我手上,”陈国栋站起来喊,“但我要先确认能出去。你把上面那道门的锁打开,我们上去再谈。”“你没资格谈条件。”对方切断了广播。
林卫东凑过来压低声音:“咋整?真灌水咱俩得喂鱼。”陈国栋没答话,他走到那台老发电机旁蹲下,拧开油箱盖闻了闻,又看了看发电机的接线。他干刑警之前,在海军后勤待过五年,修船这摊事多少懂点。这台发电机是被拆了启动马达的,但线头还留着,只要外接电源就能转起来。他抬头打量底舱的布局——这地方原本应该是辅机舱,四壁的隔板是后来加焊的,但焊缝粗糙,明显是赶工干的。靠江一侧的舱壁上有一排检修孔,用铁皮封着,其中两块铁皮底下往外渗水。
“老林,你扶着老王往左边那个铁箱子后头躲。”陈国栋一边说一边拽过那盘缆绳,“那地方在摄像头死角里。”“你呢?”“我给他演个戏。”陈国栋把缆绳一头系在铁门把手上,另一头穿过两个水箱的吊耳,绕了三圈,留了个活扣。然后他站到摄像头正下方,冲老林喊:“把账本拿出来,咱跟他换条路。”林卫东愣了半秒,看见陈国栋背在身后的手比了个“炸”的手势,立刻明白过来,从包里抽出那几张复印纸扬了扬:“东西在这!”喇叭里立刻传出声音:“扔到中间地上,退后。”陈国栋照做了。铁门外面传来开锁的动静,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够那几张纸。就在那只手抓住纸的瞬间,陈国栋一脚踹在铁门上,门板猛撞回去,外面“啊”一声惨叫。他顺势扯开缆绳活扣,整盘缆绳哗啦散开缠住门把手,他冲着林卫东喊:“发电机!”林卫东已经窜到发电机旁边,把两根线头往应急电池上一搭,发电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尾气喷出一股黑烟。陈国栋抄起地上那截断了的铁管,把发电机输出的电缆头怼在铁门框上。整个舱壁都是铁焊的,导电性能不好说,但门外那家伙显然被电了一下,骂着脏话往后撤。陈国栋趁机把另一根电缆甩到舱壁的积水里,水面立刻滋滋冒火花,逼得外面的人不敢靠近。
“从检修孔走!”陈国栋跑过去踹开渗水的铁皮封板。外面就是江水,但孔洞离水面只有半米高,人钻出去就得泡在水里。他先托着林卫东把老王塞出去,然后自己往外钻。钻到一半,他回头看了眼,底舱已经灌进脚脖子深的水,发电机被水一泡开始漏电打火花,那盘缆绳也快烧断了。
三个人泡在船舷外侧的江水里有五分钟,林卫东才想起来摸手机。这回信号不知道为啥反而稳了些,他哆嗦着打了110,又打给还在局里干的老同事。陈国栋托着老王不让他往下沉,脑子里还在转——刘建波不可能一个人干这事,这船底舱的改造工程少说要两天,肯定还有其他同伙在船上。
“老林,你刚才下来的时候,甲板上有没有别人?”“没注意啊,集装箱后头黑咕隆咚的。”陈国栋把老王交给林卫东扶着,自己扒着船舷上的排水管往上爬。爬到甲板边缘探头一看,果然,右舷集装箱的阴影里蹲着个人影,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让他们跑了”几个字飘过来清清楚楚。陈国栋没急着动,他看见那人脚边有个工具包,旁边还搁着把焊枪。这人应该就是负责焊铁门的。
他悄悄翻上甲板,借着集装箱的遮挡绕到那人背后。对方听见动静回头时,陈国栋已经抡起手里的铁管砸在他手腕上,手机脱手。那人想跑,被陈国栋一脚绊在缆桩上,脸着地磕了个结实。陈国栋把他翻过来一瞧——四十来岁,生面孔,但脖子上挂的链子坠子是个船锚形状,跟当年“黑鲶鱼”那帮人戴的记号一模一样。
“刘建波在哪?”那人呸了一口。陈国栋没客气,拽着他领子提起来:“底舱的焊工是你吧?焊了三道门,挺费电焊条吧?电焊机在哪?”那人眼神往驾驶舱方向飘了一下。陈国栋心里有数了,他抽出那家伙腰间的皮带把他绑在栏杆上,顺手捡起焊枪,从工具包里翻出个打火机点了根烟。他沿着甲板往驾驶舱摸的时候,听见身后林卫东在底下喊:“老陈!警笛声来了!”江面上确实有警笛声,红蓝灯光扫过船身。驾驶舱的门虚掩着,陈国栋一脚踹开,里面空无一人,但操作台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底舱管路图,旁边搁着个对讲机,还开着。他拿起对讲机听了听,里头传来刘建波气急败坏的声音:“……先撤,从船尾小艇走!”陈国栋冲到左舷往下看,果然有条橡皮艇绑在船尾缆桩上,一个黑影正猫着腰解绳子。他没犹豫,抄起甲板上的消防斧砍断了缆桩上的固定绳,橡皮艇一头翘起来,那人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这时候警方的快艇已经从下游包抄过来,探照灯把船尾照得雪亮。
刘建波——比二十年前胖了一圈,但那个秃脑门和脖子上的黑鲶鱼纹身错不了——抬头看见陈国栋站在船舷上,咧嘴笑了一下:“陈警官,二十年了你还咬着不放。”“你跑不了。”“我本来就没想跑。”刘建波突然扯开外套,腰上绑着一排雷管,“账本我拿不到,那就一块儿沉。这船底舱还有两吨废油,炸了江面得烧三天。”陈国栋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他盯着刘建波的手,那家伙正捏着个遥控器,大拇指压在按钮上。这种土制雷管他见过,遥控器有效距离不超过五十米,刘建波现在离底舱的焊接点也就二三十米远。
“你炸了船,你那些上家第一个不放过你。”陈国栋故意放慢语速,“你替他们蹲了二十年暗无天日,现在他们早洗白了,你连个身份都没有。值吗?”刘建波的手抖了一下。就这一下,陈国栋看见快艇上的特警已经举起了电击枪。他没再说话,侧身往旁边一闪,电击枪的飞镖擦着他肩膀过去,正中刘建波胸口。那家伙浑身抽搐着倒在橡皮艇里,遥控器脱手掉进江里。
陈国栋趴在船舷上喘了半天气,才觉得后背让冷汗浸透了。林卫东从底下爬上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你说你退休了图啥?搁家看电视不好吗?”“电视里没这么刺激。”陈国栋灌了口水,扭头看老王已经被抬上救护车,那几张复印纸和U盘也移交给了过来接应的经侦同事。后来他才知道,老王确实是物证库的人,但他把账本副本藏起来是打算私下卖给刘建波的,结果刘建波反手就把他敲晕了——两边都不是好鸟。
刘建波落网后交代,他这二十年躲在邻省一个渔村,靠给走私船修发动机活着。去年偶然听说老王在打听账本的事,就设了这个局,本想拿回账本再灭口,没想到老王先找了陈国栋当保镖。底舱的焊接改造是三天前就开始干的,每天夜里趁海事巡逻间隙偷偷焊一点。要不是陈国栋当年在海军后勤干过,知道发电机接电池就能转,那天晚上他们三个真就得在底舱里泡到天亮——警方破门还得再花半小时。
案子移交检察院那天,陈国栋去做了回笔录。出来时林卫东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晚上喝点?”“不喝。回家给花浇水。”“你那几盆破绿萝三天不浇也死不了。”陈国栋没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老林,你说那账本上的人……”“经侦那边说了,按图索骥,一个跑不了。”陈国栋点点头,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江风吹过来,带着股柴油味,跟远洋号底舱里那股一模一样。他皱了皱眉,把瓶子塞给林卫东:“走,找个没船的地方吃烧烤。”林卫东跟在后头笑:“你这辈子还能不能离开船了?”“能。”陈国栋头也不回,“下回再有这种活,得加钱。”两人拌着嘴走远了。远洋号被拖去拆解厂的那天,陈国栋没去看。他只在新闻里扫了一眼,看见那艘锈迹斑斑的货轮被切成几段装上卡车,船头“远洋号”三个字最后被吊车整个切下来,扔进了废铁堆。
他关掉电视,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手机响了,是老同事发来的消息:账本上涉及的三名公职人员当天上午被带走调查。陈国栋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扔沙发上,继续浇花。
水流进花盆的声音很轻,像极了那天夜里底舱检修孔往外渗水的动静。他端着喷壶愣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把喷壶搁回窗台。
退休刑警的日子,还得接着过。
刘建波被押上警用快艇的时候,陈国栋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处有新结的痂,那是长期握电焊枪留下的灼伤痕迹,跟底舱三道焊缝的工艺水平对得上。二十年的隐匿生活没让他改掉老本行,反倒是把修走私船的手艺练得炉火纯青。陈国栋靠在船舷栏杆上看着快艇远去,突然想起一件事,扭头问林卫东:“老王送医院了,他那几张复印纸和U盘你经手了没有?”“移交了,经侦的小赵签的字。”林卫东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移交清单,“你过目。”陈国栋展开清单扫了一遍,眉头拧起来。清单上写着“复印件五页、U盘一个”,但他记得清楚,在底舱的时候老王从怀里掏出来的那沓纸明显不止五页,厚度至少有一小摞,而且老王当时还从裤兜里摸出过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什么东西塞回腰间,动作很快,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东西的轮廓像个老式胶卷盒。
“五页?”陈国栋把清单拍在林卫东胸口,“老王底舱里给我看的时候起码十来张,还有东西他没交出来。”林卫东愣了一下:“你确定?”“我干了一辈子刑侦,数纸的厚度还能数错?”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开步子往救护车方向追。老王已经被抬上车,车门正往回收。陈国栋一把扒住车门框,冲里头的急救员亮了一下警官证——过期的,但急救员没细看——说耽误半分钟,取个证物。
老王半躺在担架上,额头上缠着纱布,盐水瓶挂在车顶挂钩上晃荡。看见陈国栋扒车门,他眼神明显慌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虚弱的笑:“陈哥,U盘都给你了,还有什么事?”“你裤兜里那个塑料袋裹的东西呢?”老王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往担架垫子底下摸,陈国栋眼疾手快,一把掀开垫子,果然底下压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裹着个老式胶卷盒,盒盖上用圆珠笔写着“98.7.14远洋号”。陈国栋拧开盒盖,里头卷着一小截胶卷,看片头标识是黑白胶片,但没冲洗过。
“这是什么?”陈国栋举着胶卷盒问。
老王嘴唇哆嗦了两下,知道瞒不过去了,索性闭眼叹了口气:“账本最后一页只有个编号,对应的东西就是这个胶卷。刘建波找我要的就是它。二十年前远洋号底舱不光有账本,还有人用胶卷相机拍了交易现场的照片,拍照片的人后来被人做了,胶卷不知道怎么回事流到了物证库,跟账本一起归在‘7·14专案’的物证袋里。我调包账本的时候顺手把胶卷也拿了,本来想一起卖给刘建波,结果他光要账本不要胶卷——他说照片上的人现在都洗白了,照片反而不好处理。我寻思着这东西留着也是个祸害,就揣身上了。”“你卖账本是图钱,胶卷留着是图什么?”老王不吭声了。陈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你想留着当护身符。万一刘建波拿了账本还想灭口,你就拿胶卷照片上的人当筹码反制。对吧?”老王默认。
陈国栋把胶卷盒揣进怀里,拍拍车门让急救员开车。林卫东在旁边听了全程,等救护车开远了才骂了一句:“这老小子心眼比筛子还多。”“多不多无所谓,东西到手就行。”陈国栋掂了掂胶卷盒,“找个地方冲出来看看。”冲胶卷得去专业暗房。陈国栋在刑警队干了三十多年,这种老式黑白胶卷经手过不少回,知道城南老城区有家叫“留真”的照相馆,老板老赵是当年局里技术科退下来的,专接冲洗老底片的活儿。两人打车过去,老赵正蹲门口逗画眉,看见陈国栋从兜里摸出胶卷盒,二话没说把人让进后头暗房,自己套上围裙开始配显影液。
等照片的工夫,林卫东出去买了三碗牛肉面回来。陈国栋蹲在暗房外头的小板凳上吸溜面条,听里头老赵喊了一声“出来了”。他撂下碗进去,老赵用竹夹子夹着湿淋淋的相纸往灯箱上一贴,一排水渍还没干透的黑白影像慢慢显出来。
第一张是远洋号后甲板的交易现场。几个人围着一排铁皮箱子,箱盖开着,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方块,看包装像海洛因砖。陈国栋一眼认出其中两个人:一个是他当年追踪了半年的“黑鲶鱼”老大周广福,另一个居然是当时远洋号所属航运公司的副总叫沈培林,这人后来下海搞房地产发了大财,前两年还在电视上给慈善晚会捐过款。第二张照片更绝,周广福和沈培林中间站着个穿制服的人,肩章上的编号被光影糊了一半,但那张脸陈国栋太熟了——当年分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何守成,就是他批了逮捕令抓的刘建波,后来调去市局,前年刚光荣退休。
“何守成?”林卫东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是退休欢送会上还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破了‘7·14专案’吗?”“破个屁。”陈国栋把烟掐灭在面碗里,“他当年压着胶卷不往上报,账本也是他让老王单独封存的。我那时候就觉得奇怪,明明刘建波都交代了周广福的藏身地,何守成非说线索不实不让动,拖了半年周广福跑出国了。原来他自己就在照片上。”第三张照片拍的是底舱角落,周广福正把一个信封塞给何守成。陈国栋把三张照片并排摊在暗房台面上,又让老赵把胶卷每一帧都扩印出来。一共十二张,完整记录了远洋号第一次走私交易的全过程,时间、地点、人物、货品数量全对得上。最后一帧是周广福和何守成握手,背景里远洋号的舷号“远渔98”清晰可辨。
“这够把何守成按死了。”林卫东搓了搓脸,“可问题是,胶卷是老王私藏的,从物证库调包出来的。程序上它有瑕疵,何守成要是咬死说照片是伪造的,技术鉴定扯皮能扯半年。”陈国栋没接话。他把照片一张张收进证物袋封好,又让老赵把底片装回胶卷盒里贴了封条。做完这些他蹲在照相馆门口抽了根烟,看着街对面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学生,忽然问林卫东:“何守成退休以后住哪儿?”“南郊别墅区,他儿子给买的。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帮我查查他最近跟谁走得近,尤其是跟沈培林有没有来往。”林卫东警觉地坐直了:“老陈,你可别胡来。你现在没执法权,上回抓刘建波算见义勇为,再往前一步就是私闯民宅。”“我干了一辈子刑警,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我心里有数。”陈国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就是去确认一件事。”何守成退休后确实住在南郊翠湖别墅区,但陈国栋没直接上门。他让林卫东从经侦那边调了沈培林公司近五年的资金流水——刘建波案移交之后,经侦顺着账本线索正在查沈培林,调流水是正常程序——发现沈培林名下一家叫“汇通供应链”的子公司每个月固定给一个叫“何某”的个人账户转两万块钱,备注写的是“顾问费”。何某的身份证号前六位跟何守成一模一样。
“一个月两万,从五年前开始,”陈国栋拿铅笔在纸上算,“一年二十四万,五年一百二十万。沈培林养着何守成,何守成退了休还给他当顾问,顾问什么?顾问怎么躲经侦呗。”林卫东把流水单翻到最后一页:“还有更绝的。刘建波被抓的当天下午,沈培林就订了去泰国的机票,单程。要不是经侦那边动作快申请了边控,这人现在已经落地曼谷了。”“他走不了。”陈国栋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得让经侦那边加快进度。胶卷的事你报上去没有?”“报了。局里很重视,但何守成毕竟是老领导,程序上得先跟纪检那边通气。估计明后天才会找他谈话。”“明后天?”陈国栋看了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刘建波落网的消息今晚就会传开,沈培林被边控的事也瞒不了多久。何守成不用等别人通知,他自己就会闻到味儿。你信不信,他今晚就得动。”林卫东还没反应过来,陈国栋已经抓起外套往外走:“我去翠湖盯着。你回局里催手续,让纪检那边今晚就出函,不能等明后天。”“你一个人去?”“我又不进去,就在外头看看。他要是老老实实待家里,我就在车里睡一觉。”林卫东知道劝不住,从抽屉里翻出个旧望远镜塞给他:“别靠太近,那小区保安多。”陈国栋到翠湖别墅区的时候晚上九点出头。他在小区北门外的小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望远镜架在膝盖上看对面。何守成家是临湖第三栋,二楼亮着灯,客厅落地窗的窗帘没拉严,能看见有人在里头来回走动。九点半左右,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小区地库开出来,陈国栋看了一眼车牌——尾号79,经侦那边查过,沈培林公司名下的车。
他没急着追,先给林卫东发了条消息:沈的车进了何家,人应该都在里头。林卫东回得很快:函出来了,纪检老周亲自带队,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陈国栋算了算时间,从北门到何家开车得五分钟,走路绕湖沿得十分钟。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决定走湖沿那条道,万一有情况能抄近路堵门。
结果他刚走到湖沿步道中段,就看见何守成家后门开了。一个矮胖的身影拎着个旅行袋出来,沿着湖边小道快步往东走,方向是小区东门。陈国栋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何守成,穿的还是家常的夹克衫,但脚上是运动鞋,明显准备跑路。
陈国栋没喊也没追。他掏出手机给林卫东发了条语音:“何从后门出来了,往东门走。让东门保安拦一下,就说有人报警举报他偷邻居家狗。”林卫东在那头愣了两秒:“什么玩意儿?”“随便找个理由拖住他。保安一拦他肯定心虚,就算强行闯出去,东门外头那条路是个断头路,两边都是围挡,跑不远。”果然,何守成走到东门口被保安拦下来问了两句。他急着走,从兜里掏了两百块钱往保安手里塞,保安不要,两人拉扯起来。就这一分多钟的工夫,陈国栋从湖沿步道绕到了东门外的围挡后面,堵住了断头路的出口。何守成甩开保安冲出来,一头撞在陈国栋胸口上。
“何局,好久不见。”何守成抬头看清陈国栋的脸,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下出溜。陈国栋一把拽住他胳膊:“地滑,您慢点。”“国栋……你听我说,这事……”“您别跟我说。”陈国栋指了指远处正往这边开来的两辆黑色轿车,车顶没挂警灯,但车牌是局里的,“您跟纪检的同志说。胶卷我看过了,拍得挺清楚,您跟周广福握手那张构图不错。”何守成彻底不吭声了。纪检的人下来把他接走的时候,陈国栋站在围挡旁边又点了根烟。林卫东从第二辆车里钻出来,小跑过来:“沈培林呢?”“前门进后门出,何守成是打前站的,沈培林估计还在里头等信儿。”陈国栋把烟屁股弹进垃圾桶,“让保安把北门和地库先封了,别让人跑。”沈培林比何守成难对付。纪检的人敲开何家大门时,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泡茶,一副“你们怎么才来”的架势。面对调查人员他态度极好,问什么答什么,但核心问题一律推给何守成:“公司具体业务我不太管,何顾问比较清楚。”直到经侦把胶卷照片和资金流水拍在他面前,他才放下茶杯,沉默了两分钟,然后说了句:“我要求见我的律师。”沈培林被带走之后,经侦连夜审了何守成。老家伙扛了不到三个小时就全撂了。二十年前远洋号第一次走私,周广福通过沈培林搭上了何守成,何守成负责给走私船打掩护、压案子,作为交换周广福每趟货给他抽成。后来“7·14专案”风声紧了,何守成让老王把账本和胶卷单独封存不归档,本想找机会销毁,结果老王起了私心偷偷调了包,想留着换钱。何守成不知道老王动了手脚,以为物证都在库里锁着,这才安心退了休。沈培林前几年打听到老王在物证库管档案,怕他翻旧账,跟何守成商量每个月给老王塞点钱堵嘴,老王收了钱但账本一直没交出来——他嫌给得少,想等个高价再出手。
案子串起来之后,陈国栋又被叫去补了两回笔录。第三回出来的时候在走廊碰见老王——已经从医院出来了,取保候审,整个人蔫了一圈,看见陈国栋就缩脖子。
“陈哥,我……”“你什么你。”陈国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但凡早两个月把东西交出来,能省我多少事?”老王讪讪地笑:“我这不是想多弄点嘛。”“多弄点给谁花?你儿子在国外念书差你那三瓜俩枣?”老王不吱声了。陈国栋也懒得再训他,摆摆手让他走。林卫东在楼梯口等着,递过来一份文件:“结案报告,你得签个字。虽然你退休了,但刘建波抓捕和何守成拦截你都算直接参与人。”陈国栋翻了翻报告,在证人栏签了名。签完他把笔一搁,盯着报告封皮上“7·14专案”几个字看了半天:“你说当年我要是不被借调去搞那个清网行动,一直盯着这个案子,是不是早破了?”“那谁知道。”林卫东把报告收好,“你那时候要是没被借调走,何守成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他把你支走就是为了方便动手脚。”“所以我还得谢谢他?”“谢个屁。走吧,局里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请你。”两人下楼往食堂走,经过一楼荣誉墙的时候陈国栋停了一下。墙上挂历年的集体三等功照片,其中一张是“7·14专案”总结表彰会,前排中间坐着何守成,笑得很慈祥,旁边站着年轻二十岁的陈国栋,一脸严肃。陈国栋伸手把那张照片从框里抽出来,递给林卫东:“这个得换。换张新的,把何守成裁了。”林卫东哭笑不得:“你管得真宽。”“退休了没事干嘛。”红烧肉确实做得不错。陈国栋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打着饱嗝从食堂出来,在楼道里碰见经侦的小赵。小赵抱着一摞卷宗跑得满头汗,看见他就喊:“陈叔!刘建波那边又吐了新东西,说当年远洋号底舱还藏过一批没出手的货,被周广福临走前灌了水泥封在压载水舱里了。现在船已经进拆解厂了,拆到那一段没有?”陈国栋脚步一顿:“拆到哪了?”“上午我问了,说是刚切了船头,主体还没动。”“压载水舱在船底中后部,”陈国栋回忆了一下远洋号的船型结构,“拆到那儿还得两三天。你赶紧出函让拆解厂暂停,把那段船体单独吊出来。两吨废油加那批货,要是切的时候漏了,拆解厂那片地得污染成什么样。”小赵应了一声扭头就跑。陈国栋站在楼道里想了想,回头冲食堂喊:“老林!别吃了,去拆解厂!”林卫东端着半碗汤出来,一脸绝望:“你不是说下回加钱才干活吗?”“加什么钱,这是防止次生灾害。”陈国栋已经推开了楼门,“走,开你车。”拆解厂在江北岸,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路上林卫东一边开车一边骂骂咧咧,说退休了比在职还忙。陈国栋没搭理他,拿手机给拆解厂负责人打电话,让对方把远洋号中后部船体先围起来别动。到了地方一看,船头已经切掉了,剩下大半截船身趴在船台上,底部的压载水舱人孔盖还没拆。陈国栋找负责人要了张船体结构图,蹲在船台边上比划了半天,确定压载水舱人孔的位置在机舱隔壁,被刘建波焊的那三道门挡在后面——当初刘建波焊门就是为了不让人靠近这个舱。
“得把焊门切开。”陈国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找气割过来。”拆解厂有现成的气割工,半个钟头就把三道焊门挨个切开了。陈国栋打着手电筒钻进底舱,在机舱隔壁找到了压载水舱的人孔盖。盖子被水泥封死了,表面抹得跟舱壁一样平,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气割工拿小锤敲了敲,水泥层不厚,顶多五公分。
“切吧。”陈国栋退到安全距离外,“切的时候注意别割到里头的东西,先开个观察孔看看。”气割工小心翼翼地在水泥层上割了个巴掌大的方孔,陈国栋凑过去往里照。压载水舱里全是黑乎乎的水泥块,但手电光扫到角落里的时候,反光不一样——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铁皮箱子,跟照片上远洋号后甲板交易的那种一模一样。
“行了,别切了。”陈国栋把气割工叫停,“剩下的让专业队来。小赵!”小赵从舱口探进头来:“陈叔,怎么样?”“封现场,拉警戒带,通知环保和禁毒那边过来取样。箱子别动,等他们专业的人来开。”从底舱出来的时候陈国栋浑身都是铁锈味,衣服上也蹭得黑一道灰一道。他蹲在船台旁边吹风,看着拆解厂工人把警戒带拉起来,忽然笑了一声。
林卫东凑过来:“笑什么?”“我笑刘建波。他焊了三道门把压载水舱封在后头,以为别人进不来,结果他自己也拿不着那批货。二十年前周广福封的水泥,二十年后的刘建波接着焊门,这俩人一个比一个鸡贼,最后全便宜了我这个退休老头。”林卫东递了根烟过来:“你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这是退休刑警再就业。”陈国栋把烟夹耳朵上没点,“你回去跟局里说,这次功劳算拆解厂的,人家配合得好。我就算了,回家浇花。”“你真不要?”“要那玩意儿干什么?我退休金够花。你让局里把奖金折成锦旗送到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就写‘热心居民陈国栋协助破案’,我挂奇牌室墙上。”林卫东笑得直不起腰。
案子彻底办结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何守成和沈培林被批捕,老王因为主动交出关键物证且认罪态度好判了缓刑。刘建波身上背着走私、故意杀人未遂、非法制造爆炸物好几项,数罪并罚,至少十五年起步。远洋号压载水舱里起获的铁皮箱子一共十六个,里头全是高纯度海洛因,总重按市价折算够判好几回死刑。
陈国栋的生活倒是没什么变化。每天早起给绿萝浇水,上午去老年活动中心下两盘象棋,下午睡完午觉去江边遛弯。唯一不同的是奇牌室墙上真挂了一面锦旗,落款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大红绒布黄穗子,土得掉渣,但陈国栋每次路过都多看两眼。
有天傍晚他在江边步道遛弯,迎面碰见个半大小子拎着鱼竿往江边跑。小子跑得急,差点撞上他,陈国栋侧身让了一下,那小子回头喊了声“谢谢叔”就蹿没影了。陈国栋看着那背影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江面上有一艘运沙船突突突地开过去,船尾卷起来的浪花里夹着柴油味儿。陈国栋闻了闻,这回没皱眉。他站在栏杆边上看了会儿落日,掏出手机给林卫东发了条消息:老林,明天奇牌室三缺一,你来不来?
林卫东秒回:不来。我约了钓鱼。
陈国栋撇撇嘴,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进去称了半斤卤牛肉,又挑了俩西红柿。晚上打算做个西红柿牛腩汤,配着米饭吃。
退休生活就是这么回事。案子破了就破了,日子还得一顿一顿地吃。他拎着菜袋子往家走,经过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时顺手取了俩包裹——一个是网上买的绿萝营养液,另一个是社区给他寄的“热心居民”奖状,红纸金边,比锦旗还土。
陈国栋把奖状卷了卷塞进快递柜旁边的垃圾桶,拎着营养液上了楼。开门换鞋浇花做饭,流水线一样顺下来。等牛腩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看见新闻推送说远洋号拆解厂那片地已经完成环保清理,准备改建成滨江公园。
他想了想,给林卫东又发了条消息:公园建好了咱俩去转转,看看我当年差点喂鱼的地方。
林卫东回了一串省略号,后面跟了句:你能不能别老提那茬。
陈国栋乐了,把手机扔一边,起身去厨房关火。牛腩炖得烂糊,西红柿化在汤里,红艳艳的一锅。他盛了一大碗端到茶几上,就着新闻联播吃了半碗饭,又把剩下的半碗汤泡了饭扒拉干净。
吃完洗碗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远洋号压载水舱里起获的那批货,周广福当年到底打算卖给谁,经侦那边还在追查。不过跟他没关系了,他该干的都干完了。
陈国栋把碗摞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到窗台边给绿萝浇了今天第二遍水——浇多了,盆底渗出来的水淌了一窗台。他拿抹布擦干净,顺手把营养液滴了两滴进壶里晃了晃,又给另一盆吊兰也浇了点。
窗外天彻底黑了,江对岸的楼宇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黄色。陈国栋站在窗前看了会儿,把窗帘拉上,按灭了客厅灯。
临睡前他检查了一遍手机,林卫东在十分钟前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他傍晚钓的一条半斤重的鲫鱼,举在镜头前笑得满脸褶子。陈国栋回了三个字:不够吃。
然后关机充电,躺平关灯。黑暗里他听见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跟远洋号当年进港时的动静一模一样。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嘟囔了一句“爱谁谁”,三秒钟之后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准时醒,给绿萝浇了第三遍水——这回记得拿托盘垫底了。然后换鞋出门,去菜市场买了二两鲜肉馅和一斤馄饨皮,打算中午包馄饨吃。
在肉摊前排队的时候他碰见社区主任老刘。老刘拍着他肩膀说:“老陈,你那个奖状怎么没见你挂出来?”“挂了,挂奇牌室了。”“奇牌室那是锦旗。奖状呢?”“奖状啊……”陈国栋想了想,“可能让风吹走了吧。”老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陈国栋拎着肉馅和馄饨皮往家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特意瞟了一眼——昨天扔的奖状还在里头,被保洁扫到最底下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上楼包馄饨去了。
生活就是这么回事,该扔的扔,该吃的吃。退休刑警也是老百姓,日子过得舒坦比什么奖状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