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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2 01:34:59

周德顺把钢丝球按进肥皂水里浸透,又往隔间门板上洒了半瓶洁厕灵,蹲下来狠搓了五分钟。记号笔写的那行字像长进了三合板里,连笔画边缘都没淡半分。他直起腰捶了捶发麻的膝盖,对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夜班别去三号库”骂了句娘。

这是鸿运批发市场公共厕所的第三个隔间,女厕那边陈玉梅也报告过同样的情况。两个人碰头一合计,陈玉梅说女厕一号隔间写的是“别信老赵”,二号写的是“冷库门别从外面锁”。字迹跟男厕这边不一样,男厕这行是左手写的,笔画往左歪。

周德顺在鸿运市场干了六年保洁,夜班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五点,每月工资两千八,加三百块夜班补贴。他管男厕和东侧通道,陈玉梅管女厕和西侧通道。市场凌晨两点到四点交易高峰,其余时候人稀稀拉拉,夜班保洁主要就是趁人少把地拖干净、垃圾倒完,再拿拖把池里的水冲一遍坑位。

那行字是三天前出现的。周德顺头天早上交班时看见,以为是哪个装卸工喝多了乱写,拿湿抹布一擦——没掉。第二天他带了酒精,还是没掉。第三天他用上了钢丝球和洁厕灵,效果跟用水冲没什么两样。

“你那边呢?”他在工具间门口拦住陈玉梅。

陈玉梅把橡胶手套摘下来往桶边一搭,叹了口气:“我试了洗衣粉、去污粉、还有我老头子修车用的化油器清洗剂。纹丝不动。倒像是拿烙铁烫上去的。”“谁他妈这么缺德?”“你注意没有,”陈玉梅压低声音,往左右看了一眼,“这些字写的都是市场里头的事。三号库是老赵管的,冷库门也是老赵负责锁。两个地方都跟老赵有关。”周德顺皱了皱眉。老赵叫赵永年,市场管理员,管夜班排班和库房钥匙。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脚上永远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走路带响。周德顺跟他不对付——去年冬天周德顺感冒发烧想请一晚上假,赵永年把考勤本往桌上一拍:“你请了谁顶?市场规定夜班保洁不能缺岗,缺岗一次扣两百。”周德顺硬撑着上了班,第二天烧到三十九度,去医院挂了两瓶水,赵永年只给算了半天病假。

“老赵知道你看见这些字了吗?”陈玉梅问。

“不知道吧。我拿抹布擦的时候他路过一回,瞟了一眼没吭声。”陈玉梅抿了抿嘴,把工具间门关上,声音更低了:“我跟你说个事。前天夜里两点多,我去倒西侧垃圾桶,看见赵永年从三号库出来,锁了门往办公室走。按说三号库存的是干货调料,夜里不进出货,他半夜去开库门干什么?”周德顺没接话。他在市场干了六年,知道有些事不该打听。批发市场夜里热闹,白天冷清,库房里存的东西杂,有正经货也有说不清来路的货,管库的老赵手松手紧全看给没给好处。但那些字写得太具体了,“别去三号库”和“冷库门别从外面锁”,听着不像恶作剧,倒像提醒。

“你信吗?”他问。

“我信个屁。”陈玉梅嘴上这么说,脸色却不太好看,“可你说谁写的?用记号笔写在厕所门板上,擦都擦不掉,图什么?”周德顺也想不通。他接夜班这几年,厕所墙上出现过小广告、出现过骂人的脏话、出现过电话号码,都是圆珠笔或记号笔随手涂的,湿抹布一蹭就掉。这次的字邪了门,像是用了什么特殊墨水。他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准备天亮找市场办公室反映,让人来换两块门板。

当天夜里十一点半,周德顺推着拖把车经过三号库门口。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他想起陈玉梅说的,脚步顿了顿。市场通道里灯管坏了两根,一明一暗地闪。远处冷库的压缩机嗡嗡响着,混着交易区那边传来搬货的吆喝声。

他正要走,听见三号库里“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倒在地上。

周德顺站住了。他又听了一会儿,没动静了。可能是老鼠蹬翻了纸箱,也可能是货垛码得不稳塌了一角。干货调料堆在库里,塌了也正常。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但心里那根弦绷上了。

凌晨两点交易高峰开始,周德顺忙着拖地上的菜叶和泥水。三点多他去倒垃圾,经过市场管理办公室,看见赵永年坐在里面喝茶看手机。办公室门开着,赵永年抬头瞅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低下去。

周德顺没说话,拎着垃圾袋走了。

第二天早上交班,陈玉梅在工具间等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在女厕纸篓里捡的。”她把纸展平,“有人扔了张旧考勤表。”那是一张三年前的夜班考勤记录,月份是八月,纸张发黄,边角卷曲。周德顺拿过来看,表头印着“鸿运批发市场夜班岗位签到表”,日期从八月一号到三十一号,下面分了几栏:保洁岗、安保岗、管理岗。每天夜班三个人签字,保洁栏里大部分写的是周德顺和陈玉梅的名字,偶尔有替班的。

周德顺一行行往下看,看到八月十七号,保洁栏签的是“周德顺”。他愣了愣——那天他记得清楚,因为白天跟赵永年吵了一架,晚上赌气没来,是陈玉梅替他顶的班。陈玉梅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摇头:“那天我签的,你看后头。”八月十八号保洁栏签的是“陈玉梅”,笔迹却像周德顺的。周德顺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考勤卡比对了笔锋走势——那个“周”字的最后那一竖带了个小钩,是他写字的习惯。可他没签过这张表。

“往下看。”陈玉梅声音发紧。

八月十九号到三十一号,保洁栏的签名全是周德顺和陈玉梅交替出现,每天都有。但周德顺记得,八月底他回了趟老家,整整五天没上班,那几天是陈玉梅一个人顶两个人的岗。考勤表上却显示他签了到。

“这表不对。”周德顺说。

“是不对。”陈玉梅指着管理岗那一栏,“你看赵永年的签字,每天都是十一点半。”周德顺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管理岗签名栏里“赵永年”三个字一天不落,时间栏统一填的“23:30”。他翻到最后一页,八月三十一号,赵永年签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替签保洁两名,赵。

“替签?”周德顺念出声。

“三年前那个月,咱俩的签到全是他替的。”陈玉梅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看,“保洁岗的签到不用本人签,他自己代签了。考勤表上咱俩天天出勤,实际上你回老家那五天根本没来,赵永年替你签了‘出勤’。”周德顺想了想,明白了。保洁是夜班岗,工资低,流动性大,市场为了应付上面的检查,必须保证每天有人在岗。赵永年手上有钥匙有章子,替保洁员代签考勤,上面查下来出勤率百分百,他拿管理津贴拿得稳当。至于周德顺回老家那几天夜班卫生谁打扫的——大概是陈玉梅一个人硬扛的,活干了,签到却是赵永年替的。

“这跟厕所墙上的字有什么关系?”周德顺问。

“我还没说完。”陈玉梅把考勤表翻到八月十七号那一栏,“你看管理岗,赵永年签的是十一点半。但我记得清清楚楚,十七号晚上他压根没来。那天你跟我赌气没上班,我一个人拖完东侧拖西侧,拖到凌晨两点多。办公室门一直锁着,赵永年第二天早上才来。”周德顺盯着那张考勤表,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如果赵永年没来却签了到,说明有人替他签了字,或者他自己后来补的。补签字这种事在批发市场不算新闻,但再往下想一层——他为什么要补?那天夜里三号库出了什么事?

“你记得三年前八月十七号前后,市场出过什么事吗?”周德顺问。

陈玉梅皱起眉头想了半天:“那年八月……对了,冷库坏过一回。说是夜里跳了闸,冻货化了一地,臭了三天。老赵被罚了五百块钱。”周德顺隐约记得有这么回事。那年夏天特别热,冷库压缩机老跳闸,冻肉化水流了一通道,最后是赵永年报修换了个零件。但具体哪天他记不清了。

“冷库门别从外面锁”——他脑子里突然冒出女厕二号隔间那行字。冷库门如果从外面锁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冷气一断,人冻在里面怎么办?他打了个哆嗦。

“走,去看冷库。”他把考勤表叠好揣进兜里。

冷库在市场最北头,紧挨着三号库。两扇铁门,外面一把挂锁,锁鼻子上挂着赵永年那串钥匙中的一把。白天冷库门开着,里面腾出白雾,两个装卸工正往外搬冻鸡腿。周德顺凑到门边往里看,冷库深处码着成排的纸箱,地上有水渍和碎冰渣。一切正常。

“你找什么?”一个装卸工问他。

“没事,看看。”周德顺退出来,绕着冷库外墙走了一圈。冷库背面是条窄巷子,堆着废弃的货架和破塑料筐,平时没人来。他发现后墙上有一块水泥补丁,颜色比周围新,抹得粗糙,像是有人用水泥封了什么东西。补丁位置离地面一米五左右,面积不大,跟一个拳头差不多。

“这补丁什么时候有的?”他问陈玉梅。

陈玉梅凑过来看了看:“不知道。我平时不来这条巷子倒垃圾。”周德顺蹲下来,发现补丁底下水泥没干透,指甲一抠能抠下来碎渣。他找了根废铁片撬了两下,水泥块脱落,露出一个圆孔,孔里塞着团成球的塑料袋。他把塑料袋拽出来,打开,里面裹着个U盘,金士顿的,黑色壳子,上面贴了张小标签,手写着“8.17”。

“操。”周德顺把U盘攥在手心,回头看了陈玉梅一眼。她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俩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周德顺把U盘插进手机转接头。U盘里就一个视频文件,时长四十七分钟,文件名也是“8.17”。点开,画面是监控视角,镜头对着冷库门口和三号库卷帘门。时间戳显示三年前八月十七日,23:41开始。

前十几分钟画面没什么动静,通道灯亮着,偶尔有老鼠窜过。周德顺快进到23:58,画面里出现一个人影,从通道尽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编织袋。人影走到冷库门口停下,掏出钥匙开锁,推门进去。编织袋鼓鼓囊囊,看着不轻。周德顺把画面放大,人影转身时露了正脸——赵永年。

“他把什么东西搬冷库里了?”陈玉梅凑在手机屏幕前。

周德顺没回答,继续看。赵永年进了冷库大约三分钟,空着手出来,锁了门,又走到三号库卷帘门前,掏钥匙开锁,进去,出来。这回他手里多了个纸箱子,抱着往办公室方向走。整个过程七八分钟,干净利落。

接下来二十多分钟画面静止。凌晨零点三十一分,通道里又出现一个人影,这回是从反方向来的。人影走路有点晃,像是喝了酒或者腿脚不方便,走到冷库门口停住,伸手拽了拽挂锁。拽不开。人影拍了三下门,又用脚踹了一脚,铁门发出闷响。然后人影蹲下来,在冷库门边的墙根处摸索了一阵,起身走了。

“这人是谁?”陈玉梅问。

周德顺把画面往回倒,逐帧放大。人影蹲下时,通道灯正好闪了一下,半张脸被照亮——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周德顺认出来了,是市场以前的保洁员老孙头,大名孙福成,三年前在这儿干夜班保洁,后来突然不干了。

“老孙头。”他念出名字,“他那时候不是管东侧吗?”“后来走了。”陈玉梅说,“说是回老家了。”视频最后几分钟又有人出现。凌晨一点出头,赵永年再次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径直走到冷库门口,蹲下来在墙根摸了两把,摸到什么东西揣兜里,然后开锁进了冷库。这回他在里面待了将近十分钟才出来,出来时手里那个编织袋不见了,换了个黑色塑料袋,扎得紧紧的。

视频到此结束。

周德顺把手机放下,手有点抖。他想起老孙头走之前那几天,确实有点不对劲。有天早上交班,老孙头拉着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小周,夜班别啥都听老赵的。”周德顺当时没当回事,以为老孙头跟赵永年因为排班吵了架。没过三天,老孙头就辞了工,说是腰不行干不动了。后来周德顺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关机,再打就成了空号。

“老孙头那晚想开冷库门没打开。”陈玉梅声音发虚,“他为什么半夜去开冷库?”“他肯定知道里面有东西。”周德顺说,“你看他蹲墙根摸的那一下——U盘就藏在墙根水泥补丁底下。他藏了U盘又去拽门,说明他录了视频,想拿证据,但门打不开。”“那后来呢?赵永年一点出头又去冷库,把编织袋换成了黑塑料袋。他把什么东西拿走了?”周德顺盯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慢慢说:“你记不记得,那年八月十七号夜里冷库跳闸,第二天化了一地冻货臭了三天,赵永年被罚五百。但那天夜里冷库门是锁着的,谁发现跳闸的?第二天早上是谁开的门?”陈玉梅想了想:“装卸工老刘头开的门,他说一开门那臭味差点把他熏吐了。”“老刘头开门的时候,冷库里除了化冻的货,还有别的东西吗?”“那我哪知道。”周德顺站起来,在工具间里来回走了两圈。三年前的八月十七号夜里,赵永年零点前把编织袋搬进冷库,凌晨一点多又进去把编织袋换成了黑塑料袋带出来。中间老孙头来拽过门,没拽开。第二天冷库跳闸,冻货全化了。如果编织袋里装的是不能见光的东西,赵永年需要在冷库化冻之前把东西取走,但他取走的是编织袋,换成黑塑料袋留在里面——说明黑塑料袋里的东西不怕化冻,或者说化了也无所谓。

“你说编织袋里是什么?”陈玉梅问。

“我不知道。但老孙头知道。他录了视频藏了U盘,又半夜去开门。门没开成,第二天冷库就跳闸了。”“跳闸是赵永年干的?”“冷库总闸在办公室后面的配电箱里,钥匙只有赵永年有。”陈玉梅倒吸一口气:“他故意拉闸?把冷库里的冻货毁了,好让人以为冷库出事是因为跳闸,没人会去翻里面还有什么。”“对。冻货化了臭得没人愿意进去,等臭味散了再找人清理,里面什么东西都能处理干净。老孙头拽门没拽开,第二天来找赵永年理论,赵永年给他一笔钱让他走人,他就走了。”“那为什么现在厕所墙上又出字了?”陈玉梅突然问,“老孙头都走三年了,字是三天前才有的。”周德顺也卡住了。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掏出手机翻到上周拍的照片。男厕那行“夜班别去三号库”,他拍了全景也拍了局部特写。他把特写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库”字最后一笔,收尾处有个极小的墨点,像是笔尖在同一个位置顿了两下。

“这不是一个人写的。”他说,“你看这个‘库’字,笔画收尾有顿点。老孙头写字我见过,他写‘库’字从来不顿笔,最后一笔直接往上挑。这字是左手写的,左撇子顿笔习惯在右边。”“左手?左撇子?”“老孙头是右撇子。”陈玉梅瞪着他:“你是说写字的另有其人?”周德顺把手机收起来:“走,找老刘头。”装卸工老刘头叫刘满仓,在市场干了十来年,白天在交易区搬货,晚上在值班室打盹看门。周德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棚子底下吃盒饭。听周德顺提起三年前冷库跳闸的事,老刘头筷子停了停。

“你问这干啥?”“有点事想问问清楚。那天你开冷库门,里面除了化冻的货,还有别的吗?”老刘头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有。靠墙根有个黑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我以为是垃圾,拎出来扔垃圾桶了。后来老赵问我冷库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我说有个黑袋子我扔了,他脸都白了,跑垃圾桶翻半天没翻着。”“黑袋子里装的什么?”“不知道。我没打开。扎得死紧,外头还缠了透明胶带。”“你扔哪个垃圾桶了?”“就东侧大垃圾箱,早上清运车拉走那种。”周德顺跟陈玉梅对了个眼神。赵永年凌晨一点多把编织袋换成黑塑料袋,第二天老刘头开冷库门把黑袋子扔了,赵永年跑去翻没翻着——东西丢了。丢了什么?赵永年那么紧张。

“老刘头,”周德顺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最近见过老孙头吗?”老刘头筷子彻底放下了:“你们问这个到底干啥?”“厕所墙上的字,你看见了吧?”老刘头沉默了。他把盒饭盖上,往旁边一搁,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半根才开口:“老孙头上个月回来过一趟。我在市场后街碰见他,他瘦得脱了相,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说他回来找东西,问我三年前那个黑塑料袋还在不在。我说早八百年就拉走了。他坐马路牙子上半天没说话,后来问我能不能帮他见见小周——就是你。”“你怎么没跟我说?”“他说再等等。他说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过了两天他又来找我,说他往厕所门板上写了几个字,让小周你自己琢磨。他说小周干夜班细,看见字肯定会上心。”周德顺脑子里轰地一下。老孙头写的字?可字迹跟他认识的右撇子老孙头对不上。他追问:“老孙头现在人在哪?”“不知道。他上回说住在城东一个桥洞底下,靠捡破烂过日子。我给他塞了五十块钱他没要。”周德顺站起来就要走,老刘头喊住他:“小周!老孙头让我跟你说句话——他说‘三号库底下埋着东西,冷库门锁过人就够了,让他自己看’。”周德顺脚步一滞。三号库底下埋着东西?三号库是干货调料库,地面铺的是水泥地坪,底下能埋什么?

他跟陈玉梅直奔三号库。白天库门开着,赵永年坐在办公室喝茶,没注意到他们。三号库里码着成堆的纸箱,酱油醋料酒的味儿混在一起呛鼻子。周德顺绕着库房走了一圈,蹲下来看地面。水泥地坪有几处颜色深浅不一,其中靠墙角的地方有一块长方形补丁,水泥颜色明显比周围新,抹得光滑平整,大小刚够埋个中等纸箱。

他拿铁锹柄敲了敲那块补丁,底下发出闷响,跟敲在实心水泥地上声音不一样。陈玉梅在旁边望风,小声说:“赵永年出来了。”周德顺赶紧把纸箱挪回去挡住补丁,从库里退出来。赵永年正站在通道口抽烟,看见他俩从三号库方向过来,眯了眯眼。

“小周,你跑三号库干什么?”“拖地。里头地上洒了酱油。”赵永年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夜班保洁别乱窜库房,丢东西说不清。”“知道了赵管理。”周德顺应了一声,推着拖把车走了。

当天夜里十一点,周德顺没急着干活,先蹲在工具间给陈玉梅发了条消息:今晚盯三号库。陈玉梅回了个“好”。十一点半,周德顺推着车经过办公室,赵永年坐在里面看手机,跟平时一样。周德顺拐进东侧通道拖地,拖到三号库门口时放慢脚步。卷帘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十二点整,他去倒垃圾,绕到市场后街。老刘头说的桥洞在城东,离市场走路二十分钟。周德顺没去桥洞,他去了市场后街的废品收购站。收购站老板老钱跟老孙头打过交道,老孙头捡破烂都卖给他。

“孙福成?上个月来过两回。头一回卖了一堆纸板,第二回没卖东西,问我借了把锤子和凿子,说修东西用。第二天还回来了。”“他住哪儿你知道不?”老钱往东边指了指:“派出所后头那片拆迁房,没拆完的破楼里。他住二楼最里头那间。”周德顺谢过老钱,骑电动车赶过去。拆迁楼没灯,他打手机手电筒摸上二楼,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霉味。地上铺着纸板和破棉被,墙角堆着矿泉水瓶和废铁。老孙头缩在棉被里,听见动静猛地坐起来,看清来人后长长吐了口气。

“小周。”他咳嗽了两声,“我就知道你会来。”周德顺在他对面蹲下。老孙头比三年前老了不止十岁,头发全白了,左腿明显短一截,走路拖着地。

“腿怎么回事?”“去年冬天在桥洞底下冻的,感染了没及时治,后来就伸不直了。”老孙头摆摆手,“不说这个。你看见墙上的字了?”“看见了。你写的?”“我写的。我左手写的,怕老赵认出来。”老孙头从棉被底下摸出半截记号笔,“这种笔是油性墨水,渗进三合板擦不掉。我写了好几处,男厕女厕都写了。”“你让我看什么?”老孙头从纸板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手画着三号库的平面图,靠墙角位置画了个方框,旁边写着“水泥下三十公分”。

“三年前八月十七号夜里,赵永年往冷库搬了个编织袋,我看见了。袋子里是他从市场商户那儿收的保护费,现金,大概七八万。他不敢放办公室,怕查账,放冷库里冻着。我跟踪他录了像,本来想第二天找他要钱——要么给我分点,要么我就举报。结果第二天冷库跳闸,货化了,他跑去翻垃圾桶找黑袋子,没找着。”“黑袋子哪去了?”“老刘头扔了。但老刘头不知道袋子里有钱,当垃圾扔了,清运车拉走倒填埋场了。赵永年没找着钱,怀疑是我拿的。他找我谈,让我滚蛋,说我要是不走就报警说我偷东西。我那时候胆子小,拿了三千块遣散费就走了。”“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老孙头攥着那张平面图,手指头哆嗦:“我走了以后越想越不对劲。赵永年丢了七八万,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肯定从别处找补。我打听过,那年九月他全款买了辆二手桑塔纳,十月给他儿子交了一年私立学校学费。钱哪来的?他又从商户那儿收了一遍。”“这跟三号库底下有什么关系?”“三号库底下埋的东西,是我走之前看见的。有一回夜里我拖地,看见赵永年掀开靠墙角那块水泥板,从底下掏了个铁盒子出来,拿了钱又放回去。我等他走了去掀那块板,底下水泥没干透,我抠开一个角,看见铁盒子。我没敢动,给盖回去了。后来我想举报他的时候,他威胁我,我就光拿了录像和钱的事说,没提铁盒子。我想留着当后手。”周德顺盯着那张平面图:“铁盒子里是什么?”“账本。他收商户保护费的账,哪家给了多少,什么时候给的,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我要是把账本弄出来,他早就进去了。但我怕他报复,一直没敢动。这回我回来,本来想自己挖出来交派出所,可我腿不行了,挖不动。三号库地面我拿锤子凿了两晚上,水泥太厚,凿不动。我才想起来找你。”“厕所墙上的字是你写的,你想让我看见来找你?”“对。我写‘夜班别去三号库’,是怕你夜里撞见赵永年搬东西,他那人手黑。写‘冷库门别从外面锁’,是提醒你冷库出过事,别让他把你锁里头。女厕那边写‘别信老赵’,是让你防着他。”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老孙头苦笑:“我回来的时候都不知道你还干不干。我先去找老刘头打听,老刘头说你还在,夜班一直没换人。我才写的字。我想看看你有没有胆子往下查。”“那U盘是怎么回事?”“我录的像存U盘里,塞冷库后墙水泥补丁底下。本来想挖账本的时候一起拿,结果腿不行了挖不动。我在厕所墙上写了‘三号库底下’几个字,拿盐酸把字烧进水泥地缝里,字不大,得趴地上才能看见。你看见了吗?”周德顺摇头。他确实没趴地上看过。

老孙头叹了口气:“明天白天你去三号库,靠北墙第三排货架底下,水泥缝里有字。你看了就明白。”周德顺从他那儿出来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给陈玉梅打电话,让她天亮别走。早上六点交班,俩人又聚在工具间。周德顺把老孙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陈玉梅听完半天没吭声。

“你信他?”她问。

“七八成。U盘我看了,视频是真的。赵永年确实半夜搬东西进冷库,老孙头确实去拽过门。跳闸的事跟他说的对得上。”“那咱怎么办?直接挖?”“得等赵永年不在的时候。今天白天他要去区里开会,早上八点半走,中午回来。咱们趁那三个小时动手。”八点四十,赵永年骑电动车出了市场大门。周德顺和陈玉梅推着工具车进了三号库,把靠北墙的货箱全挪开。水泥地面上有两条细裂缝,周德顺趴下去打手电照,裂缝里嵌着白灰,白灰上隐约有笔画——老孙头用盐酸烧的,字不大,歪歪扭扭:“铁盒三十公分”。

周德顺拿铁锤和凿子开始凿。水泥地坪有五六公分厚,底下铺着防潮层和碎石垫层,再往下才是土。他凿了四十多分钟才凿穿水泥层,底下潮土松软,拿铁锹挖了十几锹就碰到硬物。扒开土是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红双喜图案,盒盖用胶带缠了三圈。

他撬开盒盖。里面是一本小学生作业本,封皮写着“某某小学三年级”,翻开全是手写数字和名字——“李记干调800”“王二水产1200”“老陈冻品1500”。日期从三年前三月记到八月,每页底下有赵永年的签名缩写“ZY”。本子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密码123456”。

陈玉梅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够判他了吧?”周德顺把作业本和银行卡装进塑料袋揣怀里,把铁盒放回去,土填上,水泥渣扫干净,货箱挪回原位。俩人从库房出来时手都在抖。周德顺给老孙头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挖着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孙头声音发哑:“好。你把东西送派出所,别提我。我腿不行了,不想折腾了。”“你当初录的视频呢?一块交上去。”“U盘给你了,你看着办。”当天下午周德顺请了半天假,拿着作业本、U盘和考勤表去了派出所。值班民警听他说完,又看了作业本上的记录,当场给经侦大队打了电话。傍晚赵永年从区里开完会回来,刚进办公室就被两个民警堵住。他一开始还嘴硬,说作业本是假的,等民警把U盘插进电脑放视频,他不吭声了。再等民警把银行卡流水调出来,三年间这张卡进账二十多万,全是现金存入,他腿一软坐地上了。

赵永年被带走那天晚上,周德顺照常上夜班。十一点半经过办公室,里头空着,桌上茶杯还没收。他推着拖把车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三号库方向。卷帘门关着,通道灯修好了,亮堂堂的。

陈玉梅在西侧通道那头喊他:“老周,厕所墙上又出字了!”周德顺跑过去。女厕一号隔间门板上用粉笔写了行小字:“谢谢。”粉笔字,湿抹布一擦就掉。

“老孙头来过了?”陈玉梅往市场后街方向努了努嘴:“刚才我看见他从后门走了,腿一拐一拐的,背了个蛇皮袋。”周德顺没追。他掏出手机给老孙头打电话,这回通了。

“孙叔,派出所那边说让你去做个笔录。”“不去行不行?我腿脚不方便。”“你坐车来,我给你报销车费。”电话那头老孙头嘿嘿笑了两声:“小周,你这人实在。行,明天上午我去。”第二天上午老孙头拄着根捡来的拖把杆做拐杖去了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他蹲在派出所门口抽了根烟,周德顺给他买了份盒饭。老孙头一边吃一边说:“我三年前要是胆子大点,他早进去了。那时候怕他,现在想想怕个屁。”赵永年最后判了三年半,退赔市场商户十一万。周德顺和陈玉梅的夜班考勤从当月起改成刷脸打卡,再没人替签。老孙头被市场返聘做白班保洁,不用上夜班,每月工资两千二,管一顿午饭。他的腿做了手术,医保报完自己掏了四千多,周德顺借给他两千,陈玉梅借了一千五。

公厕门板上那些字后来被周德顺拿砂纸磨掉了,重新刷了层清漆。磨之前他拍了几张照片存手机里。有一回市场新来个夜班保洁,问他有什么要注意的,周德顺把照片翻出来给他看:“夜里干活留点心,看见墙上有字别急着擦,先想想谁写的、写这个图什么。”新来的保洁员瞅了半天照片,说:“这字写得挺丑。”周德顺把手机揣兜里:“丑是丑,管用。”赵永年判下来之后,市场管理处换了新主任,姓马,四十来岁,戴个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上任头一个礼拜就把整个市场转了三遍,拿个小本记东记西。周德顺夜班巡场时碰见他两回,马主任都主动递烟,问夜班几个人、几点交班、厕所隔间门锁好不好使。周德顺一一答了,心里犯嘀咕——前头赵永年刚出事,后头来这么个细心的,不知道是福是祸。

麻烦出在第二个月。马主任把夜班保洁从两人减到一个,说监控装全了,一个人够用。陈玉梅被调去白班扫外围,夜班只剩周德顺一个人。他找马主任理论,马主任笑眯眯地说:“老周,你反映的问题我记着了,但市场经费紧张,先克服克服。你一个人干不过来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安排人支援。”周德顺心想你半夜能接电话才怪。

果然,一个人顶了半个月就出事了。西侧通道的顶灯烧了两个,周德顺报修单递上去三天没人管,通道黑得跟地窖似的。他找电工老吴,老吴说马主任批了条子才领得到灯泡,条子压在办公室没签。周德顺只好自己掏钱买了两个灯泡先装上,把发票揣兜里等报销。

灯泡装好那天夜里两点多,周德顺推着拖把车走到西侧通道尽头,听见冻品区那边有动静——铁门开合的吱呀声,还有纸箱拖地的摩擦声。他关了拖把车的电机,贴着墙根摸过去。冻品区三号库的卷帘门拉开半截,里头有手电光晃来晃去。

周德顺没敢靠近,蹲在消防栓后头看了十来分钟。出来两个人,一人扛一个白色泡沫箱,箱子上缠着黄胶带,往市场后门方向走。后门平时锁着,但这俩人走到门口时门从外面被人拉开了,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外,没开大灯。箱子装上车,面包车悄没声地开走了。

周德顺记了车牌尾号——三个数字,七二八。第二天一早他跟马主任汇报,马主任听完推了推眼镜:“你确定是七二八?会不会看错了?市场后门钥匙只有我和保安队长有,外人进不来。”周德顺说我看得真真的。马主任沉吟片刻:“这样,这事你先别往外说,我查一下监控。”查了三天没下文。周德顺再去问,马主任说监控硬盘满了,那几天的录像自动覆盖了。“老周啊,你责任心强是好事,但凡事要讲证据。你半夜看见搬箱子,也可能是商户自己倒腾货,正常经营行为嘛。”周德顺嘴上没再争,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他想起老孙头当年写墙字的招,寻思这回不能这么干了——赵永年那事之后,市场里人人都知道墙上写字能管用,马主任要是心里有鬼,头一个就得盯着墙。他换了个法子:找陈玉梅商量。

陈玉梅白班扫外围,能看见后门进出的人。俩人约在市场对面小饭馆碰头,陈玉梅说:“后门那面包车我见过,隔三差五早上五六点钟来,车牌尾号七二八,司机是个胖子,穿蓝大褂,看着像送货的。但奇怪的是,他从来不从正门进,也不在市场里卸货,车停后门装完就走。”周德顺问装的什么,陈玉梅摇头:“泡沫箱,黄胶带,跟冻品区商户用的箱子一模一样。但我问过李记干调的老李,他说他家从来没半夜进过货。”周德顺心里有了数。他找老孙头帮忙——老孙头现在白班扫办公区,能进马主任办公室。老孙头听完摆摆手:“小周,我刚安稳两天,你别又给我找事。”周德顺说:“孙叔,这回不用你写字挖坑,你就帮我瞅一眼马主任办公桌底下那个纸箱子,上头是不是印着‘速冻带鱼’。”老孙头问为啥。周德顺说:“冻品区商户的箱子都是从正门进的,有台账有编号。马主任桌底下那个箱子我前天进去交报销单时瞄见了,没编号,胶带是黄的。跟半夜搬出去的一模一样。”老孙头沉默半天,把烟屁股摁灭在花坛沿上:“行,我瞅一眼。但说好了,出了事你别把我往前推。”老孙头第二天扫办公室时趁马主任去厕所,弯腰假装捡废纸,看清了——桌底下纸箱印着“速冻带鱼”,黄胶带,没编号。他出来给周德顺发了个微信,就俩字:“有。”周德顺拿着这消息没直接捅上去。他多了个心眼,去冻品区挨家问了一遍,最近有没有丢货。问到第三家“王二水产”,王二拍大腿:“丢!上个月丢了两箱带鱼,我以为是码货码错了,自己认了。”再问,又有两家说丢过冻虾、丢过鸡翅,量都不大,一箱两箱的,怕麻烦没报警。

周德顺把这几家商户的进货单复印了一份,又让陈玉梅盯着后门,记下七二八面包车来的日子和装货时间。盯了四回,规律摸清了——每周二、周五早上五点前后,准来。

他把所有东西理了一遍:商户丢货记录、面包车车牌、马主任桌底下的纸箱、老孙头的证词,写了一页纸的说明,连同进货单复印件一起送到了派出所。这回还是那个值班民警,一看就乐了:“怎么又是你?”周德顺说:“上回是赵永年,这回换人了,手法差不多。”民警看完材料,给经侦的打了个电话,下午来了两个人把马主任请去喝茶。

马主任比赵永年精,进去先不认,说纸箱是朋友送的带鱼,面包车是朋友借他的。等民警把王二水产的进货单和他办公室搜出来的三箱没编号带鱼摆一块,他不吱声了。再等调出他银行卡流水,半年间进了四万多,全是那胖子司机转的。胖子姓刘,在隔壁市场开冷库,专门低价收来路不明的冻品。俩人搭伙干了小半年,马主任负责开后门、抹监控,刘某负责销货。

马主任被带走那天下午,市场炸了锅。商户们堵在办公室门口要退赔,新来的临时负责人是个街道办下派的,拿着大喇叭喊“大家登记一下损失”。周德顺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推着拖把车走了。

陈玉梅追上来问:“你咋不登记?你也算有功的。”周德顺说:“我没丢货,登记啥。”陈玉梅瞪他:“那你折腾这一大圈图啥?”周德顺想了想:“图个心里干净。我夜班巡场,看见不对劲的事不管,夜里睡不踏实。”陈玉梅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一管护手霜塞给他:“冬天拖地手裂,拿着。”过了半个月,市场新主任到位,姓郑,退伍兵出身,说话大嗓门。头一天开会就宣布三件事:夜班恢复两人、报修单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响应、后门钥匙交到值班室统一管。周德顺和陈玉梅又搭上夜班了。郑主任还专门把周德顺叫到办公室聊了半小时,问他厕所门板上的字怎么磨掉的、用什么砂纸、清漆刷几遍。周德顺一一答了。郑主任最后说:“老周,以后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周德顺走出办公室时想起老孙头那句话——“我三年前要是胆子大点,他早进去了”。他掏出手机给老孙头发了条微信:“孙叔,新主任人不错,你白班扫办公区要是看见他桌上有烟灰缸,帮着倒倒。”老孙头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后头跟一句:“用你教?我早倒上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市场给夜班保洁发了桶油一袋米。周德顺扛着米往家走,路过公厕门口,看见新来的夜班保洁员正拿个本子抄墙上贴的规章制度。那小伙子抬头看见他,喊了声“周师傅”。周德顺站住,小伙子凑过来问:“我听人说你以前在厕所墙上写过字?真的假的?”周德顺把米换了个肩膀扛着:“假的。墙上的字是别人写的,我看见了而已。”小伙子追问:“那写了啥?”周德顺想了想,没提“三号库底下”,也没提“谢谢”,就说:“写了句老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小伙子哦了一声,低头接着抄规章制度。周德顺扛着米往前走,拐过街角时回头看了一眼——公厕门板新刷的漆锃亮,映着路灯,干干净净的,一个字没有。他把米袋子往上颠了颠,心里琢磨着今晚夜班得把西侧通道的拖把池刷一遍,陈玉梅上回念叨说池子堵了。

夜风从市场后街灌过来,带着冻品区特有的冷腥气。周德顺紧了紧棉袄领子,心想今晚得把三号库的卷帘门也检查一遍——郑主任说了,钥匙统一管归统一管,夜班巡场该看还得看。有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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