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江汀龙舟队带了闻渡四年,跟他谈恋爱四个月。
他早上在码头听我喊一声全名,能从一群蹲着系鞋带的人里第一个站直。
晚上在我家,我从背后叫他男朋友,他两只脚跟啪地一碰,差点把锅里的煎蛋颠到窗外。
我笑得扶住了冰箱。
他关了火,耳朵红透,背脊仍旧拔得笔直。
“程砚,你再叫一遍。”
我绕到他跟前,把那两个字叫得很慢。
这回他终于想起我们在哪儿,抓住我的手往他腰上放。
“师兄叫我,我得听听是什么事。男朋友叫我,我可以直接抱吧?”
我巴不得他直接抱。
偏偏后来,他当着全队的面把鼓槌递给我,问我能不能先闭一回嘴。
那天我们输了岸上的第一场仗,放了九年龙舟的棚子要交钥匙。
有老板愿意给队里找一块新地,连我的工作都安排好了,条件是船头坐谁,由他定。
我想着替闻渡把鼓位抢回来。
他当着我的面把那根鼓槌掉了个头,木柄冲我,鼓槌上的两圈白胶布冲着自己。
“你握这头,别敲。听我把话说完。”
我才发现,叫他立正容易。
想留住他,我得学会干一件我以前最瞧不上的事。
坐在那儿,等别人拿主意。
1
早上五点四十,闻渡抱着队鼓跨进船棚,我喊了他一声。
他站直得太快,夹在胳膊底下的保温袋滑了下去。
我伸脚兜住。
里面装着我的早饭,两只茶叶蛋,一个剥了壳,一个还没剥。
“别踢那个没剥的。”他说,“我那只。”
我把袋子拎给他。
“昨晚叫你男朋友也这样,早上还没改?”
船棚里暂时只有我们。
他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脚步,低下头,嘴唇蹭过我额头。
“早上归师兄管。给你加一个夜班的。”
他说完就去放鼓。
鼓架旁边有张红纸,本来是我昨晚留下的训练表,这会儿被新的名单压住了。
闻渡蹲着摆鼓架,先看见纸上的名字。
“师兄,周骁排我前面了?”
他问得平静,我伸手去拿红纸,才发现底下一角钉进了木板。
我一下没拔出来。
每年江汀杯前,队里都会在小艇上走两趟,教练看速度,也看整船能不能合上。
闻渡练了一个冬天,第一回有机会凭成绩坐上正赛鼓位。
昨晚他把煎蛋切成两半,把软的那半给我,说等坐实了,再让他妈来现场。
他妈在服装店上班,请一次端午的假,得替同事顶两个晚班。
红纸上只有周骁,后面空着一行,留给候补。
方启进来的时候还带着打印机烤过的味儿。
他手里两张一样的红纸,一张要贴到门外,一张要送给教练罗荞。
“先把这张拿下来。”我说。
“商量过了,咱们用有比赛经验的人。”方启朝闻渡抬了抬下巴,“小闻缺机会,我懂。明年给他留一场。”
“谁跟你商量的?”
方启把纸叠起来,往手心一拍。
“我跟老曹谈了,新场地有地方放船,还能给你隔一间工作房。老仓库月底交钥匙,今天做招募宣传,鼓手照片总得给人一张吧?”
老曹管他冷库边上的物业。
方启这两年替队里出钱租棚,也是我们早年坐二排的桨手。
这笔人情我认。
前年我修自行车那间铺子漏水,他把冷库闲下来的货架借给我,开车送到巷口,裤脚全是泥。
他做生意讲一笔钱得听见一声响。
我没想到他这回要听的响动,是别人敲在我们船头上的鼓。
“可以给队照,名单照原定试船出。”
方启在我面前把两张红纸折齐,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训练录像。
两声鼓点之后,后排明显乱了。
镜头从水面往前扫,最后停在闻渡握鼓槌的手上。
“昨晚我给几个老队员看过,他们都说他催快了。这样的人放头上,我白出场地也不放心。”
周骁背着桨从门口进来,一只脚跨过门槛,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没往里挪。
他原先在邻镇划,回江汀照顾刚上小学的女儿,方启请他回来参加这一届。
他做过鼓手,有成绩,单论我看过的那几次,他比闻渡会收乱拍。
我还是听出了那段视频不对劲。
鼓声后面有一声薄薄的金属响。
去年修码头,维修船掉头会带响尾舱那片活铁皮。
那一截河汊我划了十几年,闭眼都认得。
“把前面十秒放出来。”
方启说视频是冷库宣传那边做的,手里就一条。
他没撒那个录像完整的谎,可我看见闻渡攥住了鼓槌上磨白的一圈胶带。
“那天是谁拍的?”我问。
周骁从门外进来,把自己的桨靠墙立住。
“阿隋。她坐接应艇,我跟她换过一回手机拍。”
闻渡说:“我去找她。”
他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捏走那只没剥壳的蛋。
拇指敲了两下蛋壳。
“我的那场照划。你们要改规则,让罗教练当面告诉我。”
罗荞是在他说完这句的时候进来的。
她手里有把没甩干的长柄伞,伞尖滴了一路水。
“我定的两趟,一趟也不少。”她把伞靠到墙上,“方启,你手上那两张,拿来给我看看。”
方启站了一会儿,把红纸递过去。
她没撕,倒扣在训练桌上,用她那个带缺口的大搪瓷杯压住。
屋里最远的桨架后头,有个队员把手机静悄悄地塞回了裤兜。
我忽然想笑。
闻渡在我面前立正的时候,我喜欢看他那点藏不住的慌。
这会儿他站在五六个人中间,肩背还是那么直,我却只想让他们每个人都看看。
他用不着等谁点头,才配开口问自己的位置。
2
阿隋在河对面的面铺帮她外公拌馄饨馅。
我和闻渡去的时候,她正一边数勺,一边把手机架在窗台上听英语。
闻渡没从她手里抢活,端起旁边一盆没捏完的馄饨,坐到塑料凳上。
他捏得快,一排六个,尾巴都朝里。
阿隋总算空出手,把录像往前拉。
训练艇往回划,接应艇离得远,鼓声有点糊。
先入画的是一艘白色维修船,船身擦过画面,后面拖着一道斜浪。
我站在岸上喊稳住,叫得很响。
船头那边,闻渡已经把鼓槌压住,提醒前排缓一下。
斜浪赶上船腰,后排的桨拍到水面,接着才有宣传片里那两声重新起拍的鼓。
阿隋放到原先剪辑停下的位置。
再往后两秒,五排桨入水,齐得像在河面掀开一扇长窗。
她回头看看我。
“我给宣传的人发的是四十多秒啊。他们说只要正脸好看的。”
闻渡手上的馄饨皮捏破了。
他把肉馅刮回盆里,破皮放在自己那只小碟里。
“你把原片给教练发一份。群里先等她说。”
我抬眼看他。
“就发群里,刚才看过那条的人正好都在。”
“他们要是接着吵谁在船上乱拍呢?最后一排那个是才跟我们下了两次水的老蒋。他想把桨拿起来,怕磕着前头的手。”
我张了嘴,记起来那个老蒋还是闻渡跟我去厂里找来的。
开货车的,报名时候问过三遍,自己的肚子能不能穿进救生衣。
要是我刚才照脾气发,方启未必会疼,老蒋指定先疼。
阿隋外公掀开锅盖,让我们俩站远些。
湿热的蒸汽扑了我满脸,我把那碟破皮拎起来问能不能下锅。
老头看一眼,敲敲旁边那盆整的。
“又没揭不开锅,你老抢烂的吃干什么?”
闻渡笑出了声。
我还气着,被他这一声笑逗得低头去看他的手。
指尖有一点肉馅,他拿湿布擦了两次。
他刚才把那团破皮按在碟里的动作很重。
那不是好说话。
他已经难受够了,还给旁边人留了一张完整的皮。
回去是坐阿隋外公的三轮,三个人挤在车后,和两摞装馄饨的空筐一起过桥。
罗荞在河边等我们,把方启和周骁都留了下来。
她把完整录像从头放到尾,放第二遍的时候请闻渡自己说。
闻渡没看我。
“第一下浪过去时,我少给了前排一个准备的信号。鼓一停,四排以为我要停船。那两拍是重新起的,第二拍我该再沉一点,后排容易跟。”
罗荞问:“下回你打算怎么做?”
“平时就练停一下再接。哪天水面不好,临时喊,前后听见的不是一回事。”
罗荞把手机递给方启。
“你再看看,究竟是哪两秒?”
方启的脸一下子涨起来。
宣传片没经过他的手剪,可他拿着用过,就不能光说是别人给的。
他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问阿隋原片能不能单独给他。
“可以。”阿隋说,“那条短的你们先下。”
“我来叫人撤。”
方启转身要往外打电话,罗荞喊住他,先让他在群里说一声。
来龙去脉说简短,发出去给看过的人都能见着。
方启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敲出来一条。
他承认误判了那段训练,名单继续按队内试船定。
他说得硬邦邦。
我把手机翻过来,一眼看见底下闻渡回了个收到。
周骁把座位上的两只水壶归拢在一起。
“要公平,两趟我俩分开带。第一天我先,下次他先。中间把桨手歇够。”
闻渡抬头看他。
“你不怕我先划那趟把人累垮?”
“你试试。”周骁说,“我跟他们说你请了全船人吃饭,看他们肯不肯替你先省点力气。”
闻渡脸上那股绷着的劲儿终于松了。
人都散了,他掀开保温袋,剥给我的那只蛋磕瘪了一头。
我问他还想不想吃,刚才就该给他再买一份。
他伸手从我手心拿走半只蛋。
“我想你下回先问我,拿到录像要怎么用。”
我被他说得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巴不得叫那几个人把话吞回去。”
“我巴不得。”他嚼完了才继续,“就是想自己选,先让谁吞。”
我把剩下半只递过去。
他低头直接从我手里咬。
方启的脚步声在棚外响起来,我下意识收手,指尖刚擦过闻渡的唇。
他看见了,没追。
方启隔着门跟我说,让我抽空看看新场地。
他说方才鼓的事归鼓的事,河东这块地他留不了多久。
闻渡低头把保温袋折好,两边对得很齐。
我问方启哪天方便,忽然觉得刚才那一缩,比我听见自己那声喊的时候还丢脸。
3
方启的新场地在冷库侧门外,离水隔两条车道。
地上画好了白线,一头是给龙舟预留的棚,另一头能拉个卷帘门。
他用手比给我看,卷帘门往里四米,以后都能摆我的家伙。
我在和平巷给人修自行车,兼补童车轮胎。
房东春天就告诉我,等眼科诊所扩门面,铺子要一起收回。
一个晚上,我量了三次自己的工具柜,量得闻渡过来把尺子没收了。
他问我想搬哪里,我说离船棚别太远。
现在方启给我找的地方,推开门能看见我爸涂在船尾的那道黄漆。
我爸划不动以后,在队里扶船、看包,最后那两年教我掌舵。
他一见我手上乱使劲就骂,说舵是给一船人用的,一条胳膊跟它置什么气。
人走了,船尾那道漆还在。
岸边新来的人总问,那船凭什么叫一号,另一条也没编号啊。
我告诉他们,另一条是我爸买给自己练手的旧船,嫌刻字费钱。
每次说到这里,我都想顺着回一句,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在的时候,认识我的人哪用得着问。
方启领我进屋,墙上钉着两排孔洞,是上一家挂货架留下的。
“桌子都能打在墙上。你开门往这儿坐,后头有一家幼儿园,平衡车坏了全找你。”
“租金怎么算?”
“先从队里的赞助出。先签一年,明年看情况。”
我沿墙走了几步,没搭话。
从巷子里搬走,墙能空一点,我就该谢天谢地。
我偏偏已经在想能不能把修好的车摆在外头,让来接孩子的闻渡先坐这儿吃饭。
他在镇青少年活动中心教手工,周末最忙,叫他吃晚饭,常常得等到八点半。
方启给我递了一瓶矿泉水。
“你用不着把刚才那事跟这儿搅在一起。试完船,让最快的人上。位置上的事,老曹担心的主要是江边露不露脸。”
“那个宣传具体拍什么?”
“过两天跟策划见个面。还是老规矩,合照,采访,挂一挂他们商户的牌。”
他说得随意,我记下了那句跟策划见面。
回去时我在冷库门口碰到闻渡。
他刚从活动中心回来,背着一只瘪瘪的布包,拉开拉链让我看。
里头躺着个拇指长的木鼓,四周钻了歪歪扭扭的孔。
“我们班一个小孩做的,她让我挂在桨上。”
“你又不用桨。”
“我跟她说了。她说那可以给划船最久的人,谁划累了,摸一下就换班。”
我捏捏那点木头,轻得拿在手上像一块晒干的橘子皮。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你早上说牙疼。我问张医生,晚上还有个号,陪你去。”
我那颗牙疼了半个月,昨天咬蛋时才漏出一句。
“你今天够忙的。”
闻渡把包背回去。
“那你替我去上课,我替你看牙?”
我怕上课要管二十几个七八岁的人。
一听他说这个,拐弯就往卫生院走。
张医生把灯往我脸上一压,闻渡坐在门外,鞋尖从没关严的门缝下露出来。
我跟他搭过四年队友,很长一段时间看见这双鞋,想到的都是哪个傻小子自己买双白鞋到河里踩泥。
后来我爸住院,有一次我半夜从病房下来,闻渡也穿着它蹲在门口。
我以为是训练的事,问他哪儿有问题。
他把脚底下的塑料袋提上来,里头一条换洗裤子,两盒还热着的米饭。
“你下午跑上跑下,什么事都跟别人说。饭吃没吃,没人问。”
他看见我皱眉,以为我嫌他多管。
“你说想一个人待着,我放下就走。”
我说行,你走。
他真下了三级台阶。
我叫住他,打开袋子看一眼,两盒米饭,只配了一双筷子。
我让他上便利店再讨一双。
那晚我只吃下去几口。
有个人肯跟我对着坐那么久,我记了好几年。
张医生把灯撤开时,我问他能不能把嘴捂着出去。
他乐,说补个牙而已,哪有这么见不得人。
门一开,闻渡拿着缴完费的单子等我。
我叫他男朋友,只漏了点气音。
他手里那张单子哗啦一响,肩膀刷地一提,又马上松开。
“就这点气还招我?”他扶住我的手臂,“行,今天起,师兄说了算。”
我说:“这句归我,下一句归你。”
“那我今天要上你家。”他想了想,“还要听你讲讲,刚才看见新地方,想把工具柜摆在哪边。”
我把那间屋子讲给他听。
我讲到离河近时,他把我的手往袖子里拉了一下。
卫生院门口人来人往,我碰到了他的掌心。
我的手就在那里多停了一会儿。
4
第一次试船,周骁先上。
他换上鞋的时候把自家小姑娘的发卡别在包带上,让她自己数有几只。
小姑娘叫周芮,裤腿上绣了两朵大花,听说谁坐船头谁就管全船,跑过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头上是鼓,后头是舵。一船人得商量好什么时候使劲。”
“那你们谁最大?”
她问得特别认真,我指给她看岸边捏秒表的罗荞。
罗荞回头瞪我。
我没忍住,先笑出了声。
周骁带得很漂亮。
他知道头几下不能太贪,十个人坐齐,一下快到有人够不着水,就容易越划越空。
过了罗荞在岸上设的标记,他鼓声一紧,我在船尾脚底立刻就有了感觉。
整条船往前送了一截。
到头停下来,周骁回身问最后一排老蒋跟不跟得上。
老蒋缓了两口气,说过半以后胸口跟不上,手能跟。
周骁说那下回把嘴张开,偷偷喘。
老蒋笑起来,挂在桨柄上的手才松了松。
我们把船靠回去,原地休息,重新看水面。
闻渡把自己的鼓槌摆在膝头,摸了摸上头的白胶带。
我想趁周骁看不见,跟他说几句刚才那趟的感觉。
我往前走了两步,被他抬手拦住。
“师兄,先帮我看看我妈在哪儿。”
我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望去。
码头栏杆上靠着一把蓝伞,伞下面是梁姨,手里一个洗得发白的购物袋。
我早认识她。
她衣服破了缝要一针下到底,人答应她的事,也得有头有尾。
闻渡上回带我去她家吃饭,说是我帮他捎了个柜子。
我那天把柜脚抬到三楼,里面全是他小学穿过的衣服,梁姨说以后能送给弟弟家小孩。
走的时候她多给了我一包瓜子,还让我劝闻渡找个人住,省得一个人生病门都开不了。
我捏着那包瓜子回家,磕了一整晚。
“你今天请她来?”
“她排到下午的班,能在这儿坐一小时。我想了想,试船也可以请她看。”
闻渡把手机塞给我,让我替他收着。
屏幕还亮,停在通知界面。
最上面一行是梁姨发给他的,说太阳出来了,这把伞撑不撑都行,来了叫她。
我说我去接。
闻渡朝我看了一眼。
我已经跨上台阶,没等到他开口。
“梁姨!”我挥手,“待会儿跟我往下走,从栏杆里面看得更清楚。”
她把伞合起来,捏住我的手指头借力。
“他昨晚给我打电话,说能划多少算多少。我问他想不想赢,他说想。我就来了。”
我以前跟我爸说想赢,他嫌我这句话来得迟。
比赛剩三天才说,早干什么去了?
有天早上他来看我练,外面下雨,他又捂住秒表,叫我今天怎么舒服怎么划。
说想赢的时候他逼我把话喊出来。
我赢不了的时候,他愿意抱住我。
我想把这些都讲给闻渡,等他走到船边,只替他把翘起来的救生衣下摆按平。
“看见了,在栏杆里头。你妈说等你回来。”
他点点头,站到船头,弯腰坐稳。
这回我在尾巴上,他身边再没一个人能给他递话。
出发的前几拍比周骁那趟慢,慢得我脚跟发急。
到中段,我发现老蒋今天一直能把手伸到前排桨提起来的地方。
另一侧阿隋知道收住了,没抢那口劲儿。
闻渡听出船走顺了,鼓点才一点点加上来。
河面被十把桨搅成了白色。
快到结束的标记,他连敲两下,鼓槌一下比一下沉。
我隔着十个人看见他的背,他整个身子跟着那两下压低,头还抬着。
船跑过去了。
靠岸时梁姨挤在台阶上,购物袋没拿稳,滚出来三个橘子。
闻渡先递了鼓槌出来,手伸得老长。
她接住,两只手捧着,问:“这是你刚才敲的?”
“嗯。”他说,“妈,你敲一下也行。”
梁姨看看鼓槌,再看看周围这些人,真的往自己的伞柄上轻轻一碰。
我听得胸口一动。
罗荞报时间。
闻渡这一趟比周骁那趟快半秒。
方启在看船边的录像,听见半秒,拇指在屏幕上停住。
周骁先走过来,把捡起的橘子往闻渡手里一搁。
“第二趟我还得想个办法。”他说,“不然我女儿回去问起来,我只能说你敲鼓比我吃饭还香。”
闻渡把最大的一个橘子往我怀里抛。
我没料到那是给我的,接得狼狈,湿手印留了一胸口。
梁姨笑着拍他,说剥个橘子都不会,往人家衣服上扔。
“他会剥。”闻渡指指我,“我坐这儿吃,等他剥。”
他当着他妈的面说完,转头望过来。
我把橘子掰开,他就着我的手吃了一瓣。
我那一刻想,把另一个也剥给他好了。
只要他肯来拿。
5
试船第二次,闻渡先上。
前一晚我没去棚里找他,守在铺子里给人换童车的链条。
车主是个剃了锅盖头的小孩,站我旁边告状,说闻老师上课讲,自己动过的螺丝一定要记得拧回去。
他说完,我从他那辆车里拆出三颗不同的螺母。
他小声问:“能不能别告诉闻老师?”
我把三颗螺母从大到小排给他看。
“你告诉我,哪颗是你拆的?”
小孩指中间那个。
我抬头,闻渡就站在门口。
他大概已经听了一阵,弯着眼睛朝小孩比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小孩松一口气。
闻渡接过我递给他的车轮,让小孩看轮子在他手里怎么转。
等大人把人领走,他才从背后拿出一个硬纸盒。
“你那颗牙能吃东西了?”
我说能吃,伸手接盒子。
里面是两块莲蓉酥,边缘各缺一个月牙,像让什么小动物啃了。
“我买的时候摔了一下,老板说算一块的钱。”
“你这是会过。”
“还有个好的,我吃了。”
我瞪着他。
这人伸出手,把我嘴角沾上的酥皮拍掉。
我一时有点没出息,想亲他的手。
他把手收回去,往门口瞧了瞧。
“我把灯关了?”
铺子晚上关灯慢,先拉卷帘门再关,是我爸立下的规矩,说这样隔壁大娘不会以为我屋里遭了贼。
我把门拉到底。
回来时闻渡已经把好的那块莲蓉酥掏出来,摆在柜台正中。
我想起第一次跟他约会,也是在这间铺子里。
正月没开门,他上来找我装活动中心一辆坏了的滑步车。
我修到一半,他说车其实还好,轮子磨旧了点,是他想过来。
我以为我听岔了,让他站直了再说。
他真的站得笔挺。
窗外小孩踩响剩下的一枚鞭炮,我的起子从台面上滚下去,谁都没捡。
“我想见你。”他说,“你休息六天,我不知道该用哪件事叫你出来。”
我说:“你想见我,直接叫我出来。”
“我叫你师兄。你出来就问我,船怎么了。”
那一晚上我明白了两件事。
原来我盯了三年多的那点喜欢,他也揣着。
还有就是,闻渡扯开嗓子说不怕我拒绝的时候,伸出来的那只手在抖。
我那会儿把自己的手搭上去,跟他说,船没事,我想亲你。
过去几个月,他在这扇门里有自己喝水的杯,有一把放在抽屉里我从来没动过的牙刷。
我看着柜台上那块酥,想要是搬家,抽屉也得整个带走。
闻渡先掰了酥,给我半块。
“明天试完,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现在也能。”
“现在你可能先以为我怕输。”
我嚼完嘴里的东西,没追问。
闻渡把手心摊到我面前。
他今天涂了护手霜,掌心照样有一块薄皮卷着。
我捏住那个角,他痒得直躲,躲完又把手伸回来。
第二天两轮试船合计,闻渡赢了零点二秒。
周骁第二轮追回零点三秒。
上岸后罗荞跟两个人单独看完录像,出来问周骁愿不愿意留队做候补,练练三排左桨。
那一排的人报完名后厂里换班,偶尔来不了,缺个能顶上的。
周骁弯腰把鞋里灌进去的水倒出来,朝看台上的周芮挥手。
“先让我上去跟她说一声。她昨晚问我两回赢了没有,我说今天回来告诉她。”
小姑娘跑到坡底,攥住他湿漉漉的衣服。
她问:“你还会敲鼓吗?”
周骁说会。
“那回家教我。铝锅我奶奶都给我了。”
周骁笑出声,朝下面的罗荞比了个行。
闻渡拿着队鼓去了旧棚。
我把船尾收拾干净才跟过去,他站在方启那张红纸前,用指甲一点点把先前扎进去的钉子起了出来。
我把红纸揭下来,团成一团。
他从我手里抢回来,翻过面,给我一支笔。
“成绩底下,空这么大一块,你给我写个名字。”
“罗教练待会儿来填。”
“那你给我写个她不填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肩膀挨着肩膀在旧红纸背后给他写了四个字。
男朋友赢。
他看一眼,说等我哪天把他惹毛了,他就把这张贴出去。
6
闻渡说要商量的是跟我一起去见场地那边的人。
他想知道上船以后到底要拍什么。
我们在冷库二楼见到曹老板和策划,带去的是试船成绩,还有队里十几个人的训练时间。
策划叫尤曼,最初说得明白,要从队里挑人拍小片,江汀杯当天放在他们摊位上。
她说那话时,手在挨个捋自己衬衫袖子上的线头。
我猜稿子她已经改过几轮。
第一张示意图里,鼓手后面站着个扎围裙的女人,身边是只捧着龙舟模型的小手。
翻到下一张,鼓手换上了周骁的脸。
闻渡看见之后,把刚送到手边的茶杯往回推了推。
他问:“这张是已经定了?”
“做提案随手摆的。”尤曼把那一页抽下来,“咱们要拍个一家三口看比赛的故事,冷库后面几个店主一起出钱,端午做家庭活动。”
曹老板让她先别抽,自己指给我们看店招都要放哪几个。
“人也得能招呼出来。一家都来最好,周骁有个姑娘,到时候可以让他闺女敲一下鼓。”
我说:“小孩跟谁拍,你们问小孩家长。船头有谁,试船成绩在这儿。”
曹老板把这几张纸往后一推。
“我买你们队一天的露脸。别的水面你们爱谁上谁上,我把一年场地空出来,连这点都挑不了?”
方启叫他等等,想把话接过去。
我抢先问:“那要是赢的人家里没人来呢?”
“片子里我们配。”
曹老板笑得很客气。
“你们年轻人上镜没问题。小闻要是好说话,到时候也给他找一对好看的搭档,男的帮搬桨,女的站岸边。他要是自己有女朋友,叫来更省事。”
我两只手按着桌沿,几乎要站起来。
闻渡先把那张示意图拿到自己面前。
“我有对象。要用我上船那段,你们先把这张一家三口的图撤掉。”
曹老板看了看闻渡,又看方启。
方启把手机翻过来扣住。
“给他留个自由拍的镜头行不行?你要的人另拍一版。”
曹老板摇头。
“我连收银台的小旗都印了,投的就是这个故事。要花两倍的钱招呼两拨人,谁补?”
我把成绩纸抽回来。
纸角刮过曹老板手背,他把手举起来,脸上那点笑也没了。
他朝我说:“工作房也是钱。你从前那个地方,我打听过,房租两千多。我给你省一年,你总得说句值不值。”
我敢从桌上把那张纸拽走,有一半因为话难听。
另一半因为他说中了。
一年房租,够我把坏了几年的升降架换掉,再雇个人替我守几个晚上。
我坐着没动,连纸都忘了对折。
闻渡侧身,把膝盖挪开一些,给我留出能走的空。
我忽然发现,他没有说为我省钱就算了,也没说要我现在表态。
他给我留了一个人能走出去的地方。
“店我自己找。队里的钱,你们把条件写清楚,我们带回去谈。”
曹老板低头看尤曼,问她手上还有哪支队能接。
她没说队名,合上文件夹,先问能不能把要同意拍摄的人和孩子的家长加进协商。
她说上个月给商场拍一回亲子片,孩子拍到半截哭,父母在镜头外吵,商户照样把尾款拖了。
曹老板叫她别把上次的事翻出来。
尤曼低下眼去,又捋了下袖口。
等我们下楼,她追到楼梯拐角,递给闻渡自己的名片。
“你们上船拍出来好看,要是还有别的形式,可以找我。”
闻渡把名片收了。
我还在替他发脾气,问那老板开口就要别人女儿演戏,你就一句也不说?
“他说的话我不喜欢,你说的话有一句我也不喜欢。”
“哪句?”
“谁说赢的人家里没人来?我妈来过,你也在。”
楼下正有人推车过,轮子压到门槛,重重一响。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急着告诉别人他受了什么委屈,连手里有的都差点数没了。
他走在我右边,右手拎着没喝完的那瓶水,左手向我伸出来。
“程砚,给我拿一下成绩。”
我把那张纸给他。
他折了两折,揣进胸前的兜,空出来的手还是伸着。
楼梯间没监控,门也关着。
这回我牵住他的时候,没先往门上看。
7
出冷库,我俩先去找周骁。
他摆了张折叠桌在楼下,辅导周芮做数学。
小姑娘用橡皮擦破了一页本子,掉头找他要新的一页,他问破在哪儿,她把本子举起来,正好能从纸眼里看见他。
闻渡问她要不要给本子贴一扇窗。
她觉得主意好,跑上楼找贴纸去了。
周骁这才问我们什么事。
听到拍片子的要求,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放。
“方启说过拍合照,闺女露个脸可以。另找个人当她妈,我不同意。”
说完他摸出手机,想给方启发条消息。
手指停了停,又把手机放回桌上。
“方启给我妈介绍了个看仓的活,她腰不好,那儿能坐着。我当面跟他说,别弄得像人情我收了,一扭脸我找茬。”
周芮拿着几张贴纸下楼,隔着半截台阶叫他。
他抬手示意等等,小姑娘把手背到身后,没再催。
他媳妇跟他离婚的时候,周芮还要坐着儿童椅吃饭。
后来每年端午是谁接送,他俩都用一本旧台历记,记错了就重新商量。
方启看见的那张照片里,周骁一个人牵着女儿,旁边刚好空着一个能站人的地方。
“她妈每礼拜三都来接她吃饭,人家好着呢。”周骁说,“片子传回去,她怎么跟孩子说?”
闻渡看了看楼梯口,说不用你现在打电话,你留着空去找他。
他说完就走到台阶底下,替周芮把几张贴纸按大小分开。
小姑娘给本子粘完窗户,剩了一扇小门,回头贴在闻渡手腕上。
我跟周骁说场地的钱我们另想办法。
周骁笑我。
“你都不知道多少钱,先想办法了?”
我叫他说数。
他扯了张草稿纸给我算,从棚租算到水电,再算每次拖船去外头练的钱。
方启贴在里面的不光是租金。
去年阿隋外公摔了,阿隋在医院陪床,队费一直拖到过完年,填账的是方启。
我骑车去给阿隋送过饭,我以为自己已经够会照顾她。
那阵我没问过一回,队里的缺口是谁补上的。
“你不必什么都归到头上。”周骁说,“你只要知道这笔不小。”
他把草稿纸递过来,周芮的算式在背面。
六十减去四十二,她写了二十八。
纸面上一横一竖,挤得满满当当。
闻渡过来看到,叫他先从孩子的账教起。
周骁笑了一下,眉间一直拧着。
分别后,我们去了河边临时找能放船的地方。
镇上现成带坡道的地方就那么几处,两处是营运码头,一处在拆围栏。
最后剩旧轮渡站。
白色售票厅空了五年,玻璃上两行票价没撕,里面那块九毛钱一张的压在最底下。
外头有一段长坡,坡边每隔几步就冒出一簇草。
我小时候拿过期船票来骗我爸,说今天还是可以过河。
他把我放上横梁,骑自行车沿大桥过了一趟。
我下来还跟他生气,觉得坐船的票少用了一张。
我敲了敲玻璃。
“后头那间原来做调度,门是宽的。拿来放船够呛,墙外的雨棚能放一条。”
闻渡没看棚子,指着正门上新贴的一张红榜。
河东社区在征集闲置站房的共用方案。
红榜下贴着好几个报名的纸条,有旧书交换、夜校,也有想开快递点的。
我刚伸手要揭联系电话的小条,里面亮了灯。
一位扎短马尾的女人从内侧开门,问我们干什么。
她叫孟青,管这处试用项目。
她当着我们面拿钥匙锁门,听说放船,先问占多大地方,占多久,还有谁来管。
我指着雨棚问地方是不是他们能定。
她说可以定的是用途,靠水这边要先看栏杆和通道,雨棚下面也得留救援通行,谁来都要画图。
我走到坡边,拿脚试了一下地上的苔。
闻渡在背后喊了我一声。
我站住,听他说:“今天先问好,再回去量船。它在这儿又不会跑。”
我朝孟青要了表。
转身时,她把我脚边那块松了的砖挪回台阶里。
“这儿是不跑。”她说,“人一摔,项目就得跑。”
8
我做过店里的货架,能画个像样的平面图。
回家以后,我把桌上橘子和杯子一扫,拿着卷尺画了半晚。
闻渡拎来两碗粥,等了半天,自己先拆了一双筷子。
我把手机架在餐巾纸上问他,活动中心不是每年有个端午手工课吗?
“有,拿纸叠小船。”
“能不能把课放到轮渡站?我们答应给社区开放,你带小孩做船。”
闻渡把勺子放下。
“现在这句是跟我商量,还是你打算报上去?”
“当然商量。你不乐意,我另找人。”
他把椅子拖出来一点,从我身后看那张图。
图纸上除了两条船、桨架、维修桌,我留了个教小孩做东西的角,旁边标着活动中心。
“你都画上了。”他说。
我拿铅笔准备擦。
他的手压在纸面。
“你先告诉我,指望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只好放下橡皮。
我想把两条船都留在河上。
九年前棚还没租到手,我们借人院子训练,拖船进去得把一家人门口晒的被子全收起来。
我爸每次去,先摸对方院里狗的脑袋,夸得人家拿出两盘包子。
后来哪怕只剩下一个人在船棚,他也说地方在,队就会有回来的。
我说社区缺节目,闻渡那边有孩子,正好。
闻渡听完,吃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粥。
“我能给的是一个周末下午,先做两场。活动中心自己的课排满了,孩子来不来,家长得愿意。还有,你图里那张修车桌,是你的东西。你想用它干什么?”
“做点小修,赚几口饭。”
“按你想赚几口饭的样子画。把两条船、桨架、课桌都挤上,再留个角落给自己,你连一辆车都没地方转。”
我把图纸拽过来想反驳。
拽近了,我才看见自己留的那片地方标了六十厘米。
比我现在柜台底下塞扫把的角大不了多少。
闻渡把我的粥推回来。
“想在一处,你想,我也想。把谁每礼拜来、来做什么写出来。写完你再看看,你每次替我开口,都替我答应了什么。”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凉得牙根一紧。
“那你拿两次课给我,我欠你什么?”
“欠我洗两个碗。现在就洗。”
我把粥喝完,去厨房拧开水。
他站在门边,说后面那句还没说完。
我回头看他。
“也欠我留一个晚上。你爸以前说哪块坡好,哪只柜子不能扔,你平时想起来就自己往下咽。你要是哪天想讲,晚上可以叫我来听。”
自打谈恋爱,他很少主动提我爸。
我怕我说了,他得想办法叫我高兴。
他大概也怕,哪句话让我难受了,我会嫌他问得多。
那晚我擦完手,坐回他旁边。
我说起有一年我爸把船头漆坏了,请人重新刷。
他想省钱,把人家的刷子偷偷放进盆里泡,泡了一宿,第二天发现泡的是我新买的两只袜子。
闻渡笑了一会儿,问袜子后来穿了吗。
“穿了。我爸说水洗过就行,其实袜口里一圈黄。”
我再想讲第二件事,喉咙忽然堵住。
闻渡没催,把我的椅子朝他那边拉过来。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外头的路灯关了一盏,冰箱开始低低地响。
等我再开口,说的是明早去见老仓库的房东。
我认识他儿子,赶在搬新货之前,问问能不能多借一礼拜。
闻渡捏了一下我的手。
“我明早上课。你见完给我发消息。”
他过了一会儿要回家。
我从柜门上拿钥匙,放到他面前,蓝色塑料头,去配的那天我挑了很久。
他夹在两根手指之间,看了眼我。
“有一把钥匙,半夜过来也行?”
“半夜过来先给我打电话,我醒了下楼买吃的。”
闻渡把钥匙套到环上。
“男朋友,你躺着吧。我认得卖吃的那条路。”
我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今天被叫立正的是我。
人都走到门外了,我才想起来问,他刚说的是不是男朋友。
楼道里传回来一声笑。
我追到门口,看见他攥着那把钥匙,早就把声控灯给笑亮了。
9
老仓库的房东给我看了交接单。
礼拜五早上九点进货架,礼拜四晚上他得把门锁换了。
我跟他磨到中午,磨来礼拜四下午的一辆平板车,能替我们送一趟。
目的地他让我们自己找。
我发消息给闻渡,说车有了,船还没地方卸。
他问我吃了没有。
我坐在房东台阶上,买了个煎饼,先把第一口照下来发给他。
等我回船棚,方启正带着人卸门边的电线。
两年前他从冷库拉来一盘旧线,叫人给我们安了顶灯。
我过去帮他扶梯子。
他说不用,一会儿怕我看着他干活,舍不得叫他走。
我把梯子下那块松砖踢开,还是扶住。
方启胳膊往上举得久了,衣服从皮带里滑出来。
我看见他右腰上有条长疤,是他早年搬箱子伤的。
他以前说凉风从这里一过,过两天就得下雨。
我爸真信过一次,专门起大早收晒在外边的桨。
“老曹有话就说了。”他朝上面拧螺丝,“你要我们一块儿共摊冷库的钱,几个店主都得拿出个交代。”
“周骁也不肯拍。”
梯子在我手底下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一早来找过我。还以为我能把他妈的活儿退了。”方启说,“她看仓干得比前一个好,我退她干什么?”
“那队里这边呢?”
“把新的合同拿给大家看看。我一人贴,贴不到明年。你们选清楚,有地,拍一条片,鼓手听出钱的挑。或者各自出钱,连个挡雨的棚都得再找。”
最后一只灯被他托下来。
我把手摊开,让他往我掌心放。
他才想起自己站得高,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爸那年要是不拉我上船,我那点工钱早在麻将桌上见了底。”
他说:“我能给你打听地方,能先垫车钱。那一间铺子,你要的话,我再跟老曹单问,跟队里分开。”
我握着还有点余温的灯管,慢慢摇头。
“单租我问过附近的价,也差不多。我想有个地方能自己说续不续。”
方启没说值不值,叮嘱我拿灯别抓两头。
等人走了,我把灯放在地上,看见墙上有个发白的长方形。
电线绕了两年,那点墙从没叫太阳晒着。
我们把还用得上的东西归堆,木架子拆成四片。
训练桌翻过来,桌底有排用圆珠笔写的小字。
老蒋的女儿上初中前常跟过来写作业,那上面是她留的乘法口诀。
老蒋摸了两下,说家里桌腿都晃,能不能把这张拉走。
我说行。
他又去看船,问:“那一号呢?”
罗荞和我到处打电话,最后从对岸造船的宋叔那儿借了空地。
他只有一间半露天的工棚,能放一条,给一周,过一周他的新木料就回来。
至于另外那条我爸买的旧船,宋叔说要是我肯让,附近一个村有几个人想练,可以凑钱拉回去,自己修座板。
我趁罗荞去拿钥匙,先把电话挂了。
我在旧船边蹲了几分钟,把本来一抠就掉的漆皮一片片按回去。
没用。
有一片落在我裤脚上,轻轻一弹,找都找不到。
下午闻渡来了,手上还沾着给小孩调木工胶的白印。
我问他怎么不洗干净再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打满了窄窄的小字。
“活动中心那边同意先借我两箱桌上用的工具。要是咱们去不了轮渡站,我自己到那边的社区教也行。”
我把宋叔的提议讲给他听。
他没立刻说什么,先爬到船边,把船上断了一角的座板抬起来。
板子底下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砚字。
我小时候刻的,非要别人知道这格是我的。
我爸第二天给全船都编号,就这一格,给我留了。
“你想留这块板吗?”闻渡问。
我拿指头沿着那个砚字走了一遍。
“想留船。”
“那我陪你再问两家。”
我跟着他拿手机,最后问到了从前给铺子做门框的师傅。
人家厂里能塞进去,取一次得叫车跑四十分钟,还要让人提前卸半边货。
我跟师傅说多谢,放下手机时,闻渡还坐在我边上。
“我想想。”我说。
“行。”他说,“人家也只说问问,又没把车开过来。”
我把额头往船帮上抵了一下。
小时候我爸说,这船搁哪儿都行,船是要走的。
那时候他说完会把我拎起来,我今天蹲得脚麻,扶着闻渡的胳膊才站稳。
10
礼拜四天没黑,仓库里只剩下队鼓和一号船。
旧船早上拉走了。
村里来的人拿红绳捆住两头,一眼看见缺角那块座板,跟我商量拆下来给我留着。
我说不用。
等他们把船往坡上抬的时候,我又追出去,说:“我给你们拍张照片,后头用哪块换板子,你们告诉我一声。”
他们把车停着,让我从两头都拍了一遍。
打头那个叫高庆年,说他们村的小孩游泳去了,等人回来,谁先弄明白了桨,就给我发一段录像。
宋叔看了船底,帮我们议定了价,叫他们把收据写清楚。
我爸那条旧船换回来四千八。
我留了三百,找人磨一磨我小时候用的旧桨,剩下的转进队里,先把短期的搬运和看船钱付了。
付完心里空得厉害。
闻渡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今天后悔,明早不知道。
他点点头,陪我把那块晒得发烫的红纸从墙上揭下来。
罗荞招呼大家在车来之前开个会。
桌子已经进了老蒋家,我们就在水泥地上坐成一圈。
方启把合同和冷库那边的价格都带来。
一共十二个人看过,先表态的是三排的陈叔。
陈叔家住得远,骑摩托过来二十多分钟。
他说只要队有地方练,广告过去就过去了,叫谁敲鼓其实只有我们自己在乎。
我站起来,问他去年有人临时把他的位置留给合作店的亲戚,他怎么三天没接我的电话。
陈叔红着脸说:“那是我心眼小。”
“那天要论进队早晚,我先把他塞你后边。要论这几年出的力,我自己都得排到你后面。”
陈叔把帽子摘下来,在膝盖上揉。
“我现在叫别人心眼大,叫人家听了也难受吧。”
没人接这句。
方启敲了敲手里的合同。
“有时候日子到了,大家就得掏钱。你今天可以借,明天后天往哪里借?”
闻渡站起来。
他脚边那只鼓还没搬走,鼓槌放在鼓面上,木头发暗,那两圈白胶布是他自己缠的。
我看见他摸着鼓槌,以为他要说我可以把位置让出来。
我心里一下子窜上来一股火。
“你要说自己退出,趁早别——”
他拿起鼓槌,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握,碰到他手指。
闻渡把鼓槌掉了个头,自己攥着缠白胶布的那端。
“你握这头,别敲。听我把话说完。”
我握住了。
我刚站得有多快,这会儿坐回去,膝盖就有多沉。
“我看过合同。谁在片子里出现,要另签一张同意书。你们今天就算全签了,我也不会签自己的那张。”
他松开了鼓槌。
“我不退出。鼓手还是我。旧站能不能用,下礼拜公开谈,我报了两次课,有多出来的桌子,我给大家摆。”
罗荞问:“假如用不了?”
“我跟对岸的队问过,可以按次凑一船人借船。车费我先算出来。我们可以少练两次,先把江汀杯划了,再决定以后一年怎么过。”
闻渡从裤袋掏出一张叠了又叠的纸。
对岸带船的人姓汤,早两年跟我们共用过一次起点,周骁认识。
对岸空出来的时间不算好,周二晚上,周日很早。
闻渡拿出来给每一个人传,连陈叔骑摩托过去要多久都标了。
陈叔看完,说他周二夜里没事,十分钟上大桥。
阿隋举手,说她能替大家骑车捎两把桨。
周骁跟方启说,他要是不肯跟老曹那边谈撤合同,自己去谈。
方启愣了愣。
他低头看那张只有他签了意向的纸,起身给老曹打电话。
“江汀杯那边,你另外找队。你给我留的那间房,也一块腾出去。”
电话那头声音突然高了。
方启拿着手机走到外面,背靠铁门,抬手捏住自己的眉心。
我握着闻渡的鼓槌,手上的汗都擦在没包胶的地方。
我想过自己怎样站起来替他说话,想过旁人要怎样为难他。
现在那份合同从膝盖上滑下去,罗荞拿脚挡了一下。
她把纸捡起来给周骁,让他把背面翻过去,写今天走的船,几个人抬,几点到对岸。
周骁找出笔来,第一个写的是闻渡。
他写完抬头问我,师兄,你能不能跟上?
我握着鼓槌笑了一下。
“跟得上。”
我这一次说得不响。
闻渡坐在我对面,耳朵动了动,正好听见。
11
去宋叔那儿卸船时,第一阵雨正好下来。
老蒋站在车头吆喝,说谁的脚还在车轮边就赶紧拿开。
闻渡在船头,我在尾巴,一抬,船尾往我这边沉了一下。
我右肩一抽,手指发空。
周骁在我左侧,忙用肩膀把船帮接住。
我们喊了一声停,所有人把船重新放回垫木上。
闻渡从前头走过来,隔着救生绳看我。
“碰着了?”
我抡了一下胳膊,说没有,刚才手没托稳。
他看我一会儿,没当着人拆我。
进棚里,罗荞让周骁到我这一边来,我去车尾收绑带。
我收完回头,一号船已经放妥。
黄色船尾挨着宋叔家锯木料的桌子。
宋叔拿一块旧帆布给它搭着,怕夜里窗扇漏雨。
他搭完问我,这条船在比赛前还下不下水。
我说下,看天气。
他点头,说那我多留两条干毛巾,拿了不用还。
回去路上,方启把车里空调拧小。
我坐后排,肩膀贴着车窗,闻渡隔一个空位坐在右边。
方启问我等会儿顺不顺道去取他的旧灯。
我说灯在我店里,哪天他自己来拿,我没有车。
我说话跟平时一样。
闻渡一直看着我放在腿上的右手。
到家了我才知道,我刚刚其实没法用那只手拧钥匙。
闻渡从后头伸手,把蓝钥匙插了进去。
门开了,他问:“你想自己去看,还是我陪你去?”
我心里一沉。
右肩去年换桨架时伤过,去复诊那几次,医生让我把手举高一点,每次我都跟那只手置气。
这会儿我一听见去看,已经想到水上那段要谁顶我。
“睡一晚就好。”
闻渡没开灯。
屋里黑了一阵,楼道灯从门缝底下切进来。
他说:“你冲我摆脸色可以。今晚上你把门关上,明天罗教练还是要知道。”
我脱口而出:“你这几天都想好了,怎么还要我上船?”
闻渡把钥匙拔出来,放到鞋柜上。
我看见那点蓝色,心里就知道话说坏了。
他没摔门,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问你疼不疼。你答我一句疼,咱们还能一块下楼。你拿船扎我,我连回家放个钥匙都得猜,是不是我来得多余。”
我想过去牵他。
右手刚抬高一点,我倒吸了一口气。
闻渡没过来接,手放在门边等我。
“疼。”我低着头说,“搬船时就疼了。刚才也想你帮我开门。”
他又等了几秒,才问去哪里。
我伸左手抓住他手腕。
他瞥了我一眼,低头把我羽绒薄外套的拉链往下扯开,好让我换一只手穿。
那晚去医院,等号排到快十一点。
我给罗荞发了消息,让她先准备换舵,不能把今天的事当没发生。
发完又补一条,我想继续比,等复查完跟她试手。
闻渡靠在椅背,叫我再补一条,说现在有人陪着,教练不用来。
我补完,他把自己挂在包里的颈枕给我。
颈枕是小孩做的布套,缝了两只豆眼。
我把那两只眼转过去,免得对着我们看。
“我刚才那句挺混账。”我说,“我一想你们可能直接就走了,我连坐回去的机会都没有,先冲你撒气。”
闻渡不客气地说:“是挺混账。”
轮到我前,他把口袋里最后一颗奶糖剥出来。
奶糖横在两根指头上,他问还吃吗。
我怕他说这一颗也只剩我那半,马上张了嘴。
他把整颗放了进来。
看完等片子,闻渡把头倚到我能借力的那边肩膀上。
“我坐上那张凳子也想你在后面。哪天你真坐不了,我过线之后会找你。”
我含着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你要先把船停稳。”
“你看,”他声音轻了些,“还是师兄。”
12
医生说没见骨头有事,先把重活停几天,后面再看手臂活动。
我拿着检查单回去报到,罗荞把我从周二合练名单上划了下去。
“方启以前能掌舵。临时跟几趟,够用了。你想上,从自己的手开始说服我。”
她给我一张岸上的分段计时表。
我坐在对岸借来的小棚里,拿左手给队里计了一次。
闻渡坐前头,回程时带着船在我面前慢下来。
我第一次发现,他过最后一截水的时候,总忍不住往身后偏一点头。
鼓手最好别这么转,我心里替他数,转了两回。
船一靠岸,我朝他举手比了个二。
他没懂,往我脚边放了两只水壶。
我突然想笑。
我爸那年离开舵位,在岸上比手画脚,我也有好一阵没弄明白他在画什么。
后来我觉得他手放下了,自己就学会了。
可能他只是觉得胳膊举酸了。
晚上我按原约去梁姨家,帮她看看那辆车链子为什么老掉。
闻渡说他也去。
他一路抓着我修车包不松手,进门就问他妈家里有能修车的凳子吗。
梁姨从阳台拿了一把矮凳,擦出一块干净地。
我正要蹲,他已经把车倒过来,学我拿抹布垫在车把下。
“你说,我来。”
我说看后轮,这个先不要动,先把链子挑上去。
他把工具拿得很稳,手上沾了油就找一片干布蹭。
梁姨拿出一盘切好的西瓜,刚放下,看见他挪到我左边,顺手拿袖口给我擦眼角的汗。
她举着瓜盘站了有一会儿。
我过去要接,她没给我。
“手疼就别老伸。小渡,程砚来几回了,你连倒杯水都要摸到人家那边去?”
闻渡还蹲着。
他问:“妈,你想问什么?”
我看见他拇指拧着抹布的一角,拧得发白。
我问她,瓜能不能先放桌上,我俩想坐下说。
梁姨把盘子放到了桌上。
她坐在离门最近的那张小方凳上。
闻渡把手洗了,坐在我边上说:“妈,我在跟程砚谈恋爱。过完年开始的。我就是爱挨着他,今天我不想往别处挪。”
我原本想自己先说。
听见他开口那么快,我第一下竟然是觉得高兴。
梁姨抓了两次围裙,问我知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知道。他是我男朋友。”
闻渡肩膀跟着我那个尾音一提。
在他妈面前,他抬头看我,还记得把那点反应藏进一个很浅的笑里。
梁姨全看见了。
她盯了他一会儿,说自己能听明白,别急着让她说行。
她先问住哪儿,再问我们多久见一次。
我说我还是在原处住,闻渡有自己的房间。
闻渡纠正我。
“我在他那儿也有钥匙。今天是第一回拿来开门。”
梁姨问:“钥匙能开几年啊?”
我一下没说出话。
她把离自己最近的一块瓜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你俩在队里也挨着。我看你那回在栏杆底下跑,叫我来看小渡,我挺高兴的。现在想起来又要重新想一遍。”
闻渡挪了下凳子。
“妈,你那天答应来,是我想赢。我以后还想叫你来看。”
梁姨看了他一会儿,说端午那天请下了半天假,明早得去把班顶回来。
话说完她去收阳台的衣架,留我们两个把车修好。
我用左手扶车架,闻渡把链条推上去,回头问我是不是这一格。
我说对。
他把车轮转起来,听了几圈没声响才停。
走的时候梁姨在门边等我。
她提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我那天搬柜子没拿完的瓜子。
“吃的时候用另一边牙。我得跟他再谈谈,等我想好,叫你也过来。”
下楼时闻渡把纸袋拿过去。
我以为他要抢着吃,他给我剥了一粒,问:“刚才听见我妈说你挨着我,你心里怕不怕?”
“怕。还有点想笑。原来你摸过来拿水,我每次都看见了,她也看见了。”
闻渡把剥好的瓜子仁送到我唇边。
“那下次不用装不知道。”
我吃下去,听见他也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桌边他一句磕巴都没有。
这会儿跟我走在熟悉的楼梯上,他把瓜子壳掰碎了才肯扔。
13
轮渡站的公开会开在礼拜三傍晚,孟青从隔壁借了三排椅子。
玻璃窗上那两行旧票价还在,靠门的一张黑板上写着今天要谈的四个用途。
我进门之前去看了眼雨棚,孟青已经叫人在下面划了一道黄线。
线里要空出来,让巡河的人过。
我头一回看见那道线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改过的图。
上面只画了一条船。
原来给旧船留出来的那道空,改成一道从门口到坡上的通路,留得够宽,练习时不用请别人挪椅子。
我盯了很久,拿左手把纸卷起来。
轮到我发言之前,一个姓陶的大姐把她的方案铺了满桌。
她退休后带外孙,孩子放学没地方写作业,她想开个小小的读书屋。
几位家长能轮流照看,书和桌子都有愿意给的。
她指着我的图问,要是孩子刚做完作业,推门就下水呢?
我说他们的活动可以排在厅里,走廊用折叠门隔开。
她摇头。
“门是靠人关的。咱们都说会关,谁漏过一次?”
我没回答上来。
闻渡去把桌上的玻璃窗打开,外头是坡,坡那边有铁栏杆。
他拿起孟青那张照片,给家长看雨棚后面原来就有的侧门。
“这扇门跟正门不通。船只从侧门出,厅里那把锁由你们管。水上和岸上安排不同的人,没人看坡,船就不出去。”
陶大姐看了他一眼。
“你是过来借地方上课的老师,还是跟他一伙的?”
“都是。我平时在活动中心教木工,两场课要先借您的桌子。第二场我想做带书挡的小船,做完留给读书屋也成。”
大姐把图拖近了些。
她看的是通道,不是我的船。
我跟着低下头,才发现原先画进图的维修桌,还挡着侧门一边。
那桌是我最后删了两回又添回去的。
我想给自己留点地方,也想省钱,哪怕开不成店,轮子坏了能帮队里换一个。
我在所有人面前把它划掉。
“一号船,两个竖桨架。这两样是队里的固定东西。工具我用的时候带过来。”
孟青说侧门和坡道能不能开,要等巡河的人现场确认。
她问租用谁负责。
罗荞拿出来的名单上,头一个是我,后面留了两行空白。
我知道那是留着让队里再讨论的,笔已经到了手边。
闻渡瞧见,抬了下眼。
我把笔放到桌上。
“教练,你来定轮值。我周一和周四不开夜工,别的时间要看我铺子怎么搬。”
罗荞说行,礼拜四给我,其他两天当场问。
最后没人能保证每天都来。
大家凑了四个人,给四天各留一个能开门的。
方启在最后一排给自己报了个礼拜一。
他今天穿的还是冷库那件工作服,站起来时把扣子扣紧了些。
“电线以前我安的,这儿我就不乱拉了。棚边灯不亮,报价我明天可以问一份,钱放账上说,别又默认我一个人垫。”
老蒋立即举手。
“灯我店里那只不用,给你拿过来。你问的时候,把上门工钱算一算。”
后面传来一声笑。
大姐说你们争这个还有劲儿,抬桌子的时候能不能也来一个人?
方启拿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说他来。
散会时孟青让读书屋和龙舟队先试着共用两个月,前一周只进桌椅和船,等通道检查完再开侧门。
月底出下一轮安排,场地能不能续看试用情况。
我签了试用记录,没马上收笔。
我问孟青,巷子拐角那个灰卷帘门是谁的。
我来的路上看见一张晒褪了的出租纸,号码只剩半截。
她告诉我那原来是修伞铺,老板搬去跟儿子住了。
屋窄,早上收货的车堵半条路,两千都租不出去。
我把号码抄了下来。
闻渡在门口等我,伸手替我把图展开。
“工作房怎么办?”他问。
“先去看修伞铺。你要是有空,我想让你看看我那个工具柜。”
“你终于要把柜子摆回自己屋里了?”
我说那还早,先看看房东肯不肯留我半扇窗。
他靠过来,用指背碰了碰我左手。
“留半扇的话,我晚上从那里递饭。你不许把窗台塞满。”
14
礼拜五上午,宋叔的新木料送到之前,我们把一号搬去了轮渡站。
陶大姐拿了条新买的鸡毛掸子,站在厅里指挥她外孙擦桌缝。
孟青领着巡河的人从侧门过了一遍,回来在坡口补了一张标识。
她当面把雨棚钥匙交给方启,让他先试锁。
我从外边扶住船尾那块黄漆,听见锁舌第一次在门里咬合的响。
跟旧仓库完全两样。
那边的锁用久了,最后得托一把才能挂住。
我爸手不灵便以后,一着急就叫我来。
今天我把手收回来,等方启再试一回,自己没上去。
下午看修伞铺,房东一进门就跟我说,门口砖不许打掉。
她姓许,以前屋里是她丈夫干活,那块凸起来的砖拦过一次积水。
我弯腰看,工具柜能从砖上拖进去,放窗边还能留过道。
屋里有股隔了几个月的油布味。
闻渡把遮着玻璃的纸揭开一角,光正好落到我肩膀上。
“窗能开。”他说。
房东要价一千八,我带着从附近问来的两张条子谈到一千六,答应不占门外,再替她装一截松了的窗轨。
我先付了一个月押金。
签完回头一看,闻渡靠在窄窗下边,拿指头在玻璃的灰里画了一只半开的饭盒。
我把纸巾团成一团,擦掉饭盒外头那半圈灰,给它留在那儿。
端午前的最后一次合练,我还是坐在岸上。
肩膀能平着抬了,医生看过,让我先试着做轻的活,水上那股突然要接住的劲没法给我担保。
罗荞让我拎了个空桶练手。
站在平地我能拎。
她又问我能不能连着做几次把桶递回去的动作。
第三次肩胛骨往下抽了一下,我把桶放到了地上。
“那天我想在后面。”我说。
“你还可以想。”罗荞把桶拿走,“名单今天锁,我得找个两百米过完还能把船带回来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方启。
那几趟我都看了,他舵上有点慢,转回来不会慌。
我给他发消息,让他提前半小时到,我把训练艇和比赛艇试过的手感都讲一遍。
他来得比我还早。
我说哪边水到了桥墩前会打横,他拿纸记了两条,记完问我,你爸以前在哪一块站着看你?
我指了看台外侧的一道矮墙。
比赛水道跟我们平时练的地方不是同一段,老程从来嫌看台里头吵。
矮墙没树遮,太阳到九点就扎眼。
方启说:“他要是还在,肯定来骂我一趟。这两天我划过去,就想照他说的多使点力。”
“他最后会说别管他,你带船回来。”
方启把纸折好塞进包里。
天要黑了,闻渡走下台阶,在我眼前单膝蹲了一下。
我以为他鞋带散了,低头才见他手里拿着个新的计时器。
背面有条短挂带,是他从自己的旧包上剪下来的。
“你的那个左手要够两边的键,费劲。”他说,“这个大键在中间,按着试试。”
我拿左手试了一下,按钮弹回来,指腹正好够到。
他说比赛有计时牌,我只要给他记到最后一拍是什么时候。
他还想知道自己抬没抬头。
我问他知道我在看这个?
闻渡把背包往肩上送了送。
“你比二的时候我没看懂。后来问阿隋,她说你那天记了两笔抬头。”
他站起来,把手递给我。
这次是我拉着他的手,顺着潮湿的石阶往上走。
走到一半,我朝看台外那堵矮墙望了一眼。
我想等他上船,我可以在那里坐一会儿。
我爸当年看到我把船划走,会不会也先想冲出去把我拖回来,自己再试最后一次?
晚饭我跟闻渡说了这个念头。
他问:“那如果真让你爸再试,你舍得?”
我琢磨了一路才回答。
“他胳膊也疼。我舍不得。”
闻渡把装计时器的盒子往我怀里一塞。
“这句明天留给你自己听。我要去睡觉,明早五点来接你。”
“我又不上船。”
“我知道。”他说,“车里还空着你那个座。”
15
五点差两分,闻渡在我家楼下打电话,说我再不下去,他带来的粽子就要被后座吃完了。
我拉开车门,后座周芮两手空空,正在给他叠粽叶。
她说这是叔叔叫她带来的,吃完要包东西回去。
我问要包什么。
“鼓手借我敲一下的那个。”
闻渡把后视镜往下一拨。
“那叫鼓槌。你爸肯给你买,我给你缠胶布。”
周芮两只手一合,跟他讲她要紫色,不能用老旧的白色。
我听见闻渡笑,顺手把副驾驶上那块给我垫肩的毛巾抽到怀里。
毛巾里藏了只粽子。
我在车上剥开,头一口是咸蛋黄,塞给闻渡,他才招呼后面叫我别当着孩子抢他的早饭。
我嚼着第二口,往窗外看了一眼。
河上起了薄雾,路边早起的摊主把一捆菖蒲往塑料桶里插。
年年这个时候我都从这里过去。
以前我爸坐边上,闭着眼也能说,还有个坑,慢点。
车轮果然颠一下。
我在那一下往闻渡那边靠了靠,咽下了粽子。
我们这组用赛事统一的十二人小艇。
一号船停在新棚,罗荞在群里给大家发了张早上拍的照片,船尾那道黄漆擦干净了,旁边立着昨晚还没来得及摆平的两张读书桌。
她说看清楚,今天使完力,回来还有地方坐。
阿隋把照片放大,看了几遍。
“这块地方没挂赞助牌,我都不习惯。”
老蒋拿手指点点自己的救生衣。
“有啊。我今天请半天没工资,你在我背上挂我名字。”
周骁没坐船,他跟着罗荞管包,听完找了卷纸胶带,要真给他贴。
老蒋跑了两步又回来,摊开胳膊让他贴。
他贴了个蒋字。
风一吹,蒋字扬起来一只角,我伸左手给他按住。
队伍登船的时候,梁姨才从桥上跑下来。
她外面穿着上班用的黑外套,里头露出一截红领子,手上拎的还是那把蓝伞。
我把手举起来,她先找我,走到栏杆边才瞧见闻渡。
闻渡刚把救生衣扣好,离我们有二十来步。
他隔着一条进出的队伍朝这头扬起鼓槌。
梁姨拿伞给他回了个同样的手势。
放下手,她摸摸自己胸口。
“心跳这么快,我也没跑多远啊。”
我告诉她我占了座,一会儿太阳出来,到矮墙那边能看见大半段。
她看了看我的胳膊,没问能不能上船,只叫我别一下爬太高。
预赛我们出发偏慢。
隔壁二道是一群穿绿背心的年轻人,鼓点刚接起来,人已经领先了大半个船头。
闻渡没抢。
我盯着我的计时器,听见船划到看台前,后排的桨刚刚铺开。
方启在船尾站得有点僵,河上风从右侧来,他把原先说好的一点手感找了回来。
船身越过去,没往旁边偏。
梁姨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小渡,喊完扭头看我。
我拇指扣着计时键,半天才意识到自己也没出声。
那条船没我,还是能从我眼前过。
我说不清哪一下更难受,是头上那几声我熟得不能再熟的鼓,还是方启把尾巴稳稳送过去时,我其实想替他叫一声好。
我放下计时器,跟梁姨一起喊。
喊到终点那头,风把声音卷回来了。
四条船里我们第二,进下午决赛。
闻渡回来时浑身滴水,先仰脸问我几下。
我告诉他一次,就在入终点前。
“这也叫抬头?”他喝口水,往我肩膀底下钻了半步,“我看的是你什么时候叫我。”
“你在那儿能听见?”
“头一次没听见,第二次像是有。”
梁姨说:“我们俩一起喊的。你程哥比我开嗓晚,后来嗓子都破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伞撑在我们两个人头上,继续骂闻渡比赛有什么好找人的,眼睛看水。
闻渡听完朝我看了一眼。
我一直以为我从船上下来,别人才该问我打算怎么办。
这会儿我站在伞底下,觉得我已经得到一个下午。
能接着在这儿,心安理得地给人喊几声。
午饭后方启来找我们,说曹老板那边拍广告的人在摊位间穿梭。
他们拍成了亲子做香囊,临时缺点水上的热闹,想从尤曼手里买几段队员的近景。
尤曼给他打电话,只问能不能把话带到。
我跟闻渡还没来得及说,方启先给我们看自己回的消息。
拍远处比赛能问主办方,队员的近景,别从我这里打包。
他等我看完,又把手机对向闻渡。
“你看这一句够不够?”
闻渡把屏幕往上一推。
“够。你可以跟她说,等轮渡站开第一堂课,我自己请她来。小孩脸往下拍,只拍手。”
方启点点头,揣起手机准备去集合。
我追上两步,把从家带来的水递给他。
他接住了,往另一只手里换。
“下午那一趟你信我,我能带回来。”
我知道他也记得预赛之前说过的话。
我那时候说带船回来,一半是替我爸说的。
这一回我说:“老方,我就坐原处等你们。”
16
决赛前起了一阵风,裁判让几条船先稳在起点,多等了一会儿。
梁姨把伞放下,问我能不能用手摸一摸那只计时器。
我递过去,教她哪个键一按就停。
她按了一下,看着数字跳起来,没再按。
“待会儿你给他记。我怕按早了,他回来问我,我说不出个数。”
我把计时器接回去,拿袖口遮了一半。
从我们这儿看,几条船侧面薄得很,只露出一条白边。
江汀杯的六条小艇里,四道还是那队绿背心。
他们预赛最快,听说平时下班都能在一处练。
阿隋中午路过他们的休息区,说听见他们在剥橘子,吵该谁去接四岁的小孩。
她回来就跟我们讲,人也是东拼西凑腾出时间的,别看见绿背心先怕。
临起点,闻渡朝船里说了句什么,岸上听不清。
老蒋把背上半湿的纸揭下来,攒在手里。
他后来告诉我,闻渡说蒋叔,前一趟的力气一分也不用还,借你这一趟新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老蒋是看着他的后颈答应的。
发令一响,绿背心冲在前面。
头一段我熟得能跟着抬腿。
我们那条艇的前排一入水,后排再过手,船身微微颠了两回。
侧面的船有人划空,响了一串,隔道的水拍到我们船边。
我膝盖抵在墙上,嘴里已经冒出来一个稳字。
梁姨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他自己在敲。”
我一下闭了嘴。
闻渡第一下没追邻道的速度。
他把两拍压得沉,前排的手落下去,几排桨终于在一处入水。
我认出来了。
那是春天那段被剪掉的录像,斜浪之后他把整船拢回来的办法。
这回船上没一个人先伸手抢。
看台里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我从肩膀底下往前探,终于能看见后排老蒋的脸。
他嘴张着,白牙一闪,水一直拍到下巴。
阿隋头都没抬,跟前面的人把每一下桨送进同一片水。
方启几乎没做大动作,船尾向着终点标志,扎得牢。
到最后二十来米,两条船船头靠得太近。
我先听见绿背心那边一声长喊,然后才听见闻渡的鼓。
一下,下一下更沉。
鼓下边那张窄凳只够一个人坐。
我看过那张红纸,也看过他把名字从一张硬纸上赢下来。
到这两下我才知道,看一群人肯把最后一点力交给他,跟看自己的人赢,滋味还不一样。
我抬起左手按住计时器。
闻渡的头没动。
那条艇冲过了终点。
看台里有人说过了,有人说还是慢一线,六条船往远处漂了一段,才在各自的舵手手里收住。
我等梁姨问我多少。
她没问,站在那儿跟我一样,脖子伸得老长。
成绩出来,我们第二,落后四道零点一秒。
我没想到第一个跳起来的是梁姨。
她拿伞柄敲了一下栏杆,问旁边的人:“刚才说哪个队?”
旁边卖凉茶的大哥指给她看,江汀龙舟队,在第二行。
她盯着看了一阵,说:“我儿子在前头敲鼓。”
我把计时器勒紧在左手,扭头就往下跑。
周骁从坡底拦了我一把,说别进登船区,他们绕到下面走。
我只好跟他一块等,等到绿背心的第一个鼓手下来,边走边捶腿。
他瞧见闻渡,说你们最后那段怎么追上来的,明天还有没有力气一起练一趟?
闻渡连鞋都没换,说你明天先把闹钟订好。
那人笑着伸手,跟他击了一下掌。
闻渡这才朝我跑过来。
我本来准备笑他只差这么点儿,话到嘴边,看见他眼圈先红了。
“我知道你在哪儿。”他说,“最后那下我没抬头。”
我把计时器递给他看。
“零点一,我记错了也不会差这么多。”
他把计时器往我胸口一推,狠狠抱上来。
我侧过身,拿左手揽住他。
周围都是湿的人、晒热的绳子和有人剥到一半的橘子。
我在他耳边喊了声男朋友。
他背一挺,我还以为这人要从我怀里弹出去。
结果他收紧了胳膊。
“到。”他说。
我笑着吸了下鼻子。
他贴过来,又说:“程砚,你也别站得那么直。你往我这边来一点。”
我放松了膝盖,肩头落进他手里。
方启在背后拎着两双湿鞋,等我们分开,才把其中一双往闻渡脚底下一丢。
“穿上。你妈在上头呢,等会儿领奖,她要站最前面拍。”
闻渡弯腰穿鞋的时候,眼泪啪嗒一下落在鞋尖上。
他伸手一抹,说拍可以,等他把脸洗了。
方启转身去给他找水。
我在原处蹲下来,把他右脚那根死活够不着的带子拉给他。
他自己系了个松结。
然后抬起脚,把两只湿鞋跟轻轻碰了一下。
17
台子搭在卖香囊的摊位后面,太阳把那块红布晒得一股塑料味。
颁奖的人叫各队往中间站,老蒋和阿隋一人捧着奖杯的一只耳朵,谁都不肯先松。
闻渡刚洗了脸,水从发尖掉到挂银牌的那条红带子上。
梁姨挤到前头,举着手机叫他把衣服扯扯齐。
他没扯,先往她这边指了指,意思是找程砚。
梁姨回头在人群里找我。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她把胳膊伸出来,抓住我的袖口,朝拍照的人说:“帮我拿一下手机。他俩下来,给我们照一张。”
闻渡听见了,奖牌一摘就往下走。
阿隋在后面喊他,还没拍完,回来。
他两步跨回去,站在最外面把全队的照片照完。
下台时他穿过两个卖糖葫芦的架子,走到我身边,朝自己胸前看看,问梁姨要不要把奖牌借给她戴。
梁姨说那是你挣的,手却已经抬起来了。
闻渡把带子从头上摘下来,套到她脖子上。
他按着那块牌不叫它晃,让我往他妈右边站。
梁姨不懂他选位置干什么。
我懂,最右边靠着空出来的一道栏杆,没人挤我的伤肩。
咔嚓一声,画面里梁姨一只手握着奖牌,一只手还揪着闻渡的衣领。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照成了什么样。
闻渡看了照片,说我笑得牙不疼了。
他把手机拿给他妈,问这张能不能留着。
梁姨伸指头把画面放大,正好看见我攥在闻渡腰后的一角衣服。
我没来得及松开。
她抬头问我们,端午饭还吃不吃,家里多了一斤排骨。
“吃。”闻渡说。
我问我要不要去买点什么。
“你去看看楼下有蒸馒头的没,我想吃那个。”
她把照片发给闻渡,又找我的头像。
找了半天,说怎么上次搬柜子我就忘了加你。
我打开手机,从那一堆修车群和队里的消息里,单独把自己的码找出来。
她加了我,当着面把那张照片发了过来。
备注打的是程砚。
晚上梁姨家锅里炖着排骨,闻渡去楼下拿馒头,走之前朝我看看。
我说我在这儿等他。
门关上,梁姨把洗过的筷子放到篮子里,一根一根顺过来。
“我问过他,要是以后你们在队里吵起来,谁先下船。”
我没想到她想的是这个。
“我俩要是真因为私事吵到船上,教练会先叫我们俩都下去。”
她笑了一下,把筷子篮推到我手边。
“小渡跟我说,他上船有他的事,回家也有他的事。他想跟你住,等两个人都有空,先去看房。”
我放在筷子上的手停了停。
闻渡没告诉我他跟梁姨谈到了这儿。
“他说要两个人一起挑,等他回来,会自己跟我说。”
“是。我说你住那儿近,搬过去省东西。他说他有一张桌子、一把大夹钳,搬进去,你得跟他商量放哪儿。”
我点点头,喉咙里说不上来的热。
那点热过了,我才想起问她:“那天你问钥匙能开几年。我今天也答不出来。你还想听我答吗?”
梁姨把一根分错头的筷子倒回来。
“他爸离开的时候,一只碗也没多拿。人说今天走了,明天就能在别处买一只。”她低头把碗端起来,“我听见钥匙就问几年,问的其实是他哪天发现门开不了,有没有地方回来。”
锅盖在响。
我看着她把一只碗放我面前。
我说:“他吵架想回来,就回来。要是我做错了,他跟你说也行。我嘴硬得很,你别光听我讲。”
梁姨朝我看过来,眼里有一点水光。
她没接错不错,说你把那只碗端过去,放他坐的地方。
闻渡回来了,馒头拎在一只冒着热气的袋子里。
他看见我正把碗放到自己手边,脱了外套就坐过来。
梁姨在厨房喊他洗手。
他起身去了,隔着半道门对我说,回家有话要跟你商量。
我掀开袋子,热气和发面香一块涌出来。
“闻渡,你的馒头先掰一半给我。”
里面水停了。
他说:“你先挑,想吃整的也有。”
我拿了一个最大的。
回头把旁边那把椅子拖近了点。
18
两个月后,旧轮渡站续到明年端午。
孟青在窗上贴出安排,读书屋开四天,龙舟队练两天,剩下一天留给要晾书或者修桨的人。
陶大姐占走了最靠窗那把椅子,念书累了,眼睛抬起来能看见水。
闻渡教的两场课办完,有个小孩一回家就用积木给小船搭了个舵,陶大姐拿给他看,他才决定每月多留一个下午。
尤曼来拍过一回,拍了一屋子大大小小的手。
方启拿那段视频给冷库的人看,说最后那双脏的是他的,在楼下换完灯忘了洗。
没人再要他给谁订一个鼓位。
他照常来管礼拜一,记账记得比从前细,一包螺钉用掉几颗,剩下几颗,都写给大家看。
他第一回贴账单的时候,老蒋给他加了一行,写灯亮了。
我跟着添了一句,站在河对岸也看得见。
铺子换到修伞巷,头一个月生意少。
我在窗下装了张小翻板,写换胎补车,隔天又在下头加了修伞二字。
许姨经过看见了,说你也会这个?
我说只有会拧的我给拧,不会的我向她学。
她丈夫从前留了一篮旧伞骨。
她挑了最小的一把给我练,我换坏两根,闻渡在窗外看得憋不住笑。
他把饭从半扇窗里递进来。
饭盒擦着窗沿,避开了我特意空出的那一小段。
我的手能换车轮之后,才重新跟方启坐了一次船。
出发前罗荞让我站在岸上说一遍,手要是再疼怎么办。
我说换老方,让我坐中间,帮他们把水壶看好。
结果一趟划下来,手好好的。
方启想换都没换成,过后非说我抢他的位置。
闻渡在前头转过来问他,那下次要不要试试鼓。
方启把救生衣往他面前一搁,说你自己抱好。
那天回家,我收到高庆年发来的视频。
旧船上多了一排新座板,原来刻砚的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脚够不着船底的小孩。
他套着一件快要盖住膝盖的救生衣,握了两次桨,举起来问岸上的人,是这么拿吗?
我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闻渡从我背后过来,把下巴搁在我肩头。
他问你还记得第一次是怎么握的?
我记得我爸两只大手盖上来,叫我先别扣这么紧。
我说:“我那时候也坐这儿。我爸给我留的。”
闻渡站起来,让我把视频发给他。
他说等哪天两队到一处练,带一个磨好的旧桨给那孩子看看。
我又看了一遍,才把视频转给他。
晚上我们去看了第三间房。
楼下是卖水饺的小店,往西能走到我的铺子,往东闻渡骑车八分钟就到活动中心。
房间不大,有两扇一样宽的窗。
我量一边,闻渡量另一边。
他先把长宽念出来,够放他那张桌子,也够让我在墙角摆一只自己修好的木架。
房东问我们签多久。
闻渡望过来,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先签一年。
搬家那天,梁姨送来一把新的菜刀,裹了三层报纸。
她问我们两个谁做饭好吃。
我还没开口,闻渡说程砚炒鸡蛋,油够多就好吃。
我说他煎蛋好吃,熟不熟看心情。
梁姨把刀放到案板上,说行,我以后自己带吃的来。
她走之前看了眼我俩放在玄关的钥匙,两把头都是蓝的。
我告诉她有空来,先打电话,我去楼下接。
她低头换鞋,换完问要是你俩来我家呢?
闻渡蹲下去把她没提上去的鞋跟提好。
“我还有家里的钥匙。你在里面等我就行。”
夜里窗全开着,桌上一碟刚煎好的蛋。
闻渡端来两个碗,屁股刚挨着椅子,我在他背后喊了一声。
“男朋友。”
他两只脚下意识一收,人已经站起来一半。
我从背后按着他的腰,把他摁回去。
他气笑了。
“你一进门叫我闻老师,我都没站这么快。”
“现在也用不着站。”
我绕过来坐下,夹起那块边角最脆的蛋放到他碗里。
他吃了一口,把筷子放下,望着我。
我问怎么了,是盐放多了?
他说:“程砚,男朋友。”
我腿在桌子底下撞了一下。
闻渡忍住没笑,伸手抓住我那只还悬在半空的筷子。
“坐过来点。”他说。
我把自己的碗端起来,连椅子一起搬到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