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扫地的,也敢挡女帝的路?”
闻九章开口时,我刚把阶前那一撮灰扫进簸箕。
我没抬头。阶边还积着一线灰。
我在仙宫扫了三千年地,送走过九任主人。从前诸神在太初殿议事,如今这道门也难得开一回。
晏照微登基第七天,头一回来太初殿。
她穿着玄金帝袍,腰间悬着九霄帝印。身后跟着天衡司主闻九章,以及十余名仙宫护卫。一路上,没人敢抬头看她。
我正盯着她的鞋。
她鞋底沾着一片落叶,再往前走两步,就要踩进我刚扫好的地方。
“站住。”
闻九章抬手拦住我。
“陛下在此,还不跪下?”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落叶。
“先让一下。”
闻九章眉头一皱。
“你说什么?”
“地还没扫完。”
周围的护卫齐齐变了脸色。一名仙将按住腰间长剑,似乎只等闻九章一句话,便要把我拖出去。
晏照微却抬了抬手。
“让他说完。”
我把落叶扫进簸箕,重新靠好扫帚。
晏照微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谢归尘。”
“在太初殿待了多久?”
“三千年。”
旁边几名仙官忍不住笑了。
“三千年?你当自己是古神不成?”
“一个低阶仙侍,能活三千年已经是天大的造化,还敢在陛下面前胡言?”我没解释。
他们不知道,我确实活了三千年。也不知道,太初殿里那些他们不敢碰的东西,都是我一点一点扫出来的。
晏照微没有笑。
她走到殿中央,抬眼看向那块失去光泽的古老匾额。
“闻九章,续界祭的准备如何了?”
闻九章上前一步。
“回陛下,九盏界灯已经完成初步检查,只剩太初殿的旧阵需要清理。”
“为何三千年无人进入?”
“旧神庭遗迹残留神力,容易伤人。臣以为,直接封存更为稳妥。”
晏照微没有立即回答。她伸手拂过殿中的石案,指尖刚碰到桌面,便沾上一层黑色粉末。
那不是普通灰尘。
黑灰像活物一样,在她指间轻轻蠕动。
闻九章脸色微变。
“陛下,别碰!”
可已经迟了。
黑灰突然从石案上涌出,沿着地砖迅速蔓延。十余名护卫同时拔剑,有人祭出仙印,有人撑起护身法罩。
然而那些黑灰根本不受仙力影响。
转眼间,整座太初殿都被黑雾笼罩。
“退后!”
闻九章催动天衡印。一道银色光幕落下,挡住黑灰。可光幕只坚持了三个呼吸,便出现细密裂纹。
晏照微抬起手。
九霄帝印浮现。金色帝光压下,黑灰却没有退去,反而顺着光芒向她涌来。
我看了一眼地面。
今天的活算是白干了。
“让开。”
没人理我。
我只好从墙边拿起那把旧竹扫帚,走到黑灰最浓的地方,抬手一扫。
沙沙。
声音很轻。
黑灰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瞬间落回地面。
我又扫了一下。
殿中的黑雾消散大半。第三下落下时,所有黑灰重新聚拢,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停在石案下方。
十余名护卫愣在原地。
闻九章手中的天衡印还没来得及收回。
晏照微缓缓放下帝印。
她看向我手里的扫帚。
“这是什么法器?”
“扫帚。”
“我问的是它的来历。”
“用了很多年。”
闻九章盯着我,眼中第一次有了戒备。
“陛下,此人来历不明,不能继续留在太初殿。”
我把扫帚靠回墙边。
“我有仙宫发的腰牌。”
说着,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磨得发白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杂役。
晏照微看了片刻,竟伸手接了过去。
“谢归尘,你一直负责太初殿清扫?”
“是。”
“刚才那些黑灰,你知道是什么?”
我看向地面。
黑灰散开后,原本被遮住的地砖上,浮现出一行古老文字。
愿火自愿,不得强取。
晏照微蹲下身,仔细辨认那几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
“老规矩。”
“什么老规矩?”
“太初殿的规矩。”
闻九章冷声道:“不过是旧神庭留下的废弃遗训。如今仙界以愿律维持九盏界灯,早已不适用。”
晏照微站起身。
“旧神庭的规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闻九章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仙官冲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南境青梧镇界灯突然熄灭,三百里范围内的凡人同时出现记忆混乱!”
晏照微转过身。
“查清原因了吗?”
“尚未。负责镇守的仙吏已经失去联系。”
闻九章立即道:“臣即刻派天衡司处理。”
晏照微没有应声。她重新看向地面。
那行古老文字旁边,又浮现出几个小字。
续界祭主。
我看见时,手里的扫帚停了一瞬。
晏照微。
她的名字出现在黑灰之中。
我抬起眼。
这场祭祀,本不该轮到她。
2
“把旧档案全部搬出来。”
晏照微坐在石案前,指尖压着那张已经泛黄的旧纸。
“今日之内,我要知道续界祭究竟是什么。”
闻九章站在殿下。
“陛下,太初殿的旧档案已经封存三千年。部分内容涉及神庭禁制,贸然开启,恐怕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所以朕才让你们查。”
“臣以为……”
“你以为的事情太多了。”
晏照微抬眼。
“朕现在只问你一句,能不能查?”
闻九章沉默片刻。
“能。”
他挥手命人打开殿后的藏档室。
我继续扫地。
晏照微忽然叫住我。
“谢归尘,你跟我进去。”
闻九章眉头一皱。
“陛下,藏档室有神庭禁制,低阶仙侍进去恐怕会有危险。”
“他刚才扫掉的东西,比你们几个人加起来都多。”
晏照微站起身。
“带路。”
藏档室位于太初殿地下。石门打开时,一股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没有仙灯,只有一排排石架,摆放着玉简、兽皮和古纸。
最深处有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一本黑色簿册。
封面没有名字。
晏照微刚走近,簿册便自行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三千年一续,九灯一祭。
第二页是一张名单。上面大半位置空着,最末一栏压着一道暗淡的印痕。
晏照微伸手拿起簿册。
“祭主名单?”
闻九章接过话头。
“应当是神庭末年留下的记录。陛下不必多虑,历代仙帝都会参与续界祭。”
晏照微没有看他。
“名单上的人,都是祭主?”
“是。”
“祭主需要做什么?”
“以帝印为引,沟通九盏界灯,稳定仙凡边界。”
“需要付出什么?”
“部分修为与帝印本源。”
“神魂呢?”闻九章没有回答。
晏照微将簿册翻到最后。那里有一段被撕掉的痕迹,只剩半行字。
祭主自愿,方可……
后面的内容已经不见了。
她将簿册放在桌上。
“闻九章,你刚才说历代仙帝都会参与续界祭。那他们是否知道祭主必须自愿?”
闻九章拱手。
“这是旧神庭的说法。如今九盏界灯由仙界统一维持,祭主本就负有守护天下的责任。”
“朕问的是,自愿二字。”
“臣不敢妄言。”
我走到石桌另一侧。
簿册背面有一层很薄的灰。灰下面隐约露出几道字痕。
我拿起袖口擦了擦。
那是一行被覆盖的旧文。
愿火自愿,不得强取。祭主自愿,不得以帝印相逼。
晏照微看见后,伸手按住簿册。
“把这行字拓下来。”
闻九章上前一步。
“陛下,这只是旧神庭的残文,不能作为现行仙律的依据。”
“朕什么时候说要用它定罪了?”
“臣只是提醒陛下,九盏界灯关系仙界存亡。”
“朕也知道。”
晏照微抬起头。
“所以朕会查清楚,再做决定。”
她把簿册合上。
“续界祭暂定九日之后。九日之内,朕不会签署祭主诏书。”
闻九章神色微动。
“陛下,若耽误祭期,界灯一旦衰弱,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拿出能够说服朕的证据。”
晏照微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
“谢归尘,从今天起,你暂时留在朕身边,负责辨认太初殿旧文。”
闻九章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很冷。
我却有些为难。
“陛下,我还有地没扫完。”
她看着我。
“等查完再扫。”
我叹了口气。
有人开始管我扫地的时间。
出了藏档室,晏照微把簿册递给随行仙官:“封存好。”她没往寝殿走,回身问我:“刚才名单上空着的那一栏,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道印痕像是帝印留下的。”
“是。”
她取下腰间的九霄帝印,放在簿册旁边。
帝印刚一靠近,空白的末栏便亮起微光。那道暗痕逐渐舒展,显出三个字:晏照微。
晏照微的手停住了。
闻九章也看见了。
“看来旧册早已记下祭主。”
我看着那行字。
“旧册记的是帝位,不是人。”
晏照微转向我。
“什么意思?”
“这本簿册留了一个位置。谁继承九霄帝印,名字就会显出来。它不是三千年前就知道你会出生。”
闻九章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谢归尘,你连这也知道?”
“我负责扫地,常看见它。”
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闻九章满意。
晏照微却收起帝印。
“先把原文拓下来。”
当晚,我回到太初殿。
石案下方的黑灰比白天厚了一层。我用扫帚轻轻碰了一下,灰尘里传出细微的声音。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还我愿火。”
我蹲下身。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还我寿命。”
黑灰下面,一枚古老印记慢慢浮现。
天衡。
我看着那枚印记,许久没有动。
三千年了。
他们终于连太初殿的地,也不肯放过了。
3
“娘,你再看看我。”
女孩蹲在床边,把一张纸递到妇人眼前。
“我叫阿禾。”
妇人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缓缓点头。
“阿禾。”
女孩刚露出笑容,妇人又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站在门口,看见女孩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晏照微走进屋里。她没有穿帝袍,身上只披着一件素色外衣。
我们离开仙宫已经半日。
青梧镇街上,有人抱着孩子,嘴里翻来覆去问的是孩子的名字。有人还坐在自家门槛上,手边挂着三道锁。
晏照微在屋内停下脚步。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忘记人的?”
阿禾赶紧站起来。
“前天。她以前记得我小时候的事,记得我爹,还记得我们家院子里有棵枣树。前天早上,她突然问我是谁。”
她从怀里取出一叠纸。
“我以为她生病了,去镇上的仙祠求了愿。仙祠的人说,只要点燃愿灯,娘就会好起来。我没有别的东西,就把家里攒的几枚灵钱都放进去了。”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需要付出什么?”晏照微问。
阿禾摇头。
“没有。”
我走到床边。
妇人林素正盯着窗外。她的眼睛里没有多少神采。我伸手在她眉心前停了一下,那里有一缕极淡的黑气,另一端连向镇子中央的祈愿台。
晏照微也看见了。
她取出帝印。金光刚刚亮起,林素便突然捂住头,发出一声痛呼。
阿禾扑过去抱住她。
“娘!”
晏照微立刻收回帝印。
“这条因果已经和界灯连在一起了。若强行切断,整座镇子的愿火都会受到影响。”
我看向窗外。
“去祈愿台。”
祈愿台建在镇子中央。台上立着一根青石柱,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道细小的红色印记。
台下站着一名负责看守的仙吏。
看见晏照微,他先是一愣,随后慌忙行礼。
“参见陛下。”
“打开祈愿台。”
仙吏犹豫了一下。
“陛下,这里是愿火重地,未经天衡司许可,不能随意开启。”
“朕的话不够?”
“臣不敢。”
仙吏取出钥匙。石柱底部的机关被打开后,里面露出一层黑色石板。石板上有一条条细密纹路,每一条都连着一个名字。
我走近些。
其中一道红线正连接着阿禾母亲的名字。
红线下面,压着一层厚厚的黑灰。
晏照微伸手想要触碰。
我拦住她。
“别碰。”
“怎么了?”
“这里的东西不干净。”
我拿起扫帚,沿着石板边缘轻轻扫过。
黑灰一点点退开。石板下面,露出一行原始契约。
阿禾之母林素,愿以一缕愿火,祈求女儿平安。
再往下,却是另一行完全不同的字。
愿火不足,以寿数补偿。
我看了一眼。石板上至少有数百道相同的契约。
我把青梧镇数十户人家的寿数逐户加了一遍。三百年。
晏照微脸色沉了下来。
“谁允许你们这样改契约?”
那名仙吏跪在地上。
“陛下,臣只是照章办事。”
“哪条章程?”
“天衡司颁发的愿律细则。”
“拿来。”
仙吏不敢动。
我又扫了一下。一张被压在石板夹层里的旧纸露了出来。
那上面有青梧镇百姓当年留下的手印。每个人都按了手印,但手印旁边只有一句话:自愿献出一缕愿火,守护家人。
没有寿数。
没有记忆。
更没有所谓的补偿条款。
晏照微拿起旧纸,仔细看了一遍。
“原始契约在哪里?”
仙吏额头贴地。
“回陛下,旧契约早已焚毁。”
“那这张是什么?”
仙吏不敢答。
晏照微把旧纸交给随行护卫。
“封存。”
仙吏忽然抬起头。
“陛下,不能封!这些愿债一旦中断,界灯便会失去支撑。到时候寂潮侵入,青梧镇所有人都会死!”
晏照微看着他。
“所以你就可以随意夺取他们的寿命?”
“臣只是为了仙界!”
“仙界需要他们活着。”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需要他们把命交出来。”
仙吏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蹲在石板前,继续清理那些黑灰。
扫帚碰到红线时,整块石板突然震动。一股黑色力量顺着红线涌向我手里的扫帚。
我握紧竹柄。
那股力量很重。数十户人家被强行扣押的愿火和寿数,都压在这座祈愿台里。
我没有把它们全部扫掉。
已经被消耗的寿数不能凭空补回。我能做的,是截断仍在运转的锁链,保住他们剩下的记忆和愿火。
界灯还连着这座镇子。若强行清除,整座青梧镇都可能陷入寂潮。
我只能先扫断那些不属于他们的锁链。
“晏照微。”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她看向我。
“帝印借我一刻。”
她没有问原因,抬手将帝印送到石板上方。金光落下,暂时稳住周围的界灯。
我将扫帚横过来,沿着石板上的黑线扫了一遍。
咔。
第一根锁链断开。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石板上的红线纷纷脱落。
那些被强行扣押的愿火重新散回人间。
阿禾站在不远处,忽然感觉手里的纸变暖了。
她低头看着母亲的名字。
“娘?”
屋里的妇人没有立即回应。
但她原本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神采。
“阿禾……”
她轻轻念了一声。
女孩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娘,我在。”
妇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怎么哭了?”
阿禾摇头,把那张写着母亲名字的纸收进怀里,紧紧抱住了妇人。
我收回扫帚。
晏照微走到石板前,查看那些已经断开的锁链。
“她会恢复吗?”
“记忆被压得太久,没那么快。”
“还能治吗?”
“能慢慢养。”
晏照微点头。
离开祈愿台时,阿禾追了出来。
“仙人!”
晏照微停下脚步。
阿禾跑到我们面前,把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写着两个名字:阿禾,林素。
“这个送给你。我想让你帮我保管。万一以后我娘又忘记了,我还能拿这个给她看。”
晏照微把纸收进袖中。
“好。”
我看着阿禾重新跑回屋里。她娘正坐在床边等她。
那一幕让我想起三千年前,太初殿里也曾有过这样的祈愿。
有人求长生,有人求相见,有人只希望自己离开后,世上还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扫了三千年的地。
扫过无数愿望。
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连一个母亲记住女儿的名字,都需要付出寿命。
回仙宫之前,晏照微把那张旧契约交给护卫封存。
“明日回宫,朕要天衡司给个解释。”
我没有说话。
我在契约最下方认出了一枚印记。
天衡司印。
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地方仙吏贪墨愿火了。
4
“陛下,青梧镇的愿债不能冻结。”
朝会上,闻九章只看了一眼晏照微递来的契约,便把它放回桌上。
“这是天衡司三千年来执行的旧例。若贸然中断,九盏界灯都会受到影响。”
晏照微坐在帝座上。
“你说是旧例,朕问你,原始契约上的寿数补偿从何而来?”
“愿火不足时,界灯需要额外力量。”
“所以你们就从百姓身上取?”
“他们许愿时,已经接受了愿火规则。”
晏照微抬手。一名护卫将阿禾的契约呈上。
“你自己看。”
闻九章低头看过那张纸。
“这只是地方祈愿台的原始记录。后续补充条款,可能由当地仙吏另行告知。”
“告知了什么?”
“臣尚未查明。”
“你连查都没查,就认定他们知情?”
闻九章拱手。
“陛下,臣掌天衡司,职责是维持仙界秩序。若每一处愿债都要重新核查,九盏界灯的运转便会受到影响。”
殿中几名仙君相互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站出来。
“陛下,天衡司主所言有理。凡人许愿,本就需要付出代价。若人人只求好处,不愿承担代价,仙界如何维持?”
晏照微看向他。
“你说得很好。”
那名仙君刚要躬身,晏照微又问:“你可曾亲自去过青梧镇?”
仙君一怔。
“臣……不曾。”
“那你见过那些被扣走记忆的人吗?”
“臣没有。”
“你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就替他们答应付出寿命?”
仙君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闻九章缓缓开口。
“陛下,若不抽取愿债,界灯的力量确实会减弱。到时边境出现寂潮,受害的便不只是青梧镇。”
“朕知道。”
晏照微站起身。
“所以朕不会直接废除九盏界灯。但青梧镇的愿债,朕要先冻结。”
闻九章脸色微变。
“陛下,冻结愿债,等于暂时切断那一处界灯的补充。”
“朕来承担。”
晏照微将帝印按在桌面。
金光沿着地砖铺开。远处九盏界灯一齐闪了一下,再看南境那盏,已比旁边暗了一截。
晏照微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脸色仍旧平静,额角却渗出一层细汗。
冻结愿债,需要她用自己的帝印本源补上缺口。
她没有退。
闻九章上前半步。
“陛下,请三思。”
“朕已经想过了。”
“若南境界灯失守,责任由谁承担?”
“由朕。”
晏照微看着他。
“若青梧镇的百姓继续被抽取寿命,责任又由谁承担?”闻九章没有回答。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我站在殿侧,把簸箕放到脚边,继续扫地。
一名仙官瞥见我,忍不住低声道:“朝会重地,怎会让一个杂役留在这里?”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地脏。”
他脸色一沉。
“你……”
“让他扫。”
晏照微没有回头。
那名仙官只好闭嘴。
朝会结束后,闻九章没有立即离开。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的扫帚上。
“谢归尘。”他叫住我,“你守着太初殿三千年,可曾见过有人擅动旧神遗物?”
“见过。”我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上。
闻九章的目光从扫帚移到我脸上:“谁?”
“很多人。”
闻九章眯起眼睛。
“你最好记清楚。”
我把簸箕里的灰倒掉。
“记得太清楚,也不是什么好事。”
闻九章盯着我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晏照微还坐在帝座上。
她抬手查看帝印。裂纹比刚才又深了一些。
“你刚才为什么不提醒我?”
“提醒什么?”
“冻结愿债会损耗帝印。”
“你已经知道了。”
“朕想听你说一句。”
我问:“那你还会冻结吗?”她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她将帝印收回袖中。
“会。”
我点点头。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晏照微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省事。”
“扫地的人,话多了容易误事。”
她没有再说什么。
我拿起扫帚,准备回太初殿。
刚走到殿门口,地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我停下脚步。
脚下的石砖裂开一道细纹。黑灰从裂缝里渗出来。
和第一日一样。
黑灰沿着裂缝聚拢,拼出一行字。
归尘,你还要扫到什么时候?
我握住扫帚柄。
三千年来,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叫我了。
我蹲下身,把裂缝里的灰扫到一旁。
晏照微走到我身后。
“这是什么?”
“旧账。”
“谁留下的?”我没有回答。
裂缝深处,有一缕极淡的神息正在苏醒。
我认得那股气息。
三千年前,神庭崩塌时,它曾经出现在太初殿的最高处。
如今,它又回来了。
5
晏照微换下帝袍时,我正在太初殿门口扫落叶。
她换了素裙,用一根玉簪绾住头发。腰间只挂着一枚储物玉佩。
“走吧。”
我看了看她身后。
没有仙兵,没有仪仗,也没有天衡司的人。
“去哪里?”
“青梧镇。”
“昨天不是刚去过?”
“昨天只看见了祈愿台。朕还想知道,谁在替百姓保管愿簿。”
我把扫帚靠在门边。
“那地方不归太初殿管。”
晏照微看着我。
“你可以不去。”
我想了想。
“去的话,今天能回来吗?”
“能。”
“那走吧。”
她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帝辇留在宫里。我们从传送阵出来,已到了青梧镇外。
镇口的界灯已经重新亮起。晏照微冻结愿债后,黑灰暂时没有继续蔓延。
不过,街上的人依旧不多。
有人坐在门口发呆,也有人抱着一张旧画像,挨家挨户询问画中人是谁。
我们沿着石街走到镇西。
那里有一座祈愿司分院,门前挂着天衡司的牌匾。
里面坐着一名仙吏。
看见我们进门,他先打量了一番,发现没有官印,脸色便松了下来。
“两位是来许愿的?”
晏照微没有回答。她取出一枚灵钱,放在桌上。
“听说这里可以查以前的祈愿记录。”
仙吏拿起灵钱。
“可以。不过旧记录已经归档,想查需要提供姓名。”
晏照微报出阿禾母亲的名字。
仙吏翻开玉册。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查不到。”
“昨天祈愿台上还留着她的名字。”
“那是旧记录,可能已经损毁。”
“损毁了?”
“是。”
晏照微伸手。
“把原始契约拿来。”
仙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原始契约?”
“当年百姓许愿时留下的手印契约。”
仙吏把玉册合上。
“仙子,这些东西早就没有了。现在所有祈愿都按照天衡司颁发的统一契约执行。”
晏照微从袖中拿出昨天保存的那张旧纸。
“那你看看这个。”
仙吏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什么地方来的?”
“你认得?”
“我不认识。”
他回答得太快。
晏照微没有追问,而是把纸放在桌面上。
“那就请你把现在使用的契约拿出来,朕想看看两者有什么不同。”
仙吏一愣。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并不好糊弄。
“仙子,契约涉及天衡司内部事务,外人无权查看。”
晏照微拿出另一枚灵钱。
“我可以付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仙吏站起身。
“二位请回吧。”
我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墙上的木架。架子最底层放着几卷旧纸,其中一卷已经被烧过,边缘焦黑。
我走过去,伸手取下。
仙吏立刻变了脸色。
“放下!”
他伸手来抢。
我侧身避开。
“这个不能看?”
“那是废纸。”
“废纸为什么锁起来?”
仙吏一时语塞。
晏照微走到我身边。
“打开。”
我把纸卷放在桌上。
最外面一层是后来誊抄的契约。字迹整齐,印章齐全。上面明确写着,祈愿者同意以寿数补足愿火。
晏照微看了一遍。
“这是你们现在使用的版本?”
仙吏咬牙。
“是。”
“原始版本呢?”
“已经没有了。”
我伸手摸了摸纸卷边缘。
上面还有一层极薄的灰。
我拿出扫帚,用竹梢轻轻扫过。焦黑的纸屑掉下来,一行更古老的字迹露了出来。
自愿献出一缕愿火,祈求家人平安。
再往下,是数十个不同的手印。每个手印旁边,都有祈愿者自己的名字。
没有寿数。
没有任何强制条款。
晏照微盯着那张纸。
“你说原始契约已经没有了。”
仙吏额头冒出冷汗。
“臣……小仙只是按照上面的记录誊抄。”
“谁让你誊抄的?”
“天衡司。”
“谁负责审核?”
仙吏低下头。
“是上面。”
晏照微没有继续逼问。她将两份契约一起收起来。
“从今天起,青梧镇所有祈愿记录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销毁、转移。”
仙吏跪倒在地。
“仙子,这样做会出大事的!”
“你怕什么?”
“愿债被冻结,界灯就会衰弱。若寂潮来了,谁承担责任?”
“朕承担。”
仙吏猛地抬头,终于认出了她。
他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参见女帝!”
晏照微收回帝印。
“现在知道朕是谁了?”
仙吏浑身发抖。
她将契约交给随行护卫,转身走出分院。
我跟在后面。
走出一段路,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这样做?”
“知道什么?”
“把愿火改成愿债。”
我想了一下。
“以前见过。”
“以前是什么时候?”
“三千年前。”
她停下脚步。
“你究竟活了多久?”
我看了看路边的石灯。
“记不清了。”
晏照微似乎还想问。最终,她没有追问。
回仙宫的传送阵前,她把那张原始契约交给我看。
“谢归尘,你觉得这些东西足够吗?”
“足够证明有人改了契约。”
“能证明是闻九章做的吗?”
“不能。”
晏照微收起契约。
“朕也这么想。”
她看着前方的仙宫。
“明日公审。”
我点点头。
离开青梧镇前,晏照微安排仙兵把几户记忆受损严重的百姓暂时转移到邻近的青岚城。那里有尚未熄灭的界灯,也有能照看伤者的仙医。
阿禾母女也在转移名单里。
阿禾抱着那张写有母亲名字的纸,跟着队伍上了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哭,只认真地鞠了一躬。
回宫的路上,晏照微一直在看那两份契约。
她没有再问我关于三千年前的事。
我知道她在等证据。
要弄清谁改过愿簿,光查青梧镇还不够。
我得进一趟天衡司的愿簿总库。
6
“谢归尘,你可知罪?”
我站在仙宫大殿中央。
脚下是白玉地砖,两侧坐满了仙君。我手里还拿着扫帚。
倒不是我想带进来。
殿门口有人拦我,要我把扫帚搁下。我把竹柄往怀里一收。太初殿的东西,谁给我看着?
闻九章坐在左侧首位,面前摆着一卷玉简。
“根据天衡司调查,太初殿旧愿簿曾在三千年间多次被人翻动。如今出现大量残缺记录,疑似有人私自篡改。”
我问:“所以呢?”
“你长期负责太初殿清扫,最有机会接触旧档案。现在愿簿出现问题,你自然需要接受审查。”
“你想查我?”
“不是我想查你,是仙律如此。”
我点点头。
“那查吧。”
闻九章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
他抬手。一名仙官走上前,将一份记录放在大殿中央。
“这是太初殿近三百年来的档案调用记录。”
我扫了一眼。
上面有我的名字。
记录显示,我曾多次进入藏档室,接触神庭旧愿簿。
闻九章问:“这些记录可是真的?”
“我确实进去过。”
“你承认私自翻阅?”
“我负责清扫,里面落了灰,自然要进去。”
殿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闻九章没有笑。
“你是否知道,太初殿旧档案涉及仙界根本?”
“知道。”
“那你为何擅自进入?”
“因为你们没人扫。”
一名仙君拍案而起。
“荒唐!你一个扫地的,竟敢在公审上如此放肆!”
晏照微坐在上首。
“坐下。”
那名仙君不敢再说话。
闻九章继续道:“陛下,臣认为此人来历不明,应该先交由天衡司看押。”
晏照微没有答应。
“你说他篡改愿簿,可有证据?”
闻九章取出一枚玉简。
“这是旧愿簿的留档副本。上面明确记载,愿火不足时,可由祈愿者以寿数补偿。”
晏照微看向那枚玉简。
“原始记录在哪里?”
“已经毁损。”
“毁损前为何没有留存?”
“神庭遗迹保存困难,部分记录无法长期维持。”
晏照微没有继续争论。她取出青梧镇的两份契约。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同一份祈愿,会出现两个不同版本?”
闻九章看了一眼。
“地方仙吏擅自改动契约,臣会调查。”
“你刚才说,天衡司的统一契约没有问题。”
“臣说的是现行制度。至于地方仙吏的行为,需要进一步核查。”
“青梧镇的契约上,有天衡司的印记。”
闻九章没有说话。
晏照微抬手,将契约递给殿中仙官传阅。
“每一份契约都有原始手印。百姓同意献出一缕愿火,没有同意以寿数补偿。天衡司所谓的旧例,究竟从哪里来?”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闻九章起身。
“陛下,臣愿意接受调查。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太初殿扫地仙侍必须暂时交由天衡司看管。”
“为什么?”
“因为他是目前唯一长期接触旧档案的人。”
“他若是证人呢?”
“证人也需要接受审查。”
晏照微看着闻九章。
“那就公开审理。”
闻九章微微一顿。
“陛下?”
“从今天起,太初殿旧档案全部开放。天衡司提交的每一份记录,都要有原始来源。所有涉及愿债的契约,也要重新核查。”
闻九章低头。
“臣遵旨。”
他嘴上应下,眼神却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警告。
公审散后,我收起扫帚,准备离开。
闻九章却先一步挡在门口。
“谢归尘,跟我去天衡司一趟。”
“我还有地没扫。”
闻九章脸色沉了下来。
“你以为有陛下护着,就可以不守仙律?”
“我没说不守。”
“那就跟我走。”
晏照微从殿内走出来。
“他不去。”
闻九章转身行礼。
“陛下,臣只是奉命调查。”
“朕什么时候下过命令?”
“此事涉及仙界旧档案,天衡司有权……”
“有权调查,不代表有权带走证人。”
晏照微走到我身前。
“谢归尘是朕留下的人。你若要动他,先拿出足够的证据。”
闻九章的目光在我们之间停了一瞬。
“陛下既然坚持,臣不再勉强。”
他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
晏照微问:“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
“为什么?”
“他已经等了三千年,不会在这个时候停手。”
她看了我一眼。
“你似乎很了解他。”
“我比较了解太初殿。”
晏照微收住话头,让仙官把两份契约分开封好,又命人取来近三百年天衡司调用愿簿的记录。
“天衡司的留档副本,能追溯到原始契约吗?”她问。
仙官答:“只能查到誊录日期和经手仙吏。原件集中存放在愿簿总库,调阅需要天衡司主印。”
“也就是说,原件在闻九章手里?”
“按旧制,是。”
晏照微看着那份记录。
“先封存誊录日期和经手人。没有原件,也要查清每一次改动发生在谁任职期间。”
仙官领命离开。
我把扫帚扛到肩上。
“你准备直接去总库?”
“现在去,只会被挡在门外。”
“那怎么办?”
“等他以为朕没有办法的时候,再去。”
她收起契约。
“回太初殿吧。”
傍晚,我回到太初殿。
刚把门推开,地面便浮现出一道银色阵纹。阵纹从四面墙壁延伸出来,将整座殿宇包围。
我停在门口。
闻九章还是动手了。
而这次,他没有打算再给我解释的机会。
7
阵纹亮起时,晏照微正好赶到太初殿。
“谢归尘!”
她刚踏进门,身后的石门便轰然关闭。
银链破土而出,缠住她的手腕,锁死帝印。其余几根贴地分开,堵住太初殿各处出口。
闻九章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陛下,天衡司奉命调查太初殿旧档案。为防止有人破坏证据,请陛下暂时留在阵中。”
晏照微催动帝印。
金色光芒刚刚亮起,便被银色锁链压了回去。她手腕一紧,锁链上的符文开始抽取帝印本源。
“闻九章!”
晏照微冷声道:“你这是要谋反?”
“臣只是想让陛下冷静下来。”
“放开朕!”
“等调查结束,自会放开。”
闻九章的声音逐渐远去。
阵法彻底闭合。
晏照微抬手,试图用帝印斩断锁链。可每斩断一根,便会有两根新的锁链从地面生出。
她的修为已经因为冻结愿债损耗不少。现在又被阵法牵制,情况并不好。
我看了一眼墙角。
刚扫好的灰,又被震了出来。
“能不能先出去再打?”
晏照微转过头。
“你有办法?”
“有。”
“那就动手。”
我没有立即拿起扫帚。
天衡问罪阵是三千年前神庭遗留的阵法。当年它用于审查违背愿律的神官,后来被天衡司改了名字,成了仙界最高等级的镇压阵。
这阵法有三道锁。
第一道锁住修为,第二道锁住神魂,第三道锁住阵中人的名字。
一旦三道锁全部闭合,被困者便会成为天衡司手中的一枚印记。
晏照微正在挣脱第一道锁。第二道锁已经开始显形。
我走到她面前。
“别动。”
她看着我。
“你确定?”
“确定。”
我伸手,握住那把旧竹扫帚。
第一道银色锁链从地面抽出,直奔我的胸口。
我抬起扫帚。
啪!
锁链断开。
晏照微手腕上的束缚瞬间松动。
殿外传来一声惊呼。
“阵纹怎么断了?”
我没有停。
第二扫落下。
太初殿四周的银色符文同时亮起。无数锁链从地砖下涌出,密密麻麻地缠向我。
我往旁边迈了一步,扫帚横过来。
沙沙。
第二道锁链碎裂。
墙上的古神纹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震得殿里落灰。
晏照微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我手里的扫帚。
她连我方才抬了几次手,都没顾得上问。
没有仙光,没有术法,也没有繁复咒诀。
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动作。
像是在扫掉地上的灰。
殿外,闻九章终于坐不住了。
“加阵!”
一股更强的力量从殿外涌来。
天衡阵中央浮现出一枚巨大的银色印记。印记落下时,第三道锁链终于成形。
它没有缠住我的手脚,而是直接向我的名字落来。
谢归尘。
名字刚刚浮现,太初殿的地面便裂开一道深缝。
我看了一眼。
“麻烦。”
第三扫落下。
轰!
整座天衡问罪阵瞬间崩塌。
银色锁链化成碎片,落在地上。殿门轰然打开,外面的仙君和护卫被阵法反噬,纷纷倒退。
闻九章站在台阶上。
他手中的天衡印出现裂纹。
“你……”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
我把扫帚靠在墙边。
“阵坏了。”
闻九章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扫帚柄。那里有一道古老纹路正在缓缓浮现,一笔一画,像是沉睡三千年的名字。
晏照微也看见了。
“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
神纹已经显现。
再想遮掩,也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太初殿上空出现一道虚幻的门。门后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所有仙君都感受到了一股无法抵抗的威压。
闻九章脸色发白。
“神门……”
他后退半步。
一道声音从神门深处传来。
“司尘神。”
那声音很古老,仿佛隔着三千年的岁月。
“你终于肯动手了。”
我抬头看着那道门。
手里的扫帚柄传来一阵轻微震动。第一枚神纹,裂开了一道细缝。
我低头看了看。
这下麻烦大了。
晏照微走到我身边。
“谢归尘。”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把扫帚重新靠好。
“扫地的。”
她没有笑。
我也没有再解释。
殿里的扫帚还靠在老地方,神门却已经开了。
8
“坐下。”
晏照微把一盏茶推到我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倒茶。
我看了看桌子。
“这里没有簸箕。”
“朕知道。”
“那我坐一会儿。”
她似乎被我气笑了。
太初殿发生的事情已经传遍仙宫。天衡问罪阵被毁,天衡印受损,神门现世。
所有仙君都在议论那个扫地仙侍。
有人说我是上古仙王,有人说我是神庭遗族,还有人说我可能是神门留下的守门人。
这些猜测没有一个猜对。
晏照微坐在对面。
她没有急着问身份,先把一份诏书放到桌上。
“这是国师诏书。”
我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你想封我为国师?”
“你有足够的能力。”
“我不想当。”
“为什么?”
“事情太多。”
晏照微皱眉。
“你知道现在仙界是什么情况吗?”
“知道一点。”
“天衡司掌控愿簿,九盏界灯出了问题,神门已经开启。闻九章不会停手。朕需要一个能够看懂太初殿旧律的人。”
“那你可以找别人。”
“其他人看不懂。”
“那就慢慢学。”
晏照微把诏书往前推了一寸。
“谢归尘,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端起茶杯。
“那我也不是在跟你商量。”
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殿中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能力?”
“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
我放下茶杯。
“因为我不想再坐到那个位置上。”
“哪个位置?”
我看向窗外。
太初殿的最高处,有一张被封存的石座。三千年前,那里曾经坐着神庭之主,如今只剩一层厚厚的灰。
晏照微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张神座,和你有关?”
“算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朕不需要一个只会扫地的国师。”
“那就别封。”
“朕需要的是一个愿意帮忙的人。”我没有回答。
晏照微转过身。
“你明明知道许多事情,也有能力阻止许多事情。为什么每次都只肯扫掉眼前的灰?”
我看着她。
“因为我能扫掉灰,却不能替你决定往哪里走。”
她怔了一下。
我继续道:“你是女帝。仙界该怎么治理,愿律该怎么改,百姓要走哪条路,都该由你自己决定。你若想借我的力量坐稳帝位,我不会帮你。你若想让仙界不再有人被强迫献出寿命,我可以帮你查清楚。”
晏照微沉默片刻。
“所以,你愿意帮朕查愿律?”
“我一直在查。”
“那你愿不愿意和朕一起做?”
我点头。
“可以。”
她把桌上的国师诏书收了起来。
“好。”
她没有再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
晏照微重新坐回桌前。
“还有一件事。”
“说。”
“昨天你扫碎天衡阵时,神门出现了。那道声音叫你司尘神。”
我看着她:“嗯。”
“你认识它?”
“认识。”
“它是什么?”
“神门。”
晏照微眉心微蹙。
“我不是问它叫什么。”
我把茶杯放下。
“等你知道得更多,自然会明白。”
她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没有逼问。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传令仙官跪在门口。
“陛下,南境急报!”
晏照微立即站起身。
“说。”
“青岚城的界灯灭了!城里过半的人都糊涂了。有人报不出姓名,有人见了亲人不认识,连自家门都找不到了。”
晏照微伸手接过急报。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她看完后,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天衡司怎么说?”
“闻司主已经派人镇守城门,并建议暂时封闭整座城池。”
“封城?”
晏照微抬头。
“里面还有多少人?”
“约七万。”
“七万人,全部封在里面?”
传令仙官低下头。
“这是天衡司的建议。”
晏照微把急报放在桌上,取下墙上的佩剑。
“备车。”
我站起来。
“我也去。”
她看着我。
“你不怕寂潮?”
“怕。”
“那还去?”
“太初殿的灰越来越多了。”
晏照微握剑的手停了一下。
我拿起扫帚。
“再不扫,怕是要扫不过来了。”
她没有再劝。
“走。”
我提着扫帚跟她跨过殿槛。
远处九盏界灯中,南境那一盏已经暗得只剩一点微光。
9
城门已经关闭。
我和晏照微赶到青岚城时,城墙上的界灯只剩一点微弱的光。城门前站着几十名仙兵,他们没有放人进去。
为首的仙将拦住晏照微。
“陛下,城中寂潮已经扩散。闻司主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晏照微拿出帝印。
“开门。”
仙将看清帝印,立即跪下。
“参见陛下!”
“朕问你,城里还有多少活人?”
“约七万人。”
“为什么不救?”
“天衡司认为,封锁城池可以避免寂潮向外扩散。只要等续界祭完成,界灯重新恢复,城中危机便能解除。”
晏照微看着紧闭的城门。
“等续界祭完成?”
“是。”
“那里面的人呢?”仙将没有回答。
晏照微收起帝印。
“开门。”
“陛下,万万不可!”
“朕再说一遍,开门。”
仙将不敢再拦。
城门缓缓打开。一股浓重的黑雾从城中涌出。
我握紧扫帚。
这股气息比青梧镇浓得多。
寂潮已经侵入城池内部。
我们刚走进街道,便看见一个男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男人却一脸茫然。
“你是谁家的孩子?”
孩子哭着喊爹。
男人低头看着他,等了半晌也没接话。
晏照微走过去。
“把孩子给我。”
男人没有反应。
我伸手接过孩子,交给随行仙兵。
孩子抓住我的衣襟,哭着喊:“我要娘!”
晏照微已经走向街道中央。
她抬起帝印,金光铺开,暂时挡住四周黑雾。
“所有人听令,先把还认得家人的百姓带到界灯附近!”
仙兵立刻行动。
可没过多久,街道另一头便传来惊呼。
一名妇人突然冲出屋子,手里拿着菜刀,追着自己的丈夫。
“你不是我丈夫!”
男人被逼到墙角。
“我是啊!”
“我丈夫早就死了!”
妇人尖叫着挥刀。
仙兵上前制住她。
晏照微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沉。
“寂潮已经开始侵蚀记忆。”
我走到一旁。
地面上有许多黑色痕迹。它们从城中各处汇聚,最终都流向城中央的界灯。
界灯下方,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黑灰。
我蹲下身。
扫帚刚碰到地面,黑灰便向外扩散,里面夹杂着无数细小声音。
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有人在叫亲人的名字。
还有人在问自己究竟是谁。
我把扫帚收回来。
“不能直接扫。”
晏照微走到我身边。
“为什么?”
“灰太厚,下面还有界灯。”
她看了一眼界灯。
“朕来稳住它。”
她走到灯下,将帝印举起。
九霄帝光缓缓注入界灯。原本快要熄灭的灯火终于稳定下来。
可与此同时,晏照微的脸色也白了几分。她的帝印上又出现了一道裂纹。
我没有劝她。
这座城的界灯已经快要熄灭。如果现在撤走,城里的人都会被寂潮吞掉。
我拿着扫帚,沿着界灯周围扫出一条细线。黑灰被分开,地砖上出现一条暂时清明的通道。
“顺着这条路走。”
我对仙兵说道。
“先把人带到界灯下面。”
仙兵们迅速行动。
一个个百姓被送到灯下。有人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有人已经忘了自己从哪里来。每个人都被安排在不同的位置。
我继续扫。
扫帚每落下一次,神纹便暗一分。晏照微的帝印也越来越不稳定。
她咬着牙,没有停手。
街道尽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娘!”
我转过头。
阿禾牵着一个妇人朝界灯跑来。母女俩先前落脚在青岚城。寂潮一到,安置处也失了庇护,她们只得随人群往这边转移。
阿禾的衣服沾满灰尘,手里还攥着那叠写满名字的纸。
她娘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停下来问一次:“我们要去哪儿?”阿禾不停地回答。
“去找女帝。”
“找她做什么?”
“她能救我们。”
妇人点点头。
没走几步,又忘了刚才的话。
阿禾眼圈发红。
她看见我,急忙跑过来。
“仙人!”
“你怎么来了?”
“青梧镇的人都被转到这里了。昨天晚上,界灯突然灭了。我娘又不认识我了。”
她把纸递给我看。
上面仍然写着母亲的名字。
“我怕她忘记,所以一直拿着。”
我蹲下来。
“拿好,别丢。”
阿禾用力点头。
她的母亲忽然抓住她的手。
“你是谁?”
阿禾怔住了。
“娘,我是阿禾。”
“阿禾?”
妇人看着她。
“你认识我?”
阿禾眼泪掉下来。她把纸举到妇人面前。
“你叫林素,我叫阿禾。我是你女儿。”
妇人看着纸上的字,迟迟没有反应。
我看向她眉心。
那里的黑气已经和整座城的寂潮连在一起。想要完全清除,必须先稳定九盏界灯。现在还做不到。
我只能将一缕神力注入她眉心,暂时保住她尚未消失的记忆。
妇人的眼神慢慢清明了一点。
她伸手摸了摸阿禾的头。
“别怕。”
阿禾一下扑进她怀里。
晏照微站在界灯下。
帝印已经裂开一道明显的缝。她仍在支撑。
我走到她身边。
“够了。”
她摇头。
“再撑一会儿。”
“你的帝印快碎了。”
“城里还有人。”
她的手抖得厉害,帝印仍压在原处。
过了许久,最后一批百姓终于被带到界灯附近。
我将扫帚插进地面,以太初殿的古老神纹为引,将周围的黑灰暂时压入地底。
寂潮终于退开了一小段距离。
我低头看了一眼扫帚柄。第一枚神纹旁边,第二枚神纹也裂开了一道细缝。刚才那一轮清扫,已经耗掉了它一部分力量。
晏照微收回帝印,扶着石柱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救下多少人?”
“目前已经转移六万多人。”仙将低声回答。
“剩下的人还在各处寻找。”
晏照微点头。
“继续找。”
她没有立即离开。
我走到界灯后方。那里有一条很细的黑线,藏在石柱底部,沿着地下阵纹一直向北延伸。
我顺着黑线看去。
它最终指向天衡司所在的方向。
黑线的尽头,还有一道熟悉的神纹。
那是神门的印记。
我抬起头。
晏照微正好走过来。
“发现什么了?”
“寂潮不是自然扩散的。”
“你确定?”
我指着地面。
“有人在引它。”
晏照微顺着黑线看过去。
她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她已经明白了。
闻九章一直在掌控九盏界灯。
他不仅篡改愿律,还在主动引动寂潮。
这场危机,从来不是意外。
10
回到仙宫时,已经是第七日。
晏照微没有回寝殿,直接去了太初殿。
我正在清理石案上的灰。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谢归尘。”
“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闻九章在做什么?”
我把簸箕放下。
“知道一些。”
“为什么不早说?”
“以前说过。”
“对谁说过?”
我看着石案。
“对以前坐在神座上的人。”
晏照微走到我面前。
“你刚才说过三千年前。那时候,你也在仙宫?”
“在。”
“你是什么身份?”我没有立即回答。
三千年前,太初殿还没有这么多灰。那时候,仙宫也不叫仙宫,它叫神庭。
诸神坐在殿中,商议天地规则。
人间有九州,九州有愿火。凡人可以向神明祈愿。有人求雨,有人求子,有人求家人平安。
神明接受愿火,帮助他们完成愿望。
最初的愿律很简单:愿火自愿,不得强取。人间的愿望不能被神明随意篡改,神明也不能借愿望控制凡人。
那时候,九盏界灯并不需要寿命维持。众生愿意贡献一缕愿火,界灯便能得到力量。
后来,寂潮第一次出现。
神庭遭受重创,许多神明死在那场灾难里。剩下的人开始寻找更稳定的办法。
他们发现,只要把愿火变成愿债,就能获得更庞大的力量。
凡人每许一个愿,总要交出点什么。有人折寿,有人忘了往事,有人连自己的气运都保不住。
起初,我也认为这只是权宜之计。
毕竟那时候的神庭已经快撑不住了。
那时我打的主意很简单:先熬过寂潮,过后再把愿律改回来。
我没有阻止他们。
甚至帮忙维持过几次旧阵。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一座城池的名字从愿簿上消失了。
那座城里的人,没有全部死去。他们只是被夺走了记忆,连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逐渐消失。
我找到神庭之主,要求停止愿债。
他没有答应。
他说:“归尘,众生愚昧。若没有神明替他们安排,天地迟早会乱。”
我当时没有再争辩。
我以为还能找到其他办法。
可等我再次回到太初殿,神庭已经崩塌。
那些曾经坐在神座上的神明,一个接一个消失。九盏界灯失去支撑,寂潮涌入。
最后,只有我留了下来。
我把神名抹去,将神庭留下的黑灰一点点扫进太初殿。
这一扫,就是三千年。
晏照微听完后,没有立即开口。
她看着地面。
“所以,你扫地三千年,是为了赎罪?”
“算是。”
“你觉得自己扫干净了吗?”
我握着扫帚。
“没有。”
她走到石案前,伸手拂过那些已经被我擦得很干净的石纹。
“谢归尘,你有没有想过,三千年前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没有回答。
“你扫掉了太初殿的灰,却让真正需要知道真相的人,一直蒙在鼓里。”
她转过身。
“如果当年你愿意站出来,或许事情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低下头。
“我知道。”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那你现在还打算继续一个人扛着?”
我看着手里的扫帚。
“以前觉得,只要我守住太初殿,就不会有人再碰那些东西。”
“现在呢?”
“现在有人已经把手伸到太初殿里了。”
晏照微点头。
“所以,我们一起查。”
我看向她。
“你不怕我骗你?”
“怕。”
她回答得很干脆。
“但朕更怕什么都不做。”
她把一份新的愿簿放到桌上。
“这是朕从天衡司调出来的记录。过去三千年,九盏界灯的愿火来源都被重新登记过。”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记录着各州愿火数量。每年都在增加,而且增加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看了一会儿。
“这些不是自然增长。”
“朕也发现了。”
晏照微指向其中一处。
“从两百年前开始,愿火总量突然增加。可人间的祈愿人数并没有明显变化。”
“说明有人在重复计算。”
“或者,有人从别的地方补进了愿火。”
我抬头。
“神门。”
晏照微点头。
“朕怀疑,闻九章一直在利用神门收集被夺走的愿火。”
我把愿簿合上。
“如果是这样,九盏界灯就只是表面。真正的问题在神门。”
她走到窗边。
“所以朕准备公开万愿簿。”
我没有阻止。
“可以。”
“但百姓未必愿意相信。”
“那就让他们自己看。”
晏照微转过身。
“你愿意帮朕恢复原始愿律吗?”
“愿意。”
“这次不躲了?”
我看着她。
“这次有人和我一起扫。”
她没有接话,只把那份愿簿重新放回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当年叫什么?”
我抬起头。
“什么?”
“你说你抹去了神名。那三千年前,别人怎么称呼你?”
我看着太初殿深处。
那张石座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司尘。”
晏照微轻声重复。
“司尘神。”
我没有纠正。
她看着我,眼里有很多疑问。最终,她只是说:“谢归尘,以后别再一个人守着这里了。”
“嗯?”
“以后这里不必只有你一个人。”我没有回答。
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独自留在太初殿。
11
万愿大会设在九霄广场。
仙宫的九面天幕同时打开,九州百姓都能看见广场中央的影像。
晏照微站在高台上。
她没有坐帝座,身后也没有安排仙官宣读诏书。只有一卷巨大的万愿簿悬在半空。
我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那把旧竹扫帚。
闻九章没有出席。
天衡司也没有派人过来。
广场下方,聚集了仙官、仙民和来自九州的凡人代表。
晏照微抬手。
万愿簿缓缓展开。
“今日,朕要向九州公开一件事。”
她的声音通过天幕传向各地。
“过去三千年,九盏界灯所使用的部分愿火,并非由众生自愿提供。”
人群中顿时响起议论声。
“陛下的意思是,愿债有问题?”
“怎么可能?我们许愿时都签了契约。”
“我家祖辈当年就是因为愿火不足,才失去了寿数。”
晏照微没有打断他们。
她将青梧镇的原始契约放大。上面清楚地显示着当年百姓留下的手印。
“这是原始愿契。”
“祈愿者只同意献出一缕愿火,并未同意以寿数、记忆和气运补偿。”
她又将另一份契约放在旁边。
两份契约一对比,差别一目了然。
有人站出来。
“陛下,若愿债制度被废除,界灯怎么办?”
晏照微看向他。
“界灯需要愿火,但不需要强迫。”
“可若没人愿意提供愿火呢?”
“那就由愿意的人自愿提供。”
“万一不够呢?”晏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我。
我走到万愿簿前,拿起扫帚,轻轻扫过簿册表面。
一层黑灰散开。
下面露出原始愿律的完整内容。
愿火自愿,不得强取。
愿火可撤,不得追债。
神明不得以愿望为名,夺取众生寿数。
广场上安静下来。
晏照微继续道:“朕不会强迫任何人献出愿火。九盏界灯的守护方式,也将重新制定。”
“从今日起,所有愿债暂停执行。”
“所有被篡改的契约重新核查。”
“每一份愿簿都将公开,任何人都可以查询自己的记录。”
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也有人仍然犹豫。
一名年长的凡人代表站出来。
“陛下,我愿意相信你。”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旧玉佩。
“我儿当年为了守护家乡,主动献过愿火。他走的时候说,只要家里人平安,就算值得。”
“我们不怕付出。”
“我们怕的是,自己明明没有答应,却被人拿走了东西。”
晏照微看着他。
“朕明白。”
那人点点头。
“若界灯真的需要,我愿意再献一缕愿火。”
他说完,将手掌按在广场中央的愿石上。
一缕淡金色光从他掌心升起。
愿石亮了一下。
很快,又有几个人走上前。
仙官没开口催。他们自己走上前,把愿火送进了愿石。
我看着那几缕光。
它们很微弱,却比三千年来被强行抽取的愿债干净得多。
晏照微抬手。
九盏界灯同时出现虚影。
其中一盏,终于亮起一点光。
有人惊呼。
“真的有用!”
晏照微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
她知道,一盏灯还不够。九盏界灯需要同时稳定,愿火的自愿提供也需要时间。
她只能先迈出这一步。
大会结束后,晏照微没有立即离开。
她站在广场边,看着那些主动留下愿火的人。
“他们真的愿意相信吗?”
我说:“有人愿意。”
“可还是有人不相信。”
“那就慢慢让他们看。”
晏照微点头。
她刚准备回宫,一名天衡司仙官突然从远处赶来。他没有行礼,直接跪在地上。
“陛下,天衡司出事了!”
晏照微转过身。
“说。”
“闻司主已经收回天衡司所有印令,封闭了愿簿总库!”
“他想做什么?”
仙官抬起头。
“他带走了天衡司主印,正在启动续界祭!”
晏照微脸色一变。
“续界祭不是九日之后吗?”
“闻司主说,界灯已经不稳,必须提前开启!”
我看向远处的天空。
九盏界灯中,刚刚亮起的那一盏突然闪烁了一下,剩下八盏仍然暗淡。
我心里一沉。
闻九章终于不准备再等了。
他要抢在新愿律立定之前打开神门。
晏照微收起帝印。
“回太初殿。”
我跟在她身后。
她走得很快。
“谢归尘,这次你必须告诉朕,神门究竟会发生什么。”
我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如果我没猜错,会有东西从里面出来。”
晏照微握紧佩剑。
“那就把它挡在门外。”我没有回答。
12
太初殿的门刚关上,地面便开始震动。
我走到石案前。石案上的黑灰正在向四周蔓延。
晏照微将天衡司送来的急报放在桌上。
“闻九章已经启动续界祭。”
“什么时候?”
“现在。”
我看向殿外。
天空中,九盏界灯的虚影接连出现。其中三盏已经暗了,剩下六盏也在不断闪烁。
晏照微取出帝印。
“如果让他完成祭祀,会发生什么?”
“神门彻底打开。”
“打开之后呢?”
“寂潮会进来。”
她看着我。
“能挡住吗?”我没有立即回答。
晏照微把帝印收回袖中。
“朕不需要你保证,只要告诉朕,应该守住哪里。”
我看着太初殿深处。
那张被封存三千年的神座,正在缓缓震动。
“你守住九盏界灯。”
“你呢?”
“我去神门。”
晏照微摇头。
“闻九章要的是帝印。朕必须亲自去。”
“他要的还有神座。”
我走到墙边,取下扫帚。
“你去守界门,我去太初殿。”
晏照微看着我。
“谢归尘,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朕?”
“有。”
“是什么?”
“等结束了再告诉你。”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活着回来。”
我点头。
她转身离开。
我独自走进太初殿深处。
那里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张黑色神座。三千年来,我每天都从它面前经过,从来没有碰过。
今天,它终于不再安静。
神座周围的符文逐一亮起。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神门深处传来。
“归尘。”
我停下脚步。
“你还认得我?”
“当然。”
那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神庭崩塌三千年,司尘神竟然还在扫地。”
“你倒是记性不错。”
“回来吧。”
黑雾里浮出一角破旧神袍,袍下看不见脸。我认得这道残响,它还停在神庭覆灭的那一年。
我看不清那道残影,却能认出它身上的气息。
那是神庭末年留下的旧神印。
“只要你重新坐上神座,神庭便能恢复。”
我没有理会。
他继续道:“你守了三千年,难道还没想明白?没有绝对的力量,众生根本守不住自己的命。”
“你错了。”
“我错了?”
黑雾中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当年寂潮降临,你看见多少人死去?你看见多少座城池消失?那些人需要的是神明,是力量,不是你口中的自由!”
我看着神座。
“所以你们就拿他们的命去填?”
“他们本就愿意献出愿火!”
“他们愿意献出一缕愿火。”
我握紧扫帚。
“没有人答应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你们。”
神门突然震动,黑色气息向外扩散。
“那你就看着他们再次死去吧。”
声音消失。
紧接着,神座下方的祭祀阵法全部亮起。九盏界灯的虚影被拉向神门。
阵法中央,有一枚帝印。
晏照微的帝印。
我看着那道光,转身向外走。
太初殿的石门自行打开。远处仙宫上空,黑色裂缝已经出现。
仙兵正在各处抵挡寂潮。有几名仙君被黑雾卷走,连声音都没能留下。
我抬起扫帚,扫开门前的黑灰。
“这次是真的扫不完了。”
我加快脚步。
界门前,晏照微正与闻九章对峙。
她的帝印悬在半空,被一条银色锁链牵引。
闻九章站在祭坛中央,手里握着天衡司主印。
“陛下,臣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意主持续界祭?”
晏照微握住剑柄。
“朕已经说过,愿律必须恢复原样。”
闻九章叹了口气。
“看来,臣只能自己动手了。”
他抬起天衡司主印。
九盏界灯同时震动。
神门打开。
一股黑色潮汐从门后涌出。
晏照微挥剑斩断第一根锁链。第二根锁链却立刻缠上她的手腕,她的帝印被拉向祭坛中央。
闻九章看着她。
“陛下,您会明白的。没有绝对的力量,众生终究会被寂潮吞噬。”
晏照微冷笑。
“所以你就决定让众生永远跪着?”闻九章没有回答。
他手中的天衡司主印猛然亮起。
晏照微被锁链拉向祭坛。
我赶到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放开她。”
闻九章转过身。
他看见我,终于露出一丝释然。
“你来了。”
我看了一眼祭坛。
“你不该把这里弄得这么脏。”
闻九章的神情僵了一瞬。
“谢归尘,你终于肯出来了。”
他抬起手,神门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回来吧,司尘神。”
闻九章盯着我。
“只要你重新坐上神座,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我走到晏照微身边。
“你先把人放开。”
闻九章摇头。
“你还是老样子。”
他看着我手里的扫帚。
“过了三千年,你还不肯认?这个世界该往哪儿走,只有神明说了算。”
我抬起眼。
“那你就等着看。”
13
第九日,神门彻底打开了。
黑色潮汐越过界门,向九霄仙宫蔓延。远处的仙宫建筑开始出现裂痕,有些仙兵还没来得及撤退,身体便被黑雾吞没。
晏照微被锁在祭坛中央。
她的帝印已经被闻九章控制。
闻九章站在神门前,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谢归尘,三千年前你没有阻止神庭崩塌。三千年后,你还要看着仙界毁灭吗?”
我问:“你觉得自己能救仙界?”
“我至少知道该怎么做。”
闻九章抬起天衡司主印。
九盏界灯的虚影同时落在祭坛上。
“只要重新建立神庭,所有愿火便能集中起来。寂潮会被压回世界之外,九州也不必再承受这种混乱。”
“代价呢?”
“众生继续献出愿火。”
“若他们不愿意呢?”
“由不得他们。”
我点点头。
“这就是你所谓的秩序。”
闻九章脸色沉了下来。
“你根本不明白。”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平静。
“我见过寂潮。我见过整座城池的人,在一夜之间消失。我连自己的家乡都守不住!”
他握紧天衡司主印。
“我原本只是神庭末年的边城守吏。那场灾难之后,整座城连名字都没留下。是天衡印替我续住了性命,我才活到今天。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有打断他。
三千年前,我也见过。
闻九章继续道:“那时候没有人能救他们。神明在逃,仙君在逃,所有人都在逃!”
“后来我明白了,只有绝对强大的力量,才能阻止这一切。”
他看向神门。
“我做错过什么?”
我看着他。
“你想守住家乡,没有错。”
“那你凭什么阻止我?”
“因为你现在做的事,和当年那些神明一模一样。”
闻九章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很快恢复冷静。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看看,三千年前的司尘神还有多少本事。”
他抬起天衡司主印。
祭坛上的锁链全部亮起。
晏照微被强行拉向神座。
我一步踏出。
脚下的地面裂开。一股古老力量从太初殿方向涌来。
那把用了三千年的竹扫帚,开始出现一道道金色神纹。神纹沿着竹柄蔓延,我身上的旧衣被神风吹起。
闻九章手中的天衡司主印突然剧烈震动。
他看着我,瞳孔收缩。
“司尘神……”
远处的仙君们也停下动作。
他们终于看清了扫帚上的古老神纹。
那不是仙界任何一位仙帝的印记。
那是神庭最古老的司尘神印。
三千年前,负责清理神庭因果尘埃的最后一位神明。
谢归尘。
我站在祭坛前。
闻九章缓缓后退。
“原来你一直都在……”
他看着我手里的扫帚。
“这三千年,你竟然一直在仙宫扫地?”
“嗯。”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这里脏。”
闻九章的脸色变了。
他突然抬手,将天衡司主印全部力量灌入神门。
黑色潮汐骤然暴涨。
无数锁链从门后伸出。
它们没有攻击我,而是全部缠向晏照微。
闻九章想用她的帝印完成最后祭祀。
“谢归尘!”
晏照微挣扎着抬起头。
她手腕上的锁链已经勒出血痕。
我向前一步。
可闻九章挡在中间。
“你若动手,神座便会崩塌!”
他指向祭坛中央。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神权消失,九盏界灯失去支撑,寂潮会彻底吞噬仙界!”
我看着他。
“那就让神权消失。”
闻九章怒吼:“你疯了!”
他挥动天衡司主印。
整座祭坛轰然震动。
无数黑色锁链朝我扑来。
我抬起扫帚。
第一扫,锁链断裂。
第二扫,祭坛上的愿债符文开始脱落。
闻九章脸色大变。
他终于意识到,这把扫帚能够清除的东西,远比他想象中更多。
他猛然向后退去。
“你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
“那是三千年的秩序!”
“错了三千年,也该结束了。”
我再次抬起扫帚。
就在这时,晏照微突然动了。
她没有等待我替她解开锁链。
她将剩余的帝印本源全部聚集在剑锋上。
剑光闪过。
第一根锁链断开。
第二根。
第三根。
她的帝印本源几乎耗尽,手中的剑也出现了裂纹。
可她还是站了起来。
闻九章厉声道:“晏照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没有神庭,仙界如何维持?”
晏照微握着剑。
“仙界不是神庭的。”
她一步步走向祭坛。
“九州也不是你们的。”
闻九章催动天衡司主印。
最后一根锁链缠住她的剑腕。
晏照微抬起另一只手,将剑锋压在锁链上。
“今日,朕就断了这条规矩。”
剑光落下。
锁链断裂。
天衡司主印出现一道裂缝。
晏照微终于脱困。
她站在我身边。
我看了她一眼。
“帝印怎么样?”
“还能用。”
“别逞强。”
“你管好自己的扫帚。”
我笑了一声。
她转头看向九盏界灯。
“谢归尘,九盏界灯还没有全部亮起。”
“我知道。”
“愿火够吗?”
“看众生愿不愿意。”
晏照微抬起手。
她没有再催动帝印,而是通过万愿簿,将新的愿律传向九州。
“九州众生听令!”
她的声音传遍仙凡两界。
“今日起,愿火归众生所有。”
“愿意守护界灯者,可自愿献出一缕愿火。”
“不愿意者,无人可以强迫。”
“九盏界灯的存亡,不再由神庭决定!”
话音落下,远处天幕出现一道道光点。
那些光点从人间各州升起。有些来自城池,有些来自村镇,还有些来自偏远山野。
它们没有被任何人强行抽取,只是因为有人听见女帝的话,主动选择贡献自己的愿火。
第一盏界灯亮起。
第二盏。
第三盏。
我看着那些光。
它们很微弱,却在不断汇聚。
闻九章盯着界灯。
“怎么可能……”
他看着天衡司主印。
“众生怎么可能愿意?”
晏照微看着他。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付出。”
她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为了让神明坐稳神座,是为了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阿禾的名字突然从万愿簿中浮现。
我认得那一行字。
她没有献出寿命,只将自己愿意提供的那一缕愿火送入界灯。
我想起她抱着母亲时的样子。
那张写满名字的纸,还在她手里。
九盏界灯陆续亮起。
最后一盏亮起时,神门发出一声巨响。
黑色潮汐开始退去。
闻九章的天衡司主印彻底碎裂。
他站在原地,看着神门。
“我只是想守住这个世界……”
我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
“那为什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
我把扫帚举起。
神纹全部亮起。
三千年来积累在太初殿的黑灰,化作无数黑色尘埃,顺着神门涌来。
那些被强加的愿债、被夺走的寿数、被篡改的记忆,全部汇聚在神门前。
我握紧扫帚。
这是最后一次。
我将三千年的因果尘埃全部扫向神门。
第一扫,旧愿律崩裂。
第二扫,神座出现裂痕。
第三扫,整个神庭祭坛轰然倒塌。
黑色潮汐被九盏界灯挡在世界之外。
神门缓缓闭合。
闻九章手中的天衡司主印化为碎屑。
他跪在地上,再也无法调动任何一盏界灯。
而我手里的扫帚,终于承受不住最后一次神力。
竹柄上的神纹一寸寸暗下去。
我低头看着它。
用了三千年的东西,还是坏了。
晏照微走到我面前。
“谢归尘。”
“嗯。”
“结束了吗?”
我抬头看向天空。
九盏界灯亮齐,寂潮退了。仙宫上方的裂缝渐渐合拢,青岚城的黑雾也散了。仙兵在城北找到了最后一批失散的百姓。界灯稳住后,活下来的人大体记起了自己的来处。七万人里,仍有少数人叫寂潮吞了,没能回来。
“结束了。”
晏照微看着我。
“你的神力呢?”
我握住扫帚柄。
“还在。”
“神座呢?”
“没了。”
“神权呢?”
我看向已经化为碎片的祭坛。
“也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后悔吗?”
我摇头。
“不后悔。”
三千年前,我没有阻止那些人。
三千年后,我终于把那张神座扫掉了。
这就够了。
闻九章被仙兵押走。晏照微下令,天衡司所有职权立即冻结,愿簿交由九州共同审理。
闻九章将接受审判,并对过去三千年被篡改的愿契负责。
没有人再提重新建立神庭。
我也不再需要坐上那张神座。
14
大战结束后的第三日,我回到了太初殿。
殿门还在,石案还在,墙角的簸箕也还在。
只有那张神座没了。
原本放置神座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平整的石地。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随后拿起扫帚。
新扫帚是仙宫库房送来的。竹柄比以前短了一截,用起来不太顺手,不过能扫就行。
“谢归尘。”
晏照微走进来时,我正在清理石阶。
她已经换回帝袍,身后没有带多少人,只跟着两名仙宫护卫。
“陛下。”
“朕让人送来的扫帚,你用着怎么样?”
“还行。”
“旧的呢?”
我指了指墙边。
那把用了三千年的旧扫帚已经彻底损坏。竹柄上的神纹全部消失,现在看起来和普通旧竹子没有区别。
晏照微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
“不能修了?”
“不能。”
“可惜了。”
我把地上的碎屑扫进簸箕。
“旧东西,总有坏的时候。”
她把旧扫帚放回原处。
“闻九章已经交由九州共同审理。”
“嗯。”
“天衡司的权力暂时由各州共同监管。所有愿簿都会重新核查,过去被篡改的契约,也会逐一恢复。”
“很好。”
“九盏界灯已经稳定。”
“那就好。”
晏照微看着我。
“你就没有别的想问?”
我想了一下。
“阿禾怎么样了?”
她似乎有些意外。
“已经回青梧镇了。”
“她娘呢?”
“记忆正在恢复。”
晏照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正是阿禾当初送给她的那张。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林素,阿禾。
“她让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纸。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仙人,谢谢你救了我娘。
我把纸折好,放进袖中。
晏照微看着我。
“她现在每天都陪着母亲。虽然林素还会偶尔忘记一些事情,但已经能够认出女儿了。”
我点点头。
“挺好。”
晏照微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殿中央,抬头看着那块太初殿的匾额。
“以前这里是神庭议事的地方。”
“嗯。”
“以后呢?”
“扫地的地方。”
她转过头。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地还是要扫。”
晏照微终于笑了。
她在石阶上坐下。
“朕有件事想问你。”
“说。”
“你如今已经不需要守着太初殿了,为什么还不离开?”
我把扫帚靠在墙边。
“习惯了。”
“只是习惯?”
“这里挺安静。”
“仙宫这么大,哪里不能安静?”
我看着她。
“这里有地。”
晏照微被我气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石案旁。
“谢归尘。”
“嗯?”
“朕准备重新修整太初殿。”
“修它做什么?”
“以后这里不再是神庭遗址,也不再是禁地。”
她看着四周。
“朕想把这里留作仙宫藏书之所。所有原始愿律、旧愿簿和九州的记录,都可以放在这里。”
“那挺好。”
“还需要一个人看着。”
我拿起簸箕。
“你想找谁?”
“你。”
我看着她。
“我只会扫地。”
“那就继续扫。”
“还有别的事吗?”
“有。”
她走到我面前。
“朕想请你留下来。”我没有立即回答。
晏照微看着我。
“不是以国师的身份,也不是以司尘神的身份。”
“那以什么身份?”
她想了一会儿。
“以谢归尘的身份。”
我看着她。
她的神情很认真。
“你守了太初殿三千年。以前没人知道你是谁,也没人问你累不累。”
“现在朕知道了。”
“所以,你不必再一个人守着这里。”
殿外有风吹过,几片落叶从门口飘进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又脏了。”
晏照微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她忽然弯腰,从墙边拿起一把备用扫帚。
那是仙宫刚送来的。
她握着扫帚柄,试着扫了一下。
落叶被她扫到一起。
动作不算熟练。
有一片落叶反而被她扫到了桌子底下。
我看着她。
“陛下,你这样扫不干净。”
她抬头。
“怎么扫?”
我走过去,握住扫帚。
“先把边上的灰扫出来。”
她照着我的动作试了一遍。
这次终于把落叶扫到了一起。
晏照微看着簸箕里的落叶。
“原来扫地也有这么多讲究。”
“当然。”
“那以后你教朕。”
我把扫帚递给她。
“可以。”
她接过扫帚,忽然问:“谢归尘,你还有什么愿望?”
我想了很久。
三千年前,我想守住神庭。
三千年后,我想扫干净太初殿。
如今神庭没了,太初殿也不再需要我一个人守着。
我看向晏照微。
“以前想让天下太平。”
“现在呢?”
“现在想扫完地,陪你喝杯茶。”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
“那以后,仙宫的事一起商量,太初殿的日子也一起过。你愿不愿意?”
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愿意。”
她轻轻点头。
“好。”
她没有拜我,没有叫我神明,也没有要求我重新坐上神座。
她只是拿着那把扫帚,站在我身边。
后来,九州的愿律逐渐恢复。
那些被篡改的契约一份份重新核查。闻九章失去了天衡司主的身份,被判处承担修复旧愿簿的责任。
九盏界灯由九州共同守护。
阿禾的母亲渐渐记起了从前。
她们母女偶尔会向仙宫寄来书信。每次信里都只有几句话。
说家里的枣树又开花了。
说青梧镇今年收成不错。
还说阿禾已经学会自己写字,不用再每天抄母亲的名字。
晏照微把那些信都放在太初殿的石案上。
我每次打扫,都会小心地避开。
偶尔,她也会来这里坐一会儿。
有时批阅奏章,有时只是喝茶。
仙宫里的仙官渐渐习惯了。
女帝身边有个不爱说话的扫地人。
有人曾经问过她:“陛下,那位谢先生究竟是什么身份?”
晏照微正在批阅奏章。
听完,只抬头看了一眼太初殿的方向。
“扫地的。”
那人显然不信。
“可听说他曾经……”
晏照微放下笔。
“那是以前。”她没有再解释。
而我也懒得解释。
三千年前,我曾经坐在神庭最高的位置上。
三千年后,我只想把太初殿扫干净。
这天,晏照微又来得很早。
我刚扫完门前的石阶。
她手里拿着两盏茶。
“谢归尘。”
“嗯?”
“喝茶了。”
我接过其中一盏。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远处的仙宫。
“你说,三千年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谁知道。”
“如果还有人欺负凡人呢?”
“那就按规矩办。”
“如果有人再想坐上神座呢?”
“神座已经没了。”
晏照微笑了笑。
她喝了一口茶。
我也喝了一口。
茶温正好。
殿前的落叶又多了几片。
我把茶盏放下,拿起扫帚。
晏照微也放下茶盏,拿起另一把。
我看了她一眼。
“陛下,你今天不用处理政务?”
“处理完了。”
“那也不必亲自扫地。”
“朕愿意。”
她说得很自然。
我没再劝。
两把扫帚一前一后落到石阶上。
三千年了,头一回有人替我扫了另一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