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嫁给谢临渊的第一夜,就决定把这个未来的暴君养歪。
准确地说,是把他养得更难对付一点。
按照我看过的那本古言小说,再过四十日,谢临渊会因侵吞军粮、勾结外敌,被皇帝下旨赐死。而我这个被赐婚给他的炮灰王妃,会在他死后被送进宗人府,最后连累温家满门。
我穿进来的时候,喜轿已经停在三皇子府门前。
原主温停云二十二岁,父亲温明序曾任度支司官员,如今因军粮案被关在刑部大牢。
她嫁给谢临渊,名义上是赐婚,实际上是皇帝把两枚棋子放在一处,既要看住谢临渊,也要防着温家再生事端。
原书里的温停云还奉命记录谢临渊的日常动向,暗中把消息递给郑惟庸。谢临渊出逃前,她交出了他的行踪,才让那场围杀有了机会。
穿来前我是做财务审计的。凭谁一张嘴说得再好听,我也得先见着原始凭证。
谢临渊日后敢跟天下人翻脸,怎么偏在这桩案子上,别人递来一笔糊涂账,他就接了?新婚这第一夜,我先想替他治治这个毛病。
新房里,合卺酒还摆在桌上。我没顾上喝,先拿剪刀撬开书案抽屉。里面的账册比我想象中多,最上面一本正是军粮案的副卷。
门外响起脚步声。
我刚把账册翻开,珠帘便被一只手掀起。
谢临渊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红色喜服,腰间玉带未解,眉眼清冷。二十四岁,曾任北境统军,如今被削去部分职权,困在王府里等候复审。原书写他后来杀伐果断,登基后血洗朝堂。
眼前的人看起来确实不好惹。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剪刀上。
“王妃新婚夜不饮合卺酒,倒有闲心翻本王的书房。”
我把剪刀放下。
“我在找账本。”
“账本?”
“王府如今俸禄停发,府里还有多少银子,总得算清楚。往后要过日子,不能稀里糊涂。”
谢临渊看了看被我翻乱的抽屉。
“王府的账不在这里。”
“那我明日去看。”
“新婚第一夜就想着查家底,温家教女儿的规矩倒是特别。”
“人总得吃饭。”
他没接话,走到书案旁,拿起我刚才翻开的副卷。
我心里一紧。
“王妃看得懂?”
“略懂。”
“看出什么了?”
我知道这时不能把穿书的事说出来。即便说了,他也不会信。我伸手指向其中一页。
“出仓记录是一万二千石,边营入库却只有八千石。中间差了四千石。”
谢临渊的手指停住。
我又指向旁边的水损记录。
“这上面写着六月初三发生水损,可运输凭票显示,粮食六月初五才从上一个转运点出发。还没运到,怎么先损了?”
谢临渊合上册子。
“这是朝廷已经定案的军粮案。”
“定案不代表账目没有问题。”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他走近一步,声音沉了下来。
“你父亲温明序因这桩案子入狱。你刚嫁进王府,便翻查军粮卷宗。你觉得本王会怎么想?”
我看着他。
“你会怀疑我是郑惟庸派来的眼线。”
谢临渊眼神微变。
我猜对了。
郑惟庸是当朝丞相,也是原书里一步步把谢临渊逼成暴君的人。如今军粮案由他一手推动,温家和谢临渊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既然知道,还敢查?”
“因为我想活。”
我把副卷推回他面前。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侵吞军粮,也不确定我父亲到底参与了多少。但四千石的差额摆在这里。若粮食另有去处,你就不该认下侵吞的罪名,我父亲也不该替别人背罪。”
谢临渊盯着我。
“你想要什么?”
“帮我查清军粮案,给我父亲一个公断。你查你的案子,我救我的父亲,各取所需。”
“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信你?”
“你不必现在信我。”
我伸出手。
“给我三天。我先找出账目里最明显的问题。三天后,若我拿不出能核验的东西,你再把我当成郑惟庸的人也不迟。”
谢临渊没有握我的手。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册,放在桌上。
“这是军粮案副本。三天。”
我点头。
“成交。”
他走到门口谢临渊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桌上的副卷,忽然道:“三日之内,你可以查阅本王手里的军粮案副本,但不得私自带走原件。若查出问题,所有材料先交给本王核验,再按程序送审。”
我点头:“可以。相应地,你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我当成眼线,也不能阻止我为父亲申辩。”
“成交。”
他这才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下两人的约定。字迹冷峻,落笔却很稳。我看着那张纸,心里稍稍踏实。至少从今晚起,我们不再只是各怀心思的陌生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本王的书房,不是王妃想翻就能翻的地方。”
“知道了。”
门合上,我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我重新坐回书案前,逐项记下账册上的日期、粮数和印记。一万二千石出仓,八千石入营,差额四千石。数字不会凭空消失,我只需要找到它们真正的去向。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枚官印下面,签着一个名字。
温明序。
我的父亲。
我原本以为自己只要改变谢临渊的结局,就能避开原书里的死局。现在看来,温家早已被卷进这场案子。
我在纸边写下“四十日”,底下分开记账目、证人和各人担的责任。父亲的名字,我单抄了一行。明日先去度支司,对军粮案的副本。
2
第二日,我拿着军粮案副本去了度支司。
谢临渊派了一个王府旧管事跟着我。那人姓赵,在王府待了十几年,说话办事都谨慎。
临出门时,他提醒我,度支司如今由郑相一系的人掌着,若只是想查几本旧账,最好别把事情闹大。
“我不闹大,他们就肯让我查?”
赵管事没回答。
度支司设在皇城东侧。我进门时,几名官员正抱着账册出来。看见我身后的王府随从,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
为首的官员姓梁,约莫四十岁。他听完我的来意,连茶盏都没放下。
“王妃说笑了。军粮案已经由三司定案,所有相关账册都封存了。”
“封存的正是我要看的那本。请您先查一查,原始出仓簿还在不在库里。”
“既然定案,王妃为何还要查?”
我把副本摊开。
“出库一万二千石,边营入库八千石,差额四千石。朝廷将这四千石全部记作水路损耗,可水损日期早于运输抵达日期。我想核对原始底簿。”
梁大人扫了一眼,语气淡了。
“军粮转运情况复杂,记录有些出入并不稀奇。何况王妃并非度支司官员,无权调阅封存卷宗。”
“我只申请核对乙字库的出仓底簿、当日运输记录,以及对应的水损登记。”
我把提前写好的申请文书递过去。上面列明了案件编号、核查范围和申请理由,没有要求查看其他军务材料。
梁大人没有接。
“王妃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父亲还在牢里。”
“温明序的案子,朝廷自有公断。”
“那就请大人也给我一个公断。若认为不能调阅,请在申请上写明拒绝理由,并注明所依据的规制。”
梁大人看着我,半晌没动笔。
旁边一个年轻官员低声提醒:“梁大人,按规制,申请和拒绝意见都应留档。”
梁大人扫了他一眼,那人立刻闭嘴。
我没有催促,只把文书留在桌上。最后,梁大人终于拿起笔,在末尾写下:原案已结,相关账册不予调阅。
他盖了官印。
我收好文书。
“多谢大人。”
梁大人脸色不太好看。
“王妃拿到这张纸,又能做什么?”
“至少证明我申请过。”
临出门时,那名年轻官员追到廊下,低声提醒我:“王妃,申请文书最好留一份副本。日后若有人说您从未提出过核查,至少还有凭据。”
我向他道了谢,没有问他的姓名。此刻多知道一个名字,未必能帮到他。
出了度支司,赵管事才问:“王妃,既然没拿到账册,为何还要他的拒绝文书?”
“因为他刚才说账目已经核查过。既然核查过,就应该有核查记录。他不肯给我看原始账册,也不肯说明原始账册究竟在哪里。以后复核时,这就是一个问题。”
赵管事似懂非懂。
我在现代做审计,最怕听人说“以前一直这样”。问他头一笔从哪儿来,他又说“大家都这么做”。我要看的是最早那张凭据。
回到王府时,谢临渊正在书房看折子。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匣子。
“拿到了?”
“没有。”
“那你去做什么了?”
“拿到了一张拒绝调阅的正式文书。”
我把文书放在桌上。谢临渊看完,指尖在梁大人的签名上停了一下。
“他倒是写得干脆。”
“说明他不怕。”
“或者说,他觉得你查不到。”
“所以得换个地方。”
谢临渊抬眼。
“去哪儿?”
“乙字旧仓。”
“那里早就不归度支司管了。你连门都未必进得去。”
“那就想办法进去。”
他看着我,忽然问:“温停云,你以前也是这样查账的?”
我心里一顿。
“我父亲教过我。”
这话不算全真,却也不算全假。原主确实从小跟着父亲看账,我只是不知为何,接手这些数字时格外熟悉。
谢临渊没有追问。他从案上拿起一枚旧令牌,递给赵管事。
“带王妃去乙字旧仓。若有人阻拦,让他们把理由写下来。”
我收下令牌。
临走前,谢临渊忽然叫住我。
“温停云,你父亲昨日托人送来一封信。”
我立刻转身。
“在哪里?”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没有拆封的信。我接过来,手指有些发抖。父亲被关进牢狱后,已经许久没有消息。
信里只有五个字。
不要再查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半晌没动。
谢临渊问:“怎么了?”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他不让我查。”
“那你还查吗?”
“查。”
我把文书收好,决定继续查下去。
谢临渊没有阻止,只道:“若查到最后,发现你父亲确实做过错事呢?”
“那就让他承担他该承担的责任。”
我停了一下。
“但不该他承担的,我也不会让别人推给他。”
说完,我带着赵管事出了门。
3
乙字旧仓比我想象中冷清。
仓门上挂着封条,旁边的木牌已经褪色。守仓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吴。他看见谢临渊的旧令牌,先是一愣,随后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奉命查阅旧档。”赵管事出示令牌。
吴管事往我身上看了一眼。
“这位是?”
“王妃。”
吴管事脸色微变,还是将我们迎了进去。
仓房里堆着几排木箱。有些箱子已经搬空,地面留着拖拽过的痕迹。我没有急着找账册,先问他当年北境军粮的出仓底簿是否还在。
“早就移交了。”
“移交给谁?”
“度支司。”
“有移交清单吗?”
“应该有。”
我看向里侧的木架。上面放着一些没有登记封存的旧册子。
“那些是什么?”
“废册。”
“既然是废册,为什么还留着?”
吴管事答不上来。
我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已经磨损,里面却还有不少完整记录。我翻了几页,发现这不是废册,而是当年出仓记录的副本。
“吴管事,你说原始底簿已经移交,那这本副册为什么还在?”
他擦了擦额头。
“当年仓里留过备份,后来没人来取,我就一直放着。”
“有登记吗?”
“没有。”
我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到北境军粮出仓的那一页。一万二千石,日期六月初五,与谢临渊给我的副本一致。页末盖着一枚官印,左下角却少了一小块。
我凑近看了看。
“吴管事,这枚印章是仓里的正式官印?”
“是。”
“现在还在吗?”
吴管事犹豫片刻,从里屋取出一个木匣。里面放着一枚铜印,左下角果然有一处缺损。
我把旧册子上的印记与铜印放在一起比对。缺口的位置、大小完全对应。
“请你在核验记录上写明,这枚官印现存,并注明缺损位置。”
吴管事摇头。
“王妃,旧册子已经封存,不能随意再盖印。”
“我没让你重盖。只要你确认实物的情况。”
“这会有人找我麻烦。”
“你只是确认官印的实际样子。若有人因此找你麻烦,你可以把核验记录交给三司。”
吴管事拿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赵管事没有催他,只把令牌放在桌边。吴管事看了看令牌,最后还是签了字。
我收好核验记录我又请吴管事把铜印的保管记录找出来。木匣底部有一张旧签条,记着官印编号和入匣日期,编号与旧仓副册的封存记录一致。
我没有要求他把铜印交给我,只让他把编号、缺损位置和保管现状写进核验记录,再请赵管事在旁见证。吴管事起初还担心自己写错,反复核对了三遍才落笔。
我将两份记录分别装袋,封口处请他签名。这样日后即便有人质疑,也能查清材料是谁提供、何时取得、经过谁的手。
我收好核验记录,又让赵管事将副册的页码、存放位置和现状逐项登记。我们没有直接把旧册子带走,而是按规制申请封存副本,避免日后被人指责私自取走证物。
吴管事把铜印重新放回木匣,亲手锁好,又将钥匙交给赵管事暂时封存登记。他没有把官印交给我们,我也没有要求带走。
证物留在原处,核验记录跟着我们走,这样才不会让人抓住私取官印的把柄。
离开旧仓时,谢临渊已经在门外等着。
“有收获?”
我把核验记录递给他。
他看完,抬眸看我。
“你怀疑案卷上的印章是后来补的?”
“至少有一份账册不是当年盖印的原始版本。”
“还缺证据。”
“一个缺口不能替人认罪。我得知道那枚印那天在谁手里。”
谢临渊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
“刚送来的。”
那是一张水路运输凭票,上面写着船只编号、出发时间和目的地。最下面有一个粮牌编号:乙七三。
我将凭票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记载这批粮食六月初七抵达青石渡。
我重新看了一遍。
朝廷案卷记载,这批粮食六月初三就已经发生水损。可它六月初七才抵达青石渡。
两份记录不可能同时为真。
“这张凭票从哪里来的?”
“王府旧部找到的,是当年商行留存的副本。”
“可靠么?”
“来源可以核验。”
我点头。
“我要去青石渡。”
谢临渊没有犹豫。
“明日启程。”
我们上马车前,吴管事忽然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旧纸。
“王妃,还有这个。”
纸上只有一行模糊记录:乙七三,转水路,石湾仓。
吴管事低声道:“当年负责押运的人,姓陶。”
我接过纸。
“叫什么?”
“陶砚秋。原先是转运司的书吏。”
我记下“陶砚秋”三个字。父亲在信里提过他。
4
第二日卯时,我和谢临渊出了京城。
青石渡距离京城三十余里,是北境军粮转运的重要水路节点。马车抵达时已近午时。我把乙七三的运输凭票拿出来,重新核对了一遍。
“这张票据上的船号是十六,负责押运的商行叫什么?”
“永顺行。”谢临渊道。
“你的人查过了吗?”
“查过一次。掌柜说当年所有运输记录都被水患冲毁了。”
“你信了?”
“不信。”
“那为什么没继续查?”
谢临渊靠着车壁。
“他是个做买卖的,推说账丢了,我难道真领兵去翻他的铺子?那是办案还是结仇?”
我把凭票收好。
“现在可以按正式核查的方式进去。”
永顺行就在渡口旁边。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听见谢临渊的名字,立刻从柜台后站起来。
“见过殿下。”
谢临渊没有受礼。
“当年乙七三批次的军粮,是你们商行承运?”
掌柜看了眼凭票。
“殿下,时隔多年,小人记不清了。”
“那就看看。”
掌柜接过去,只看一眼便放回桌上。
“东西太旧,辨不出真假。”
我问:“既然辨不出真假,为什么不肯让我们看运输底簿?”
“账册早不在了。”
“是被烧了,还是被水冲走了?”
“水患。”
“哪一天发生的水患?”
“六月初三。”
我把凭票放在他面前。
“这张票记载,乙七三批次六月初五才出发,六月初七抵达青石渡。六月初三发生水患时,粮食还没到这里。你们商行又是怎么知道它已经受损的?”
掌柜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许是记录有误。”
“那就请你拿出原始运输记录,核对之后再说。”
“王妃,这么多年过去,哪里还找得到?”
我没有接话。掌柜刚才说的是“账册不在了”,不是“账册从来没有”。我看见他目光越过我,往后院看了一眼。
他很快站起来。
“请二位稍候,我去问问旧档房。”
掌柜离开后,我没有动桌上的东西。
谢临渊问:“你觉得他会拿出来?”
“他知道东西在哪里,只是不想给。”
约莫一刻钟后,赵管事从后院回来。
“王妃,有人抱着木匣往灶房去。”
我和谢临渊绕过廊下,看见一个年轻伙计抱着木匣,正往灶膛走。匣子没有盖严,里面露出几张泛黄的纸。
伙计见我们出现,转身就跑。
谢临渊的随从拦住了他。
“站住。”
伙计挣扎起来。
“这是废纸,烧了也不碍事!”
我示意随从先熄掉灶膛里的火,再把木匣取下来。
其中一张正是旧运输底簿,上面有乙七三的编号。
掌柜匆匆赶来。
“王妃,这是误会。伙计私藏旧纸,小人并不知情。”
“那就核实来源。”
我没有让人把账册直接带走,而是要求掌柜取来商行的旧登记簿,再请渡口负责核验的吏员到场。掌柜起初推脱,谢临渊便将旧军令牌放在桌上。
“本王不要求你私下交出东西。朝廷正在复核,你只需配合核对。若认为不合规矩,可以把拒绝理由写下来。”
掌柜看了看令牌,终于让人取来登记簿。
两份记录逐项核对。乙七三确实由永顺行承运,六月初五出发,六月初七抵达青石渡。可是其中一张分运支单上,写着另一处目的地:石湾仓。
我问掌柜:“石湾仓是什么地方?”
他不肯回答。
旁边的吏员解释,石湾仓是当年临时租用的粮仓,登记在一名商户名下。
我继续翻找,终于找到对应的分运数量。
两千石。
这说明乙七三这一整批军粮并非全部走同一条路线。粮牌编号代表整批军粮,下面另有不同的分运支单。八千石入营,两千石赈灾,还有两千石被转往石湾仓。
我让商行出具核验副本,要求掌柜和在场吏员签字确认。
掌柜还想推脱。
吏员提醒他,朝廷已经启动复核,他没有权力擅自销毁相关账册。掌柜最终签了字。
我又让掌柜把旧底簿的页码、装订线和登记日期一并写入核验记录。掌柜不情愿地翻到对应页,发现分运支单的编号与主账连续,无法再说是伙计临时添写。
我没有把整本底簿带走,只请在场吏员逐页核对后抄录相关部分。掌柜在副本上签字时,手指在印泥边停了很久。
我要求他再确认一次分运支单没有缺页,他脸色很差,却还是逐项看过。
“王妃,若这批粮食真出了问题,商行也会被查。”
“所以你更该把知道的事情写清楚。隐瞒只会让责任变得更重。”
离开永顺行时,谢临渊问我:“现在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有两千石军粮被转往石湾仓,还不能证明它最后去了哪里。”
“那就去石湾仓。”
马车重新启动。我把两份记录放在一起,反复核对分运数量。八千、两千、两千,正好一万二千石。
“若石湾仓里没有粮食呢?”谢临渊问。
“那就继续追查转运之后的记录。”
“若账册也没有了?”
“至少还有人经手过。”
谢临渊看着我,忽然道:“你倒是很会把人逼到必须回答的位置。”
“我只让账目说话。”
他轻轻笑了一声。
马车驶过渡口时,我又看了一眼那张分运支单。石湾仓三个字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私仓登记号。
我把它抄在随身的核查簿上。
5
石湾仓已经废弃多年。
我们到的时候,仓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附近没有守仓人,只有一座临时搭建的木棚,里面住着几名看守旧仓地界的村民。
我拿出永顺行的运输副本。
“请问这里以前是不是存放过北境军粮?”
一名老人接过凭票,看了很久。
“这地方以前确实存过粮。”
“什么时候?”
“六年前,闹水患那年。”
时间对上了。
老人告诉我们,当年水患来得突然,周围几个村子都受了灾。田地被淹,粮食颗粒无收。朝廷赈灾粮迟迟没有送到,村民已经准备逃荒,就在那时,有人送来一批军粮。
“多少?”
“听说有两千石。”
我和谢临渊对视一眼。
我问:“当时是谁送来的?”
老人摇头。
“没见过正主,只知道是军中的人。”
“粮食发给谁了?”
“附近几个村子都有。”
“有分发记录吗?”
老人犹豫了一下。
“村里原先有一本赈粮册,收在祠堂里。”
我们跟着老人去了祠堂。里面供着祖先牌位,旁边有一只旧木柜。老人打开柜子,翻出一本厚册子。
纸页已经泛黄。
我小心翻到六年前的记录。上面写着村名、户数、粮食数量,还有每一批粮食的编号。总数是两千石,旁边标注着乙七三批次的赈济支单。
原来每一车都带着乙七三的号。要分清它们最后进了哪座仓,还得找分路以后的支单。
老人把赈粮册翻到末页:“瞧这几种墨色。村子受灾有轻有重,粮分三回才发完。”我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每回都记着户数、斤两,末尾挨个按了手印。
“有几户人家连田契都泡烂了,拿不出证明。来送粮的人没赶他们走,先按村里登记的户数发了,之后才补齐名单。”
我逐项核对三次发放的数量,总数仍是两千石。那些记录并不精致,却有时间、有经手人、有领取人,彼此能够对应。
我把册子交还老人。
“这本原册请先保管好。若三司需要核验,我们会让官员按正式程序来取证,不会让村民替任何人背罪。”
离开祠堂前,我请老人和当年分粮的人一道核数。老人怕官府追究村民私领军粮,不肯马上出面作证。我把原册还给他,请他收好,等三司正式核验时再交。
回村口的路上,我问谢临渊:“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两千石是本王下令拨出去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不想让你因为温明序的签名,再被郑惟庸抓住把柄。”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
我停下脚步。
“你让我查账,却把最重要的一部分瞒着我。你让我替你找证据,却连我父亲究竟做过什么都不肯说。”
谢临渊看着我。
“我不想让你承担风险。”
“那你就应该告诉我风险在哪里。”
我转身往马车走。
“这两千石粮食的用途,我会如实写进核查记录。你私自调粮的责任,也必须如实写进去。”
谢临渊没有阻止。
回到王府,我把赈粮记录逐项整理:村庄、户数、分发数量、粮牌来源。每一项都能互相对应。我在旁边注明,谢临渊私自调拨军粮,程序责任尚待审查。
谢临渊站在我身后。
“你打算把这件事交上去?”
“当然。”
“这样一来,本王就有了违规调粮的证据。”
“你本来就做过。”
他看了我一会儿。
“随你。”
我把赈粮副本收好,问起剩余两千石的去向。
谢临渊从案上取出一张旧地址。
那是石湾仓另一处登记在商户名下的私仓。
“这批粮食可能在那里。”
我看着地址。
“你查过?”
“查过一次。粮仓登记在普通商户名下,六年前就已经停用。”
“停用了,为什么还要留着?”
“因为乙七三的另一张分运支单,目的地就是那里。”
我把地址抄下来。
这桩案子还有最后两千石。它们若真被人吞了,才是郑惟庸最不愿意让我们找到的东西。
6
第十一日,三司临时复核。
我头一回顶着王妃的身份走进审案偏堂。复核的官员坐在桌后。原案和军粮出仓副本摊在案头,旁边是我们在青石渡、石湾村核来的材料。
郑惟庸没有亲自到场。他派来的是一名姓孙的官员。
孙官员看见我,神色并不友善。
“王妃,今日复核的是军粮案,您一个内宅女子,恐怕不便参与。”
我把申请文书放在桌上。
“我以温明序家属的身份申请核查,也以相关账册整理者的身份提交材料。若大人认为我不能陈述,可以将我的材料交给审案官核对。”
孙官员冷笑。
“王妃倒是准备得充分。”
我没有理他。
审案官拿起第一份材料。
“你说,账目存在差额?”
“是。”
我把出仓副本和边营收簿放在一起。
“一万二千石出仓,八千石入营,差额四千石。朝廷原案将四千石全部记作水损,但水损日期早于实际运输日期。”
孙官员立刻道:“水路转运情况复杂,记录出现时间误差并不奇怪。”
我看向他。
“若只是时间误差,请问为什么水损记录上的船只编号,与永顺行保存的运输记录不一致?”
孙官员皱眉。
“你如何证明那份运输记录是真的?”
我把永顺行的旧登记簿副本交上去。
“这是商行核验后出具的副本,有掌柜签字,也有渡口吏员确认。”
审案官翻看了几页。
我又拿出乙字旧仓的核验记录。
“这是当年官印的实际缺损情况。旧仓副册上的印记与现存官印一致,而朝廷案卷中的印记却完整无缺。”
孙官员伸手拿过副本。
“也许是拓印不清。”
“那就请大人核对原始官印。”
审案官让人将旧仓核验记录逐项登记。
孙官员见无法轻易否认,又问:“就算这些材料都是真的,也只能证明运输记录存在问题。怎么能证明谢临渊没有侵吞军粮?”
我没有回避。
“不能。”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孙官员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我继续道:“所以我今天提交的材料,只能证明四千石的去向尚未查清,不能直接证明谢临渊清白。”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要求重新核查。”
我将石湾村的赈粮记录放到桌上。
“这是另一部分证据。”
审案官接过册子。我说明当年赈灾粮的分发数量、村庄和批次编号。记录上的两千石,与谢临渊承认的调拨数量一致。
孙官员立即抓住这句话。
“既然承认私自调粮,按律就该追究。王妃拿这些东西出来,难道还想替他开脱?”
我没有回答。
谢临渊已经站了起来。
“此事与王妃无关。”
所有人都看向他。
谢临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旧调拨记录。
“六年前水患,北境附近百姓断粮。本王下令拨出两千石军粮赈灾,未及时取得朝廷批文,也没有在规定期限内补齐全部手续。”
他将记录放在案上。
“这是本王的决定。本王认。”
孙官员脸色一沉。
“殿下既然承认私自调粮,按律应当追究。何况如今又有四千石差额,您如何证明自己没有侵吞?”
谢临渊看向他。
“本王没有要求免除擅自调粮的责任。本王只要求将四千石的去向查清楚。谁侵吞,谁承担。谁违规,谁认罚。”
他没有把责任推给我,也没有把所有事情说成救灾之举。
审案官看了看两份记录。
“现有证据可以证明,军粮案中存在水损记录与实际运输时间不符的问题。赈灾粮的去向也基本清楚。但剩余两千石的去向尚未查明,不能据此认定谢临渊没有侵吞军粮。”
孙官员立刻道:“既然如此,是否应当维持原案?”
“原案需要重新核查。”
审案官合上卷宗。
“在核查完成前,暂缓最终判决。谢临渊仍不得擅自离京,王府相关人员不得干预证人。”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至少,死局暂时被撬开了一道缝。
可谢临渊并没有轻松多少。
孙官员还想质疑石湾村的赈粮册:“乡村自记的册子,如何能证明军粮去向?”
我没有把它说成唯一证据:“它只能证明村中实际领到过两千石粮食,不能单独证明粮食来自军营。因此我同时提交了乙七三赈济支单、运输日期和谢临渊的调拨记录。三者的数量、时间与批次能够对应,村册只是其中一环。”
审案官让书吏把原册与副本逐页比对,记录纸页状态和经手人的签名。孙官员没能指出具体矛盾,只得退回原位。
散堂时,谢临渊没有接受旁人递来的轿子,陪我步行到外廊。他说:“你今日没有替本王辩解。”
“我替事实说话。”
他点了点头:“这样更好。”
离开偏堂时,我听见身后有人问:“那剩下的两千石军粮,又去了哪里?”
谢临渊没有回头。
回王府的路上,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今天会认下私自调粮的事?”
“因为这本来就是本王做的。”
“你不怕影响判决?”
“怕。”
他回答得很平静。
“但如果连这件事都不敢认,凭什么要求别人相信剩下的证据?”
我看着他。
这个人确实很难理解。他可以把所有人都算进局里,却偏偏不肯在自己做过的事情上耍花招。
回到王府后,我把今日的复核结果整理好。谢临渊坐在一旁看折子。
我写完最后一行,抬头问:“接下来怎么办?”
“找陶砚秋。”
“他知道私仓在哪里?”
“至少知道当年谁负责转运。”
我合上册子。
“那就去找他。”
谢临渊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桌上的两千石赈灾记录。
“王妃,今天你替本王赢了一半。”
我挑眉。
“另一半呢?”
他将那张私人粮仓地址推到我面前。
“等找到最后两千石,再算。”
我拿起纸。
这次,纸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陶砚秋。
我盯着那个名字,终于意识到:父亲早就知道他,谢临渊也知道。只有我,被他们两个瞒在最后。
7
第十四日,我一个人进了刑部大牢。牢门一开,父亲从一张旧纸上抬起头来。他已经在这间牢里坐了四十多天。
“停云?”
我走过去,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
“爹。”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王妃服饰,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王府那边呢?”
“谢临渊知道我来。”
父亲沉默片刻。
“你不该嫁给他。”
我拉开椅子坐下。
“圣旨已经下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如今自身难保,你跟着他,只会把温家拖进去。”
我没有接这句话,把赈粮记录放在桌上。
父亲看到上面的粮牌编号,手指明显僵了一下。
“你从哪里找到的?”
“石湾村。”
他低下头。
我盯着他。
“当年那两千石赈灾粮,是你签的字?”
父亲沉默很久,最后点头。
“是。”
“谢临渊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己查到的。”
父亲叹了口气。
“停云,你不该查这件事。”
“我只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父亲看了很久那本赈粮册。
“那年北境附近遭了水患,朝廷赈灾粮迟迟没送到。谢临渊找到我,说附近几个村子已经断粮。”
“他要你调军粮?”
“他没有直接要。他问我,如果不调粮,那些百姓能不能活过那个冬天。”
父亲闭了闭眼。
“没有批文。那张单子,是我自己伸手拿来签的。”
“后来呢?”
“后来郑惟庸的人找上门,让我补做军粮入营记录。”
“你签了吗?”
“没有。”
父亲摇头。
“我可以承认自己参与了赈粮调拨,却不能把没有发生的事情写成真的。”
“所以郑惟庸就把你关了进来?”
“他先说只是补齐账目。后来发现我不肯签,便说我侵吞军粮。”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当时以为,只要不签那张假账,就能保住自己。没想到他们连原始记录都敢改。”
我问:“陶砚秋呢?”
父亲的脸色变了。
“你已经找到他了?”
“还没有。”
父亲看着我,犹豫片刻。
“当年转运记录是他经手的。他知道粮食最后去了哪里。”
“他参与了伪造?”
“他签过水损记录。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自愿的。”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临走前,我问父亲为什么一直不让我查。
他看着我,眼里有明显的疲惫。
“因为这件事不干净。谢临渊私自调粮,你也知道了?”
我点头。
父亲苦笑。
“他做的事情,有对有错。那两千石粮救了人,可他毕竟是统军之人。若所有人都能绕开朝廷调粮,军中规矩还怎么维持?”
“所以我们会把他的责任说清楚。”
我握住父亲的手。
“他做错的事情,他自己认。别人侵吞的粮食,也不能算到他头上。”
父亲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停云,别替任何人背罪。”
我点头。
“我知道。”
离开大牢时父亲把食盒推到一旁,问我王府里的人待我如何。我说赵管事办事周全,谢临渊也没有苛待我。
父亲却没有放心:“他若真想护你,便该把事情说清楚。你嫁进去不是去替他挡刀的。”
“我知道。”
父亲低头看着赈粮册:“停云,你小时候最嫌我记账慢。我才核完一页,你的手就伸过来要翻。如今这本账,还真交到你手里了。”
我握住他的手:“我不是来替你洗掉所有责任的。我只想让该是谁的责任,就落在谁身上。”
父亲点头,眼里有了些湿意。他没有再劝我停下。
离开大牢时,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父亲不是完全无辜的受害者。他参与了赈粮调拨,却没有参与侵吞。这个区别必须查清楚。
回到王府,我直接去了谢临渊的书房。
我把牢狱里问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父亲签过赈粮记录时,他没有表现出惊讶。
我心里那点疑虑终于压不住了。
“你早就知道?”
谢临渊抬起眼。
“知道什么?”
“我父亲签过字。”
他没有否认。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军粮案发生的时候。”
我站在桌前。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父亲参与了两千石赈粮调拨,也知道陶砚秋经手了运输记录?”
“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临渊放下手里的公文。
“知道得越少,越不容易被郑惟庸抓住把柄。”
我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告诉我,我就不会有危险?”
他没有回答。
我把父亲的供述记录放在桌上。
“我嫁给你,是为了救我父亲。你让我查军粮案,我就查。我没有要求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但至少不能把最重要的部分瞒着我。”
“我不想让你因为温明序的事情受到牵连。”
“可他是我父亲。”
我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他做过什么,我有权知道。你可以不相信我,也可以不让我参与,但你不能一边让我替你查案,一边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人。”
谢临渊站起身。
“我没有把你当成什么都不懂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承担风险。”
“你不想让我承担风险,就应该让我知道风险在哪里。”
我拿起桌上的记录。
“从今天起,我会自己查。”
谢临渊没有拦我。
我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温停云,你父亲的事,我从未打算让他替本王承担。”
我停住。
“但你确实瞒了我。”
“是。”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干脆地承认。
我没有回头。
“那你自己想清楚,以后还要不要继续这样。”
我离开书房。
接下来的两日,我没有再主动找他。我把青石渡的运输记录重新整理,顺着陶砚秋的名字查找旧档。
第十六日傍晚,赵管事送来一张旧籍名册。
“王妃,这是从旧转运司查到的记录。”
我翻开。
陶砚秋,原军粮转运司书吏,六年前离任。名册上还留着一处旧住址。
我将地址抄下来。
“明日去这里。”
赵管事点头。
我合上名册,发现旁边还有谢临渊留的一张纸。
上面写着:陶砚秋若不肯作证,不可强求。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替我决定。
8
陶砚秋住在城南。
我们到的时候,院门紧闭。赵管事敲了三次,里面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
“找陶先生。”
院内安静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露出半张脸。他看见我身后的谢临渊,脸色骤然变白。
“殿下?”
谢临渊没有往前走。
“陶砚秋?”
男人没有回答。
我拿出旧籍名册。
“我们为六年前的军粮案而来。”
陶砚秋的手扶着门框。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没听我们问什么。”
“当年的事情已经结案了。”
他说着就要关门。我没有伸手拦,只把名册放在门边。
“你经手过乙七三的运输记录。我们今天不是来让你替谁认罪,只想知道粮食去了哪里。”
陶砚秋看了我一眼,仍然关上了门。
谢临渊问:“回去?”
“先等等。”
我让赵管事在附近打听。没多久,他回来告诉我,陶砚秋家中还有妻儿,儿子正在读书,妻子常年有病。
难怪他不肯见我们。
一个曾经参与过军粮案的人,如今只想安稳度日。我们若逼他作证,等于让他重新站到郑惟庸面前。
我让人送了一封信进去。信里没有威胁,也没有承诺免罪,只写了几句话:当年你签过什么字,我们都会如实核查。
你做过的事情,不能由别人替你承担;别人做过的事情,也不该由你替他承担。
第二天一早,陶砚秋主动开了门。
他把我们请进院子。桌上放着一杯冷茶。
“王妃,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夜。”
“你愿意说了?”
“我可以说我亲眼见过的,但我不敢保证能帮到你们。”
“你只需要说实话。”
陶砚秋低下头。
“六年前,郑相府的人找到我,让我把乙七三批次的军粮运输记录改成水损。”
“为什么?”
“他们说,军粮转运途中发生意外,必须补齐损耗记录。若不照办,我的家人就会被牵连。”
“你改了吗?”
他点头。
“我改了。”
“那两千石军粮呢?”
“没有沉入水中。我亲自安排船只,把粮食送到了石湾仓。”
我问:“你知道粮食后来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转运。粮食进仓之后,就不归我管了。”
我没有追问仓里的细节。那部分需要由正式核查人员确认,不能只凭他的口供。
“你愿意在正式审查中承认自己修改过运输记录吗?”
陶砚秋的脸色一下变了。
“王妃,我若承认,便是伪造官府账目。”
“你确实做过。”
“可我是被逼的。”
“那就把他们怎样逼你、你亲手改了哪一行,都告诉堂上。旁的话我不替你说,罪我也不能替你免。”
陶砚秋捏紧茶杯。
“郑相不会放过我的。”
谢临渊终于开口:“你若愿意正式作证,本王可以向朝廷申请保护证人及其家属。你们的住处和身份会按照规制登记,避免被人私下带走。”
陶砚秋看向他。
“殿下如今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保护我?”
谢临渊没有动怒。
“你可以不信本王。但这份申请会送进三司,是否批准,由他们决定。你不必靠本王一句话活着。”
他把正式申请文书放在桌上。
陶砚秋低头看着文书,过了很久才伸手接过。
“我可以作证。”
陶砚秋问起家人的安置。我没有替三司作保证,只把保护申请的条款逐项念给他听:申请获准后,家人会登记在案,未经正式文书不得擅自带走;若申请未获批准,我们也不能私自把他们藏起来。
“我不能保证你不会受罚。”我告诉他,“但我能保证,你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注明来源,不会把你没见过的事情写进供词。”
陶砚秋看了看院门外,终于把手里的茶喝完。
“我这些年最怕的,就是有人替我写好一份供词,再让我按手印。”
“那就不要签你没看过的东西。”
他点头,将申请文书折好,亲自收进怀里。
我松了口气。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不要让我替殿下承担所有罪责。”
谢临渊看着他。
“本王从未要求你这么做。”
陶砚秋苦笑。
“以前有人这么要求过。”
离开陶家时,谢临渊走在我旁边。
临出院门,陶砚秋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门后,没有挽留,也没有道谢,只问了一句:“若他照实说了,家里还能安稳吗?”
我没有给她空头承诺,只告诉她保护申请已经递交,三司若批准,会有正式文书和看守安排。她听完,轻轻点头,把门留了一条缝。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答应他可以免责?”
“因为我做不到。”
“你倒是诚实。”
“你教的。”
我看了他一眼。
“做过的事情,不能由别人替你承担。”
谢临渊轻轻点头。
“记下了。”
回王府后,他让赵管事把陶砚秋的申请送往三司。我也把今天的陈述整理成核查记录,注明哪些内容是亲眼所见,哪些只是听从郑惟庸手下的安排。
陶砚秋愿意作证,不代表他说的每句话都能直接作为定案依据。
我整理到一半,谢临渊送来一碟糕点。
“吃些东西。”
我看了眼糕点。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个了?”
“你昨夜没睡。”
“你怎么知道?”
“书房的灯亮到天明。”
我拿起一块。
“谢临渊,你最近倒是越来越像个好人。”
他看着我。
“王妃不是一直想把本王养歪?”
我差点被糕点噎住。
“你还记得?”
“记得。”
他将茶盏推到我手边。
“只是本王现在不确定,究竟歪到什么程度,才合王妃的心意。”
我喝了口茶。
“至少别把证人逼死。”
“记下了。”
这份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两日。
第十九日午后,王府门外来了几名官差。为首的人拿着一份逮捕文书。
“温停云,奉命拿人。”
我走出书房。
“什么罪名?”
官差展开文书。
盗取朝廷账册,伪造军粮案证据,私下接触证人,干预三司审查。
我把文书从头又读了一遍。“接触证人”也成了罪名。
9
官差进门时,谢临渊正在书房。
我让赵管事先把所有核查副本收好,再走到院中。
“我要看逮捕文书。”
为首的官差将文书递过来。上面列着三项罪名:盗取朝廷账册、伪造军粮案证据、私下接触证人干预审查。
我逐条看完。
“第一项,盗取朝廷账册,指的是哪一本?”
官差没有回答。
“第二项,伪造证据,依据是什么?”
“到了衙门自然会知道。”
我把文书递回去。
“没有列明涉案账册,也没有说明证据来源,你们就要拿人?”
官差不耐烦。
“王妃,这是上头的命令。”
谢临渊已经从书房出来。他看完文书,脸色冷了下来。
“谁下的命令?”
“奉三司文书。”
谢临渊将文书还给他。
“温停云没有盗取任何账册。她提交的材料都有来源记录,商行副本、旧仓核验、赈粮登记,哪一份不是经核验取得?”
官差低着头。
“下官只是奉命办事。”
“那就把命令写清楚。若没有证据,本王不准你们带人。”
我看见赵管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
王府旧部就等谢临渊一句话。赵管事的手若再往前半寸,郑惟庸明天就有王府抗命的证据了。
我走到谢临渊身边。
“让我去。”
他转头看我。
“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知道。”
“那你还去?”
“如果我不去,他们就有理由把你也拖进来。”
谢临渊握着文书的手紧了紧。
我压低声音。
“你现在动手,前面所有证据都会变成叛乱的借口。你可以救我一次,但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查清军粮案。”
他看着我,眼底压着怒意。
我转向官差。
“我会配合,但我要在文书上注明带走的物品清单。”
官差答应了。
我把身上的核查记录留在王府,只带了自己的随身笔记。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渊仍站在门口,没有追上来。
刑部大牢的审讯房里,桌上摆着一份认罪书。
审讯官让我坐下。
“温停云,你私自盗取朝廷封存账册,伪造军粮转运凭票,还勾结陶砚秋,企图推翻原案。”
我抬眼。
“我要求查看你们所说的账册。”
“你先认罪。”
“我没有认罪的理由。”
审讯官把认罪书推到我面前。
“只要签字,朝廷可以从轻发落。”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我承认从度支司盗取原始账册,私自篡改记录,并利用陶砚秋伪造运输凭票。
“你们既然已经有了认罪书,为什么还要抓我?”
审讯官脸色一沉。
“温停云,别敬酒不吃罚酒。”
“请先拿出所谓的原始账册,说明封存时间、保管地点,以及我究竟如何盗取。”
他没有回答。
“至于运输凭票,副本由永顺行出具,有商行掌柜签字,也有渡口吏员核验。你若认为它是伪造的,就请把原件拿出来核对。”
审讯官拍了一下桌子。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军粮账目?”
“我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必须拿出证据。”
审讯官起身离开。
我被关进单独牢房。牢房里没有窗户,只有墙上一个小小的通风口。我坐在草席上,把今天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他们没有拿出任何真正的证据,说明郑惟庸还不想把事情闹到最后。他想逼我签字。只要我承认伪造证据,之前取得的材料都会受到质疑。
第二日,审讯官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一份新的供词。
上面写着陶砚秋承认受我指使,伪造了乙七三批次的运输记录。
我看完,把纸推回去。
“我要见陶砚秋。”
“他已经承认了。”
“谁看见他承认的?”
“你不要再拖延时间。”
“我只是要求核实证词。”
审讯官收走供词。
第三日,牢门终于打开。
饭冷了,我把碗挪到一边,靠着牢墙默背每份凭据的来路。若能出去,我得当堂答得上来。若出不去,也决不能在认罪书上认一桩凭空捏出来的事。
门外有人经过,我没有抬头,直到锁链声停在牢门前。
第二次审讯时,我要求把指控所依据的材料逐项列明。审讯官只说有人举报,却不肯写出举报人的身份和所指账册。
我便把自己提交过的材料一一说出:永顺行副本、旧仓核验记录、村中赈粮册、陶砚秋的正式申请。
“这些材料都有取得过程和经手记录。若你们认为哪一份有问题,请指出具体页码,我可以逐项说明。”
审讯官不耐烦地打断我:“你只需回答有没有伪造。”
“没有。”
“有没有指使陶砚秋作伪证?”
“没有。我要求他如实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也要求他不要替任何人背罪。”
审讯官把供词收走,没能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字的认罪。进来的人是谢临渊。
他穿着一身黑色常服,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冷峻。
“你怎么来了?”
“递了正式文书,申请探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食。
“吃过了吗?”
“吃了。”
他把一封文书放在桌上。
“这是我递交给三司的认责说明。”
我翻开看了几页。里面写清了调粮时间、调粮数量、赈灾去向,以及他当时没有取得批文的事实,没有一句推诿。
“你为什么现在交?”
“郑惟庸已经开始拿你的证词做文章。本王不能让你替我承担这件事。”
“你这么做,会让自己也成为被审查的人。”
“我知道。”
“王爵可能保不住。”
“我知道。”
他明明可以继续隐瞒,只要不承认,郑惟庸就必须继续寻找证据。可他选择把自己的责任先摆到桌面上。
“你不必为了救我,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不是为了救你才认。”
他看着我。
“这是本王做过的事。”
我忽然说不出话。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谢临渊把文书收回去。
“陶砚秋的证词还没有正式提交。他的保护申请已经递上去,三司正在核查。”
“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他暂时没有被带走。”
我松了口气。
谢临渊起身时,我忽然叫住他。
“谢临渊。”
“嗯?”
“别再一个人扛着。”
他停了片刻。
“好。”
他离开后,我坐回草席上。
第四日清晨,我被带去另一间审讯房。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审案官翻开第一页。
“温停云,你之前说朝廷账册有问题。”
我看着那本册子。
封面上盖着度支司的印记。
“这是什么?”
“北境军粮最终入营记录。”
审案官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万二千石,全部入营。
我盯着那行字。
如果这份账册是真的,之前所有差额都可以被解释为运输记录错误。
可那枚官印……
我抬起头。
“这本账册是什么时候封存的?”
审案官回答:“原始账册。”
我心里一沉。
郑惟庸终于拿出了他准备好的东西。他想用一本新的账册,把所有问题重新盖过去。
10
第二十四日,我被带出牢房,押往三司的临时复核处。
审案官说,先前的指控还缺直接凭据,三司准我暂时出去。我不得离京,传到就得来。好在眼下这场核查,我终于能在堂上开口了。
郑惟庸送来的那本账册已经摆在堂上。
谢临渊站在另一侧。看见我进来,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我走到案前。
“我要查看这本账册。”
审案官点头。
“可以。”
我戴上手套,先翻看封面。封面上的官印很完整。再翻第一页,出仓数量、运输日期、边营入库数量,全部记录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之前出现的四千石差额,也有了合理解释。
我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孙官员站在旁边。
“王妃不是说账目有问题吗?如今原始账册在此,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没有理他,继续翻页。
前几页记录得很细,到了中间,几处粮食转运日期却出现了变化。我把账册放回桌上。
“请问,这本账册是什么时候封存的?”
审案官回答:“按卷宗记录,军粮案结案后封存。”
“封存时有没有登记页数?”
“有。”
一名吏员取来封存清单。
我将清单与账册逐页核对。问题很快出现了。清单记载,这本账册封存时共四十六页,可眼前这本账册有五十二页。
多出来的六页,恰好是记录军粮入营的部分。
孙官员立刻道:“许是当年登记有误。”
我抬头看他。
“六页都登记错了?”
他脸色一沉。
“账册保存多年,难免有遗漏。”
我将两份材料放在一起。
“封存清单上的最后一页编号,与现在账册的最后一页编号不同。这不是漏记一页,而是有人在原有账册上增加了内容。”
审案官接过清单,仔细查看。
我又拿出旧仓核验记录。
“还有印章。乙字旧仓的官印左下角有缺损,原始副册上的印记与实物一致。这本所谓的原始账册,印章却完整无缺。”
孙官员道:“也许后来重新盖过。”
“那就请大人拿出重新封存的记录。”
我又请书吏核对装订线。原封存清单上记载的账册使用双股麻线,结扣在册脊右侧;眼前这本账册却是新线,结扣位置也不同。
书吏将两处细节写入核验记录,并注明需要进一步查验纸张和印泥。
孙官员说:“装订线换过,也不能证明整本账册是假的。”
“我没有说整本账册每一页都是伪造的。”我指向新增的六页,“我只证明这六页不在原封存清单里,不能拿它们证明一万二千石全部入营。”
审案官点头,让书吏将新增页单独封存。争议被限定在具体页码上,郑惟庸便不能再用一句‘账册有误’把整件事含混过去。
他没有回答。
审案官让人将账册交给书吏,再次核对封存清单。几名核查人员低声商议。
片刻后,审案官宣布:“此账册页数与原封存清单不符,印章也存在疑点。暂不采信,待进一步核验。”
孙官员脸色变了。
“这可是郑相亲自送来的材料!”
审案官抬起眼。
“郑相送来的,也必须经过核查。”
我终于松了口气。
审案官随后宣读临时处置:原指控缺少直接证据,暂时解除羁押,但我不得离京,不得私下接触未登记的证人,接到传唤必须到场。
我在文书上签收,确认随身物品逐项交还。走出复核处时,赵管事已经等在外面。他没有问我牢里受了多少委屈,只递来一件干净外衣。
我把衣袖上的灰拍掉,先问:“王府里的副本还在吗?”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孙官员很快调整了态度。
“即便这本账册有问题,也不能证明剩下的两千石军粮就在郑相名下的粮仓。”
他说得没错。
我们手里有运输凭票,有陶砚秋的证词,也知道石湾仓曾经被用作临时存粮点。但这些还不足以证明最后两千石粮食确实被郑惟庸侵吞。
我看向谢临渊。
他没有急着反驳。
“王妃,你怎么看?”
我把入仓那一张从底下抽出来。
“查私仓。”
“如何查?”
“先申请正式核查。运输凭票已经明确写出石湾仓的地址,陶砚秋也承认,他曾经安排乙七三批次的粮食进入那里。”
“但粮仓登记在商户名下。”
“所以需要朝廷核查人员到场,不能由我们私自进入。”
谢临渊点头。
“本王会递交申请。”
孙官员冷笑。
“你们以为拿到一张运输凭票,就能查封私人粮仓?”
谢临渊看向他。
“查不查得成,由三司决定。”
离开复核处时,他问我:“你怎么确定那本账册是后来补的?”
“页数、编号和官印都对不上。若只是登记失误,不可能恰好把缺失的六页补成对郑惟庸有利的入营记录。”
“还有呢?”
“纸张和装订痕迹也不一致。只是这一点需要书吏进一步核验,我不想单凭手感定案。”
谢临渊看着我。
“你倒是谨慎。”
“证据要能经得住查。”
回到王府后,我把最后两千石军粮的线索重新整理。运输凭票指向石湾仓,陶砚秋证明粮食曾经进入那里,旧仓登记资料则显示,粮仓名义上属于一名商户。
这三件事能够互相印证,却还缺少仓内实物和入库记录。
我正思索着,谢临渊走进来。
“私仓核查的申请已经递上去了。”
“什么时候能批?”
“明日。”
我点头。
“那就等。”
谢临渊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我写下的数字。
“一万二千石。”
“八千石入营,两千石赈灾,剩下两千石仍未查明。”
他拿起笔,在那两个数字旁边画了一道线。
“若这两千石真在私仓,郑惟庸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转移粮食。”
“如果我是他,会在核查人员到达之前,把能证明自己有罪的东西清理干净。”
“那就让他知道,核查已经进入最后一步。”
谢临渊放下笔。
“王妃,这次换本王来设局。”
“你想怎么做?”
他唇角微微扬起。
“用你教过本王的办法。”
11
第二十七日,私仓核查的申请终于有了批复。
朝廷允许核查人员前往石湾仓,对当年的运输记录和仓储情况进行复核。但有一个限制:未经正式查验,不得擅自开仓搬运粮食。
我看完批复,转头问谢临渊:“你打算怎么让郑惟庸自己动起来?”
谢临渊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公文。
“先让他知道,我们要查的东西已经不止账册。”
“什么意思?”
“他以为只要毁掉原始账册,就能让我们无法证明军粮去向。可陶砚秋已经作证,运输凭票也在三司备案。我们只要按程序查验,他就很难再把事情压下去。”
我想了想。
“所以你要让他以为,私仓粮食也快保不住了?”
“嗯。”
“他会怎么做?”
“转移。”
我拿起一张空白纸。
“核查材料确实要移交档案。我们只需要让消息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不必伪造任何东西。”
谢临渊看着我。
“王妃有何高见?”
“把正式核查的时间和材料清单按程序送达。若郑惟庸的人盯着这件事,自然会知道我们准备查仓内记录。我们不用说多余的话。”
谢临渊沉思片刻。
“可以。”
我忽然发现,他答应得比以前快了许多。
“你不再多问几句?”
“王妃已经把账算好了。”
他起身,走到我身边。
“本王只负责执行。”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说话。”
“那也是王妃教得好。”
第二日,正式核查通知送达石湾仓的登记商户。
我亲自核对通知上的日期、仓址和核查范围,确认没有把整座仓库的所有财物都列为查封对象。我们只核验与乙七三分运支单有关的粮食和入库记录,其他货物不得随意扣留。
谢临渊看完批文:“我们若先越了规矩,郑惟庸正好揪着这一条,把案子扯到别处。”
我把文书交给赵管事:“所以每一步都得请官府的人经手。”
出发前,我又问谢临渊:“若郑惟庸不转移粮食,只让管事说这是私粮呢?”
“那就按批文清点,核对入库簿、粮牌和重量。若不能对应,我们不会强行扣押。”
“若他派人阻止核查?”
“核查官员会记录阻拦过程。王府的人不动手,免得他反过来指控我们私闯。”
我看着他:“你现在确实学会了先留证据。”
谢临渊把批文收进袖中:“王妃教的法子,当然要用得彻底。”
到了仓前,核查人员先称量了几袋粮食,再对照分运支单记录。每一项都由书吏当场写下,管事想插话,也只能等核验完成后提出异议。
与此同时,谢临渊向朝廷申请恢复王府部分封存财产,以便支付旧部的合理差旅和核查费用。
这件事也传到了郑惟庸耳中。
他没有直接回应。
第三日清晨,赵管事送来消息。
石湾仓附近有人开始装车。
“多少人?”
“十余辆车,都是夜里过去的。”
谢临渊已经换好了衣服。
“核查人员到了吗?”
“已经在路上。”
我拿起外衣。
“走。”
石湾仓外,几辆马车停在路边。仓门打开着,有人正往车上搬运粮袋。
负责核查的官员见状,立刻让人上前阻拦。
“奉三司批文,暂停搬运!”
搬粮的人慌忙放下袋子。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出来。
“官爷,这是我们自己的粮食,凭什么不让搬?”
核查官员展开批文。
“此仓涉及军粮案,在正式核验完成之前,不得擅自搬动仓内货物。”
管事冷笑。
“这粮仓登记在我们东家名下,里面的粮食也是我们自己的。你们凭什么说它涉及军粮案?”
我走过去。
“因为当年乙七三批次的军粮运输凭票,目的地就是这里。”
管事看了我一眼。
“王妃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将副本交给核查官员。
“请按批文核对。”
官员让人封住仓门,逐一检查已经装车的粮袋。
第一袋粮食被打开,里面装的是普通粮食。可袋口挂着一枚旧粮牌。
乙七三。
我蹲下身,换个角度,又辨了一遍最后那个“三”字。
核查人员继续检查。粮牌上的编号虽然磨损,仍能辨认。负责登记的书吏将每袋粮食的重量、位置和编号逐项记下。
管事急忙解释:“这些粮食是东家多年前买下的,留到现在有什么问题?”
我问:“既然是买来的,为什么有当年军粮的统一粮牌?”
“这……”
“既然是私粮,为什么转运记录与永顺行的乙七三分运支单完全一致?”
管事说不出话。
核查官员要求打开仓内所有货架。
管事挡在前面。
“最里面是东家的私人物品!”
谢临渊走上前。
“让开。”
他没有提高声音。管事却下意识退了半步。
木板被搬开,后面是一排尚未拆封的粮袋。每袋都挂着乙七三的旧粮牌,旁边还放着一本入库簿。
书吏翻开入库簿,发现其中一页明确写着:乙七三批次,转存两千石,入库人签名,郑府代存。
旁边盖着相府的转运印记。
书吏继续翻到入库簿后面的结算页,找到当年石湾仓的租金记录。仓库虽登记在商户名下,租金却由郑府账房支付,收据上留有相府印记,金额和租期都与这处仓库对应。
我让核查官员把入库页和租金页分别抄录,逐页核验后封存。这样一来,郑府代存不再只是账册上的四个字,还有实际支付记录能够对应。
核查官员立刻让人将这页登记在案,并在现场制作副本。
我盯住那行字。最后两千石粮,在这里。
但管事仍不肯承认。
“这只能证明有人借了郑府的印记。我们东家与郑相没有关系。”
核查官员没有与他争辩,只让人继续清点仓内粮食。
我走到入库簿前,确认书吏已经将关键页面抄录、盖章,副本也由在场核查人员签名。
就在这时,一名官员匆匆赶来。
“殿下,郑相已经知道此事。他要求立即停止核查,称这座粮仓与军粮案无关。”
谢临渊问:“批文在这里,他凭什么要求停止?”
“郑相说,仓库登记在商户名下,朝廷不能因为一张旧运输凭票就查封私人财产。”
我看向仓门。
他说得并非没有道理。运输凭票只能证明当年粮食运到这里,不能直接证明仓内所有粮食都是当年的军粮。
我们必须继续核对。
谢临渊没有与来人争辩,只让核查官员按照批文继续清点,并将所有争议记录在案。
清点接近尾声时,一名随从跑进来。
“殿下,郑相府的人已经离开京城,正在赶往这里。”
谢临渊抬起眼。
“来得正好。”
“你早就料到他会来?”
“本王只是想看看,他愿不愿意亲自确认这批粮食。”
我低头看向入库簿。
“账目还差最后一步。”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让他亲眼看见,自己已经输了。”
可我没有想到,郑惟庸的人还没到,仓库里先冒出了烟。
12
火是从仓库最里面烧起来的。
最先发现的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浓烟从木板后面涌出来。核查人员立刻往外撤,有人慌乱中撞翻木架,粮袋滚落一地。
我站在仓门口,看见里面还有一名仓库人员和一名核查人员。他们被倒下的木架挡住了去路。
谢临渊已经转身。
“把人救出来!”
我抓住他的袖子。
“先救人,账册在外面有副本。”
谢临渊折回外头,喊人沿出口清点还没出来的工人。随从过来帮忙,他才带着核查人员去接应。
仓库里的火势越来越大。
我站在外面,盯着门口不断涌出的浓烟。那两个人必须尽快出来。
片刻后,谢临渊扶着一名仓库人员走了出来。另一名核查人员紧跟在后面,手臂被木架划伤。
我让人先把伤者送到附近医馆。
谢临渊咳了两声,衣袖上沾了灰。
“你怎么样?”
“没事。”
我看见他的手背有一道擦伤。
“先包扎。”
“等一下。”
他转头看向仓库。火已经烧到里面的木架,一名核查官员跑过来。
“殿下,部分旧账烧毁了!”
“哪些?”
“仓库的旧入库记录,还有一些私人转运凭证。”
我闭了闭眼。
这正是有人想毁掉的东西。
但我们之前已经取得了永顺行的运输副本,也有陶砚秋的证词,石湾村的赈粮记录也已经在三司备案。
更重要的是,火起之前,核查人员已经把入库簿的关键页面抄录、核验并封存。
我问:“今天清点的粮袋编号,是否已经登记?”
“登记了。”
“核查批文和现场记录呢?”
“都在外面。”
“先封存,所有经手人员分别记录口供。”
官员点头,立刻安排人手。
我看着仓库里燃烧的木架。火势还没有完全控制,里面的旧入库记录和私人转运凭证已经有部分被烧毁。
“先把现场隔开,别让人再进去。”
核查官员安排人手救火。等火势暂时得到控制,已经抄录的入库簿副本、粮袋编号表和现场批文被分别封存。每份材料都由两名经手人签名,封口处加盖三司核验印记。
我逐一检查封存清单,确认没有把原件和副本混在一起。负责清点的书吏还补写了火起前最后一次核验的时辰,证明关键页面已经在火灾前完成抄录。
谢临渊问我:“你还在担心证据不够?”
“我担心的是,等到了堂上,有人问我们这份副本是谁抄的、何时抄的,我们答不上来。”
他看了看清单。
“那就把每一步都记清楚。”
我把封存清单收好。火烧掉了旧木架和部分原件,却没能抹去已经完成的核验。
这场火来得太巧,恰好发生在私仓记录被核验之后。可目前没有人看见最初是谁点火,我们不能凭猜测把纵火的罪名扣到任何人头上。
眼下能做的,是把火起前已经核验的材料全部封存。
朝廷很快派人赶到现场。两名获救人员分别接受询问。一个说自己正在清点粮袋,另一个说听见木架后有响动,转身时烟已经起来。
两人的说法在起火时辰上能够对应,却都没有看清最初是谁点燃了火。
核查官员把这点如实写进记录,没有为了追查纵火者而强迫他们指认。眼下能确定的是仓库发生了火灾,不能确定是谁放的火。
核查人员将仓库封存,剩余粮袋全部登记。谢临渊也被要求暂时留在现场配合调查。
回京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看着他手上的伤口。
“刚才为什么不等人手齐了再进去?”
“里面还有人。”
“你就不怕出事?”
“怕。”
他回答得很快。
“但不能看着他们死在里面。”
我没有再说话。
马车停下后,他伸手想替我整理被烟熏乱的发丝。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谢临渊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回。
“还在生气?”
“你知道自己受伤了,还不先处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擦伤。”
“擦伤也得包扎。”
我从随身带的药包里取出纱布。谢临渊坐在车厢里,把手伸给我。
我替他清理伤口。
他一直没说话。直到我包好最后一圈纱布,他才开口:“温停云。”
“说。”
“我以后会先告诉你。”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继续道:“危险在哪里,准备怎么做,本王都告诉你。”
我没有抬头。
“记住你说的话。”
“记住了。”
回到王府后,新的麻烦已经等在那里。
郑惟庸向三司递交奏章,指控陶砚秋参与仓库纵火,意图毁灭军粮案证据。
陶砚秋的证人身份瞬间变得危险。
我看完奏章,直接站起来。
“他没有理由烧仓库。”
谢临渊问:“你怎么确定?”
“他已经答应作证,也提交了保护申请。现在毁掉证据,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郑惟庸会说他想灭口。”
“那就让他拿出证据。”
我把奏章放下。
“仓库起火的时候,陶砚秋在哪里?”
谢临渊道:“他在京城,接受三司询问。”
“把他的询问记录调出来。”
谢临渊点头。
第二日,我们去见陶砚秋。他被安排在一处临时住所,身边有官差看守。
见到我们时,他明显有些慌张。
“王妃,我听说仓库烧了。”
“你知道郑惟庸指控你纵火吗?”
陶砚秋脸色发白。
“我没有去过那里!”
“我们知道。”
我把正式询问记录放在桌上。
“你在仓库起火时,正在京城接受三司询问。记录有时间,有经手官员签字。只要按程序核对,就能证明你不在现场。”
陶砚秋看着纸页。
“可我确实签过水损记录。”
“那就承认。”
“我还帮他们转运过粮食。”
“也承认。”
他抬起头。
“王妃,你不怕我把你们也牵连进去吗?”
我摇头。
“你说的是你亲眼见过的事情。只要是真的,我们就不怕。”
谢临渊在旁边补了一句:“本王也会把自己的调粮记录交上去。”
陶砚秋看着他,终于点了头。
离开时,我收到了父亲托人送来的口信。
他愿意在最终审判中出庭。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口很久。
谢临渊走到我身边。
“温明序答应了?”
“嗯。”
“他愿意把当年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是。包括他签过赈粮调拨记录,也包括他拒绝补做虚假的军粮入营记录。”
谢临渊点头。
“这样很好。”
“你不担心他的话会影响你?”
“该影响的地方,自然会影响。”
他说得坦然。
“他没有替本王隐瞒,本王也不该要求他替本王隐瞒。”
第三十四日,三司送来最终审判的日期。
第35日开堂。
距离原定期限,只剩五日。
可郑惟庸没有打算罢休。
一封奏章送进王府。谢临渊拆开看完,递给我。
奏章上写着:三皇子谢临渊擅自调拨军粮,私下联络北境旧部,借赈灾之名收买民心,意图拥兵谋反。
13
第三十五日,三司最终审判正式开始。
我和谢临渊一同进了大堂。郑惟庸坐在另一侧,身着深紫官袍,神情依旧从容。他身后站着几名官员,看见我们进来,甚至还微微颔首。
“王妃,许久不见。”
我没有回应。
审案官宣读案情后,将郑惟庸递交的奏章呈上。奏章指控谢临渊私自调拨军粮,借赈灾之名拉拢民心,又暗中联系北境旧部,意图谋反。
郑惟庸站起身。
“陛下,臣以为此案已经不单是军粮贪墨的问题。殿下曾经统领北境,如今虽被削爵,却仍与旧部保持联系。此次查案,更是不断有人为殿下出面作证。臣不得不怀疑,殿下是否借此机会重新聚拢势力。”
我皱起眉。
军粮案即将查清,他便把事情引向谋反。只要谢临渊背上这两个字,之前所有证据都可能失去意义。
谢临渊站在堂中。
“郑相既然怀疑本王谋反,可有证据?”
郑惟庸道:“殿下与北境旧部往来频繁,难道还不算证据?”
“旧部来往,便是谋反?”
谢临渊看着他。
“郑相多年执政,朝中谁没登过他的门?照你这说法,莫非个个都得查?”
郑惟庸脸色微变。
“殿下不要混淆视听。”
“本王只是请郑相拿出证据。”
审案官敲了一下桌面。
“双方不得争辩。谢临渊,你是否仍与北境旧部保持联系?”
谢临渊没有否认。
“有。”
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他继续道:“他们曾经与本王共同守过北境。如今本王被削爵,他们仍有自己的职责。往来书信并未涉及兵权调动,也没有谋反约定。”
“那你为何不主动交代?”
“朝廷没有要求本王断绝所有私人往来。”
审案官没有继续追问。
堂上原本在问粮的去处,如今眼睛全落在谢临渊身上。
可谢临渊没有急着辩解,只把旧调粮记录交了上去。
“本王今日来此,是为了查清军粮案。擅自调粮的责任,本王已经承认。若朝廷要追究,本王不会逃避。”
审案官接过记录。
“那就先核对军粮去向。”
第一份证据,是北境军营的入库记录。
八千石。
第二份证据,是石湾村的赈粮记录。
两千石。
第三份证据,是青石渡的运输凭票,以及石湾仓的现场核查记录。
我站出来,将所有材料按照时间顺序摆好。
“请诸位大人核对。”
我指着第一份记录。
“这是一万二千石军粮的原始出仓数量。”
又指向第二份。
“这是边营实际收到的八千石。”
“第三份,石湾村的赈粮登记,能够证明另有两千石用于救灾。”
“最后两千石,原先没有查明去向。直到第二十七日,核查人员根据运输凭票前往石湾仓,发现了带有乙七三批次粮牌的粮食。”
审案官问:“现场核实的数量是多少?”
负责清点的官员起身回答:“经过逐袋核验,并按粮袋容量和实际重量复核,仓内与乙七三私仓分运支单相符的粮食,折合两千石。”
堂上出现一阵低声议论。
郑惟庸站了起来。
“仅凭粮牌编号,如何证明这些粮食就是当年军粮?”
我将入库簿的核验副本呈上。
“所以我们还有入仓记录。这里记载了粮食入仓时间、数量和来源。乙七三整批军粮的分运支单上,明确写着石湾仓;私仓入库簿则记载两千石转存,注明郑府代存。”
郑惟庸看着那页记录。
“仓库登记在商户名下,郑府代存四字,未必就是本相的意思。”
我没有与他争辩。
“所以我们还核验了仓租和转运记录。仓库登记在商户名下,但六年前的租金由郑府账房支付,收据上的经手记录与入库簿日期相互对应。入库簿注明郑府代存,转运页另有相府印记。”
这些材料都在起火前由核查人员登记并封存。火烧毁了部分原件,却没有烧掉已经依法核验的副本。
审案官看向郑惟庸。
“郑相,你如何解释?”
郑惟庸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将副本放回桌上。
“臣府中事务繁杂,下面的人借用府印,私自转运粮食,也未可知。”
审案官问:“那租金为何由郑府账房支付?”
“也许是替商户代付。”
“代付之后,是否有追偿记录?”
郑惟庸没有回答。
审案官继续问:“入库簿为何写着郑府代存?”
郑惟庸终于低下头。
“臣失察。”
皇帝萧承熙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他终于开口:“你既然不贪,为何私仓里会有带着乙七三粮牌的两千石军粮?”
郑惟庸跪了下去。
“陛下,臣为朝廷效力多年,岂会贪墨两千石军粮?”
皇帝看着他。
“你一句失察,就想把两千石军粮的去向全部推给下面的人?”
郑惟庸没有回答。
审案官命人传陶砚秋。
陶砚秋穿着一身灰色旧衣,走到堂中时,腿脚明显有些发软。
“陶砚秋,你是否参与过六年前的军粮转运?”
“参与过。”
“乙七三批次的运输记录,是不是你经手?”
“是。”
“水损记录是不是你签署的?”
陶砚秋低下头。
“是我签的。”
堂上有人低声议论。
陶砚秋继续道:“但那批粮食没有沉入水中。郑相府的人让我把记录改成水损,我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了。”
郑惟庸立刻打断。
“你可知道诬告朝廷重臣是什么罪?”
陶砚秋浑身一颤。
我看着他。他攥紧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我知道自己做过错事。当年我为了保住家人,按照他们的要求修改了记录,也亲自安排粮食转运。我不敢说自己无罪,但我没有侵吞那两千石粮食。”
审案官问:“你凭什么证明自己所言属实?”
陶砚秋将手里的证词递上。
“我愿意承担伪造运输记录的责任。至于剩下两千石军粮的去向,石湾仓的入库记录可以证明。”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陶砚秋看向郑惟庸。
“是郑相府的人。”
郑惟庸冷笑。
“相府每日进出多少人,难道每个人做的事都要算在本相头上?”
陶砚秋深吸一口气。
“当年,送粮入仓的凭条上盖有相府印记。负责接收粮食的人,也是郑相府管事安排的。我亲自核验过粮牌编号,才敢签字。”
审案官命人记录证词。
接下来,父亲温明序出庭。
他走得很慢。看见我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我没有上前。
这是他的审判,我不能替他回答。
审案官问:“温明序,六年前的赈灾调拨记录,是不是你签署的?”
父亲点头。
“是。”
“你是否知道谢临渊未经朝廷批准调拨军粮?”
“知道。”
“为何仍然签字?”
父亲抬起头。
“因为当时附近村庄发生水患,百姓断粮。若不及时调拨,恐怕会有人饿死。”
“你是否知道此举违反规制?”
“知道。”
“后来郑相府要求你补做军粮入营记录,你是否拒绝?”
“是。”
“为什么?”
父亲看着堂上众人。
“因为那批粮食没有全部进入军营。两千石用于赈灾,另有两千石被转走。我不能把没有发生的事情写成真的。”
郑惟庸忽然站起身。
“温明序,你可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承担后果?”
父亲没有看他。
“我知道。”
“你当年参与调拨军粮,今日又替谢临渊作证,难道不是想替自己脱罪?”
父亲终于抬起头。
“我参与过调粮,我认。但我没有侵吞军粮,也没有伪造入营记录。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给别人。不该我承担的,也请郑相不要往我身上推。”
我站在原地,眼眶有些发热。
审案官将他的供词记录下来。
郑惟庸还要开口,审案官已将那张租金收据搁在入库簿旁。
他扶了扶歪下来的官帽,没能扶正。
皇帝问:“相府交的租,相府盖的印。你方才说失察,这两样也一并看漏了?”
郑惟庸跪在地上,终于说不出话。
皇帝看向审案官。
“将所有证据重新核验。郑惟庸暂时停职,交由三司依法审理。相府相关账册、私仓财物全部查封。”
郑惟庸猛地抬头。
“陛下!”
皇帝没有再看他。
“军粮案拖了六年,朕要的是结果,不是你们互相推诿。”
郑惟庸被带了下去。
我望着他被带出堂去。查到第三十五日,那两千石军粮总算有了着落。
但谢临渊还没有离开。
审案官继续宣读他的责任认定。
“谢临渊擅自调拨两千石军粮用于赈灾,虽有救济百姓之实,却未按规制取得批文,亦未及时补齐完整手续。此项责任属实,应依法处置。”
谢临渊站出来。
“臣认。”
“至于侵吞军粮、勾结外敌及谋反之罪,现有证据均不足以成立。”
皇帝沉默片刻。
“谢临渊。”
“臣在。”
“你可知,朕若恢复你的王爵,便意味着你重新拥有北境防务的权力?”
“臣知道。”
“你想要什么?”
谢临渊没有立即回答。
皇帝继续道:“如今郑惟庸倒了,朝中需要有人接手军粮和边境事务。你若愿意,朕可以让你参与朝政。”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只要谢临渊答应,他就有机会重新掌握更大的权力,甚至成为摄政之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
谢临渊向皇帝行了一礼。
“臣愿恢复王爵,也愿继续负责北境防务。”
皇帝点头。
“还有呢?”
“臣不愿摄政。”
堂上安静下来。
谢临渊继续道:“北境军粮供应不能再由任何一人独断。臣希望朝廷设立定期核查制度,出仓、转运、入营均须留存对应记录。遇到灾情时,也应有明确的紧急调拨程序。”
皇帝看着他。
“你这是在替自己当年私调军粮找规矩?”
“臣是在替以后的人找规矩。”
谢临渊抬起头。
“臣当年犯过错,不希望下一任统军之人再陷入同样的境地。边境百姓也不该因为朝廷程序不畅,就等着粮食迟迟送不到。”
皇帝看了他许久,最后点头。
“准。”
随后,皇帝下旨:谢临渊恢复三皇子王爵,保留北境防务职责,但边军粮政接受独立核查。
三日后,三司依据已经核验的账册、租金收据、入库记录和证词作出终审认定:郑惟庸主使侵吞军粮、伪造官账,罪名成立,入狱,相关财物依法追缴。
温明序侵吞军粮的罪名不成立,但因当年参与未经批准的军粮调拨,另行处分,准其辞官归家。
陶砚秋因参与伪造运输记录,依法定罪,鉴于主动供述并协助查清贪腐事实,从轻处理。
我站在堂下,听着最后一条条宣判。
四十日。
我终于把原书里那个注定走向暴君之路的谢临渊,从死局里拉了出来。
散堂后,父亲走到我面前。
“停云。”
我扶住他的手臂。
“爹,我们回家。”
他看了眼谢临渊。
“以后好好过日子。”
谢临渊向他行了一礼。
“岳父放心。”
父亲笑了笑。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
他走出大堂。
我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谢临渊一直没有离开。
“怎么了?”
他看着我。
“王妃。”
“嗯?”
“本王的账,算清楚了吗?”
我笑了。
“还差一点。”
“差什么?”
“你还欠我一顿饭。”
谢临渊微微一怔,随后伸出手。
“那便回府,本王亲自还。”
14
审判结束后的第二日,谢临渊把一份文书交给了我。
我打开一看,是和离书。
上面已经写好了两个人的姓名,谢临渊还在末尾签了字。
我看了两遍,才抬头。
“什么意思?”
他坐在桌边,神情平静。
“你父亲的案子已经解决,军粮案也有了结果。你当初嫁给本王,是为了救温明序。”
“所以呢?”
“现在,你不必再留在王府。”
我看着那份和离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体贴?”
谢临渊没有回答。
我把文书放在桌上。
“你之前瞒着我那么多事,现在又拿和离书出来。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他看着我。
“你可以走。”
“我知道。”
“温家已经恢复清白,你可以回去陪你父亲。也可以自己置办宅院,做想做的事情。本王不会拦你。”
我低头看着和离书。
这段婚姻最初确实不是我自愿的。一道圣旨把我送进王府。我想救父亲,他想查军粮案,我们互相利用,谁也没有真正相信过谁。
这四十日里,他认过朝堂上的错,也冲进火里救过人。轮到我自己拿主意的时候,他肯收住手,让我自己选。
他不再把所有事情藏在自己身后。
我也不再把所有风险都当成必须独自承担的东西。
“你呢?”
谢临渊抬眼。
“什么?”
“你希望我走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
桌上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本王不希望。”
他说得很慢。
“但本王不想再用一道圣旨留住你。”
“那你就只给我一份和离书?”
“还有这个。”
他从旁边取出另一份文书,是一处宅院的地契。宅院不算奢华,却有独立院落和一间临街铺面,地契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翻开看了看。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些日子。”
“买来做什么?”
“你不是一直说,想有自己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我确实说过。那时我在王府核账,发现府中许多事情都必须经过管事同意,便随口抱怨过一句,若有自己的宅院,就不用事事看别人脸色。
没想到他记住了。
谢临渊又取出一份文书。
“还有一间铺子的经营登记。”
“你想让我开铺子?”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将文书放到我面前。
“你喜欢算账,就开一间账社。你想接商户的生意,也可以。若不想做,本王不会勉强。”
我把文书合上。
“谢临渊,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都需要安排好的小姑娘?”
他看着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连铺子都替我准备好了?”
“因为你说过想要。”
我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没有要求我必须接受,也没有拿这份地契换取我的留下。他只是把选择放在我面前。
我拿起和离书。
谢临渊的目光跟着我的手移动。
我将文书折好,放回桌上。
“我暂时不签。”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想先试试。”
“试什么?”
“试试和你真正做夫妻是什么感觉。”
谢临渊半晌没说话。
我故意问:“怎么,不愿意?”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愿意。”
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只要你愿意。”
“那我还有话要说。以后有事别瞒我,尤其是遇上危险的时候,要先叫我知道。”
谢临渊应了声好。
“各自该负的责任,各自负。你别又想全往自己肩上揽。”
“王妃,你这是又要给本王立规矩?”
“怎么,不行?”
“行。”
他将和离书拿起来,放进抽屉。
我皱眉。
“留着做什么?”
“提醒本王。”
他低头看着我。
“你有选择离开的权利。”
我心口软了一下。
“谢临渊。”
“嗯?”
“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愿意留下?”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我抓着他衣袖的手上。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以前觉得没有必要。”
“现在呢?”
“现在觉得,若是你愿意留下,本王便想好好过日子。”
我忍不住笑了。
“堂堂三皇子,怎么说起情话来这么生硬?”
谢临渊微微挑眉。
“王妃教得不好。”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说情话?”
“你教本王记账、查账、认账。”
他握住我的手。
“唯独没教过本王怎么哄你。”
我笑出声。
“那你慢慢学。”
他低头,在我额前落下一个吻。
“好。”
三个月后,我的账社正式开张。
铺子不大,门面收拾得干净。我请了两名熟悉账目的人手,专门帮商户核对账册、整理收支。
最初没有多少生意。
后来有个布行掌柜上门,说账被动过,少了一笔银子。我把他的进出账摊满一桌,对了三日,才找到出错的地方。
掌柜拿到结果时连连道谢。我收下约定好的酬金,没有多要一分。
这间账社,我打算慢慢做下去。
谢临渊也没有闲着。
北境军粮制度开始重新整顿。出仓、转运、入营都需要留存记录。遇到灾情,也有专门的紧急调拨程序。
他每天忙到很晚,但无论多忙,都会抽空来看我。
有时带一盒糕点,有时送一份公文,偶尔也会坐在铺子里,安安静静地看我算账。
这日,我正核对一批商户的账目,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头也没抬。
“今日怎么这么早?”
谢临渊走到桌边。
“事情办完了。”
“北境那边呢?”
“已经安排好了。”
他把一份账册放在我面前。
“王妃,帮本王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
“又是哪笔账对不上?”
“军粮转运的支出。”
我拿起算盘,开始核对。算到一半,发现其中一项记录有误。
“这里少了一笔。”
谢临渊凑过来看。
“多少?”
“二十两。”
他看了一眼。
“确实少了。”
我把账册推回去。
“回去让人补上。”
他没有立刻拿走,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新的地契。
上面写着账社旁边那间铺子的名字。
我抬头。
“你买下来了?”
“嗯。”
“买来做什么?”
“你最近生意不错,地方不够用了。”
我盯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赚多少银子都不够花?”
谢临渊笑了一下。
“王妃赚的银子,自然是王妃自己的。”
“那你买铺子做什么?”
“怕你以后想扩张,没地方用。”
我看着那张地契。
这人以前在朝堂上算计得滴水不漏,如今倒把心思全用在这些小事上。
我将地契收好。
“这次我可不白拿。”
谢临渊问:“王妃想付多少?”
“等账社赚了钱,再还你。”
“好。”
他答应得很快。
我有些意外。
“你不怕我赖账?”
谢临渊看着我。
“王妃什么时候赖过账?”
我笑了。
窗外有人经过,铺子里的伙计正在整理新到的账册。谢临渊坐在我身边,替我把散开的纸页压好。
过了许久,他忽然问:“温停云,当初你说,要把本王养歪。”
我停下算盘。
“你还记着?”
“记着。”
“那你觉得自己歪了吗?”
谢临渊想了想。
“应该歪了。”
“哪里歪了?”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一点笑意。
“从前本王觉得,天下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留恋。”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
我故意问:“什么?”
谢临渊握住我的手。
“一个总想把本王教成好人的王妃。”
我忍不住笑了。
“我可没想把你教成好人。”
“那王妃想把本王教成什么?”
我想了想。
“至少要学会好好过日子。”
谢临渊低头看着我。
“那本王已经学会了。”
他将一杯温茶放到我手边。
“以后还请王妃多多指教。”
我捧起他递来的茶,水温正好。“这一条不用再教了。”
谢临渊自己尝了一口,笑着替我添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