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架在驿站残破的窗台上,镜头对准外面泼天的雨幕,顺手把冲锋衣的帽子往后一撸,露出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他对着屏幕咧嘴一笑,声音压过雨点砸在铁皮屋顶的轰鸣:“家人们,看到没?塔克拉玛干腹地,废弃驿站,暴雨。这地儿一年下不了两场雨,让咱们赶上了,运气爆棚啊。”直播间在线人数蹭蹭往上跳,从三百多直接窜到两千。弹幕刷得飞快,大多是“主播牛逼”“这雨看着瘆人”“不会有泥石流吧”。陈默扫了一眼,心里那点得意还没散,就听见身后传来林薇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你别光顾着吹,把防水布递我,设备箱要淋透了。”林薇蹲在驿站角落,正拿塑料布裹他们那套直播设备。她是陈默的助手,也是唯一敢在他直播时直接打断的人,干这行三年,从城市废墟探到无人区,她比陈默更清楚什么场面值得拍,什么场面该撤。今晚这场雨不对劲,她心里从下午就开始犯嘀咕。气象预报说局部有雨,但没说是这种泼水一样的暴雨,更没提风。沙漠里的雨来得急去得快,可这都下了快四十分钟了,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陈默回头应了一声,把挂在门框上的防水布扯下来递过去,然后对着镜头继续说:“老铁们,这驿站可有年头了,听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石油勘探队留下的,后来废弃了。咱们今儿就在这儿过夜,给大家直播雨夜沙漠,顺便看看这破房子有没有什么灵异故事。”他故意把“灵异”两个字咬得很重,弹幕立刻兴奋起来,礼物刷了一波。陈默冲林薇挤挤眼,意思是看吧,观众就吃这套。林薇没理他,把设备箱塞到最里头的高台上,又拿手电扫了一圈驿站内部。这房子不大,两间,外头这间大概二十来平,靠墙一排铁架子,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地上散着几个空塑料桶和一堆破帆布。里间门板早就没了,黑漆漆地敞着,手电光打进去能看见地上有块烂毯子,墙上有片深色的渍,像是以前有人在这儿烧过东西。
“陈默,”林薇走过去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这雨有点邪门?刚才我看外面,水位好像在涨。”“废话,暴雨不涨水?”陈默正盯着手机屏幕看数据,在线人数破五千了,他心情好得很,“沙漠里涨水能涨到哪儿去,顶多地上积一层,明早太阳一晒全渗下去。”“我是说,驿站门口那条沟,下午还是干的,现在水快漫到门槛了。”林薇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陈默了解她,她越平静越说明事情不对劲。
陈默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驿站建在一个小土坡上,门口有条天然的排水沟,他们下午到的时候沟底全是干沙。现在那沟里浑黄的水翻滚着,确实离门槛不远了。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白雾,能见度不到五米,远处那片胡杨林只剩模糊的黑影。
“没事,这坡虽然不高,但水往低处流,淹不上来。”陈默摆了摆手,回身继续直播,拿手电筒照着里间的方向,“家人们看,这驿站里头还有个小隔间,我怀疑以前是当库房用的,你们看这墙上……”他话说到一半,林薇突然“嘘”了一声,动作极快地按住了他拿手电的手。陈默一愣,刚要问怎么了,林薇已经侧过头,耳朵朝着里间方向,眉头皱起来。
“你听。”她说。
陈默竖起耳朵。雨声、风声、铁皮屋顶被砸得咣咣响,除此之外——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好像有另一种声音,很轻,混在风雨里,像是有人在哼歌,不成调子,断断续续的。
“什么玩意儿?”他声音不自觉压低了。
“不知道。”林薇从腰包里摸出强光手电,打向里间。光柱扫过烂毯子、墙上的污渍、地上几个破纸箱,没什么异常。那哼歌声没了,好像从没出现过。
弹幕里开始有人刷:“主播别吓人”“刚才什么声音”“我好像也听到了”。陈默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发毛,但嘴上不能怂:“家人们别慌,风穿过破窗户的声儿,这破房子到处是缝,有点怪动静正常。”他正说着,林薇忽然一把抓住他胳膊,手指捏得他生疼:“你看地上。”陈默低头,顺林薇手电光看过去。驿站门口那块水泥门槛内侧,干沙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门外延伸进来,走了大概三四步,然后消失在铁架子后面。那脚印不是他们的——他们进门时换了干鞋,而且这脚印是赤脚的形状,脚趾轮廓清清楚楚,大小像个成年男人。
陈默后背一紧,下意识拿手电往铁架子后面照。架子后面是墙角,堆着破帆布,没人。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人进来?”他问林薇。
“没有。”林薇已经把手伸进背包侧兜,那里有她随身带的工兵铲。她盯着那串脚印,语速快起来,“咱们进门之后我一直面对着门口,你背对门口调设备。如果有人从门外走进来,我不可能看不见。”“那这脚印……”“刚踩的,水还没渗下去。”林薇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来时脸色更难看了,“脚印进来就没出去——人还在屋里。”这句话像盆冰水浇在陈默头上。他猛地转过身,手电照向驿站每个角落。外间就那么大,铁架子后面是死角,但架子下方是空的,藏不了人。剩下的就是里间。他手电光再次打进里间,这次他仔细扫了每一寸地面——烂毯子下面明显鼓起一块,刚才看着像堆杂物,现在仔细看,那形状分明像个人蜷着腿躺在那儿,毯子盖住了腿和脚,但上半身轮廓隐约可见。
陈默喉咙发干。
弹幕已经炸了:“卧槽那毯子下面是不是有人”“主播快跑”“报警啊”。也有人刷“剧本”“演得真像”“这波流量赚麻了”。陈默没心思看这些,他盯着那块毯子,脑子里飞速转——他和林薇下午四点多到的驿站,里里外外检查过一遍,当时那毯子就扔在地上,他们嫌脏没碰,但绝对没有鼓起这么大一块。之后他们一直在外间活动,如果有什么人趁他们不注意溜进来,只能是刚才那几分钟,可林薇说她没看见人进门。
“林薇。”他声音有点哑,“你刚才去门口看水位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半开,我出去看了一眼就回来了,前后不到一分钟。”林薇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有人趁那一分钟溜进来?”“不然解释不了脚印。”“也可能脚印是之前留下的,雨大,屋顶漏水滴上去……”林薇说到一半自己就停了,那脚印明显是湿的,而且方向朝里,水痕清晰,不可能是旧印子被雨滴溅湿。
陈默做了个决定。他把手机从窗台上取下来,镜头对着自己:“家人们,出了点小情况,咱们先关会儿播,等处理完了再开。”说完直接按了停止直播,把手机塞兜里。直播间黑掉的瞬间,评论区最后几条弹幕还挂在屏幕上——“主播别关啊”“是不是真有事”“要是剧本我举报了”。
“你拿铲子,我拿手电。”陈默从背包里抽出登山杖,拧开两截,露出一截金属尖头。林薇已经把工兵铲握在手里,两个人一左一右朝里间走过去。雨还在下,铁皮屋顶的轰鸣声盖过了他们的脚步声。
走到里间门口,陈默拿登山杖挑住毯子一角,猛地一掀。
毯子下面是一堆破棉絮和几个空瓶子。没有人。
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但陈默马上反应过来不对劲——如果毯子下面没人,刚才那形状怎么解释?他蹲下去仔细看,发现棉絮堆里有个凹坑,像是有什么重物压过,但东西已经拿走了。他转头看林薇,林薇正盯着里间墙角,手电光定在那儿。
“你看这儿。”她说。
墙角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水泥地面上,一道大概二十厘米长的白印,像是被什么硬物刮的。划痕旁边,有一小撮湿沙子,跟门口沟里的一模一样。陈默顺着划痕方向往上看,墙面上方有个通风口,铁百叶锈断了半边,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方洞,大小刚好能容一个成年人钻过去。
“他从这儿走的。”陈默站起来,拿手电照通风口外面。外面是驿站背面,手电光打出去被雨幕挡了回来,什么也看不清。但通风口下沿的灰泥上有几个清晰的手指印,方向朝外。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陈默嘀咕。溜进来,躲一分钟,又从通风口跑了,什么也没偷,什么也没碰,图什么?
林薇没接话,她正看着地上那撮湿沙子,忽然说:“这沙子不对。”“怎么不对?”“门口沟里的沙子是粗沙,混着小石子,因为水流冲刷。但这撮沙子特别细,像河沙,而且颜色更黄。”她捻了一点在手指上搓了搓,“咱们下午检查驿站的时候,里间地上没有这种沙子。”陈默脑子转得飞快。细河沙,沙漠驿站里不该出现的东西,除非是有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带进来干嘛?他想到一个可能,心里咯噔一下:“你记不记得,上个月那个户外论坛的帖子?说有人在沙漠里搞非法采砂,专挑废弃建筑附近挖,因为没人管。”“你是说这驿站附近有人挖沙子?”“不然这细沙哪来的?那小子溜进来可能是为了藏东西,或者躲雨,发现咱们在,又跑了。”林薇想了想,摇头:“如果是挖沙的,看到咱们顶多绕开走,没必要钻进来又钻出去。而且他躲毯子下面——那毯子味多大你没闻见?正常人宁可淋雨也不会往那底下钻。”陈默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这事透着古怪,但眼下更实际的问题是——雨没有停的迹象,而且驿站门口的水沟已经漫上来了。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浑水已经漫过门槛,在水泥地上淌了薄薄一层,正往屋里渗。
“得把设备挪到高处。”他说。两个人开始把背包、设备箱往铁架子上层搬。正忙活着,陈默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语速很快:“你们是不是在红柳沟那个废驿站?”“你谁啊?”“别管我是谁。那地方不能待,赶紧走。往北走,北边两公里有个高点,上面有信号塔,去那儿等救援。”“你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你们直播我看见了。”对方顿了一下,“你直播间里那个穿红衣服的人是谁?我看了半天,你们就两个人进去,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陈默脑袋“嗡”地一声。他刚才直播时镜头对着外间扫过一圈,画面里出现过他和林薇,如果观众仔细看,能看见驿站内部全貌——可直播间里怎么会多一个穿红衣服的人?他回想刚才弹幕,确实有人刷过一句“后面那个红衣服的是谁”,他当时以为是说林薇,林薇穿的是灰色冲锋衣,但直播间光线暗,弹幕刷得快,他没在意。
“你确定?什么红衣服?”“一个穿红羽绒服的,站在里间门口,就露了半截身子,头被门框挡着。你们直播里能看见,后来你关了播就没了。”对方语气很急,“我劝你们赶紧走,那驿站前年出过事,死了个人,到现在没查清楚。你们别在那儿过夜。”电话断了。陈默攥着手机,后背一层冷汗。林薇看出他不对劲,走过来问怎么了。他把电话内容说了,林薇脸色也变了,但比他冷静:“你刚才看直播间画面了,你看见红衣服了吗?”“没有,我盯着数据呢。”“我看了。”林薇掏出自己的手机,她刚才在旁边用另一台设备盯着直播画面,“我记得弹幕有人问,就回看了一下录屏。”她点开一段录屏,画面里陈默正对着镜头说话,背景是驿站外间,能看到铁架子和里间门洞。在画面右边缘,里间门框的位置,确实有个模糊的红色人影,只露出肩膀和半边胳膊,头在门框遮挡之外,看不清脸。
“这是谁?”陈默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咱们检查驿站的时候,里间没人。”林薇划动屏幕,把画面暂停,“而且这个人影出现的时间段,咱们两个都在外间,门口没人进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那串湿脚印和毯子下面的凹坑。如果那个人一直躲在里间,他们掀毯子的时候为什么没看见?通风口的划痕又怎么解释?
“先别管这些。”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才电话里那人说往北走有信号塔,两公里,咱们现在就走。”“雨这么大,外面水位还在涨,往北走要过那条干沟,现在肯定成河了。”林薇说,“而且两公里在沙漠里走,没有参照物,万一走偏更危险。等雨小点再走。”陈默知道她说得对,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他重新打开直播,这次把镜头只对着自己,背景是铁架子,不拍驿站内部。在线人数立刻涌回来,弹幕里有人问刚才怎么回事,也有人还在刷“红衣服”。陈默没解释,只说雨大信号不好,先给大家报个平安。
刚说了两句,弹幕里突然冒出一条:“主播你背后架子上那个红衣服的,是你队友吗?”陈默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铁架子上层他刚放过设备箱,旁边堆着他们自己的东西——防潮垫、睡袋、一个红色急救包。那急救包不大,平时塞在背包底下,现在却被翻出来放在最上层,拉链开着,里面东西倒出来一半。
“林薇!”他喊了一声。林薇从门口跑过来,看到急救包也愣了:“我没动过这个。”“有人动过。趁咱们在里间的时候。”陈默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这屋里除了咱们还有别人。刚才电话里那人说得对,得走。”他不再犹豫,抓起背包就往门口走。林薇也拎起自己的包,顺手抄起工兵铲。两个人冲到门口,陈默一脚踩进门槛外的水里,水已经没过脚踝,而且流得急,冲得他晃了一下。他站稳了往北看,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手电打出去只能照出十几米远。
“手拉手,别松开。”他把登山杖递给林薇一头,“我走前面,你跟着我的脚印。往北,看见信号塔的红灯就朝那个方向走。”两个人刚走出五六步,陈默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还是那个号码。接起来,对方声音比刚才更急:“你们出来了没?”“出来了,正往北走。你到底是谁?”“我是前年那个案子的……算了,你们先走。听我说,往北走别停,看见信号塔之前不要拐弯。还有——”对方压低声音,“你们从驿站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没看见。”“那你们快走。她要是出来了,你们别回头。”电话又断了。陈默觉得头皮发麻,但脚下没停。雨浇在脸上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盯着前方,隐约看见远处有个红色光点一闪一闪,应该是信号塔的航空障碍灯。他拽着林薇朝那个方向走,水从脚脖子涨到小腿肚,底下沙子越来越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走得极慢。
走了大概十分钟,陈默忽然感觉林薇拽他登山杖的力道松了。他回头一看,林薇正侧着头往回看,表情不对。
“怎么了?”“驿站那个方向,好像有手电光。”她说。
陈默回头。雨幕里,他们刚离开的驿站方向确实有一团晃动的光,黄白色,像手电,而且正朝他们这个方向移动,速度不慢。
“是不是刚才打电话那人来找咱们?”“不像。”林薇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光太高了,手电举过头顶那种。一个人举着手电在雨里跑,跑不了这么快。”那团光越来越近,陈默终于看清了——是一个人举着手电,但跑得极快,几乎是在水面上飘着过来的。不对,他仔细看,那人脚下没有水花。雨这么大,沙漠里的积水虽然浅,但跑起来不可能不溅水。
“跑!”陈默拽着林薇转身就跑。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水里狂奔,背后那团光越追越近。陈默不敢回头看,只听着林薇在旁边喘着粗气喊:“前面有个坡,上去!”他们连滚带爬上了那个小土坡,坡顶果然有个铁塔,信号灯在雨里闪着红光。陈默爬上坡顶回头看,那团光停在坡下不动了,手电光柱慢慢转了一圈,然后灭了。
两个人瘫在坡顶上喘气,雨还在下,但坡顶比下面干些,水顺着坡流下去了。陈默掏出手机看信号,居然有两格,赶紧拨了报警电话,把位置和情况说了。接线员说已经有人报过警了,让他们待在信号塔下面别动。
挂了电话,陈默看见林薇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他凑过去看,林薇把直播软件后台打开了,刚才那段直播的录屏她存了下来。她把进度条拖到中间某处,画面是陈默对着镜头说话,背景是驿站外间。在画面角落里,那个红色人影再次出现,这次更清晰——是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站在里间门口,脸藏在阴影里,但能看见她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细细的,反着光。
“这是耳机线。”林薇说,“她戴着耳机。”陈默突然想起什么,掏出自己手机翻通话记录。那个陌生号码还在,他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对方第一句话是:“你们到信号塔了?”“到了。你到底是谁?那个红衣服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对方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我是前年死在这驿站那个人的弟弟。我哥是勘探队的,前年在这儿搞地质调查,晚上在驿站里休息,第二天人没了。搜救队找了三天,最后在驿站里间那个通风口下面找到他的……他卡在通风口里,头朝里脚朝外,像是想从外面钻进来,但钻到一半卡住了。法医说是窒息,但为什么钻通风口说不清。我哥出事后,他的对讲机一直没找到。今天我看你直播,那个红衣服女人耳朵上挂的耳机线,跟我哥对讲机的天线一样,黑皮、螺旋纹。”陈默听得浑身发冷:“你是说那女人拿了你哥的对讲机?”“不止。”对方声音发紧,“我哥出事那天晚上,驿站里还有一个人。他最后跟家里通话说,有个女队友跟他一起在驿站躲雨,但那女的名字他从来没提过。后来警方调查,勘探队说那天队里没人跟他一起。我哥死后半个月,他那个女队友的家属来队里找过人,说女儿出去旅游联系不上了,再后来也没下文了。”“你觉得那个女队友……”“我不知道。但你们直播里那个红衣服女人,我越看越像我哥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他出事前拍的,驿站里间地上有块红布,他说在那儿捡的。照片里那块红布跟他手机一块儿没了。你们今天直播里那件红羽绒服,颜色一模一样。”陈默想起里间地上那块烂毯子旁边的确有片深色污渍,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那形状像块摊开的布。他正要再问,远处传来警笛声,两辆越野车闪着灯从南边开过来,车灯把雨幕照得雪亮。
警察到了之后,陈默和林薇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警方当晚派人去驿站搜查,在里间通风口里找到一部旧对讲机,天线上缠着几根红色纤维,跟直播间里那个红衣服人影身上的羽绒服材质一致。通风口外面的沙地上有新鲜脚印,顺着脚印往北追了五百米,在一片低洼处找到一个人——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红色羽绒服,冻得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从驿站地下挖出来的几个金属盒子,里面是勘探队当年丢失的岩芯样本。
女人姓孙,前年跟陈默的“线人”——那个死者——一起在驿站躲雨。两人因为岩芯样本归属发生争执,孙某拿对讲机砸了对方后脑,以为人死了,慌了神把尸体拖进里间,自己从通风口钻出去跑了。结果死者只是昏迷,醒来后想从通风口爬出去求救,卡在里面窒息而死。孙某逃出去后不敢回家,一直在沙漠边缘打零工,隔段时间回驿站看看有没有人发现尸体。今天她本来想趁雨夜把埋在地下的岩芯样本转移走,没想到撞上直播,慌乱中躲进里间,趁陈默和林薇检查时从通风口溜出去,但把羽绒服的一角挂在了通风口铁皮上,自己没察觉。后来她又折回来想拿样本,被陈默他们撞见跑掉,就是那团追他们的“手电光”。
至于直播间里那个红衣服人影——陈默后来反复看录屏,发现那个人影出现的时间点,正好是孙某从通风口钻出去之前躲在里间门后的那几分钟。直播镜头角度恰好把门后区域拍了进去,但光线太暗,人眼没注意,录屏回放时才看得清。
案子破了。陈默和林薇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蒙蒙亮,雨停了,沙漠里的积水退得干干净净,好像那场暴雨从没来过。陈默打开手机,直播间后台一堆私信,有人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有人说他演戏骗流量。他想了想,发了一条动态:“昨晚直播事故,遇着真事了,人没事,回头细说。”林薇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还播吗?”“播。下次找个不下雨的地儿。”“你保证?”“我保证。”陈默收起手机,走了两步又回头,“哎,你说那女人把对讲机天线缠羽绒服上干嘛?”“大概当挂绳使吧,对讲机丢了,天线留着也没用。”林薇把冲锋衣帽子往头上一扣,“走了,找地方睡觉。今晚这觉睡醒了,你得请我吃顿好的。”“行,大盘鸡。”“两顿。”“……两顿就两顿。”两个人钻进车里,引擎声在空旷的沙漠公路上响起来。后视镜里,那个废弃驿站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晨光吞没了。
车开出十几公里,林薇忽然从副驾上直起身子:“不对,陈默,你刚才在派出所看那个孙某的笔录没有?”“看了啊,怎么了?”“她说她当年拿对讲机砸了人之后,把对讲机扔在里间地上就跑了。那对讲机后来怎么跑到通风口里去的?警察是在通风口里找到的,天线上缠着红纤维。她自己钻通风口跑出去的时候带上去的?”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刚才做笔录时只顾着听孙某交代岩芯样本的事,对讲机这个细节确实没细想。如果孙某砸完人就把对讲机扔了,那对讲机应该留在地上。可警方找到对讲机时,它卡在通风口靠里的位置,天线上的红纤维说明孙某钻出去的时候身上挂着它——她为什么要把砸人的凶器带在身上?除非她后来又回去拿过。
“你是说……”陈默放慢车速。
“我是说,她可能没说实话。至少没说全。”林薇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录屏的某一帧,“你看这个,我截的图存下来了。红衣服人影站在里间门口那会儿,她手垂着,那根耳机线一样的东西是挂在她手指上的,对不对?可你注意看她站的位置——她面朝里间,背对外间。如果她只是躲在那儿偷听,她应该面朝外间看你们在干什么。她面朝里间,是在看什么?”陈默把车停在路边,接过手机仔细看那张截图。像素不高,但林薇说的没错,那个红色人影的朝向确实是对着里间的,而且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往通风口的方向看。
“她在确认通风口的情况。”陈默说,“她怕通风口没盖好,被人发现她当年是从那儿跑的。”“对。但还有一层。”林薇把图片放大,“你看她脚边地上,有个东西反光。我刚才对比了一下驿站里间的照片,那个位置是烂毯子旁边那块污渍的边上。地上有个金属玩意儿,扁扁的。”陈默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警方从通风口里取出对讲机的时候,对讲机背面贴着一块黑色胶布,胶布上写了个数字“7”。他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对讲机编号。但勘探队的人后来跟警察确认,那部对讲机不是死者的,死者那部对讲机是银灰色的,这部是黑色的,型号不一样。
“那部对讲机不是死者的。”陈默把手机还给林薇,“勘探队说死者的是银灰色。孙某砸人用的是死者的对讲机,那通风口里那部黑色的哪来的?”“孙某自己的。”林薇说,“她有对讲机,说明她当年也是勘探队的人,或者至少跟勘探队有关系。她刚才在派出所只说自己‘跟死者一起躲雨’,没说自己在勘探队干过。你那个线人弟弟说她‘像照片里的红布’,可没说她是队里的人。她隐瞒了身份。”陈默重新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林薇没问为什么,只是把安全带系紧了。车开到半路,陈默拨了派出所的电话,让值班民警转告审讯的同事问孙某一个关键问题:她当年在勘探队是什么职务。
二十分钟后回电来了。孙某交代,她当年是勘探队的临时工,负责岩芯编录和保管。死者是正式职工,那次出野外是来复核她的编录数据。两人因为样本归属吵架,孙某砸人之后把死者的银灰色对讲机扔在里间地上,自己拿了自己的黑色对讲机钻通风口跑了。跑出去之后她越想越怕,第二天晚上又偷偷摸回驿站,想看看人死了没有。结果人不见了,地上只剩银灰色对讲机。她以为人跑了或者被人救了,更慌了,把地上那部银灰色对讲机捡起来塞进自己包里,又把自己的黑色对讲机扔在通风口里——想伪造一个“死者自己爬通风口”的现场。但她没想到死者当时其实还在驿站里,卡在通风口里昏迷着,她扔自己那部对讲机进去的时候,正好砸在死者脚踝上,死者疼醒了,挣扎着往里爬,反而把自己卡得更死。
“所以她后来隔段时间就回驿站看看,是怕尸体被发现,也怕那部黑色对讲机被人捡走。”林薇说,“她今天回来挖样本,顺便想把通风口里那部对讲机取走,结果撞上直播。”陈默把车开回派出所门口时,天已经大亮了。值班民警说孙某又交代了新情况:她当年从驿站跑出去之后,在沙漠里迷了两天路,被一个拉矿石的卡车司机救了。司机问她怎么一个人在沙漠里,她说跟队友走散了。司机把她捎到县城,她连身份证都没敢留就跑了。那个司机后来被警方调查过,但没查出什么,因为孙某给的姓名和单位都是假的。
“那个卡车司机,”陈默问民警,“还找得到吗?”民警翻了翻档案:“前年调查时留了联系方式,要不你试试?”陈默拨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对面是粗嗓门的中年男人。陈默说明来意,司机回忆了半天:“哦,那个女的啊,穿个红棉袄,脸灰扑扑的,在沙漠公路边上拦我车。我捎她到县城,她下车就走了,啥也没说。不过有件事我当时没跟警察讲——她下车的时候掉了个东西在副驾驶座上,我捡起来一看是个小本子,写满了数字和地名,我寻思是野外的记录本,就扔手套箱里了。后来换车也没收拾,不知道还在不在。”陈默让司机找找。十分钟后司机回电话:“在呢,在我旧车手套箱里,没扔。上面写的啥我看不懂,全是岩芯编号和深度数据。你们要的话我给你们寄过去。”挂掉电话,陈默靠在派出所走廊的墙上,长长出了口气。林薇从旁边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罐咖啡,递给他一罐:“你说这孙某折腾两年多,就为了几个岩芯样本?”“样本本身不值钱。”陈默拉开拉环,“但她编录的数据值钱。勘探队当年那批岩芯是找矿用的,数据如果有问题,整个项目都得重来。她一个临时工把正式工的数据改了,想自己报上去邀功,被死者发现了。她砸人之后把死者的记录本也拿走了,就是司机捡到那个。她以为把东西藏起来就没事了,结果人死了,案子挂在那儿两年。”“那她今天挖出来的那些金属盒子里的样本……”“应该是原始样本,她当年没来得及转移的。她想拿回去对数据,看能不能把死者记录本上的内容跟样本对上,万一将来有人查,她好有个说法。”林薇喝了口咖啡:“所以她这两年一直在沙漠边缘打零工,就是为了隔段时间能回驿站看看?”“嗯。她不敢走远,怕驿站被人发现,又不敢回来住,只能远远盯着。昨晚下雨,她觉得是机会,结果撞上咱们直播。”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派出所里进进出出的人多了起来,白班的民警来换岗,院子里停着的越野车开始往外开。陈默把咖啡喝完,捏扁了罐子扔进垃圾桶:“走吧,回驿站一趟。”“还回去?”“司机寄那个记录本过来得几天,但孙某刚才交代了她把死者记录本藏在了驿站外面的一个地方。民警让咱们去指认一下位置,顺便把现场剩下的东西收拾了。”回到驿站时已经快中午了。雨后的沙漠热得很快,地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陈默和林薇按照孙某交代的位置,在驿站北边大约两百米的一处矮沙丘下面挖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除了死者的记录本,还有孙某自己的临时工工作证和一张勘探队的出入库单。工作证上的照片比她现在年轻不少,但眉眼对得上。
陈默把东西交给随行的民警,又进驿站里间看了一眼。通风口已经被警方拆开了,铁皮搁在地上,旁边用白线圈了个方框。他站在那个方框边上,低头看脚下的沙地——孙某当年就是从这儿钻出去的,死者也是在这儿卡住没爬出去。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死者卡在通风口里的时候,孙某扔进去的那部黑色对讲机砸在他脚踝上。如果死者当时没昏迷,他其实可以喊,驿站里间和外间就隔一道门,声音肯定传得出去。可孙某已经跑了,驿站周围荒无人烟,喊也没人听见。
“走了。”林薇在外间喊他,“民警说现场可以撤了。”陈默应了一声,弯腰把地上那块烂毯子踢到一边。毯子下面压着个东西——一枚黑色的耳塞式耳机,线断了半截,耳机头上还沾着干了的泥。他捡起来看了看,递给林薇:“这像不像你从录屏里看到的那根‘耳机线’?”林薇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截图对比。截图里孙某手指上挂着的确实是一根螺旋纹的黑线,末端垂着个小东西,但像素太低看不清形状。现在手里这枚耳机,螺旋纹的线材、黑色的皮质外层,跟截图里那根线一模一样。
“这不是对讲机天线。”林薇说,“是耳机。她当年用的是对讲机配的耳机,不是天线。你看这个接头,是专业对讲机的耳机插头。”陈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孙某在笔录里说她把对讲机扔进通风口是想伪造现场,但她没提耳机——耳机当时插在对讲机上,她钻通风口的时候耳机线挂在了铁皮边缘,扯断了,耳机头掉在外间地上。她后来折回来找过,但没找到,因为耳机被烂毯子盖住了。
“所以录屏里她手上挂着的,是她后来新买的对讲机耳机线。”林薇把耳机装进证物袋,“她今天回来的时候带了对讲机,可能用来跟什么人联络,也可能只是习惯。但不管怎么说,她手上有对讲机这件事,跟她交代的‘一直不敢用通讯设备怕被追踪’对不上。”陈默点点头。他把证物袋递给民警,又回头看了一眼驿站。这间屋子他昨晚直播时觉得阴森,现在大白天看着就是普普通通一间破房子,墙皮掉了大半,地上全是灰和碎砖。可就是这间破房子,两年前埋了一条人命,两年后又差点把他和林薇绕进去。
“你说那个死者,”林薇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他要是当年没跟孙某吵架,或者吵完架没昏迷,是不是就不会死?”“谁知道呢。”陈默把车钥匙掏出来,“人没了就是没了,但至少今天咱们把事儿弄清楚了。他弟弟等了两年,总算有个交代。”两人上车之前,林薇忽然想起来什么:“哎,你那个线人——就是死者的弟弟——他后面怎么弄?他哥的对讲机也找到了,记录本也找到了,案子结了,他应该能踏实了吧。”“我回头给他打个电话。”陈默发动车子,“顺便问问他,他哥当年在勘探队有没有留下什么没写完的论文或者报告。孙某改数据那事儿,勘探队估计还不知道,得提醒他们查一下前年那批岩芯的编录记录。”“你管得还挺宽。”“我直播翻车两次了,总得做点好事攒攒人品。”林薇笑了一声:“那你下次直播打算播什么?还来沙漠?”“来啊。不过下次我提前把方圆五十公里的派出所电话都存好,再把急救电话贴镜头边上。还有——”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驿站,“下次我雇个当地向导,签合同那种,出事儿能直接找到人那种。”“你行了吧,你上次雇那‘线人’就够悬的了。”“那不叫线人,那叫热心观众。”两个人拌着嘴把车开上公路。后视镜里驿站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被沙丘挡住了。陈默手机响了一声,是死者的弟弟发来的短信,说派出所刚通知他案子破了,他下周过来给哥哥迁坟,问陈默和林薇有没有空吃个饭。
陈默把短信给林薇看,林薇说:“吃啊,让他请。好歹咱们帮他把事儿弄明白了。”“你还好意思让人请?”“那你请呗,反正你欠我两顿大盘鸡,再加一顿也行。”陈默笑着回了个“行”字。车窗外沙漠公路笔直向前,太阳挂在天上,把路面晒得发白。林薇调低座椅靠背,把帽子往脸上一盖:“到了叫我。”“睡吧。”陈默把车里的音乐打开,电台正好放一首老歌,沙哑的男声唱着关于远方的词。他跟着哼了两句,右手把方向盘握稳了,左手把手机支架上的直播软件划掉——今晚上不播了,明天再说。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县城。陈默找了家还在营业的饭馆,真点了大盘鸡,两顿的量一桌摆开。林薇睡醒了胃口大开,吃了半盘子之后忽然放下筷子:“哎,你后面打算怎么跟粉丝解释昨晚的事?”“照实说呗。就说碰上案子了,警方已经处理完了,具体细节不方便透露。”“那红衣服女人的事呢?”“不提。孙某的案子还没判,说多了影响调查。我就说驿站那边信号不好,直播中断是设备问题,后面补一场。”“你这不叫照实说。”“这叫部分照实说。”陈默夹了块鸡肉,“做直播的,话不能全说,但也不能全不说。我回头把昨晚的录屏剪辑一下,把涉及案情那部分掐掉,剩下的当正常节目播。观众爱看的是沙漠驿站探险,不是法制节目。”林薇想了想,觉得也行。她吃完最后一块土豆,拿纸巾抹了嘴:“那下一场你打算去哪儿?”“往西走吧,我查了查,那边有个废弃的盐矿,离公路近,信号好,出事儿跑得快。”“你能不能别老想着出事儿?”“这叫预案。”陈默把账结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找地方睡觉。明天还得给那个司机回电话,让他把记录本寄到派出所。”两人出了饭馆,县城街灯亮着,路边烧烤摊冒着烟,几个当地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串。陈默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烤肉和沙土的味道,跟驿站里那股潮乎乎的霉味完全两个世界。他掏出手机发了条动态:“昨晚直播中断,设备进水,人没事,感谢关心。下一场预告:西边盐矿,时间待定,届时提前通知。”发完之后他刷新了一下,底下瞬间冒出十几条评论,有人问驿站到底怎么回事,有人说他跑路是剧本,还有人问林薇有没有对象。陈默把手机揣兜里,懒得回。
林薇在路边买了根冰棍,边吃边问:“你那个盐矿直播,真去啊?”“真去。不过去之前我得先找个靠谱的当地人问问情况,别再碰上这种事儿了。”“你上次也说了‘找个靠谱的’。”“这次肯定靠谱。”陈默举手发誓,“我找当地人协会介绍,签正规合同,有备案那种。”林薇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行,我信你一回。不过先说好,要是盐矿里再钻出个红衣服的,你自己追,我负责报信。”“成交。”两人在县城找了家小旅馆住下。陈默躺床上把昨晚的录屏又看了一遍,这回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直播中断前的最后几秒,画面角落里那个红衣服人影动了一下,她把手从门框上收回去,转身往通风口方向走。那个转身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什么东西。陈默把那一帧截了图存下来,存在一个叫“素材”的文件夹里。
他不知道孙某在通风口前面站了多久才钻出去,也不知道她钻出去之前有没有回头看那间屋子。但那个轻手轻脚的动作让他想起小时候偷拿家里钱的样子——怕被发现,又不得不拿。孙某两年多不敢回家,在沙漠边缘打零工,隔一段时间摸回驿站看一趟,本质上跟偷钱的小孩一样,怕事儿,又放不下那点东西。
陈默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县城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条光,他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林薇来敲门的时候,他已经在收拾背包了。林薇靠在门框上:“这么积极?”“早去早回。”陈默把充电宝和数据线塞进侧袋,“我昨晚给勘探队值班室发了封邮件,问他们前年那批岩芯的编录数据有没有备份。他们今早回了,说原始数据在档案室,孙某改的是电子版,纸质档案没动过。所以其实没造成什么损失,就是死者白搭了一条命。”“那孙某图什么呢?”“图转正呗。勘探队当年有个政策,临时工干满两年、经手项目没出过差错,可以申请转正式编制。她把数据改好了,项目验收通过,她就能转正。死者一复核,全给她翻出来了。”林薇沉默了一会儿:“为个编制,值吗?”“不值。但她当时大概觉得值。”两人退了房,开车往西走。路上陈默给死者的弟弟打了个电话,说了记录本和耳机的事。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谢谢你们。我哥这事儿,我总算能跟我妈交代了。”陈默挂了电话,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沙漠的风灌进来,带着干热的土腥味。林薇在旁边翻手机地图,找下一个能吃饭的地方。
“前面八十公里有个镇子,有家面馆评分挺高。”林薇说。
“那就去。”车在沙漠公路上继续往前开,路两边除了沙丘就是电线杆,偶尔有拉矿石的卡车轰隆隆地超过去。陈默把音响声音调大,电台换了个频道,在放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西部沙漠地区晴,无降水。
“三天晴天。”陈默说,“盐矿直播可以安排上了。”“你先把面吃了再说。”“行,面第一,直播第二。”车往前开着,后视镜里县城早看不见了,前面镇子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慢慢冒出来。陈默把直播软件打开,在后台建了个新预告,标题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定了个朴素的:“沙漠盐矿探秘,周六晚八点,不见不散。”发完他把手机扔给林薇:“你看这标题行吗?”林薇扫了一眼:“行,比‘雨夜沙漠驿站直播惊变’低调多了。”“那标题是我起的最差的一个。”“你知道就好。”两个人笑了一阵,车开进镇子,面馆的招牌在街角挂着,红底白字,门口支着两张油腻腻的桌子。陈默把车停好,拔了钥匙:“吃面。”“吃面。”面馆老板端上两碗牛肉面,陈默掰开筷子刚要吃,手机响了,是勘探队档案室打来的。对方说整理旧档案时翻出一份孙某当年签的临时工合同,背面用圆珠笔写满了字,像是日记,问他要不要看看。陈默说拍过来。十分钟后照片到了,字迹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写的是“今天又没转正”“老周说我改得不够细”“再改一版就差不多了”这类话,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写在合同到期日旁边:“要是这次还不行,我就走。”日期是前年四月,离死者出事不到一个月。陈默把照片转给林薇,林薇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吃了两口面,说:“她写‘走’,没写别的。可能就是真想走。”陈默没接话,把面吃完,汤也喝了。结账的时候他跟老板打听去盐矿的路,老板说往西三十公里有个岔口,拐进去再走十几公里土路就到,不过那盐矿废弃好几年了,洞口铁门锁着,钥匙在镇东头老赵家。陈默道了谢,出门给老赵打了个电话,约好下午去拿钥匙。林薇在车上等他,见他出来就问:“这回不会有红衣人了吧?”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盐矿里连耗子都饿死了,哪来的红衣人。”车拐上岔路,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盐矿的白色堆场远远露出来,像沙漠里堆了几大垛雪。陈默把直播预告又确认了一遍,时间地点都写清楚了,后台预约人数过了三千。他锁了屏,跟林薇说:“拍完这场,回去把驿站那事儿写个长文发出来,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然后翻篇。”林薇点头:“翻篇。”两人下车,老赵已经在矿洞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串钥匙,锈得看不出本色。陈默接过钥匙开了铁门,里面黑漆漆的,手电照进去,地上除了碎石就是一层白花花的盐碱壳,什么活物都没有。他回头冲林薇比了个OK的手势,掏出手机架好支架,倒计时三分钟开播。林薇靠在洞口,摸出根冰棍撕开包装,说:“这回我负责吃冰棍,你负责探险。”陈默按下开播键,屏幕亮起来,弹幕开始刷。他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各位,盐矿到了,今天带你们看看真正的沙漠地下世界。”手电光往矿道深处一照,白花花的盐壁反着光,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陈默往里走了两步,回头冲镜头笑了一下:“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这地方安全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