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划掉名册上最后一个名字。笔还没搁,御座上的祁烬先放下了茶盏。
“三个人,全都不合格?”
我跪在殿中央,双手举起名册:“回陛下,三人皆未通过考核。”
身后有人迈出半步,又收回了脚。
大雍选后,只剩今日最后一关。站在殿前的孟婉清是首辅孟惟庸的侄女。秦照雪出自边军将门。另一位陶令仪,我在内廷采买的账目上常见她家的姓氏。
她们身后各有依仗。孟家掌着朝中人脉,秦家有边军旧部,陶家经营多年,与内廷采买往来密切。谁坐上凤位,谁背后的势力便有机会伸手进宫。
我不过是掖庭司籍女史,奉旨协助选后,负责核对考核记录。若非今日当值,我本不该站在这座大殿中央。
孟婉清先开了口:“谢女史,第一轮核账时,你亲自确认过我的账册没有问题。如今到了最后一关,却说我不合格,是何道理?”
她语气平稳,眼神却落在我手里的纸页上。
我翻开账册:“孟姑娘,第一轮你提交的内廷采买总账,冬炭一项记载三百八十车。”
“那是旧账,已经复核过。”
“实际入库记录是一百二十车。”
孟婉清眉心微蹙:“那是六年前的旧案,与你今日的考核有何关系?”
“你今日提交的账册,没有原始验收凭证。汇总数字与入库记录不符,不能算核账合格。”
她身后的女官低声提醒:“姑娘,别再说了。”
孟婉清却没有退:“一份旧账不能说明我不会管理内廷。”
“所以我没有说你不会。”我将两页记录并排放好,“我只说这份账册不能证明你核验过事实。”
秦照雪抱起手臂:“她的账有问题,我认。但我处理宫人纠纷时,已经把偷拿药材的人抓了出来。你凭什么判我不合格?”
我看向她:“那名宫女确实拿走了药材,但她拿药材是为了救病重的同屋。你没有查明药材的去向,也没有核对领用记录,便罚了她三个月俸银。”
秦照雪脸色一沉:“她偷东西还有理了?”
“她违反了领用规矩,该受什么处罚,应当依规矩来。但你在事实未明时先定了罪。”
“我若不先处置,谁来管宫人?”
“先把事情查清,再决定如何处置。管理不是先罚一个人,好让其他人害怕。”
秦照雪盯着我,半晌没说话。她身后的侍女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她才压住火气。
最后一个是陶令仪。
她一直安静地站着,直到我翻到第三页。
“陶姑娘,你的采买核价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你隐瞒了采购商行与你家族的关系。”
陶令仪终于抬起眼:“商行与陶家有亲缘关系,不代表我徇私。”
“我没有说你徇私。”我把采购契约推到她面前,“你在考核中声称自己与采购商行没有利益关系。这里有你父亲的签押。”
她看着那枚印记,指尖微微收紧。
“你可以说我不够坦诚,却不能说我没有能力。”
“选后考核不只考能力,也要看一个人能不能把自己的利益说清楚。”
陶令仪没有再辩,只将契约收回袖中。
我合上名册:“以上三人,皆不符合皇后遴选标准。”
殿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孟惟庸从朝臣队列中走出来。他年过五十,鬓角已有白发,说话却仍然中气十足。
“陛下,选后乃国家大事,岂能由一个小小女史任意裁断?”
我低下头,没有接话。
祁烬却开了口:“孟卿的意思,是朕定下的选后章程不作数?”
孟惟庸立即跪下:“臣不敢。只是三位贵女皆出自名门,若因一些细枝末节便全部落选,恐怕难以服众。”
祁烬没有理他,伸手拿过我的名册,翻了几页。
“谢蘅。”
“臣女在。”
“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才能做皇后?”
我抬起头。御座上的男人穿着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龙纹。他不过二十九岁,却已经让满朝文武习惯了在他说话时屏住呼吸。
四年前,他以铁腕清洗朝堂。贪腐官员被抄家,违令将领被处置,宫中犯错的宫人也少有宽赦。朝臣私下称他暴君。
我见过他签署的诏令,也见过那些诏令落下后,宫里再无人敢议论。
我斟酌片刻:“能守住规矩,也敢在规矩出错时指出来的人。”
祁烬看着我:“若是连朕的规矩也错了呢?”
殿中几名大臣猛地抬头。
我跪直身体:“那便请陛下先改规矩。”
“若朕不改?”
“臣女只能照实记录。”
祁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殿中却没有人敢跟着笑。
他将名册合上,随手放在御案上。
“既然你选不出皇后,那朕便立你为后。”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孟惟庸第一个失声:“陛下!”
祁烬抬起眼:“朕说得不够清楚?”
孟惟庸脸色发白,仍硬着头皮道:“谢蘅乃罪臣谢允章之女,出身掖庭,怎能担此大任?”
我垂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六年前,我父亲死在刑场。罪名是侵吞内廷冬炭。判决书上,亲笔签字的人正是祁烬。
那时他是监国,如今他是皇帝。
我曾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能站到他面前,我要问他一句什么。如今机会来了,我却不能在满殿朝臣面前失态。
祁烬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谢蘅,你可愿意?”
我看着他:“臣女有三个条件。”
孟惟庸厉声喝道:“放肆!”
祁烬抬手止住他:“说。”
“第一,臣女若为皇后,要掌内廷账册。采买、俸银、物资如何分配,臣女都有权审核。若查出异常,相关库房与档案,臣女可封存三日。”
“第二,皇后不得凭亲族身份安插人手,任何人也不得借皇后之名干预内廷任免。”
“第三,六年前冬炭案,必须重新复核。”
我说到最后一句时,殿里安静得只剩香炉里炭火燃烧的声音。
祁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我很久。
“第三条,你要查谁?”
“查账。”
“朕问你要查谁。”
我抬起头:“查所有经手过这笔账的人。”
包括你。
后面三个字,我没有说出来。
祁烬却像是已经听见了。
片刻后,他道:“准。”
我伏身叩首:“臣女接旨。”
我抬起头,掌心已经出了汗。六年前那笔冬炭账,从今日起,我终于有资格亲手去翻。
2
册立的消息传出不到半个时辰,凤仪宫便被朝臣的反对声淹没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掖庭收拾东西,孟惟庸已经带着几位大臣堵在殿外。
“谢女史,请出来说话。”
我让宫人打开殿门。
孟惟庸站在台阶下,语气客气得近乎刻薄:“皇后乃天下女子之表率。谢姑娘出身掖庭,父亲又是戴罪之身。陛下今日一时兴起,难道你也要跟着糊涂?”
我看着他:“圣旨已经下了。”
“圣旨也可以收回。”
“那大人应该去求陛下。”
孟惟庸脸色沉了沉:“你以为坐上凤位,就能掌管内廷?”
我没有回答。
他又道:“六年前的事,已经定案。你父亲做错了事,难道还要让整个朝廷陪着你翻旧账?”
这句话比方才那些羞辱更直接。
我看着他:“孟大人,若账目清楚,重新核对一次又有什么可怕的?”
孟惟庸盯了我片刻,转身离去。
他走后,内廷负责交接的女官才敢进来。她姓周,年纪约莫四十,做事谨慎。
“娘娘,凤仪宫的旧物还没清点完。按规矩,您身边的人手需要重新安排。”
“先不安排人。”我指了指桌上的名册,“把现有宫人名籍、俸银和各处库房的领用记录送来。”
周女官愣了一下:“娘娘,册立大典还未举行。”
“人先别换,原班人马照各自领的差事来报。我要看他们手下那本旧账,现抄的汇总本就免了。”
周女官看了我一眼,终于明白过来。她应声退下。
第二日上午,祁烬召我去御书房。
他面前放着一道册立诏书。
“朝臣认为你的三个条件过了界。”
“陛下觉得呢?”
“第一条可以,第二条也可以。第三条不行。”
我站在案前:“为何?”
“旧案已经结案。”
“结案不等于没有问题。”
祁烬抬眸:“你父亲已经死了。即使重新查出别的结果,也不能让他活过来。”
“那四十三个死去的宫人呢?”
他手指微微一顿。
我继续道:“六年前,冬炭不足,宫里有四十三名宫人冻伤后死亡。陛下的判决只写了侵吞采买银两,却没有写清楚他们为什么没有炭。”
“谢蘅。”
他的声音冷下来:“朕不喜欢别人用死人逼朕。”
“臣女也不喜欢有人拿死人做账。”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祁烬将手边的奏章推到一旁:“第三条可以保留。但复核必须依法进行。不得借凤印擅自传召外朝官员,也不得干涉刑部审案。”
“臣女答应。”
“还有,三日封库权只限内廷相关库房和档案,不得影响日常物资出入。”
“臣女知道。”
“若查出问题,必须留下原始记录。”
“臣女一直如此。”
祁烬终于拿起御笔,在后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我走过去,逐条核对。
第一条写的是皇后的查账权。内廷采买、俸银和物资分配都归皇后审核。若查到异常,相关库房与档案可封存三日。
第二条,皇后不得以亲族身份安插内廷人员,任何人不得借皇后名义干预任免。
第三条,六年前冬炭案允许依法复核,相关证据不得私自销毁。
三条写得清楚。
我取出随身携带的印泥,在后约末尾按下自己的指印。
祁烬看着那枚指印:“你倒是怕朕反悔。”
“臣女只是习惯留凭证。”
“朕的圣旨还不够?”
“圣旨可以证明陛下说过什么。账册才能证明事情发生过什么。”
祁烬没再说话。
第三日,册立大典举行。
我穿着皇后的礼服,跪在丹陛之下。凤印被放进托盘,由礼官送到我面前。
那枚印沉甸甸的。我伸手接过时,掌心被边缘硌了一下。
礼官高声宣读册文,满殿的人跪下行礼。
只有孟惟庸站在队列里,脸色比昨日更加难看。
仪式结束后,我被送入凤仪宫。周女官将内廷名册送来。
我一页页翻看。宫人总数、俸银支出、冬炭领用、药材采买,都在册上。
可翻到最后,我停住了。
名册中间缺了三页。
缺页处留着整齐的裁痕。
我摸了摸纸边:“这三页原来记的是什么?”
周女官低声道:“娘娘,这本册子一直由内库保管。奴婢接手时便是这样。”
“何时送来的?”
“昨日下午。”
“谁送来的?”
“内库司的人。”
我合上册子:“把送册记录找出来。”
周女官转身去办。
半个时辰后,她拿来一张调取记录。
我看着上面的日期,指尖停在最末一行。
六年前冬炭案的原始账册,也曾在同一天被人调出过。
经手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孟惟庸。
3
册立大典后的次日,我命人调取六年前冬炭案的原始账册。
内库的人不肯交。
来人姓陈,是内库负责档案的掌事。他站在凤仪宫门外,手里捧着一叠新抄的账册。
“娘娘,旧档年代久远,纸张已经损坏。内库担心原件送来后遗失,所以先将誊本呈上。”
我没接:“原件呢?”
“还在库中。”
“那就拿来。”
陈掌事低着头:“娘娘,旧档需经过内库核验,不能随意调动。”
我看着他:“本宫要调取的,是六年前冬炭案的原始账册。”
陈掌事仍然不动:“此事牵涉先帝旧案,若没有陛下手谕……”
我把凤印放在桌上:“你认得这个吗?”
陈掌事额角渗出汗:“奴才自然认得。”
“后约写着,皇后有权审核内廷账册。原件既然还在内库,本宫便有权调取。”
“可是……”
“你若认为后约不作数,可以去御前请示。”
陈掌事不敢再说,带人回了内库。
我叫周女官备封存文书。这是头一回用三日封库权,我划的范围很窄:冬炭案旧档,以及装原始凭证的档柜。日常物资照领,谁也不许借此把库门全锁了。
封条上必须写明时间、经手人和档案编号。
午后,祁烬来了。
他看见桌上的封存文书,脸色不太好。
“你封了内库?”
“只封存相关旧档。”
“朕昨日才答应你依法复核,你今日便用凤印封库?”
“臣妾先查原始账册,才能知道该向谁复核。”
祁烬走到桌边,拿起文书看了一眼:“你知不知道,内库停三日,会耽误多少事情?”
“臣妾知道。所以只封旧档房和相关账目,日常供应照旧。”
“若有人借机拖延采买呢?”
“我已经让周女官登记每日领用。封存的只是原始记录。”
祁烬将文书放下:“你倒是安排得周全。”
“陛下若觉得不妥,可以下旨撤销。”
他看了我一眼:“你总拿朕的圣旨说事。”
“因为陛下的权力最大。”
“那你还敢与朕争?”
“臣妾争的只是账目。”
祁烬沉默片刻,转身走了。他没有撤销封存。
封存第二日,我亲自去了旧档房。
内库的人把原始账册从柜中取出,放在长案上。我先核对封存编号,再逐页翻看。
纸页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冬炭一项,记录在六年前冬月。
采购三百八十车。
实际入库一百二十车。
剩余二百六十车,验收栏空白。
我父亲的字迹,就在那一页最下方。
他写着:“未见余数入库,不得签验。”
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手印。
我认得那枚印。是父亲当年用来核验账册的私印。
我把那一页放在案上,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却不见了。
我问陈掌事:“这本账册一共多少页?”
“原册二十七页。”
“现在呢?”
“二十六页。”
“缺的那页在哪里?”
陈掌事跪了下来:“奴才不知。”
我盯着那道裁痕。纸边整齐,显然不是自然破损。有人把最后一页抽走了。
我让人记录缺页情况,又将现存账册逐页编号。每一页都由两人核对,最后重新封存。
正准备收卷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祁烬走进来。
他没有看我,先拿起案上的账册。看到父亲留下的那行字时,他的手停了一瞬。
“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这句话,被定为侵吞采买银两。”
我看着他:“陛下还记得?”
“朕签过的判决,自然记得。”
我胸口发紧:“那陛下当年看过这本账吗?”
“看过。”
“看过这行字吗?”
祁烬没有回答。
我把那页账册转向他:“这里写得很清楚,余数没有入库。既然没有入库,凭什么认定我父亲侵吞?”
“当年的复核结果显示,采买银两已经支出,收货记录也有经手人的签押。”
“签押在哪里?”
“卷宗里。”
“臣妾已经看过卷宗,里面没有。”
祁烬眉头压低:“你在质疑当年的审案结果?”
“臣妾在核对证据。”
“谢蘅,六年前的案子牵涉内廷和朝堂。你以为只要拿着几页账册,就能推翻一份已经定案的判决?”
我指着那道缺页:“那就请陛下告诉臣妾,这一页去了哪里。”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若账册完整,何必有人把它抽走?”
祁烬把账册放回原处:“朕会让人查。”
“臣妾不需要陛下替臣妾查。”
他抬眼:“你想自己查?”
“臣妾只查内廷账册。涉及外朝的部分,会依法移交。”
祁烬看着我,许久才道:“你最好记住自己答应过什么。”
“臣妾记得。”
他离开后,我重新将账册装入封存匣。
周女官在旁边的废档中找到一张旧采购单,纸张已经发脆,上面只剩下一半字迹。
采购商行一栏,印着两个字。
孟氏。
我把采购单放在灯下。我认得那枚印。选后那日,孟婉清交上来的账册上也有一枚。
六年前的冬炭案,果然没有结束。
4
封存期限到了第三日,我开始核对近一年的内廷采买账目。
六年前的旧案要查,眼前的账也不能放过。
我让周女官把米粮、药材、冬炭和布匹的记录分开摆好。每一类都要核对采购单、入库单和领用单。
内库陈掌事坐在长案另一侧,脸色越来越难看。
“娘娘,这些账册过去每月都核过,从未出过问题。”
我翻过一页:“这笔药材,为什么同一天入库两次?”
陈掌事凑近看了看:“是分批送来的。”
“送货单呢?”
“应该在后面。”
我把后面的册页翻开,只有一张汇总单。
“原始送货单呢?”
陈掌事额头冒汗:“可能遗失了。”
我又抽出一份冬炭记录:“这笔也是。账面记了两次入库,实际领用却只有一笔。”
“娘娘,一笔是预备,一笔是实收。”
“预备也记成入库?”
“旧规如此。”
我没有再问。周女官依我的话给那二十七笔疑账编上号。编好一项,便请陈掌事在那一项后签名。
他迟迟不肯落笔。
“娘娘,这些账目牵涉的人太多。若逐一核查,恐怕会影响内廷日常运转。”
“所以本宫只封存三日。日常供应照旧,封存期间的领用另行登记。”
“可三日之内未必能查清。”
“查不清,就写明查不清。不能因为查不清,便当作没有问题。”
陈掌事最终签了字。
当天傍晚,陶令仪求见。
她没有带侍女,只抱着一只木匣。
“娘娘,您要查采购价格,我可以帮忙。”
我没有让她坐:“为什么?”
“因为您查的这些账,和陶家有关系。”
“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陶令仪打开木匣,里面是几份商行报价单。
“这几年内廷采买的价格,比外面同类货物高出两成左右。陶家确实从中赚过钱,但我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通过虚报数量赚来的。”
我看着她:“你希望本宫替陶家开脱?”
“我希望娘娘不要把陶家所有人都当成同谋。”
“我可以不冤枉任何人,但不能提前答应谁无罪。”
陶令仪收回手。她似乎早料到我会这么说。
“这些报价单,娘娘可以先核对。”
我让周女官登记收件。
陶令仪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旧账。
“娘娘,六年前那笔冬炭采购,陶家当时也参与过。”
我抬头:“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我父亲收过一笔钱。数额是三百八十车的全款。”
“货呢?”
“账上写的是全部交付。”
“实际呢?”
陶令仪咬了咬唇:“我不知道。”
我把这句话记进记录册。
三百八十车全款。
一百二十车入库。
中间的二百六十车,去了哪里?
当晚,旧档房突然起火。
我听见外面有人喊时,已经走到了门口。浓烟从库房窗缝里涌出来。
周女官拦住我:“娘娘,不能进去!”
“里面还有人。”
一个负责清点的年轻宫人被困在里面。门口的守卫已经开始泼水,却发现门闩从外面被卡住了。
我让人取来铁钩。
“先把门闩拉开。”
守卫用力勾了几次,铁钩都滑了出去。里面传来咳嗽声。
周女官急得直跺脚:“娘娘,您退后!”
我没有退:“从下面把铁钩伸进去,别往上抬,往外拉。”
这次终于勾住了。
门闩被拖开的一瞬间,两个守卫合力撞开门。那名宫人跌出来,咳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让人先把他送去医治,随后转身看向库房。
火势被控制后,靠近门口的一摞旧册已经烧毁。守卫清理灰烬时,我在一张残页上看见几行尚未烧尽的字。
冬炭三百八十车。
入库一百二十车。
转运东郊别庄。
我收住手,请周女官先记清东西是在哪儿找到的。等她落了笔,两名宫人才戴上手套,把东西取出来,装进封存袋。
“登记时间、位置和发现经过。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
她接过残页,手还在发抖。
我看着那几个字。
东郊别庄。
那二百六十车冬炭总算露了去向。能赶在这时候点火的人,比我们更早知道答案。
5
封存结束的第二天,孟婉清的帖子递进了宫。自打东郊那场火烧起来,内库的人见了我,连一句“账册遗失”都不敢搪塞。她倒是自己找来了。
我让她进殿时,她手里拿着一只薄薄的信封。
“娘娘,我想和您谈谈六年前的事。”
她坐下后,先看了一眼周女官。我让周女官退到门外。
孟婉清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账册摘录。
“这是孟家保存的一份旧账。我叔父一直不让我碰,但选后之前,我曾经偷偷看过。”
我没有伸手:“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我不想再被他安排。”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指尖却压着信封边缘。
“在孟家,一个女儿几时进宫,往后嫁给谁,都有长辈替她挑。连嫁过去该做什么,我从小就有人教。”
“你想做皇后?”
“我想自己决定一次。”
她抬头看我:“我承认,选后考核时,我用了家族给的汇总账。我知道那份账册没有全部原始凭证,却以为只要数字对得上,就不算问题。”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有些数字本来就是别人替我算好的。”
我看完摘录。上面有一笔冬炭转运记录,金额与旧案中的一笔支出相近,却没有收货人的完整签名。经手人一栏倒有孟惟庸的亲笔批注。孟婉清说她认得叔父的字迹,也愿意接受核验。
“你知道这笔钱去了哪里吗?”
孟婉清摇头:“我只知道叔父曾经让人把一批旧账送去东郊别庄。具体是哪一批,我没有亲眼看见。”
“这份记录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孟家经手过那笔钱。”
“也能证明孟家的人有可能参与了转运。”
孟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我让她在交接记录上签名。她落笔时,手指有些发僵。
送走孟婉清,秦照雪便来了。
她没有带账册,进门先把一只旧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布袋里有几张已经泛黄的路线图。上面标着几处旧驿站,还有东郊一带的运输路线。
秦照雪指着其中一条:“六年前,我父亲负责过宫中部分物资运输。冬炭案出事后,他被调离原职,后来再也没碰过内廷采买。”
“这些路线图是他留下的?”
“是。他说当年有几辆车没有按原定路线进宫,后来有人让他在记录上补签。”
“他补了吗?”
“没有。”
秦照雪说到这里,语气有些硬。
“他因此丢了差事,还被说成办事不力。可他宁愿被调走,也不愿意替别人背锅。”
我翻开路线图,其中一处标记正好对应东郊别庄。
“你父亲还记得那些车是谁安排的吗?”
“他只记得接货的人姓孟。”
“有名字吗?”
秦照雪摇头:“当年负责传话的人没有留下姓名。”
这条线索还不完整,但至少能证明冬炭确实经过了这条路线。
“你愿意把原件交出来吗?”
秦照雪看着我:“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父亲当年的失职记录,必须重新核查。”
“只要证据能证明他没有参与造假,本宫会把这件事一并提交复核。”
秦照雪盯了我一会儿,终于把路线图推过来。她又取出一份撤回后续遴选申请的文书,放在路线图旁边。
“我不再争后位。父亲当年的失职记录若能查清,比凤位重要。”
最后来的是陶令仪。
她带来的东西最多。三份采购报价、一张付款记录,还有一份当年商行的契约副本。
我逐页核对。契约上写着三百八十车冬炭,分两次交付,款项一次结清。
可验收记录只有一百二十车。
“这笔钱是谁收的?”
陶令仪点着付款凭证:“钱经过陶家的手。娘娘往下看,收款那一栏写的是谁?”
“商号叫什么?”
“孟氏商行。”
她说得很轻。
我把凭证放在桌上:“你父亲知道这件事?”
“知道。”
“他当年为什么不说?”
陶令仪垂下眼:“因为陶家也拿了好处。”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我父亲拿到了一笔额外的中间费。他说那是商行之间的规矩,不能为了几张账单得罪孟家。”
“你觉得这算不算参与?”
陶令仪抬头:“算。”
她答得很快。
“我不是来求您说陶家无罪的。我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交出来。至于该退多少、该受什么处罚,等查清之后再说。”
我让周女官将三人的证据分别封存。
一份孟家账册摘录,一份运输路线图,一份陶家采购契约。它们来自不同的人,却指向同一个地方。
东郊别庄。
我把三份记录摊在一起。
冬炭从内廷采买出去,经过商号,再沿着运输路线转运,最后进入东郊别庄。
可别庄属于谁,还需要查。
我正准备让周女官整理线索,门外忽然传来何嬷嬷的声音。
“娘娘,奴婢有话想说。”
何嬷嬷已经在宫中待了三十多年。她不常主动找人。
我让她进来。
她进门后没有行礼,只看着桌上的路线图。
“这条路,奴婢认得。”
我抬头:“嬷嬷去过东郊别庄?”
“没有。但六年前,奴婢在宫门外当值,见过那些车。”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那年冬天,宫里缺炭。宫人们夜里挤在一间屋里,还是有人冻得起不来。奴婢去问过内库,得到的答复是炭已经发放完毕。”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奴婢在宫门附近看见一队运炭的车。车上盖着防水布,车辕上有内廷采买的标记。”
我问:“有多少?”
何嬷嬷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车很多,排了好长一段。”
“进宫了吗?”
“没有。那些车在宫门外停了一会儿,后来往东走了。”
我看着那张路线图。何嬷嬷的证言与秦照雪提供的记录对上了。
我让周女官把她的话逐字记下。
何嬷嬷忽然问我:“娘娘,您是不是在查谢大人的案子?”
我点头。
她低下头,眼眶有些红:“那年死的人,不止谢大人一个。”
“我知道。”
“您不知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许多次的纸。
“这是奴婢记下来的名字。”
我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四十三个人名。有年纪很小的宫女,也有在宫里做了十几年的老内侍。
纸张最下方写着一句话:冬月,炭尽,四十三人病亡。
我看着那些名字,许久没有出声。
原来在父亲被处死之后,还有人记得那四十三个人。
何嬷嬷将纸递给我:“娘娘,奴婢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可这些名字,不能跟着那笔账一起没了。”
我郑重接过:“我会把它们记进正式名册。”
她行了一礼:“那奴婢便放心了。”
当晚,我将所有线索重新整理。三百八十车冬炭,一百二十车入库,二百六十车转运,孟氏商行,东郊别庄,四十三名宫人。
每一项旁边都注明证据来源。
还差最后一件事:东郊别庄的真正主人。
第二天,祁烬派人送来一份旧年地契名册,没有附任何解释。
我翻开第一页,目光很快停在一行字上。
东郊别庄,孟氏名下。
6
祁烬召我去御书房时,桌上已经放着一份冬炭案的旧卷宗。
我进去后,他没有让我行礼。
“坐。”
我没有坐:“陛下找臣妾,是为了东郊别庄?”
祁烬看了我一眼:“你查得比朕想的快。”
“那是因为线索都在账上。”
他把一份地契推到我面前:“东郊别庄原本是孟氏名下的产业。六年前冬炭案发生后,那里曾经短暂更换过主家,后来又转回孟氏。”
“更换主家的记录呢?”
“在地方户籍档案里。”
“陛下已经查过?”
“查过。”
我看着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祁烬靠在椅背上:“朕想知道,你能查到哪一步。”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我没有碰那份地契。
“陛下知道孟氏与冬炭案有关?”
“知道他们经手过采购。”
“知道二百六十车没有入库?”
“当年知道一部分。”
我指尖发凉:“请陛下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祁烬没有立刻开口。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六年前,先帝病重,朝中几股势力争斗不休。朕奉命监国,内廷采买、宫人俸银和各处物资都由几名老臣把持。”
我问:“这些老臣里,有孟惟庸?”
“有。当时你父亲谢允章管内库名籍和验收。”
“他报冬炭短缺,那封奏报,陛下可见过?”
祁烬答:“朕收到了。”
我没挪开眼:“我父亲请您重验。那一句,您也看见了?”
“看见了。”
我看着他:“那为什么没有查?”
祁烬放下茶盏。
“当时宫中已经有人因缺炭病倒。朝中又有人借冬炭案攻击孟氏,双方都要求朕立即定案。”
“所以陛下就定了我父亲的罪?”
“当时朕看到的复核记录显示,采买银两已经支出,内库也有人签字确认。谢允章的上报与正式记录不符。”
“正式记录在哪里?”
“卷宗里。”
“卷宗里没有原始验收凭证。”
祁烬看着我:“朕知道。”
我一时没有说话。
窗外巡卫走过石阶。脚步远了,屋里还是没人开口。
“陛下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签了死罪?”
祁烬的手指按在茶盏边缘。
“因为当时朝局不能再乱。”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看。
“所以我父亲的命,就能拿来稳住朝局?”
“谢蘅。”
“陛下觉得四十三个人的命不够重要,还是觉得一个内库小官的命不够重要?”
“当时朕必须先让事情停下来。”
“事情停下来了吗?”
祁烬没有回答。
我从袖中取出何嬷嬷交给我的名单,放在桌上。
“四十三个人。陛下看过吗?”
他拿起来,一行行看。看到最后,脸色变了。
“这些名字从哪里来的?”
“何嬷嬷亲手记下的。六年前,他们因为缺炭病亡。”
“太医院当年报的是冬寒旧疾。”
“那他们为什么会在同一段时间病倒?”
祁烬将名单放回桌上:“朕会让人重新核对。”
“臣妾不需要陛下替臣妾核对。”
“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一场公开复审。”
祁烬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父亲已经死了。”
“所以呢?”
“即便查明当年判决有误,也改变不了结果。”
“那也该让他留下清白。”
我停了停。
“也该让那四十三个人有名字。”
祁烬看着我,片刻后从案上取过一只木匣。
里面装着几张银票,还有一份内廷补偿文书。
“这是给你的。”
我没有接:“什么意思?”
“谢家当年受罚,家产没收。朕可以将其中一部分归还,再恢复谢允章的名誉。”
我看着那份文书:“陛下打算用这些,换臣妾不再查下去?”
“朕没有这么说。”
“那就请陛下收回去。”
我将木匣推回原处。
祁烬眉心紧了起来:“你连补偿都不要?”
“我父亲不是因为缺银子才死的。”
“谢蘅,朕已经让步了。”
“陛下让步的是银子,不是事实。”
他站起身:“你以为查下去就一定能有结果?孟惟庸经营多年,牵连的人不止他一个。你现在手里有几张账单、几份证言,就想把整个案子翻过来?”
“所以臣妾才要查。”
“你会得罪很多人。”
“臣妾已经得罪了。”
祁烬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你最好想清楚。”
我行礼退下。
走出御书房时,周女官迎了上来。
“娘娘,孟大人递了奏章。”
“说了什么?”
“要求朝廷永久封存六年前的冬炭案,理由是旧案已经结清,皇后不得以凤印干预。”
我看着宫道尽头。
孟惟庸终于坐不住了。
而祁烬刚才说的那些话,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六年前,他不是不知道证据不完整。
他只是觉得,一个谢允章,值得牺牲。
他肯补偿,也肯还我名誉。我等的那句话,却到现在也没等来:判我父亲死罪,当年究竟错在哪儿?
我回到凤仪宫,把补偿文书原封不动地放进匣子里。
随后取出三日封库的记录。
从今日起,我查的已经不只是孟惟庸。
祁烬也在这本账上。
7
入冬后的第一场寒潮来得突然。
宫里原本按例发放冬炭,可偏殿有宫人来报,说分到的炭比往年少了一半。
我让周女官把各处的领用册拿来。她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娘娘,账面上都已经发放完毕。”
“实际发了多少?”
“奴婢还没来得及核验。”
“现在去。”
我们带人去了偏殿。那里的宫人把剩下的炭堆在墙角,数量少得可怜。
一个年纪不大的宫女正在往炉子里添炭,炉火却怎么也烧不旺。
我问她:“你们这一处领了多少?”
宫女报出数目。
我让周女官核对。账面上写着双倍的数量。
我又问了几处,结果都一样。账册显示足额发放,实际却少了不少。
周女官低声道:“娘娘,少掉的部分,可能被调往御前备用仓了。”
“有调拨记录吗?”
她摇头。
我们赶回内库。陈掌事见我进门,立刻迎了上来。
“娘娘,今日天气冷,御前备用仓需要多备一些炭。内库先调过去了。”
“谁下的令?”
“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谁?”
陈掌事不说话。
我拿出账册:“调拨单呢?”
“还没补。”
“既然没补,为什么账上已经记了支出?”
陈掌事擦了擦额头:“娘娘,御前的事情,不是奴才能过问的。”
我让周女官把偏殿实际库存和账面数量分别登记。
“先把缺少的部分补回去。”
陈掌事为难道:“现在内库的库存不够。”
“那就从备用份额里调。”
“备用份额是留给陛下和几处重要宫殿的。”
我看着他:“偏殿的宫人就不重要?”
陈掌事不敢答。
我取出凤仪宫的备用领用牌。那是皇后名下的物资份额,平日里不会轻易动用。
“先从这里调。”
周女官愣了一下:“娘娘,若动了凤仪宫的备用炭,后面若遇上寒潮……”
“先让人把眼前的冬天熬过去。”
我在调拨记录上签了名。
一车一车的炭从凤仪宫备用库搬出去。每一笔都记清楚去向。
偏殿有个老宫人不肯领,怕自己拿多了被追责。
我把领用单递给她:“按册上数量领。少了由本宫查,多了也要退回来。你只管照实签字。”
她看了看我,终于落下名字。
午后,祁烬来了。
他看见偏殿门口的炭车,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谁准你动凤仪宫的备用份额?”
我正在核对最后一张领用单:“臣妾。”
“你知道这些炭原本留给谁?”
“知道。”
“那你还调?”
“偏殿宫人缺炭。”
“内库有自己的调配规矩。”
我把领用单递给他:“陛下可以先看看这份记录。”
祁烬没有接:“朕问你,为什么不先来禀报?”
“因为偏殿已经缺炭两日。若再等一份手谕,今晚还会有人挨冻。”
祁烬看着我:“你觉得朕会不准?”
“臣妾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敢动?”
“臣妾只知道,账册上写着物资已经发放,实际却没有。现在有人缺炭,我不能拿一份虚账去让他们过冬。”
他伸手拿过记录。
看完之后,祁烬的脸色稍缓。
“御前备用仓的炭,确实调过一部分。”
“有记录吗?”
“还没补。”
“那就补。”
祁烬抬眸。
我指了指那几份空白调拨单:“陛下调走了物资,应该留下记录。臣妾调出凤仪宫的炭,也留下了记录。无论是谁,都不能例外。”
祁烬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吩咐身后的内侍:“将护卫队的备用冬炭调出一部分,补上凤仪宫的缺额。御前那边也重新登记。”
我微微一怔。
他没有要求我撤回调拨,也没有再问我为什么不先禀报。
那天夜里,偏殿的炉火终于烧了起来。
何嬷嬷站在门边,看着宫人们把炭添进炉子。她手里拿着一张旧名册。
“娘娘,您看。”
她指着其中一行。
“这个宫女,当年也住在这里。”
我低头看去。名单上的名字已经被墨水晕开一部分。
何嬷嬷轻声道:“她才十六岁。那年冬天,烧了三天,没能熬过去。”
我把名册收好:“她的名字会留下。”
何嬷嬷看着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把四十三名死者的名单送去内廷档案处,要求重新登记。
抄名的女官停了笔:“娘娘,名单上这些人都去世六年了,也得一个个重新登记?”
“要。”
“可他们没有家人来认领名册。”
“那就由宫中正式记录。”
我让她在每个名字后面补上死亡年月。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行字。
抄到最后,何嬷嬷忽然从旁边指了一处。
“这个名字写错了。”
女官连忙改正。
我捏着纸边,没敢用力。何嬷嬷把它留了六年,才有今天给我看的这一眼。
当天下午,祁烬派人送来一份新的内库调拨记录。
御前备用仓的那部分炭,已经补上签字和数量。
最后一栏,写着祁烬的亲笔批注。
我看完后,将记录收进档案匣。
周女官站在一旁,小声道:“陛下这次倒是肯按规矩来了。”
我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何嬷嬷又送来一份东西。
那是她当年记下四十三名宫人死因的另一张纸。上面有一句话,被她用笔圈了起来。
冬月初九,宫门外有运炭车停留,未入库。
我看着那行字。
日期与父亲当年上报缺炭的日子,只差一天。
8
我是在整理掌选女官任命档案时,发现那份批注的。
原本只是想查清当年选后考核由谁提议。周女官把档案送来后,我逐份核对。
最初的任命文书很普通。上面写着,我熟悉内廷账目,曾负责掖庭名籍,适合担任选后记录女官。
可最后一页的角落里,还有一行手写批注。
字迹是祁烬的。
谢允章之女,留用。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纸页边缘有一道淡淡的朱印。这份文书在我接手前,已经被人重新归档。
我把它翻过来,后面还有一张附页。
上面写着:谢蘅,二十四岁,掖庭司籍女史。父谢允章,六年前因冬炭案获罪。
下方有祁烬的签名。
我把文书合上,又重新打开。
没有看错。
他早就知道我是谁。
我在选后大典上说出父亲的名字时,他没有惊讶。看见我要求重新查冬炭案时,他也没有意外。
甚至我被立为皇后,恐怕都在他的安排之中。
我坐在案前,手边放着那份三条后约。
第一条,掌管内廷账册。
第二条,不许亲族干预任免。
第三条,复核冬炭案。
我曾以为,这是我从祁烬手里争来的东西。
如今看来,他早就知道我会提出什么条件。
傍晚,祁烬来到凤仪宫。
他进门时,我正把那份任命文书放在桌上。
“陛下认识这份东西吗?”
祁烬看了一眼:“认识。”
“陛下亲自批的?”
“是。”
“什么时候知道臣妾是谢允章的女儿?”
“你进宫任职之前。”
我笑了一下:“那陛下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臣妾,您知道臣妾是谁。”
祁烬走到桌前:“你父亲的案子没有结清,朕需要有人查出当年遗漏的部分。”
“所以您选了臣妾?”
“你熟悉账目,也有能力。”
“还有呢?”
他没有说话。
我把那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陛下想让我替您查出孟惟庸的把柄。”
祁烬没有否认。
“孟惟庸把持内廷多年,朕一直在找机会清理。”
“所以您让我进选后程序,故意让我面对孟婉清,故意让我看到那些账目。”
“朕只是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我看着他。
“陛下当年拿我父亲的命稳住朝局,如今又把我放进选后局里,等着我自己去翻那本账。您觉得这叫给机会?”
祁烬眉头微蹙:“朕没有逼你。”
“您把我立为皇后,给我凤印,允许我查账。可从头到尾,您都没有告诉臣妾,自己早就把臣妾当成了引出孟惟庸的棋子。”
“你现在已经是皇后。”
“那又如何?”
“你有权查案,有权用凤印。朕并没有限制你。”
“可臣妾连自己为什么被选中都不知道。”
祁烬沉默。
我把凤印从案上拿起来,放在两人之间。
“您判我父亲死罪,没告诉他证据还缺着。如今轮到我来问,您又打算瞒下哪一桩?陛下,谢家两代人,到底能不能听句实话?”
祁烬的目光沉了下来。
“谢蘅,朕当年签署判决,是朕的责任。但朕没有义务向你解释每一步安排。”
“那臣妾也没有义务继续配合陛下的计划。”
我将凤印放回桌上。
声音不大,却让祁烬的脸色彻底冷了。
“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妾只是在提醒陛下,后约里写着,皇后有权审核内廷账册。陛下答应过,不会干涉臣妾的调查。”
“朕没有干涉。”
“您隐瞒了事实。”
“朕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那就请陛下也不要要求臣妾相信您。”
祁烬站在桌前,半晌没有动。
我没有再看他。
“臣妾累了,恭送陛下。”
他转身离开。
门合上时,周女官走了进来。她看了看桌上的凤印,又看向我。
“娘娘,陛下……”
“把凤印收好。”
我拿起那份任命文书。
“从今日起,所有查账记录都要双份留存。一份入内廷档案,一份由我亲自保管。”
周女官低声应下。
第二天,朝廷的调查文书送到了凤仪宫。
上面列出三项指控:皇后擅自封存内库,私查先帝旧案,以凤印干预内廷物资分配。
最后一行写着:请皇后暂交凤印,接受核查。
我看完后,把文书放在桌上。
周女官有些着急:“娘娘,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
我拿起凤印:“那就按程序应对。”
“要不要请陛下……”
“不必。”
我把凤印放回匣中。
“既然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
我打开内廷记录册,将这几日的所有行动逐项列出。
每一次封存、每一次调拨、每一次调取档案,都有时间、经手人和凭证。
我不会为了自证清白,去销毁任何一条记录。
我收起批注。如今只剩这几页给我看,偏偏留下哪几页,也是别人挑的。
9
朝廷派来的复核官到凤仪宫时,我正在整理自己的封库记录。
为首的人拿着调查文书,身后跟着两名书吏。他没有多寒暄,只将文书放在桌上。
“皇后娘娘,奉旨核查您近日的内廷事务。请交出凤印,并说明三日封存的缘由。”
周女官脸色一变。我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可以。”
我让她取来凤印和所有记录。
复核官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样干脆。他翻开第一本册子。
“娘娘封存内库,可有陛下手谕?”
“没有。”
“未经陛下手谕,擅自封存库房,娘娘如何解释?”
“后约。”
我将祁烬亲自签署的文书递过去。
“第一条后约,明确规定皇后有权审核内廷账册,发现异常,可以封存相关库房和档案三日。”
复核官看完,脸色缓和了一些。
“那这份物资调拨记录呢?”
“凤仪宫备用炭调往偏殿。”
“可您动用了自己的份额。”
“是。”
“没有经过内库批准?”
“内库账面显示已经足额发放,实际物资却没有到位。我先补足缺额,之后由御前补回凤仪宫备用份额。”
复核官又看了一遍记录。每一车炭的数量、去向、领用人和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找到可以直接指责我的地方。
但他很快翻到了旧案档案。
“娘娘,您调取六年前冬炭案,是否因为谢允章是您的父亲?”
“是。”
我没有回避。
“既然您与案件存在直接关系,为何不主动回避?”
“臣妾愿意接受独立复核。”
我把另一份记录推过去。
“这是臣妾调取档案的全部记录,包括封存时间、经手人、原始凭证和每一份证据的来源。若有任何一项不实,请依法追究。”
复核官看着我:“娘娘,您应该明白,这件事若继续查下去,牵涉的人会越来越多。”
“臣妾明白。”
“甚至可能牵涉陛下。”
“那就更应该查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收下了所有记录。
离开前,他留下了一句话:“朝廷会决定是否启动正式复审。在此之前,请娘娘不要再扩大调查范围。”
我点头:“臣妾遵旨。”
他走后,周女官终于松了口气。
“娘娘,您何必把自己也放在被审的位置上?”
我继续整理账册:“因为我也用了凤印。”
她怔了一下。
“我若要求别人拿出证据,就不能只要求别人接受审查。”
当天傍晚,孟婉清再次来了。
上次她只肯给我看摘录。今天摊开在案上的,已是首尾俱全的原件。
“娘娘,我叔父最近开始清理旧宅。我怕这份东西也保不住,所以提前拿了出来。”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孟氏商行当年一笔款项的支出记录。收款方正是陶令仪提交的那家商号。
“你知道这份账是谁记的吗?”
“是孟家旧账房留下的。”
“他现在在哪里?”
“已经不在孟家做事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这份账册一直保存在旧宅的账柜里。”
我逐页对过去,钱数与陶家的付款记录相合。经手人一栏署着孟惟庸。旁注也像他的笔迹,认字迹却不能只凭一个“像”,还得核验。
孟婉清又道:“这里有一笔支出,备注是东郊别庄的仓储费用。”
我指着其中一行:“为什么没有写收货数量?”
“我不知道。”
她停了停:“娘娘,我叔父曾经说过,六年前那笔冬炭不是一件小事。若当年重新核查,很多人的位置都保不住。”
我抬头看她:“包括你父亲?”
孟婉清没有回答。她把账册留在桌上。
“我知道自己也有责任。选后时,我用了未经核验的汇总账,想借皇后之位摆脱家族安排。现在我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让周女官记录她提交的证据。
她签完名字,迟迟没有起身。
“娘娘,您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为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成为皇后,就能自己做主。”
我看着她:“你现在也可以自己做主。”
“可我已经失去了资格。”
“选后资格和你能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是两回事。”
孟婉清怔了怔,最后行礼离开。
第二日,秦照雪送来了路线图的补充说明。
她根据父亲当年留下的路线图,重新核对东郊一带的运输记录,标出了两处停靠地点。其中一处,就是东郊别庄。
“娘娘,东郊别庄有两处仓房。当年运输车队停靠的地方,正好是其中一处。”
“有实际入库数量吗?”
“没有完整数量,但路线图上有两次停靠记录。”
秦照雪把图纸摊开。
“第一次是宫门外,第二次就是别庄。中间没有其他卸货地点。”
我看着路线:“能确定这批车是同一批吗?”
“不能只凭路线确定。但日期、车队编号和采购记录能够对上。”
我让她把这份说明也交给复核人员。
陶令仪随后送来一份付款对照表。
她将当年陶家经手的三百八十车款项,逐笔对应到商行付款记录。其中一百二十车的货款,能够找到实际入库凭证。剩下二百六十车的款项,最终流向了孟氏商行控制的账户。
她将每一笔数字都写清楚。
“娘娘,这些钱的去向已经能对上了。”
我仔细看完:“你确认没有遗漏?”
“确认。若有需要,我可以带着原始契约接受复核。”
我点头:“按程序提交。”
陶令仪走后,我将所有证据重新排列。
孟氏账册摘录、陶家采购契约、秦家运输路线、何嬷嬷的现场证言,再加上父亲留下的原始验收记录。
五份材料来自不同的人,形成了完整的调查方向。
可还缺少最重要的一环:二百六十车冬炭最终进入别庄的实际记录。
当天下午,朝廷送来消息,正式复审获准启动。
我正准备整理卷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女官拿着一份刚送来的账册,脸色发白。
“娘娘,孟大人派人送来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份旧年御前调拨记录。
最末一行,盖着祁烬的御印。
上面写着:冬炭三百八十车,奉监国之命调往东郊别庄。
我看了很久。
这份记录若是真的,意味着二百六十车冬炭的转运,可能与当年的监国命令有关。
孟惟庸终于把祁烬推到了台前。
10
祁烬看到那份账册时,脸色没有任何缓和。
他让所有宫人退下,只留下我。
“这份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孟惟庸送来的。”
他翻开账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
“这不是朕的原始调拨文书。”
“上面有御印。”
“御印是真的。”
我看着他:“那命令也是陛下下的?”
祁烬没有立即回答。他将账册翻到前面,仔细看了几遍。
“六年前,朕确实签过一份冬炭临时转运文书。”
“转运到哪里?”
“内库北仓修缮,朕命未验收的物资暂存于宫外官仓,待北仓修缮完毕后,三日内复验入库。”
“是三百八十车吗?”
“朕记得当时是要求分批核验。具体数量,须以原始文书为准。”
“那东郊别庄呢?”
祁烬抬起眼:“朕没有命令把物资转入孟氏别庄。”
我盯着他:“请陛下把当年的文书找出来。”
“朕会让人查。”
“原件在哪里?”
“旧档之中。”
“臣妾要看原件。”
祁烬的手指停在桌面:“你不信朕?”
“臣妾信不信,不影响文书本身。”
他看了我一会儿,终于让人调来当年留存的监国批示。
原件上写得很清楚:因内库北仓修缮,未验收冬炭暂存宫外官仓,待北仓修缮后重新核验入库。临时存放不得转售,不得改变物资用途。
文书没有写东郊别庄,也没有授权孟氏商行接收。
我将原件与孟惟庸送来的账册并排放好。
两份记录的差别很明显。
“陛下当年确实签过转运命令。”
“是。”
“但陛下没有命令把物资交给孟氏。”
“没有。”
“那为什么判决书里写着我父亲侵吞?”
祁烬的声音低了些:“当时的复核报告称,所有物资已经由官仓接收,账目上有经办人的签押。朕采信了那份报告。”
“可实际入库记录只有一百二十车。”
“朕知道。”
“您知道?”
“朕知道当时的证据存在缺口。”
我看着他。
“陛下当年知道北仓修缮,也知道有一批物资暂存宫外。可您没有核验它是否真的进入官仓,就采信了孟氏提交的复核报告。”
祁烬没有否认。
“当时朝局不稳,先帝病重。孟惟庸掌握着内廷和几处重要官署,朕需要尽快稳定局面。”
“所以您让一个没有签收的内库官员承担罪名。”
“是。”
他终于承认。
我把两份文书收好。
“请陛下下旨开放相关档案。”
祁烬看着我:“你想让朝廷看见朕当年的所有批示?”
“臣妾想让朝廷看见完整的证据。”
“如果查出来,朕也有责任呢?”
“那就查清楚责任。”
“你不怕最后查到朕身上?”
我看着他:“陛下已经在这本账上了。”
祁烬的眼神沉了下来。
“谢蘅,你当真一点余地都不留?”
“臣妾已经给过陛下余地。”
我指着那份原始文书。
“当年,您有机会重新核验我父亲的记录。如今,您也有机会重新核验自己的批示。臣妾不希望六年后,再有人拿着另一份不完整的账册来问同样的问题。”
祁烬沉默很久,终于拿起御笔。
祁烬下旨开档。复核人员可以去调六年前的监国批示。内廷怎么买的,官仓收了多少,两处原始记录也准查。
同时,他命人将自己的原始批示一并列入复审范围。
这道诏书很快送到了相关衙署。
原本封存的旧档开始重新整理。
我也收到通知,可以按照程序调阅与内廷冬炭案有关的记录。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变得顺利。
第三日,复核人员送来一份清点结果。
六年前的原始档案中,有两页关键记录不见了。
一页是官仓接收的具体数量,另一页是最终收货人的签名。
我问负责调档的书吏:“档案是什么时候缺失的?”
“旧档入库时便不完整。”
“有调取记录吗?”
书吏拿出一张登记册。
上面写着六年前几次调取档案的日期。其中一次,正是孟惟庸亲自调取的。另一次,是内库旧档房的经办人员。
两次调取时间相隔不到三日。
我逐项查看。
“这两次调取之后,有没有重新核对页数?”
书吏摇头:“旧档只登记借阅,不逐页清点。”
我把登记册收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人能够在多年后抽走最后一页,而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孟惟庸知道旧档的管理漏洞。
他也知道,祁烬的御印可以成为一件足够有力的工具。
只要把那份不完整的调拨记录放在所有人面前,就能让整个旧案变成皇帝的责任。
可我不能仅凭这一点就认定孟惟庸伪造了什么。
我要的是完整证据。
当晚,祁烬再次召我。
这次,他没有坐在御案后。桌上摆着两份旧档清点记录。
“朕已经让人查过了。”
“结果如何?”
“缺失的两页,没有找到。”
“那就继续核验现有记录。”
祁烬看着我:“你还要查?”
“要。”
“你不怕最后查出来,朕当年的命令确实与东郊别庄有关?”
“臣妾怕的不是这个。”
“那你怕什么?”
我看着他:“怕有人拿着一份御批,就能让所有人不再问剩下的二百六十车去了哪里。”
祁烬沉默。
我继续道:“即便当年确实是陛下下令转运,也必须查明命令的内容、数量和最终去向。陛下的御批不能替代收货记录。”
他站在桌边,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他将一份新拟的诏书递给我。
“朕会命相关衙署重新核查六年前的调拨记录。包括朕本人签署的全部批示。”
我接过诏书:“还有一件事。”
“说。”
“复审人员必须能独立核对原件,不能只看内库抄本。”
祁烬点头:“准。”
我走出御书房时,已经过了宫门落锁的时辰。
周女官在外面等着。她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
“娘娘,孟大人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有人在打听,旧档房还剩多少原始账册。”
“是谁?”
“没有留下姓名。只说是奉孟家旧管事之命来问。”
我停下脚步。
两页关键记录已经不见了。如果剩下的原件也被毁掉,整个复审就会失去最重要的依据。
我让周女官立即整理现存档案。
“从明日起,旧档房的出入必须双人登记。每次调取,都要核对页数和封条。”
周女官应下。
我回到凤仪宫,重新翻开那份孟惟庸送来的御前调拨记录。
看着最后那枚印记,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那份账册记载的日期,竟然比内库原始验收记录早了一日。
也就是说,账册上所写的收货,发生在实际验收之前。
这份记录本身就有问题。
孟惟庸想让我相信,所有事情都已经有了皇帝的批示。
我把前后两处日期圈给他看。账上的数能补,那批车却不能倒回去再走一趟。
11
孟惟庸开始反击,是从一份弹劾文书开始的。
弹劾文书把封库、调物资和过问旧案,都算作我越权。写到选后那一段,又添一条,说我借考核排挤孟家的姑娘。
其中最重的一条,是指我为了替父亲翻案,故意篡改账册。
我看完后,将文书放在桌上。
周女官急得直掉眼泪:“娘娘,若是朝廷信了这些话……”
“那就让他们查。”
“可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您了。”
“怀疑不妨碍核账。”
我让周女官取来内库最后一批原始账册。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打开。
我先核对封存编号、页数和每一张封条。确认没有被人动过之后,才让人开始复核。
我依照后约,再次封存冬炭案相关旧档房。封存范围只限原始账册、采购契约和调拨记录,不影响其他库房的日常出入。
这一次,封存的范围比之前更小。只有冬炭案相关的原始账册、采购契约和调拨记录。
我让周女官把所有文件分成三份。
原始档案一份,核验副本一份,调取记录一份。每份都由两人核对。
孟惟庸送来的那份御前调拨记录,也被列入核验范围。我没有动它的原件,只在核验副本上标注了一处已经确认不符的数量。
那处数字很不起眼,却是一个只有在核对原始入库记录时才会发现的问题。
做完这些,我让周女官把核验副本放进指定档案柜。
随后,我们便开始等。
第一日,没有异常。
第二日,有人来调取旧档。
对方出示了内库的调取凭证,手续看起来完整。周女官核对过后,将一份核验副本交给他。
但那人很快又回来了。
“这份记录有问题。”
他把副本放在桌上。
“里面的数量和原件不符,应该重新抄一份。”
我看了一眼。
正是那处被标记过的数字。
“你发现了什么问题?”
那人指着数字:“这里应该是二百六十车,不是二百八十车。”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原件上的数字?”
那人愣了一下:“我刚才核对过。”
“你刚才核对的是这份副本。”
“我……”
我让周女官取出原始账册。
原件上的数字确实是二百六十车。
那人立即改口:“是奴才看错了。”
我没有让他离开。
“你刚才说要重新抄录。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奴才来。”
“那你为什么知道原件上的数字?”
他低着头,不再说话。
我让周女官记录他的身份、凭证和调取时间,并将他带来的副本单独封存。
我没有当场定他的罪,只把这次调取异常一并提交复核。
旧档房失火一事,也在这几日有了结果。复核人员重新查了当晚的值守簿,发现一名负责看守档房的小吏曾在起火前擅自离岗。两名守卫对质后,那小吏承认收过孟氏商行的银钱,按吩咐卡住门闩,又在档柜旁放了浸过灯油的旧布。
他只承认收钱纵火,无法证明是谁亲自授意。相关供词被单独封存,纵火小吏另案移交,不作为认定孟惟庸主罪的唯一依据。
这件事本身不能证明孟惟庸有罪,却说明有人仍在试图干预原始记录。
傍晚,孟婉清来到凤仪宫。
她看过那份核验记录后,脸色发白。
“这枚印记,是孟家旧账房的私印。”
我把副本推过去:“你确定?”
“确定。以前叔父的账房用过这枚印。”
“这能证明什么?”
“至少能证明,孟家的人接触过这份记录。”
“还不够。”
孟婉清点头:“我知道。”
她拿出自己保存的那份旧账摘录。
“这里也有同样的印记。娘娘可以对照。”
我让周女官登记。
秦照雪把押车日期和车队编号标回路线图上,陶令仪带来了三百八十车的付款对照表。两人都在复核说明上具了名。
我把能找到入库凭据的一百二十车先放到一旁。剩下二百六十车,车停过哪儿、钱付给谁,如今都有人肯当面作证。
这一次,已经不仅是有人说看见过运炭车。
采购合同、运输路线、商行付款、孟氏账册,都能相互对应。
我让周女官把所有材料按时间顺序装订。
可最后一份关键记录仍然缺失。
东郊别庄的实际仓储登记。
我在旧档目录里翻了整整半日。
终于,在一份被归入杂项的旧册子里,找到了一个仓房编号。
编号后面有一行小字:东郊别庄,冬炭临时存放,二百六十车。
我立即让人核对原册。
那页记录还在。
它原本不属于冬炭案的主卷,而是单独登记在当年的临时仓储杂项册里。此前查阅主卷时,才会一直遗漏。
上面写着收货日期、数量、仓房编号和经手商行。
收货人一栏,盖着孟氏商行的印。
我把记录放在案上。
周女官低声道:“娘娘,找到了。”
我看着那二百六十车的字样。
整整六年。
终于有人把它们写回了账上。
可就在我们准备封存原册时,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孟惟庸求见。
他没有带奏章,只带了几名随从。
进门后,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
“皇后娘娘,老臣听说您最近查账辛苦,特来劝您一句。”
我没有让人撤走账册:“孟大人请说。”
“旧案牵涉太广。娘娘身为皇后,应当以皇室安稳为重,不该继续纠缠。”
“孟大人也认为这件事已经查清了?”
“当年有当年的判决,今日有今日的规矩。娘娘执意翻查,只会让陛下为难。”
我看着他:“陛下是否为难,不是本宫决定的。”
“那娘娘想要什么?”
“把缺失的二百六十车冬炭查清楚。”
孟惟庸笑了一声:“娘娘手里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采购、付款、运输和仓储。”
“可不能证明老臣参与其中。”
“那就由复核人员继续查。”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
“娘娘,您可知道,有些事情查得太清楚,对谁都不好?”
我没有接话。
孟惟庸转身离去。
他走后,我让周女官把东郊别庄的仓储记录重新封存。这一次,封条由我亲自按下。
当天晚上,朝廷收到了一份新的奏章。
孟惟庸正式要求废除皇后,理由是我借皇后身份干预外朝审案,已经涉嫌谋乱。
我看完奏章,合上卷宗。
最后一页账终于归了位。孟惟庸既要废后,明日便得当着群臣说明我错在哪一笔。
12
孟惟庸提出废后的第二日,朝中便有数名大臣联名附议。
他们要求我立即交出凤印,停止查阅所有旧案档案。
同时,孟惟庸派人来到内库,要求将相关账册全部移交给外朝。
我没有答应。
“按后约,凤印掌管内廷账册。涉及内廷的原始记录,必须先完成封存和登记。”
来人拿着朝廷文书:“娘娘,孟大人说了,这些账册已经牵涉外朝官员,应当由朝廷接管。”
“那就请朝廷派正式复核人员来。”
“娘娘是要抗旨?”
我看着他:“文书上没有陛下御批。”
来人脸色一变:“孟大人奉朝廷议决而来。”
“那就请他拿出正式的移交文书。”
我等他说完,请周女官取来凤印后约:“劳烦指出,第几条不许我核这一笔?”
他最终没有拿走任何账册。
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当天傍晚,祁烬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孟惟庸的奏章。
“孟惟庸要废你。”
我正在核对东郊别庄的仓储记录:“臣妾看过了。”
“你还打算查?”
“账册已经封存,复核程序也已经启动。”
祁烬将奏章放在桌上:“他现在要的是凤印。”
“凤印在这里。”
我指了指桌边的匣子。
“陛下若要收回,臣妾不会拦着。”
祁烬盯着我:“你觉得朕会这时候收回凤印?”
“臣妾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他声音里压着火气。
“孟惟庸已经把事情闹到朝堂上。你若继续查,他会把所有问题都推到朕身上。”
“他已经这么做了。”
“那朕就杀了他。”
祁烬说得极快。
我抬头看他。他眼底有明显的怒意。
“只要孟惟庸死了,这些账册便不会再有人拿来做文章。”
“陛下打算以什么罪名杀他?”
“他侵吞冬炭,构陷谢允章,阻挠复审。”
“证据呢?”
祁烬看着我:“你手里不是有?”
“有证据,就依法审理。”
“朕现在就可以下旨。”
“然后呢?”
我把手中的账册放下。
“六年前,陛下也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理由下旨。后来呢?”
祁烬的脸色骤然沉了。
“谢蘅!”
我没有退。
“陛下可以杀他,但不能只杀他。”
“什么意思?”
“孟惟庸若有罪,就把他做过的事查清楚。谁参与了,谁收了钱,谁改了账,谁签了不实记录,都要一并查明。”
“你还想把整个朝廷翻过来?”
“臣妾只想把账查完。”
祁烬盯着我,手指紧紧攥住奏章。
“陛下今日就杀孟惟庸,明日外头会怎么说?首辅反对立我为后,皇帝为保皇后,要了首辅的命。”
“他们敢?”
“他们不敢当着陛下的面说,可会在背后说。”
祁烬没有回答。
我把凤印匣子推到他面前。
“陛下若想收回,可以收回。但请先把已经封存的原始账册交给正式复核人员。”
他看着匣子,没有伸手。
良久,他才问:“你就这么不愿意相信朕?”
“臣妾相信证据。”
“朕呢?”
“陛下也在证据之中。”
祁烬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
“朕若不做这个皇帝,或许就不必听你这些话了。”
“陛下若不做皇帝,也不必承担这些责任。”
“你倒是会说。”
他将奏章放下。
“朕不会收回凤印。”
我看着他:“那就请陛下按程序审理。”
祁烬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谢蘅,若这件事最后证明朕也有责任,你会如何?”
我看着他的背影:“该怎么记录,就怎么记录。”
他没有再问。
第二日,孟惟庸的人开始闯内库。
他们拿着一份朝廷移交文书,要求打开封存库房。
周女官带人挡在门口。
“原始账册已经封存,未经复核,不得开启。”
对方推开她:“让开!”
我赶到时,门上的封条已经被扯掉一角。
我站在门口:“谁准你们动的?”
为首的人愣了一下:“娘娘,朝廷已经下令移交。”
“把文书给本宫。”
我看完后,指着其中一行。
“这是要求核查,并非要求私自搬走原始账册。封存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启。”
对方仍不肯退:“孟大人说,皇后娘娘已经涉嫌越权。”
我让周女官取出封存清单。
“那就请你们先签署接收记录。每一册的页数、编号、封条都必须核对。少一页,谁负责?”
对方不敢签。
我看着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留下,还敢来拿账册?”
他脸色涨红。
这时,祁烬的人赶到。
带头的内侍宣读了新的旨意:相关档案由正式复核人员接管,未经核验不得移交任何一方。
同时,祁烬下令,禁止任何人以私刑处置涉案人员。
孟惟庸的随从终于退下。
我让人重新贴好封条。
当天晚上,朝廷正式通知,复审将在次日开始。
我把最后一份仓储记录放进卷宗。
最上面,放着当年祁烬签署的判决书。
我没有把它藏起来。
因为明日要审的,不只有孟惟庸。
还有那道让父亲死在刑场上的判决。
13
复审当天,孟惟庸来得很早。
他穿着朝服,腰间挂着玉带,进殿时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站在案桌旁,面前放着六年前的冬炭案卷宗。
父亲亲手验收的记录压在最上面。我把它和陶家的采购契约、秦家的运炭路线摆到一排。再往旁边,是孟氏账册的摘录和东郊别庄的仓储登记。四十三名死者的名册也在案上。
最后一份,是祁烬亲手签署的判决书。
所有材料都已经编号。每一份都有来源记录。
孟惟庸走到案前,扫了一眼那些账册。
“皇后娘娘倒是准备得齐全。”
我没有接话。
负责复审的官员宣读了调查范围。
首先核对冬炭采购数量。
陶令仪被传到案前。她将原始契约呈上。
“六年前,陶家经手的冬炭采购数量为三百八十车,货款已经全部结清。”
“实际交付多少?”
“一百二十车。”
“其余二百六十车呢?”
陶令仪停顿了一下。
“陶家没有收到完整的交付凭证。付款记录显示,剩余款项最终进入孟氏商行。”
孟惟庸冷笑:“一个商户之女,拿着自家的账册指控朝廷重臣。你父亲当年收了多少好处,你可曾算过?”
陶令仪脸色发白。
“陶家确实收取了中间费用。我已经将相关款项列明,也愿意退还不当所得。”
“你倒是会撇清关系。”
“我没有撇清。”
陶令仪看着他。
“陶家该承担的责任,我认。但三百八十车冬炭究竟去了哪里,不能因为陶家收过钱,就不再查了。”
复审官示意她退下。
接下来是秦照雪。
她将父亲留下的运输路线图展开。
“这是当年运输车队的路线。车队从内廷采买处出发,经过宫门外,最后停在东郊别庄。”
“能证明车队最终抵达别庄吗?”
“路线图只能证明车队经过和停靠的位置。”
秦照雪没有夸大。
“实际入库数量,还需要与别庄仓储记录核对。”
孟惟庸立刻抓住这句话。
“既然不能证明,凭什么将此事算到孟家头上?”
秦照雪看向他:“因为仓储记录上盖着孟氏商行的印。”
她把记录递上去。
“您可以自己核对。”
复审官取过仓储记录。
上面写着收货日期、数量和仓房编号。
冬炭二百六十车。
收货方:孟氏商行。
经手印记与孟氏账册上的印记一致。
孟惟庸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孟婉清提交了家族旧账。
她站在案前,声音有些发紧。
“这份记录是我从孟家旧宅取出的。上面记载了冬炭案发生后,孟氏商行向东郊别庄支付的仓储费用。”
复审官问:“你是否知道此事与孟惟庸有关?”
孟婉清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叔父。
“我知道这笔钱经过他的手。账册经手人一栏有他的亲笔批注,我认得。”
“你确定?”
“确定。”
孟惟庸猛地转头:“婉清!”
孟婉清的肩膀抖了一下,却没有退。
“叔父,我已经交过一次假账了。我不想再交第二次。”
殿中安静下来。
随后,何嬷嬷被带到案前。
她年纪大了,走路不稳。我原本想让她坐下,却被她拒绝。
“奴婢站着说就好。”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保存多年的名单。
“六年前冬月,宫里缺炭。奴婢亲眼见过运炭车停在宫门外,没有进入内库。”
复审官问:“你能确认具体数量吗?”
“不能。”
“能确认车队最终去了哪里吗?”
“奴婢没有跟过去。”
何嬷嬷没有替任何人补充自己不知道的事。
她只是把那四十三个人的名字交了上去。
“奴婢只知道,这四十三个人确实死在那年冬天。她们有人才十几岁,有人已经在宫里做了十几年。她们不应该在旧账上只剩下一笔病亡记录。”
她说完,低头退到一旁。
我看着那张名单。
四十三个人。
终于有人当着朝廷的面,把她们一个个念了出来。
最后,复审官要求呈上皇帝当年的调拨文书。
祁烬坐在上首。
他没有让内侍代为传递,而是亲自将那份文书放到了案桌上。
复审官展开文书。
上面写着,因内库北仓修缮,未验收的冬炭暂存宫外官仓,待北仓修缮后,三日内复验入库。临时存放不得转售,不得改变物资用途。
文书上确实有祁烬的御批。
但上面没有孟氏商行,也没有东郊别庄,更没有将三百八十车冬炭直接交给孟氏的内容。
孟惟庸立即道:“陛下,当年这份调拨确实是您亲自批准的!”
祁烬没有否认:“是朕签的。”
“按令接炭的商户有罪,那下令的人呢?这一笔总不能只算孟氏的。”
“朕命人临时转运物资,要求存入宫外官仓,三日内重新核验。”
祁烬看着他。
“朕没有命令你把物资存入孟氏别庄,更没有准许你将未验收的货物全部结算。”
孟惟庸跪了下来。
“陛下,当年负责核验的人是谢允章!他拒绝签收,才导致后续账目无法核对。若不是他故意阻挠,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
我看着他。
“我父亲留下的原始记录写得很清楚。他没有拒绝核验,只是不肯在没有实际收货的情况下签字。”
孟惟庸指着那张纸:“一页残账,能说明什么?”
“那就看其他记录。”
我将陶家的付款记录、秦家的路线图、孟氏商行的支出记录和东郊别庄的仓储登记依次摆开。
“采购三百八十车,实际入库一百二十车。剩余二百六十车有转运记录,有仓储记录,也有孟氏商行的付款记录。”
“孟氏将物资接收后,没有按照内廷要求重新验收,却继续使用原采购数量结算。”
“我父亲留下的记录,恰恰证明他发现了问题。”
我停了一下。
“他没有签字,是因为货没有入库。”
复审官逐项核对。
他又取过孟氏旧账,核验经手人一栏的批注。孟婉清当场确认那是孟惟庸的笔迹,复审官再与孟惟庸留存的公文笔迹比对,字形和落笔习惯相符。孟惟庸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亲自批过这笔仓储款。
四份记录上的日期、数量、商行印记和运输方向能够对应。何嬷嬷的证言,也证明当年确实有一批运炭车没有进入内库。
孟惟庸终于慌了。
“陛下!当年这份调拨确实是您亲自批准的。若说臣有罪,陛下难道就没有责任?”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向祁烬。
祁烬没有回避。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停在那份旧判决书前。
“朕有责任。”
孟惟庸愣住。
祁烬看向众人。
“六年前,谢允章上报冬炭数量不符。朕收到奏报,也知道当时的证据并不完整。”
“但朕为了尽快稳定朝局,采信了内库提交的复核结果,签署了死罪判决。”
他看向我。
“谢允章没有侵吞冬炭的证据,朕当年没有查清楚。”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句话,我等了六年。
可真正听见时,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祁烬继续道:“朕签过的判决,朕不会否认。此案应当重新复审,朕的御批也应当留在卷宗之中。”
孟惟庸还想辩解。
复审官却已经将新的核查结果递了上来。
经过逐项核对,孟氏商行参与虚报采购数量、转运并占有未入库冬炭,利用不实记录掩盖物资去向,证据确凿。
孟惟庸构陷谢允章、侵吞采买银两、伪造账册、阻挠调查等罪名成立。
陶家收取中间费用,虽未直接参与全部转运,但也必须退还不当所得。
秦家运输记录没有发现伪造事实。
何嬷嬷的名单与当年的宫人病亡记录相符。
复审最终作出裁定。
谢允章不存在侵吞冬炭的事实,撤销原有罪名,恢复名誉。
四十三名宫人重新登记入册,其家属按照核定情况获得补偿。何嬷嬷也领到了按年资核定的补偿,她不再留在宫中,准备离宫安度晚年。
孟惟庸依法定罪,判斩。
孟婉清因参与提交不实汇总账,承担相应责任,但因主动提供关键证据,依法减轻处罚,取消候选资格,离开宫廷。
陶家退还不当所得,永久失去内廷采购资格。陶令仪离开家族商行,另起小铺重新经营,往后不再参与内廷采买。
秦家当年的运输失职记录撤销。秦照雪主动撤回后续遴选申请,带着父亲的旧记录回家。
至于祁烬,复审记录明确写下了他的责任。
他当年明知证据存在缺口,仍然签署死罪判决。这份责任,也被正式列入朝廷的审查记录。
审理结束时,我走到案桌前。
那份判决书还摆在原处。
纸已经有些旧了。
父亲的名字写在上面,罪名后面盖着一枚鲜红的印。
我把判决书翻过来。
在撤销原判的记录上,重新写下父亲的名字。
谢允章。
无罪。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停了很久。
六年前,我曾经站在刑场外,连替父亲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我终于可以亲手把他的名字写回清白之中。
祁烬站在我身后。
他没有叫我,也没有伸手碰我。
等我把卷宗交给复审人员,他才低声说:“谢蘅。”
我转过身:“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他看着我,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朕对不起你父亲。”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只是将那份判决书放进档案匣。
“陛下的话,已经写进卷宗了。”
14
旧案结束后的第三十日,凤仪宫重新换了门匾。
不是因为修缮,而是因为内廷新的账册制度正式启用。
过去所有采购都由同一批人负责,收货、核验和记账常常混在一起。如今,这三项事务分别登记。
每笔采买都要有原始凭证。
物资入库时,由不同人员核验。
皇后可以审核账目,但不能私自调用外朝银钱。
凤印每次使用,都要留下完整记录。
这些规矩并不复杂,可要真正执行,需要有人愿意按着它们办事。
我在案前翻看第一批新账。
周女官站在旁边,向我汇报宫人俸银的发放情况。
“娘娘,这个月没有重复入账。冬炭也已经按实际数量发放,各处领用记录都齐了。”
我翻过最后一页:“偏殿呢?”
“也齐了。”
“药材?”
“已经重新核过。”
我合上账册:“以后每月都这样做。”
周女官笑了笑:“娘娘,您现在倒像个真正管账的皇后了。”
“难道以前不像?”
“以前您刚进宫时,奴婢以为您会先忙着熟悉礼仪。”
“礼仪也得学。不过账目更不能乱。”
周女官正要说话,外面传来通报。
祁烬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道诏书。
周女官行礼后退了出去。
祁烬将诏书放在桌上。我没有立即打开。
“是什么?”
“给你的。”
我展开一看,竟然是一份允许皇后自请离宫、解除婚约的诏书。
纸上许我自行离宫。祁烬写明,往事已结,凤位也不能拴住我。我若要走,他不得拦。
我看完后,将诏书放回桌上。
“陛下这是何意?”
“你父亲的案子已经昭雪。你当初答应入宫,也是为了查清旧案。”
祁烬站在桌边。
“如今事情已经结束,你可以走了。”
我抬头看他:“陛下想让我走?”
“朕不想。”
他回答得很快。
“但朕不想再用一道圣旨留住你。”
我看着那份诏书。
六年前,父亲被判死罪。
我失去家族,失去依靠,留在宫中做一个不起眼的女史。
后来,我被立为皇后。
有人以为我得到了荣宠,有人以为我终于翻身。可我自己清楚,那时候我只是想要一个查账的机会。
如今,父亲的名誉已经恢复。四十三个人的名字也重新写进了宫中名册。
我确实可以离开了。
我问祁烬:“如果我不再是皇后,你还会让我查你的账吗?”
祁烬看着我:“会。”
“如果我不同意你的决定呢?”
“你可以把不同意的理由写下来。”
“如果你觉得我错了呢?”
“那就拿出证据。”
我盯着他:“陛下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祁烬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诏书。
“以前朕觉得,只要事情能解决,谁来承担都一样。”
他顿了顿。
“后来朕才知道,被写进判决书的人,可能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有说话。
祁烬继续道:“谢蘅,朕不求你忘记六年前的事。朕也不要求你替朕解释。”
“朕只是想问你,如果不必再为了你父亲留下,你还愿不愿意待在这里?”
我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命令我,也没有用皇帝的身份逼我回答。
我将诏书重新折好,放在桌上。
“我留下。”
祁烬的手指微微一顿。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父亲的案子已经有了结果。一方凤印也留不住我。内廷还有事没办完,我想留下来,接着办。”
“还有呢?”
我没有马上开口。
他站在那里,等着。
“还有,我愿意和陛下继续做夫妻。”
祁烬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我的手。我却先把那份诏书推到他面前。
“不过,这道诏书不能收回。”
“为何?”
“我要留着。”
“你还打算走?”
“谁知道呢?”
我看着他。
“陛下既然答应让我自己选,就不能只在今天答应。”
祁烬低头看了看那份诏书,竟然没有反对。
“好。”
他将诏书重新放进匣子。
“你留着。”
我笑了一下。
窗边放着新一年的内廷账册。我拿起笔,翻到第一页。
四十三名宫人的名字,已经从旧案名册重新录入正式档案。
每个人的姓名、入宫年月、死亡年月,都有对应的记录。
我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一行行字。
祁烬站在我身后:“在看什么?”
“看名字。”
“有什么问题?”
“没有。”
我将册子合上。
“这次没有少人。”
祁烬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拿过另一册账目,翻了几页。
我看见他停在一笔采买记录上。
“这里的核验日期,怎么比入库日期晚了半日?”
我抬头:“因为实际收货后,还要复核。”
“朕记得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有些账目先入册,后核验。现在不行了。”
祁烬看着那行字:“那朕以后也要按这个规矩办?”
“当然。”
“连朕也不例外?”
我把凤印拿到手边:“陛下若觉得不妥,可以下旨修改。”
祁烬看着我,忽然笑了。
“朕若真改了呢?”
“那臣妾就把理由写进账册。”
“谢蘅。”
“臣妾在。”
“你当初替朕选皇后,选了三个人,最后一个都没留下。”
我抬头看他:“陛下不是已经立了臣妾吗?”
“那朕问你,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这么选吗?”
我想了想。
“会。”
“一个都不选?”
“她们三个人各有自己的路,不一定非要做皇后。”
我把账册推到他面前。
“陛下当初也可以不立臣妾。”
祁烬伸手,握住我的手指。
“那朕大概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问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他。
“陛下现在问,也不晚。”
他俯身,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门外有人通报,新的内廷采买名册已经送到。
我收回手,拿起凤印。
祁烬没有拦我。
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我逐项核对。
最后一笔确认无误,我将凤印稳稳落下。
我搁下凤印,把账册摊开晾着。祁烬伸手要合,我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陛下,印泥还没干。”
他收了手,陪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