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恭喜宿主,四名攻略对象命轨自主度全部达到100%。】
【主线任务已完成。】
【七日后开启返程通道,请宿主做好离开准备。】
我盯着眼前的半透明光幕,足足看了三遍。
六年。
整整六年,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确认退休。”
我抬手按下去。
光幕闪了一下。
【退休申请已受理。】
【祝宿主返程愉快。】
我刚要把这句话再看一遍,院门突然被人推开。
“祝南枝。”
来人穿着一身绣金云纹的玄色常服,身后跟着两名内侍。
大雍太子,谢无咎。
他将一卷任命书放在桌上。
“孤替你向父皇请了一道旨意。司籍院总录一职,暂由你担任。往后宫中和朝廷的旧档,你都可以自行调阅。”
我看了一眼任命书。
“殿下,我不想做官。”
谢无咎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俸禄按照三品官员的标准发放,府邸也会另外安排。你不必每日入宫,只需在有需要的时候帮孤整理旧档。”
我把任命书推回去。
“我真的不想上班了。”
谢无咎的手指停在桌沿。
他大概没听过有人拒绝三品官职,只为了不想上班。
还没等他开口,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什么不想上班?”
秦越川大步走进来。
他今日没穿盔甲,一身深色劲装,肩上还沾着些许风尘。身后亲兵捧着一只木匣。
秦越川把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张地契。
“北境有处宅子,离军营远,附近还有一片果林。你要是嫌京城吵,就跟我去北境。”
我看了一眼地契。
“将军,你这是准备让我去守宅子?”
“你想守就守,不想守就养猫。”
秦越川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养得起你。”
我差点被茶水呛到。
谢无咎抬眸看了他一眼。
“秦将军,你是不是忘了南枝有自己的安排?”
“我当然没忘。”
秦越川把地契往我面前推了推。
“所以我来问她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
秦越川的手僵在半空。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第三个人进来时,手里提着一只药箱。
温照临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白衣袖口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把药箱放在桌边。
“我在城南看中了一间铺子。前面可以开医馆,后面有院子,平时没人打扰。”
我看着他。
“你也准备让我开医馆?”
“你不必坐诊。”
温照临打开药箱,取出一本册子。
“药柜已经定好,常用药材也列了清单。你若愿意,可以只管账目。每月收益归你。”
我翻了两页。
连药材进价、人工和每月支出都算得清清楚楚。
确实很像温照临的作风。
“你准备多久了?”
“一个月。”
我抬起头。
“一个月前,你就知道我要退休?”
温照临没有否认。
“我只是提前做些准备。”
我合上册子。
“谢谢。不过,我不打算开医馆。”
三个人都来了。
唯独还差一个。
我下意识朝院门看去。
下一刻,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萧砚之穿着大理寺少卿的官服,腰间佩着一枚素色玉佩。
他进门时,另外三个人都看了过去。
“萧大人。”谢无咎语气平淡,“来得倒是巧。”
萧砚之没理会他的暗示,只将一封公文放在桌上。
大理寺的旧案重启公文。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何意?”
“东仓旧案重新核查。”
萧砚之看着我。
“其中有些旧账,与你六年前整理过的赈务档案有关。”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秦越川先皱起眉。
“现在谈这些做什么?南枝都要走了。”
“所以我只是把公文送来。”萧砚之收回手,“查不查,由她决定。”
我看着他。
四个人里,他什么都没带。
没有官职,没有宅院,也没有替我安排好的生活。
甚至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萧砚之抬眼。
“有。”
“说吧。”
“祝南枝,你真打算走?”
我点头。
“当然。”
他看了我片刻。
“什么时候?”
“七天后。”
谢无咎终于忍不住开口。
“南枝,六年时间,你帮了我们许多。如今事情刚刚安定,你就这样离开,未免太过突然。”
我笑了笑。
“殿下,六年前我来的时候,你们四个人都有各自的死局。现在你们都活得好好的,也有了自己的人生。我留下来做什么?”
秦越川张了张嘴。
“你可以留下来过日子。”
“过什么日子?”
“你想过什么日子都行。”
“那我想过不用替别人操心的日子。”
秦越川没接上话。
温照临垂下眼,慢慢收起桌上的药材册子。
谢无咎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
萧砚之却先一步开口。
“七天后,我送你。”
我愣了一下。
“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
“因为你也不想我走。”
萧砚之没有否认。
“舍不得是一回事,能不能留下你,是另一回事。”
他还是那副冷静的模样,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六年来,我见过萧砚之生气,见过他受伤,见过他为了查案在大理寺熬上几个通宵。
唯独没见过他这样坦然地承认舍不得。
谢无咎站起身。
“既然南枝已经决定,孤便不强求。不过这七日,你若有需要,东宫随时可以提供帮助。”
秦越川将地契收回木匣。
“我不逼你。等你哪天想去北境,随时告诉我。”
温照临合上药箱。
“药材我先留下。你若不喜欢,改日我再取走。”
四个人陆续离开。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我坐回桌前,重新打开系统面板。
【剩余时间:六日二十三时。】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总算可以开始收拾东西了。
我把衣裳从柜里取出来,叠进木箱。六年也没攒下多少家当。几本书,一方砚,几张旧纸,底下还躺着赈务司那块木牌。
包袱刚系到一半,院门外便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来人是秦越川的亲兵。
他甚至顾不上行礼,直接将一封文书递到我面前。
“祝姑娘,将军出事了。”
我展开文书。
大理寺的正式传讯。
秦越川涉嫌私调三千石军粮,要求三日内到京接受审查。
我盯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六年前的东仓赈粮案。
它怎么又回来了?
2
第二天一早,谢无咎派人送来了一份正式任命书。
这次没有金印,也没有内侍宣旨,只有一张盖了印的职位文书,以及一封谢无咎亲笔写的信。
信里写得明白。做司籍院总录,我便能独立调阅旧档。任期不设限,我哪天想走也能辞。
我看完,把信折好。
谢无咎倒是摸清了我的脾气。他知道我不喜欢被人安排,所以连任职期限都留给了我自己。
可惜,我还是不想干。
我让人把任命书原封不动送回东宫。
送走内侍没多久,秦越川来了。
他没带亲兵,也没穿将军的官服,手里拿着那张北境宅院的地契。
“你昨天说不想去北境,我回去想了一夜。”
我正在整理旧书,闻言抬起头。
“将军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半。”
秦越川把地契放在桌上。
“宅子可以不送你,先借给你住。你要是住得不舒服,随时回来。”
我忍不住笑了。
“秦越川,你到底是想让我退休,还是想让我搬家?”
“都行。”
他回答得很快。
“你留在京城也可以,去北境也可以。只要别回去。”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
我手里的书停住了。
秦越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偏过头,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
“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那你……”
“我还是要走。”
秦越川倒茶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沉默一会儿,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那就喝完这杯再走。”
我看着那杯茶,没忍住笑出声。
秦越川大概是这世上最不擅长挽留人的将军。他能调动北境数万兵马,却连一句完整的挽留都说不出来。
中午,温照临又来了。
这回他没提医馆,只带了一盒药。
“你最近睡得不太好。”
他把药盒放下。
“这是安神的方子,不会影响精神。若你不喜欢煎药,我可以改成药丸。”
“我睡得挺好的。”
“昨夜三更,你房里的灯还亮着。”
我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路过。”
我看了看院墙。从他住的地方到这里,绕路至少要走两条街。
这也叫路过?
我没戳穿他。
温照临坐了一会儿,问我行李收拾得怎么样。我说还没收完。他又问我回去以后,是否有人照顾。
我告诉他,我有自己的住处,也有工作。
温照临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临走前,他将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写着几味常用药材的名称,以及每味药的用量。
“路上带着。若身体不舒服,按这个方子用。”
我把纸收好。
“谢谢。”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南枝。”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替别人治病,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我怔了怔。
温照临看着我。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这样的日子。”
他说完,转身离开。
下午,我收到了萧砚之的消息。
他没有派人送东西,只让大理寺的小吏带来一张调阅凭证。凭证上写着东仓旧案的卷宗编号。
我看了一眼,没急着去。
直到傍晚,萧砚之亲自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案卷。
“你不打算看看?”
我将凭证放在桌上。
“我已经退休了。”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这件事可能与你六年前整理的赈务档案有关。”
我指了指案卷。
“你可以找别人。”
“找过了。”
萧砚之走进来,将案卷放下。
“当年的赈务司档案已经归档。负责整理的人换了三批,能准确分辨原始调拨副本和后续补录件的人不多。”
“你是说,只有我能看?”
“我没这么说。”
萧砚之看着我。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翻开案卷。
第一页是秦越川的传讯文书。第二页,是一张三千石军粮调拨记录。
上面写着一行字:
东仓,乙七号。
我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编号……”
“你见过?”
“六年前的赈灾物资调拨账里出现过。”
萧砚之点头。
“我也是查到这个编号,才重新调阅旧案。”
我继续往下翻。
文书上的调拨日期是六月十八日。而当时负责军粮调拨的将领,是在六月二十日才正式接管权限。
也就是说,文书上的执行签署日期早于权限变更。
“这份东西从哪里来的?”
“大理寺接到检举后,按程序调取的军方副本。”
“原件呢?”
“还在军中。”
我合上案卷。
“只有一份副本,不能直接证明有人贪墨。”
“我知道。”
“那你让我看它做什么?”
萧砚之望着我。
“因为六年前,你整理过赈灾账册。若我没有记错,当时赈务司留存过一份公开调拨副本。”
我没有立刻回答。
六年前的事情,我确实记得。
那时我刚刚穿越不久,系统要求我协助温照临完成药材调拨记录。为了核对药材数量,我曾经接触过赈务司的物资总账。
那批账册后来经过正式归档。
如果乙七号真的出现过,档案里应该有记录。
我将案卷推回去。
“我可以帮你核对一次。”
萧砚之没有露出惊喜的神情。
“好。”
“但我只核对档案,不替任何人做证。”
“可以。”
“这件事结束,我还是会走。”
“我知道。”
他回答得太平静,反而让我有些不自在。
我站起身。
“明天一早,我去赈务司。”
萧砚之将调阅凭证留在桌上。
“我陪你。”
“不必。”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南枝,七天的时间不长。你若觉得累,可以随时停下。”
我没有回答。
等他离开,我重新打开那卷案宗。
乙七号。
这个编号我确实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还附着一张旧案摘要。
上面写着:六年前东仓赈灾物资去向不明,涉案人员尚未全部查清。
我看了很久。
离领退休文书才过了一夜,我又坐回了六年前堆着旧账的案桌。
3
约定去赈务司的那天,秦越川辰时就到了。
他来得很早。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外等了半刻钟。
“你倒是准时。”
我把调阅凭证递给守门的小吏。
“我不想耽误时间。”
秦越川跟在我身后。
“我听说你答应帮忙了。”
“只核对账册。”
“我知道。”
他顿了顿。
“我不会让你为难。”
赈务司的档案房设在后院。
里面存着历年的赈灾文书、粮食调拨记录和药材领用清册。负责管理档案的是一位姓郑的老书吏。
郑书吏见到调阅凭证,先看了看印鉴,又看向我。
“祝姑娘?”
“是我。”
“你以前在这里做过事?”
“六年前,负责过一段时间的赈灾档案整理。”
郑书吏翻了翻名册。
“我记得你。那年东仓的账册,就是你帮着整理过的。”
他让人取来相关卷宗。
我没有急着翻,先核对封存记录,再检查卷宗编号和归档时间。
六年前的档案还算完整,至少没有明显的拆封痕迹。
秦越川站在一旁,见我一直低头核对,忍不住问:“能查出什么?”
“还不知道。”
“你以前查账也这么慢?”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想快,可以自己来。”
秦越川闭了嘴。
郑书吏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找到乙七号对应的总账。
账册比我记忆中厚了不少,里面还夹着几张后来补录的调拨单。
我先找到六年前六月的记录。
六月十八日,东仓向北境转运军粮三千石。
签署人一栏,写着当时负责军粮调拨的官员姓名。
我把那一页摊开。
秦越川走近。
“就是这份?”
“你先别碰。”
我拿出大理寺提供的副本,放在旁边对照。
两份文书的内容几乎一样。
数量、目的地、运输路线都相同。
唯独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赈务司的归档记录显示,这批军粮的调拨申请是在六月十八日提交。军方副本上,执行签署日期也是六月十八日。
我拿起另一份公开的军令权限公告。
六月二十日,朝廷才正式批准秦越川接管北境军粮调配事务。
在此之前,秦越川没有签署这类军粮调拨文书的权限。
我把三份记录并排放好。
“你看看。”
秦越川扫了一眼,脸色逐渐沉下来。
“这份军令是伪造的?”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我指着签署日期。
“只能说明这份文书存在时间矛盾。它可能被补录,也可能被人提前填写,必须核对原件和相关收发记录。”
秦越川攥紧了拳头。
“我六月二十日才接手军粮调配,六月十八日怎么可能签这个?”
“所以才要查。”
他看向郑书吏。
“能不能把原件调出来?”
郑书吏摇头。
“这里保存的是赈务司留档副本,军方原件不在我们这里。至于军方的收发记录,须由大理寺正式行文调取。”
秦越川有些急。
“现在大理寺已经传讯我了,再等几日,军中那些人还不知道要被问成什么样。”
“秦将军。”
我把账册合上。
“你越着急,越容易让别人抓住把柄。”
秦越川盯着我。
“你让我看着他们把三千石军粮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我让你先别做会让自己罪加一等的事。”
我语气不重。
“你若现在私自调兵回京,或者擅自处置军中涉案人员,杜衡那边只需要再添一份抗命的证据,就能把事情变得更麻烦。”
秦越川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反驳。
我转向郑书吏。
“这份账册可以出具核对记录吗?”
郑书吏有些为难。
“按规矩,需要大理寺的正式文书。你手里的调阅凭证只允许核查,不允许复制和带走。”
“我不带走。”
我将调阅凭证放在桌上。
“请你在核查记录里注明,我们今天核对了哪几份档案、哪些页码、各自的归档时间。若后续需要调取,可以由大理寺正式申请。”
郑书吏看了看秦越川,又看了看我。
最后还是点头。
“可以。”
他取出登记簿,开始逐项记录。
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一名年轻书吏。
“郑先生,外面有人送来军方的回函。”
郑书吏接过信封。
拆开后,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了?”我问。
“军方说,原始调拨单正在接受内部核查,暂时不能外借。”
秦越川冷笑一声。
“好一个不能外借。”
他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他。
“你去哪儿?”
“回军营。”
“回去做什么?”
“把所有相关人员找出来,一个个问清楚。”
“你现在不能私下找他们。”
秦越川回头看我。
“祝南枝,你让我坐在这里等?”
“你可以做一件更有用的事。”
我把登记簿推到他面前。
“回去照规矩理一理六月十八日前后的军粮接收记录。我要看各营究竟收了多少。原账别动,也别私下找人补签。”
秦越川看着那几页记录。
“如果他们不配合呢?”
“让他们通过军中正式渠道提交情况。谁不肯交,记录在册。”
秦越川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把那份军粮调拨副本收好。
“我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南枝。”
“还有事?”
“我知道你只答应帮我核账。”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几分。
“但这次,谢谢你。”
我没有说什么。
秦越川离开后,郑书吏把核查记录交给我确认。
我逐项看过,签下自己的名字。
正准备离开,郑书吏忽然叫住我。
“祝姑娘,你刚才看的那份乙七号账册,旁边还有一份同批次的附录。”
“什么附录?”
“物资分类清册。当年东仓不仅调拨了军粮,还有一批赈灾药材。”
我停下脚步。
“药材也用乙七号?”
郑书吏点头。
“同一批次。”
我重新坐回去。
他从柜子里取出另一册账簿。
我翻到对应的页码。
上面清楚写着:乙七号,六百箱赈灾药材。领用单位,太医院。负责核验的人,温照临。
我盯着那个名字。
昨天温照临送来的药材册子还放在我的桌上。他曾经因为药材记录问题被构陷。
我当时以为,那只是太医院内部的一场纠纷。
可药材附录偏偏也挂在这批军粮名下。
我将附录的编号记下来。
走出档案房时,秦越川派来的亲兵正好赶到。
“祝姑娘,将军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那是一份军中接收记录。
我展开一看。
三千石军粮的实际接收数量,竟然与账面记录完全对不上。
最下面的签收日期,写着六月二十四日。
我收起纸张。
同一批物资,账上六月十八日已经调拨,军中却在六月二十四日才收到接收通知。
这六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4
温照临见到我时,正在整理一批刚送进太医院的药材。
他听完我的来意,没有立刻回答,只将手里的药材清册放到一边。
“你查到了乙七号?”
我点头。
“六百箱赈灾药材。账面上写着已经全部送达灾区,可当年的药材领用记录并不完整。”
温照临拿出一册旧簿。
“这是太医院保存的领药记录。”
我翻开。
最前面几页记载着药材入库数量,后面则是各处医署的领用情况。
乙七号的记录就在中间。
六百箱药材,按计划分送各处灾区。
可实际领用的数量只有四百三十箱。
剩余一百七十箱,账面上显示已经全部发出,却没有对应的接收签名。
“当年你查过这件事吗?”
“查过。”
温照临把一张旧文书放到桌上。
“当时我提出过疑问,负责药材调拨的人告诉我,剩余药材已经由地方医署接收,只是回执尚未送到。”
“后来呢?”
“我等了两个月,回执始终没有到。”
他语气平静。
“再后来,有人指控我故意隐瞒药材数量,制造疫病缺药的假象。”
我看着那张文书。
上面的签署日期是六月二十二日,比军粮调拨晚了四天。
我把自己的核查记录放在旁边。
“你看这个编号。”
温照临看了一眼。
“乙七号。”
“军粮也是这个编号。”
他抬起头。
“同一批?”
“至少账册上是这样。”
温照临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他走到柜子前,又取出一册药材出库簿。
“这本是当年我亲自核验过的。”
我翻开。
上面记载着六百箱药材的出库时间、运输路线和接收单位。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到了最后一页,记录突然中断。
“后面呢?”
“没有了。”
“谁拿走的?”
温照临看着那一页。
“当年负责登记的人说,后面的回执被统一收走,交给了赈务司。”
“交给谁?”
“我不知道。”
我继续翻阅。
出库簿上的时间与赈务司留档的调拨记录有一处明显冲突。
六百箱药材在六月二十二日已经全部登记为送出。
可其中一批药材的实际入库时间,却写在六月二十五日。
我把两处记录指给温照临看。
“这批药材六月二十二日就已经出库,为什么三日后才有入库记录?”
温照临看了一会儿。
“如果入库时间无误,说明出库记录可能提前登记。”
“也可能是中途转运。”
“需要查运输回执。”
我点头。
“对。”
温照临将出库簿收好。
“我可以向太医院申请调阅。”
“会不会有人阻止?”
“会。”
他回答得很直接。
“当年这件事就是从太医院内部传出去的。如今重新查账,肯定有人不愿意。”
“那你还查吗?”
温照临把袖口整理好。
“查。”
他说完,转身走向负责药材管理的医官。
那名医官听完申请,脸色明显变了。
“温大人,这些都是六年前的旧账。现在太医院正忙着春季药材核验,何必在这个时候翻出来?”
“旧账不清,新的账也未必清楚。”
温照临把申请文书递过去。
“我只要求核对乙七号批次的原始出库记录。”
医官没有接。
“这件事当年已经有过定论。”
“定论在哪里?”
温照临语气依旧平静。
“请把当年的结案文书拿出来。”
医官一时语塞。
温照临继续道:“如果有结案文书,我按文书执行。如果没有,就请按规矩重新核查。”
那名医官终于接过申请,但没有立即盖章。
“此事涉及太医院旧案,我需要请示上官。”
“可以。”
温照临没有催促。
等了半刻钟,申请才被退回来。
上面写着:涉及太医院旧案,暂不予调阅。
温照临看完,折起文书。
“走吧。”
我跟着他离开。
“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算。”
温照临将申请文书收进袖中。
“他们拒绝了调阅申请,我会把拒绝的时间和理由一并记录,按程序继续申请。”
我看了他一眼。
六年前,他大概也是这样。只不过那时没有人愿意听他把话说完。
我们刚走到院门口,负责药材库的年轻医官追了出来。
“温大人,您等等。”
温照临停下脚步。
那人压低声音。
“刚才那份申请,上官让我退回去的。但我记得乙七号当年确实有一批药材没有回执。”
“你有记录?”
“我没有原件。不过当年负责登记的药库里,还有一份公开领药簿。”
温照临问:“在哪里?”
“旧库房。”
年轻医官看了看四周。
“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但不能保证还在。”
我们跟着他去了旧库房。
里面堆着不少过期药材和废弃器具。年轻医官找了半天,终于从一只木柜底层翻出一本薄册子。
册子封面已经磨损,里面的记录却保存得很完整。
我找到乙七号的记录。
六百箱药材,实际签收四百三十箱。
后面一百七十箱,只有出库记录,没有接收签名。
我把册子递给温照临。
他逐项核对,最后在最下面发现一行补录文字。
“剩余药材已转东仓,待统一清点。”
我抬起头。
“东仓?”
温照临点头。
“也就是说,剩余一百七十箱药材并没有直接送往灾区。”
我将册子合上。
军粮、药材,都出现了同一个编号。
两种不同的物资,最后却指向同一个地方。
东仓。
我正准备将册子交给年轻医官登记,忽然发现封面内侧还写着一行小字。
那是当年的调拨备注。
乙七号,奉上令统一转运。
签署印鉴,东宫。
我看清那个印鉴时,手指停住了。
温照临也看见了。
他沉默片刻。
“太子殿下?”
我把军粮那页抽出来,和药材登记簿摆到一起。
六百箱药材,三千石军粮,同一个批次,同一个仓库。
现在又出现了谢无咎的印鉴。
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温照临和秦越川的麻烦了。
我将册子交给年轻医官,请他按正式程序登记留存。
从太医院出来,下一处得去东宫。六年前我亲手归档的旧账,如今还得翻开。
5
东宫的人来接我时,谢无咎正在批阅奏折。
我没有等通传,直接把那本药材领用簿放到了他的案头。
“殿下,这个印鉴是你的吗?”
谢无咎扫了一眼。
“是。”
他答得很干脆。
我反倒愣了一下。
“你不打算先问问我从哪里找到的?”
“乙七号的事情,孤已经听说了。”谢无咎放下朱笔,“你既然查到东宫,总会来问我。”
我拉开椅子坐下。
“六百箱药,三千石粮,竟用的同一个调拨号。太医院少了一百七十箱的收条。军里接了多少,跟赈务司的账也对不上。”
我将几份记录依次摆开。
“殿下当年签过乙七号的调拨令,对吗?”
“签过。”
“调拨的内容是什么?”
“赈灾物资统一转运,由东仓负责清点,再按照各处实际需求分发。”
谢无咎伸手翻阅那几份记录。
“当年灾情严重,地方几个仓库都出现了物资积压。孤批准统一调拨,是为了避免重复运输,也方便核算。”
“那之后呢?”
“之后的具体执行,不由东宫直接负责。”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
他签了命令,却不掌握后续执行情况。这不能证明他有罪,也不能证明他完全没有责任。
“我要看原始调拨令。”
谢无咎看着我。
“东宫内库里有。”
“能调出来吗?”
他没有马上答应。
坐在旁边的幕僚先开了口。
“祝姑娘,此事牵涉太子当年的政务决策。若现在打开内库,等于主动将东宫置于审查之下。”
我看向那名幕僚。
“难道不打开,事情就不会被查吗?”
幕僚皱眉。
“如今只有几份旧账,尚不足以证明东宫存在问题。若贸然公开,反而会让外界以为殿下心虚。”
“如果原始调拨令没有问题,公开以后更容易证明清白。”
“祝姑娘,你毕竟不是朝廷官员,不明白其中的轻重。”
谢无咎抬起手。
幕僚立刻住了口。
“孤知道。”
他起身,取下挂在墙边的内库钥匙。
“带路。”
东宫内库设在偏殿之后。
守库的官员见谢无咎亲自前来,连忙行礼。
“殿下,今日没有接到调阅通知。”
“现在有了。”
谢无咎将钥匙交给他。
“调取六年前乙七号赈灾物资调拨档案,原件、登记簿、封存记录,一并拿来。”
守库官员有些迟疑。
“殿下,这些档案涉及当年东宫的政务……”
“孤知道。”
谢无咎看着他。
“打开。”
库门终于被推开。
里面存着历年东宫处理过的各类文书。
我跟着守库官员进去,按照目录找到了乙七号。
一共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谢无咎当年签署的原始调拨令。
第二份是内库登记簿。
第三份是调拨命令的执行回执。
我先检查原始调拨令。
上面写得很清楚:三千石军粮、六百箱赈灾药材,统一转入东仓,由东仓按照实际需求分配。
命令本身没有问题。
我继续翻看执行回执。
上面写着:六月二十五日,物资全部转出。签收单位,北境军需处及地方医署。
我把回执递给谢无咎。
“殿下,账面上写的是全部转出,但军方和太医院都没有完整的接收记录。”
谢无咎看了一遍。
“这份回执是谁签的?”
守库官员查了查登记簿。
“当年由赈务司转交,具体经办人已经调离。”
“调离去了哪里?”
“没有记载。”
我继续检查登记簿。
有一处很奇怪。
原始调拨令的入库登记日期是六月十八日,而执行回执的归档日期却是六月二十七日。
两者之间相隔九天。
我将登记簿摊开。
“殿下,能否允许大理寺调阅这三份原件?”
谢无咎看着我。
“可以。”
幕僚脸色微变。
“殿下!”
谢无咎没有回头。
“把原件交由大理寺按程序核验,东宫保留副本。所有调阅过程都要登记。”
“可这会影响殿下的声誉。”
“孤签过的命令,孤认。”
谢无咎把原始调拨令重新放回匣中。
“若是审核有疏漏,孤也会承担应有的责任。”
我看着他。
六年前,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做出的决定被人抓住把柄。如今他已经能够坦然承认自己签过什么,也愿意接受别人核查。
这才是系统所说的命轨自主度。
离开内库时,谢无咎亲自送我到偏殿。
“南枝。”
“殿下还有什么事?”
“当年孤若能早些发现这些问题,或许就不会让事情拖到今天。”
我摇头。
“现在追究谁后悔没有意义。”
“孤知道。”
谢无咎望着我。
“你以前总劝孤,不要把所有错误都推给别人。”
我笑了一下。
“我那时说了那么多,殿下偏记得这句。”
“有些话,孤记了六年。”
他停了一下。
“这次,孤不会让你替我承担责任。”
我点点头。
内库的原始调拨令很快被送往大理寺。送件时,东宫守库官员和大理寺接收书吏分别签字,副本留在东宫,原件则装入封套。
我本以为事情会顺利一些。
没想到当天下午,萧砚之就派人送来一份新的调阅通知。
上面写着:
六年前东仓案曾有相关证据封存。
封存人,大理寺少卿萧砚之。
我看着那个名字。
四份证据里,最后一份也出现了。
而且,这次涉及的人,正是萧砚之自己。
6
我拿着调阅通知去大理寺时,萧砚之正在审一份旧案。
案房里放着几只尚未归档的木匣。他见我进来,先让旁边的书吏退下。
“你看见那份通知了?”
我把文书放到他面前。
“你封存过乙七号的证据?”
“是。”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为什么?”
萧砚之放下手里的笔。
“当时有人向大理寺递交了一份东仓案的补充材料。里面涉及物资转运、仓库登记和几名地方官员的供述。”
“证据是真的吗?”
“其中一部分是真的。”
“另一部分呢?”
“需要核验。”
“所以你把整份材料都封存了?”
“当时证人尚未得到保护,材料也没有完成核验。若直接公开,对方很容易找到证人,甚至可能毁掉其他证据。”
我压着心里的火气。
“你可以告诉我。”
萧砚之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当年整理过乙七号的账册,也知道我一直在查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时你已经离开赈务司。”
“离开赈务司,不代表我不能知道真相。”
“我该告诉你。偏偏那几年,我一句都没提。”
他答得很快。
“那你还瞒着我?”
萧砚之看着桌上的公文。
“我不想让你再次卷进危险。”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萧大人,你们四个人是不是商量好的?”
他抬起眼。
“什么?”
“一个给我官职,一个送宅子,一个替我安排医馆。现在你又告诉我,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是为了保护我。”
“我没有替你安排任何东西。”
“你只是替我决定哪些事情我应该知道?”
萧砚之沉默下来。
我把调阅通知拿起来。
“我要看封存原件。”
“可以。”
他起身,带我去了大理寺的旧档库。
封存文件放在第三层木架。萧砚之亲自核对编号,确认封条完整后,才让人取下来。
我看着他拆开封条。
里面有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东仓的物资转运记录。
第二份是几名地方官员的供述。
第三份是一份手写的批示。
批示上盖着一个印鉴。
杜衡。
我抬起头。
“首辅?”
“是。”
萧砚之将另外两份材料递给我。
“这份批示要求东仓暂缓对外公开物资去向,并将相关账目统一交由首辅府核验。”
我仔细看了一遍。
“这是三年前的东西?”
“是。”
“为什么当年没有继续查?”
萧砚之没有回避。
“因为当时只有一份批示,无法证明首辅亲自参与了物资转运。几名证人的供述也存在矛盾。”
“所以你封存了。”
“对。”
“有没有想过,这三年里,如果这些证据一直没有人查,东仓旧案就会永远被压下去?”
萧砚之看着我。
“想过。”
“那你还等?”
“我在等证据。”
他指了指另外两份材料。
“你看这份供述。前后两次记录的时间不同,签署人也不一致。当时若直接拿出去,杜衡只需要指出这一处问题,就能让整份证据失去可信度。”
我重新看了一遍。
确实有问题。
但这并不能成为他完全不告诉我的理由。
“你可以把这些情况告诉我。”
萧砚之没有争辩。
“是我做得不对。”
这句话让我准备好的反驳停在了嘴边。
他从木匣底层取出一份封存记录。
“这里有当年封存的全部经过。你可以核对。”
我接过来。
封存记录上写着,三年前某日,大理寺接到匿名举报,随后调取东仓相关材料。
其中有一条特别备注:
证人暂不具备出庭条件,原件封存,等待进一步核验。
我抬起头。
“当年的证人还在吗?”
“目前无法确定。”
“你没有继续找?”
“找过。”
萧砚之停了一下。
“后来证人失去联系。”
我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
“三年前。”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砚之看着我。
“南枝,我不想让你卷进一件可能永远查不清的案子。”
我将文件放回桌上。
“你觉得我只要不参与,就不会有危险?”
“至少不会因为这件事被牵连。”
“你有没有想过,我真正不高兴的是什么?”
萧砚之没有回答。
“我不怕麻烦,也不怕危险。你可以不同意我参与,但你不能让我以为自己知道全部真相。”
他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抱歉。”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这件事,我会按照程序重新提交审查。”
萧砚之点头。
“我会配合。”
“你也要把当年封存的理由写清楚。”
“好。”
我拿起那份手写批示。
“这上面有杜衡的印鉴。”
“我已经核验过。”
“能确认是真的?”
“只能确认印鉴与首辅府现存登记样式一致。是否由杜衡本人签署,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我将材料放进封存匣。
“那就继续查。”
萧砚之没有阻拦。
我们从旧档库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陪我走到大理寺门口。
“南枝。”
“还有什么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在利用你?”
我停下脚步。
“没有。”
“那为什么不看我?”
我抬头。
他站在台阶下,脸上没有平时那种从容的神情。
“因为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个。”我说。
“等这件事查清楚再说。”
萧砚之没有继续追问。
“好。”
我转身离开。
走出大理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萧砚之还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我握紧手里的文书。
六年来,我似乎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替别人找出他们看不见的路。
可现在,我也开始希望他们能够坦诚地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去后,我照着封存材料在核对簿上誊了一遍。抄到第三份供述,我停了笔:两次记录差了整整十日,签名的笔迹也不同。
这说明当年那份证据确实需要进一步核验。
萧砚之没有凭空编造理由。
但他选择隐瞒,也确实伤了我对他的信任。
我合上核对簿。
明日还要见谢无咎,之后还要把四份证据放到一起。
我不想在这时候被私人情绪拖住。
可临睡前,我还是想起他在台阶下问我的那句话。
他是不是一直在利用我?
我没有这样想过。
我只是希望,他以后不要再替我决定什么应该知道。
7
离我按下退休申请已经过了两天。傍晚,我们终于把四份证据摆在了同一张桌上。
我将谢无咎提供的原始调拨令、秦越川的军粮接收记录、温照临的药材领用簿,以及萧砚之的封存材料依次排列。
四个人都在。
这是六年来第一次,他们没有各自坐在不同的地方,也没有因为意见不合而提前离席。
只是桌上的气氛不算轻松。
谢无咎先开口:“东仓旧案牵涉多年,不能因为几份记录相互矛盾,就直接指向首辅。”
秦越川皱眉。
“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三千石军粮不翼而飞,军中将士都被牵连,你让我继续等?”
“我没有让你等。”
谢无咎看向他。
“我只是提醒你,所有证据都必须经得起审查。”
“军粮接收记录就在这里。”
秦越川将一张文书放到桌上。
“我军中有数十名负责接收物资的人,他们都可以作证。”
温照临接过文书看了一眼。
“军粮有接收记录,药材也有领用记录。问题在于,账面上的物资数量与实际数量不同。”
“所以要查东仓。”
秦越川道。
萧砚之却摇头。
“东仓已经被重新封存。未经正式申请,谁也不能私自进入。”
秦越川看向他。
“那你说怎么办?”
“先申请联合核验。”
“申请要多久?”
“按照程序,至少两日。”
秦越川的眉头皱得更紧。
“再等两日,证据还剩多少?”
谢无咎敲了敲桌面。
“秦将军,若你不愿意按照程序来,孤也帮不了你。”
秦越川站起身。
“我没有说不按程序。”
“那你就坐下。”
谢无咎的语气不重,却带着太子的威严。
秦越川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我把几份文书重新整理。
“你们先别争。”
四个人都看向我。
我拿起那份调拨令。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证明杜衡有罪,而是证明乙七号物资的实际流向与账面记录不一致。”
我将四份材料分成两组。
“谢无咎的调拨令,只能证明当年确实批准过统一转运。”
“秦越川的接收记录,证明军方实际收到的军粮数量与账面不符。”
“温照临的领用簿,证明药材有一百七十箱缺少接收回执。”
“萧砚之的封存材料,则证明三年前有人要求将东仓相关账目统一交由首辅府核验。”
我看着他们。
“这四份材料之间存在联系,但还不足以直接证明杜衡亲自转运了物资。”
萧砚之点头。
“还需要原始转运记录。”
“还有负责签收的人。”
温照临补充。
秦越川立即道:“军中接收人员我可以安排。”
“你不能私下安排证人。”
萧砚之提醒。
“可以让他们通过正式渠道提交证词。”
秦越川看向他。
“营里谁签的就去问谁。别看我官大,便只问我一个。”
谢无咎将一份公文推过来。
“东宫可以正式申请联合核验。孤会以当年签署调拨令的身份,要求相关部门公开留存记录。”
温照临也拿出一份申请。
“太医院愿意配合核验药材领用簿。”
萧砚之接过文书。
“大理寺负责汇总。”
四个人各自承担一部分责任。
事情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
我将桌上的材料整理好。
“还有一件事。”
他们同时看向我。
“我不会替你们任何人作证。”
秦越川愣了一下。
我继续道:“我只能说明自己当年整理过什么档案,今天核对过什么内容。至于谁签过命令、谁接收过物资,你们必须自己说明。”
谢无咎点头。
“应该如此。”
温照临也没有意见。
萧砚之将联合核验申请收进公文袋。
“我会按照正式程序提交。”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大理寺书吏走进来。
“萧大人,东仓旧案的原始保管人员失去联系了。”
萧砚之站起身。
“谁?”
“当年负责东仓出入登记的老仓吏,姓周。”
我立刻想起第六章那份封存记录。
当年有一名证人,曾经负责整理东仓物资转运记录。他很可能就是这个人。
“什么时候失去联系的?”
书吏递上一份登记记录。
“昨日有人去他住处传唤,发现房门紧锁。邻居说,他前几日收拾过东西,之后就没再出现。”
秦越川一拳砸在桌上。
“又是这样!”
谢无咎皱眉。
“有没有查到他去了哪里?”
“暂时没有。”
萧砚之接过记录。
“先核实他的户籍和近几日的行踪,不要擅自搜查。”
书吏领命离开。
我看着那份记录。
“如果他真的参与过东仓登记,应该还掌握着当年物资转运的原始情况。”
“是。”萧砚之回答。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他。”
秦越川站起身。
“我派人去找。”
“你的人不能参与私下搜查。”
萧砚之提醒。
秦越川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我把一份正式申请推到他面前。
“你可以申请军中相关人员协助提供线索,但所有行动必须经过大理寺备案。”
秦越川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他拿起申请。
“我去办。”
谢无咎也站起身。
“孤会让东宫配合核查他的户籍记录。”
温照临收起自己的药材清册。
“若他曾经接触过药材调拨记录,我可以帮忙核对。”
萧砚之将四份材料收好。
“我负责正式调查。”
四个人分别离开。
我留在屋里,将剩余的登记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刚写下周姓仓吏的名字,门外又有人送来一封公文。
上面只有一行字:
大理寺旧案联合调查申请,已正式受理。
我看了一眼受理日期。离返程只剩四天多。
8
那天入夜后,我的行囊仍旧敞着。
我把六年来接触过的四份旧案资料全部翻了出来。
六年前,系统给我安排的第一个目标是温照临。
那时他刚刚因为药材账目问题受到指控。我帮他核对领药簿,找到了缺失的记录。
第二年,秦越川因为军粮调拨问题被牵连。我协助他整理军中接收记录,让他保住了部下。
第三年,谢无咎因为赈灾审核问题被朝臣质疑。我帮他重新核对了东宫内库的调拨文书。
第四年,萧砚之调查东仓旧案,遭到首辅一派打压。我帮他保留了当时能够合法留存的案卷副本。
四件事发生在不同年份,涉及不同的人。
我以前一直以为,它们只是原著里四个角色各自的命运转折。
直到现在,我把所有编号、日期和签署记录放在一起。
一切才逐渐清晰。
温照临发现药材缺少一百七十箱。
秦越川发现军粮实际接收数量不对。
谢无咎签署过统一转运命令。
萧砚之调查东仓时,发现有人要求将相关账目交给首辅府核验。
四个人的遭遇,竟然都绕不开同一个地方。
东仓。
也绕不开同一个人。
杜衡。
我将几份文件重新按照日期排列。
六月十八日,赈灾物资统一调拨。
六月二十日,秦越川正式接管军粮调配权限。
六月二十二日,药材出库记录补录。
六月二十五日,军粮和药材被记载为全部转出。
六月二十七日,东宫收到执行回执。
三年后,大理寺封存相关材料。
这些日期连在一起,像一条被人刻意剪断的线。
我拿起最后一份材料。
那是萧砚之当年保存的封存批示。
杜衡要求将东仓相关账目统一交由首辅府核验。
可如果只是普通赈灾物资调拨,为什么需要首辅亲自介入?
我正想着,眼前突然浮现出熟悉的光幕。
【叮。】
【检测到四名攻略对象命轨自主度均已达到100%。】
【主线任务已完成。】
【当前调查事项不属于原任务范围。】
我盯着那几行字。
六年来,我第一次觉得系统的提示如此刺眼。
它只负责告诉我任务结束。
至于东仓旧案,至于杜衡,至于四个人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都已经不在任务范围之内。
我可以离开。
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返程。
系统不会因为我不继续查案而扣除任何奖励,也不会因为我不留下而让四个人重新回到原著的悲惨结局。
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我伸手关掉光幕。
院子里很安静。
我摊开萧砚之留下的案卷,手边是温照临送来的药材。先前搁任命书和地契的地方都空了出来。
我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有些说不清的烦躁。
六年来,我总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过客。
只要把任务做完,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
可现在,我已经不太愿意把眼前发生的一切,当成一场必须结束的任务了。
第二天,我主动去了大理寺。
萧砚之正在整理调查申请。
见我进门,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不是说今天要收拾行李?”
“改天。”
我把昨晚整理的时间表放到他面前。
“我把六年前的记录重新排了一遍。”
萧砚之拿起来看。
“有什么发现?”
“这四个人当年的命运,不是四件独立的事情。”
我指向最上面那一行。
“东仓统一转运,是所有事情的起点。”
萧砚之逐页翻看。
“你认为杜衡参与了当年的物资转运?”
“我认为他至少参与了后续账目的统一核验和封存。”
“目前还不能证明他直接侵吞了物资。”
“还差最后一段。请你看这几页。”
我把另外几份材料放在桌上。
“但只要查清东仓的实际出入记录,就能知道这些物资最后去了哪里。”
萧砚之抬头看我。
“你准备继续查?”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这一次,我没有提任务,也没有提四个人。
萧砚之没有追问。
他将材料整理好。
“那就按正式程序继续。”
我点头。
刚要离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理寺的书吏拿着一份新送来的奏章,脸色发白。
“萧大人,首辅府刚刚递交了弹劾文书。”
萧砚之接过来。
打开第一页,他的神色便沉了下去。
我走过去。
文书上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祝南枝。
其罪名是:
私结东宫、军方及太医院官员,干预朝廷旧案,意图操纵朝中重臣。
读到末尾,我才把纸放下。杜衡这封弹章,参的是我。
9
杜衡的弹劾文书送到大理寺后,朝中很快有了动静。
第二天一早,便有监察官员前来传讯。
我按照通知去了大理寺公堂。萧砚之已经在那里等着,面前摆着一摞刚刚送来的文书。
“看过弹劾内容了?”
“看过。”
“待会儿问什么,你如实回答。”
我点头。
公堂上坐着三名负责审查的官员。
其中一人先开口:“祝南枝,你曾在赈务司任职?”
“是。”
“六年前,你参与过东仓赈灾物资的账册整理?”
“参与过。”
“后来,你是否与太子谢无咎、镇北将军秦越川、太医温照临及大理寺少卿萧砚之保持密切往来?”
我没有急着回答。
“我与四位大人都有公务往来。”
“只是公务往来?”
“我与他们认识多年。六年来,确实有私人交情。”
那名官员翻了一页。
“既然如此,你如何证明自己没有利用私人关系,影响东仓旧案的调查?”
“我不能证明自己从未影响过任何人的判断。”我回答。
“但我可以证明自己做过什么。”
我将调阅记录、档案核验登记以及四份证据的来源说明依次放到桌上。
“这些材料都来自各自所属的正式档案。我的工作仅限于核对旧账、指出记录矛盾。至于后续调查和证据认定,由大理寺及相关部门负责。”
官员拿起材料。
“你认为这些记录足以证明东仓案存在问题?”
“足以证明账面数量与实际接收记录不一致,具体责任需要进一步查明。”
“你与四位大人关系如此密切,难道不会因为私人感情而偏袒其中任何一方?”
“所以我没有替他们任何一个人作证。”
“秦将军是否收到三千石军粮,应该由军中接收记录证明。温大人的药材是否缺失,应该由太医院领用簿证明。谢殿下是否签署过调拨令,东宫原始档案已经能够核实。萧大人是否封存过证据,也有大理寺自己的登记。”
“这些事情,不需要我替任何人说。”
公堂安静下来。
坐在最中间的官员翻阅了一会儿。
“你倒是分得清楚。”
“我只是按自己做过的事情回答。”
审查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官员决定暂时保留对我的调查,要求我不得私自接触东仓相关证人和原始档案。
我没有反对。
从公堂出来时,萧砚之跟在我身后。
“还好?”
“没什么。”
我将袖中的传讯文书收好。
“至少没有直接把我关起来。”
萧砚之没有笑。
“杜衡还不肯收手。他要查封大理寺留存的材料。”
“三年前你亲手封存的那份也在里头?”
“在。”萧砚之说,“今早已经移交封存了。”
我皱起眉。
“移交时有清单吗?”
“有。”
“封条和接收记录都在?”
“都在。”
我稍稍放心。
如果材料被正式封存,至少不会轻易消失。但后续核验会受到影响,尤其是那些还没有完成确认的批示和供述。
萧砚之看出了我的担忧。
“我已经按程序提交了异议。”
“结果呢?”
“尚未答复。”
我们刚走进大理寺,便有几名官员迎面而来。
为首的人拿着正式公文。
“萧大人,奉上命,即日起暂停你对东仓旧案的调查权限。相关卷宗由监察部门接管。”
萧砚之伸手接过公文。
他逐字看完,在交接记录上签了字。
“卷宗在哪里?”
“已经封存。”
“交接清单呢?”
“在这里。”
萧砚之逐项核对,确认没有遗漏后,将公文收好。
“你被停职了?”
“暂时停止此案的调查权限。”
他没有表现出不满,只把交接清单收进案卷。
为首的官员看了我一眼。
“祝姑娘,你目前也是被调查对象,不得继续接触相关档案。请配合。”
我点头。
“明白。”
几名官员带走了卷宗。
大理寺的案房一下子空了不少。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杜衡没有急着反驳那四份证据。
他先做的,是让所有人失去接触证据的权力。
如果接下来原始档案再出现问题,调查就会变得更加困难。
萧砚之走到桌边。
“你先回去。”
“我还能做什么?”
“暂时不要接触旧案相关人员。”
“你也是这么想的?”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萧砚之。”
他抬起头。
“我可以接受被调查,也可以接受不能参与正式审查。但我不想坐在家里,等别人告诉我真相。”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知道。”
“那你呢?”
“我会按程序申诉。”
他把停职文书收进案卷。
“即使不能继续办案,我也会对自己当年的封存行为作出说明。”
我点头。
“好。”
离开大理寺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走到街口,打开返程倒计时。还能留下三个晚上。
我抬手打开系统。
【任务已完成。】
【返程通道即将开启。】
我关掉光幕。
身后有人叫我。
“祝姑娘!”
一名大理寺书吏追了上来。
“这是刚才送来的查封清单。萧大人让我转交给你,说你可能会用得上。”
我展开一看。
东仓旧案的相关档案,已经全部列入封存范围。
其中包括赈务司当年留存的物资转运总账。
我盯着“物资转运总账”几个字。总账一封,下一笔转运拿什么核?
10
传讯那天,太医院的药材库也被封了。我赶到时,官差的封条还没贴上。
温照临收到通知时,正在给一名病人换药。
他看完文书,将手里的药碗放下。
“封的是哪一部分?”
来人回答:“乙七号相关的旧档和药材登记册。”
“现存药材呢?”
“暂时不动。”
温照临点头。
“那就按文书执行。”
负责封存的官员带人进入药库。
我原本没有打算过去。但温照临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乙七号原始领用簿可能被一并带走,若你有空,请来核对封存清单。
我赶到太医院时,药库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温照临正和负责封存的官员交涉。
“这本册子属于日常领用簿,不属于旧案原始材料。”
“册子里包含乙七号的领用记录,必须一并封存。”
“如果封存,后续药材发放怎么处理?”
“按现行登记簿继续执行。”
温照临将一份现行领药清单递过去。
“这份清单与六年前的旧档无关。请核对后再决定是否封存。”
官员没有接。
“温大人,封存是上面的命令。”
温照临没有争执。
他让药库人员拿来现行清册,逐项核对,确认当天药材出入都有记录。
就在这时,库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句:“里面还有人!”
温照临立即转身。
药库侧门已经被封存人员放下的木架挡住。一个年轻药吏被困在里面。
他原本正在搬运药材,封存时没有及时出来。刚才木架倒下,砸伤了他的腿。
“先把人救出来!”
温照临走过去。
封存官员拦住他。
“库房已经封存,不能随意进入。”
“里面有人受伤。”
“等我们核对完清单,再安排人进去。”
温照临看着他。
“他现在可能失血。”
“温大人,请你配合。”
温照临没有继续争辩。
他转头对我说:“帮我拿药箱。”
我立即去取。
温照临让负责封存的官员记录他临时进入库房救人的时间和原因,然后从另一处尚未封死的通道进去。
我跟在他身后。
里面的木架倒了两排。年轻药吏被压在一只药材箱旁边,腿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
温照临蹲下来检查。
“先别动。”
他让人拿来干净布条,替年轻药吏止血。
那人疼得额头冒汗。
“温大人,药材册……”
“先别说话。”
温照临将伤口包扎好,又检查他的腿骨。
“能站起来吗?”
年轻药吏摇头。
温照临和我一起扶住他。我们将人慢慢带出库房。
外面的官员立即过来登记。
温照临确认年轻药吏没有生命危险后,才重新走向药库。
他拿起那本原始领用簿。
册子已经被封存官员列入清单。
“这本簿子要带走。”
温照临看了它一眼。
“可以。”
我忍不住问:“你不再申请保留?”
“我已经申请过了。”
他将封存清单递给官员。
“请在这里注明,原始领用簿完整,封存时由我在场核验。”
官员看了他一眼。
“温大人,你就不担心里面的记录被人动过?”
温照临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清单上的日期和编号重新核对了一遍。
等所有档案都被封存带走,天已经黑了。
我陪温照临回到他的住处。
“你刚才完全可以先保住那本册子。”我说。
温照临给我倒了杯水。
“那本册子已经列入正式封存范围。即使我暂时不交,也未必能保住。”
“可它很重要。”
“人也很重要。”
他把水杯放到我面前。
“如果我为了保住一册旧账,眼看着一个药吏受伤,那我当这个医官还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他手边那册领用簿。几处缺回执的地方,页角早给他翻软了。
六百箱药材,一百七十箱缺少回执。
如今最重要的原始领用簿被封存,后续调查必然会受到影响。
“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核对公开记录。”
温照临取出另一册账簿。
“太医院每个月都有公开药材登记,虽然没有原始领用簿详细,但足以核对批次和数量。”
我翻开。
里面记载着各处医署的药材申领数量。虽然不完整,却能和之前的领用簿相互印证。
我逐页核对。
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其中有一条旧记录。
乙七号剩余药材,转东仓暂存。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转运登记人,周姓仓吏。
我停下笔。
“是他。”
温照临凑过来看。
“周仓吏?”
“对。当年负责东仓出入登记的人,就是这个姓周的仓吏。”
我将记录拿给他看。
“这条记录说明他接触过剩余药材的转运。”
温照临仔细看了看。
“但只能说明他当年登记过,不能证明他知道最后的去向。”
“我明白。”
我继续翻找。
在册子最后,夹着一张旧的人员移交登记。
上面记载着当年东仓仓吏的调任情况。
周姓仓吏在东仓关闭后,被调往北郊旧仓,负责清点封存物资。
调任日期,正是六年前的六月二十八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
“如果他后来一直在北郊旧仓,为什么大理寺找不到人?”
温照临将登记册收好。
“这份记录只能说明他当年被调过去,不能证明他现在还在那里。”
我点头。
但至少,我们终于有了新的线索。
我拿起那张人员移交登记。
“我会把它交给萧砚之。”
温照临没有阻拦。
临走时,他将一张药方塞进我手里。
“最近你也没怎么休息。”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又开始给我开药?”
“因为你脸色不好。”
我把药方收起来。
“等事情结束再说。”
温照临没有再劝。
我走出太医院时,已经有人在门口等着。
是秦越川派来的亲兵。
“祝姑娘,将军请你去一趟军营。”
我问:“发生什么事了?”
亲兵犹豫了一下。
“朝廷下令,要求将军交出兵符。”
我看向他。
“什么时候?”
“明日午前。”
我把手里的移交登记折好,跟亲兵往军营走。
11
秦越川的兵符放在桌上。
他站在军营议事厅里,身边围着几名将领。
“朝廷要我交兵符?”
他将那份调令拍在桌上。
“凭什么?”
一名副将上前。
“将军,若他们执意要收兵符,不如让兄弟们先把京城的事情查清楚。三千石军粮的事,明明就是有人栽赃。”
另一名将领也道:“我们可以派人去东仓,把当年的接收记录全部找出来。”
秦越川没有立刻回答。
我站在门口,将调令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是正式的兵权交接命令。
理由是配合东仓旧案调查,暂时解除秦越川对相关军粮调拨事务的管理权限。
虽然没有直接免去他的将军职位,但确实要求他交出兵符。
“将军,你准备怎么办?”
秦越川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将调令放下。
“按命令执行。”
几名将领顿时不满。
“祝姑娘,你说得倒轻巧。兵符一交,北境军中谁来负责?”
“朝廷会安排临时接管。”
“那些人懂北境的情况吗?”
“所以更不能让你们现在抗命。”
秦越川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都出去。”
几名将领不情不愿地离开。
议事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秦越川走到桌边,拿起兵符。
“我交了兵符,杜衡会不会趁机把军中旧账全部改掉?”
“有可能。”
“那我怎么保证军中那些人不被牵连?”
“你可以在交接时要求对现存军粮、军械和人员名册逐项核验。”
我把调令翻到最后。
“这里写了交接清单。你只要按照清单执行,双方各留一份记录。之后若出现差异,就可以追查责任。”
秦越川看着那份清单。
“你觉得他们会老老实实核对?”
“至少他们必须在交接记录上签字。”
“如果有人拒绝签字呢?”
“记录拒签的时间和原因,按程序上报。”
秦越川将兵符放回桌上。
“你倒是比我会算账。”
我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他没有笑。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南枝,我带兵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把兵符交出去。”
我没有催他把兵符递过来。
“那些跟着我的人,有些从我第一次出征就跟着我。他们不该因为一份有问题的账册,被人当成贪墨军粮的罪犯。”
“所以你更应该按照程序交接。”
秦越川抬起头。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让别人有理由说你抗命。”
他盯着桌上的兵符看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它。
“行。”
次日午前,接管官员依约来到军营。
秦越川亲自主持交接。
军粮数量、仓库封存情况、军中调拨记录,全部按照清单逐项核对。
其中有两处账目存在差异。
接管官员要求秦越川当场解释。
秦越川没有回避。
他让人取来军中原始接收记录。
“这两处差异,分别发生在六月二十四日和六月二十六日。具体情况都在这里。”
接管官员翻看后,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之前的账目没有注明?”
“当时军中正在进行临时调拨,记录还未完成归档。”
“这不符合规矩。”
“所以我已经在交接清单里注明。”
秦越川将两份文件推过去。
“你若认为有问题,可以继续核查。我不会阻拦。”
接管官员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配合。
交接持续了一个时辰。
最后,秦越川将兵符交出。
接管官员在交接记录上签字。
秦越川也签了自己的名字。
兵符离手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反悔。
我站在旁边,直到所有文书都完成登记,才松了一口气。
离开议事厅时,秦越川身边的副将仍然很不甘心。
“将军,您真的就这么交了?”
秦越川看着他。
“兵符只是兵符。”
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
“军队还在,兄弟们还在。只要我们没有做错事,就不怕查。”
副将低下头。
“属下明白。”
秦越川转向我。
“这下你满意了?”
“交接记录完整,我当然满意。”
他忽然笑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秦越川将空了的兵符匣收起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因为想留你,就做出不该做的事。”
他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跟上去。
军营外,接管官员已经开始安排新的军粮核查。
秦越川没有再过问。
他把兵符交出去了,但他的责任还没有结束。
就在我们准备上马车时,一名军中传令兵急匆匆赶来。
“将军!”
秦越川回头。
“什么事?”
传令兵递上一份新的军令。
“朝廷刚刚下发,北境部分防线需要临时调整。命令要求原驻守部队在三日内撤离一处关隘。”
秦越川展开文书。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道命令是谁签的?”
传令兵回答:“接管军粮事务的官员转发的,说是朝廷正式军令。”
秦越川把文书递给我。
我看见上面的日期,正是今天。
但文书下方的调令编号,与之前六月十八日那份军粮调拨单极为相似。
我心里一紧。
“这份命令有问题?”
秦越川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重新看了一遍。
“这处关隘不能随便撤。”
我问:“为什么?”
“那边有一条运输通道,若驻军撤离,北境军粮补给就要绕行。现在正是换防的时候,一旦出现空缺,后果很难控制。”
他转头看向传令兵。
“把原始送达记录拿来。”
传令兵匆匆离开。
秦越川没再催传令兵。他按着那张撤防令,等人把原始送达记录取来。
12
谢无咎是在当天下午召我入东宫的。
他没有让我等。
我进去时,案桌上已经放着那份北境调令。
“你看过了?”
我点头。
“秦将军怀疑这份军令的签署过程有问题。”
谢无咎拿起文书。
“孤也觉得有问题。”
“殿下准备怎么处理?”
“按程序核查。”
“杜衡正拿旧案攻讦你们四个。殿下若下令压住案子,正好给他一个现成的话柄。”
谢无咎点头。
“孤知道。”
他把文书放到一边。
“今日早朝,已经有人提出,让孤暂时停止东仓旧案的调查。”
“理由呢?”
“说此案涉及军方、太医院和大理寺,若继续查下去,可能影响朝局稳定。”
我没有说话。
这正是杜衡想要的结果。
只要把案件扩大成朝廷内部的权力冲突,就能让所有人都害怕继续追查。
谢无咎走到窗边。
“他们还建议孤否认当年签署的乙七号调拨令。”
“殿下怎么回答?”
“孤没有否认。”
“他们没有继续劝?”
“劝了。”
谢无咎转过身。
“他们说,只要孤不承认那份命令,剩下的事情都可以交给其他人处理。”
我问:“殿下觉得这样好吗?”
“当然不好。”
他将一份新的公文递给我。
“这是孤准备提交的公开核验申请。”
我看完。
谢无咎要求开放东宫保存的全部乙七号原始调拨记录,允许大理寺和监察官员共同核查。
同时,他承认当年自己在签署赈灾物资调拨令时,没有对后续物资接收情况进行充分监督。
他连自己当年没核过的那一栏也保留着,没有叫人重新誊过。
“你准备把这份文书交上去?”
“是。”
“如果有人拿这个攻击你呢?”
谢无咎笑了笑。
“他们已经在攻击孤了。”
他坐回案前。
“我若为了保住自己的声誉,否认亲手签过的命令,往后还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承担责任?”
我看着他。
六年前,他总担心自己的决定会被人利用。如今他却愿意把自己的疏漏摆在明面上。
这比任何一句保证都更有说服力。
谢无咎将公文交给内侍。
“按正式程序递交。”
内侍领命离开。
我刚准备告辞,谢无咎忽然叫住我。
“南枝。”
“殿下?”
“如果这件事最后查清,孤可能会受到朝臣质疑。”
“我知道。”
“你会不会觉得,孤不该这样做?”
“殿下当年签署调拨令,是为了赈灾。现在发现后续执行存在问题,当然应该查清楚。”
“即使会影响储君之位?”
“如果连自己签过的命令都不敢承认,储君之位就算保住了,又有什么用?”
谢无咎笑了一下。
“这话倒像你会说的。”
我也笑了。
“那我先走了。”
“好。”
我走出东宫时,谢无咎没有再提任命书,也没有再提留我。
他只是让人将原始调拨令的核验申请送往大理寺。
当晚,联合调查的通知正式下达。
东仓旧案定于明日公开审理。
我收到消息时,正在整理剩余的资料。
萧砚之被停职,暂时不能作为主审官。
秦越川已经交出兵符。
温照临的原始药材账册被封存。
谢无咎主动公开了当年签署的调拨令。
四个人都在承担自己应有的责任。
可我知道,杜衡不会就这样坐等审理开始。
当日下午,大理寺又送来一份指控文书。
上面附着的,是萧砚之三年前的封存令。
文书称:
萧砚之曾经明知东仓旧案存在重大疑点,却故意封存证据,延误调查。
并要求对其是否存在包庇涉案人员的行为进行审查。
我拿着文书去找萧砚之。
他看完后,将文书放在桌上。
“杜衡终于把这件事拿出来了。”
“你准备怎么办?”
“如实陈述。”
“你当年封存证据的原因,已经写在记录里了。”
“我知道。”
他抬起眼。
“但封存程序是否合规,还需要重新审查。”
“你会受到处分吗?”
“有可能。”
他没有回避。
“即使我当年是为了保护证人,也不能因此免除程序责任。”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后悔?”
萧砚之看着我。
“我后悔的是当年没有把所有情况告诉你。”
他伸手将那份封存令收好。
“至于封存证据,我仍然认为当时的决定有必要。”
“那就把理由说清楚。”
“好。”
萧砚之站起身。
“明日公开审理,我会出庭。”
我点头。
“我也会去。”
他没有阻止。
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萧砚之看着我。
“南枝,这次可能会有人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你身上。”
“我知道。”
“你不必为了我冒险。”
我收起手里的文书。
“我不是为了你。”
他没有继续劝。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那就好。”
我回头。
萧砚之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份封存令。
“明日,我会把当年所有经过都说清楚。”
他顿了顿。
“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
我点头。
“我等着。”
13
开审前一日,我又去了一趟大理寺。
萧砚之已经不再负责东仓旧案。他被暂时停职,案房里的东西也全部移交了。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桌上放着几册书、一方砚台,还有一只用了多年的笔筒。
“你这是准备搬走?”
“暂时离开几日。”
他把最后一册书放进木箱。
“审查结束前,我不能继续处理此案。”
我将温照临找到的人员移交登记放到桌上。
“周姓仓吏的记录找到了。”
萧砚之翻开。
“北郊旧仓?”
“六年前东仓关闭后,他被调到那里负责封存物资。”
“现在还在吗?”
“登记上没有后续调任记录。”
萧砚之将文书递给旁边等候的书吏。
“按正式程序向北郊旧仓核实他的现住情况,并申请传唤。”
书吏接过文书。
“若人已经离开呢?”
“查明最后一次登记时间,再向相关部门调取人员移交记录。”
书吏领命离开。
我看着萧砚之。
“你觉得能找到吗?”
“至少有方向。”
“如果他不愿意出庭呢?”
“那就按照规定处理。”
萧砚之把桌面收拾干净。
“我们不能因为急着查清案件,就让证人承担不应该承担的风险。”
我点头。
这才是我认识的萧砚之。
即使自己已经失去办案权,他仍然不会为了尽快得到结果而越过程序。
离开大理寺后,我去了北郊旧仓的登记处。
那里接到了大理寺的正式核查文书。
负责登记的官员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周姓仓吏的旧档。
“这个人还在北郊。”
他指着一处住址。
“前些年身体不好,已经不再负责搬运,只做仓库外围的清点。最近有人去传唤过他,但他没有到场。”
“为什么?”
“他说自己年纪大了,不想再牵扯当年的事情。”
我看着登记记录。
“他现在愿意接受传唤吗?”
官员摇头。
“还没回话。住址不能随便给外人。大理寺的传唤已经送到,若需要领路,我再安排人陪同。”
我没有再追问。
回到京城时,已经过了午时。
萧砚之在我院门口等着。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北郊那边确认了周仓吏的身份。”
“他愿意出庭?”
“暂时还没有答复。大理寺已经派人正式传唤,也安排了保护。”
我松了口气。
至少,他还活着。
萧砚之将文书递给我。
“明日的审理,你不必出席。”
“我会去。”
“杜衡可能会再次提起你的名字。”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
“南枝,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我抬头。
“你也知道?”
“你之前说过七天后要走。”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
“这是我替你办好的出城路引。若你决定离开京城,不必再为沿途的关卡耽误时间。”
我接过来。
路引上写着我的姓名、籍贯和目的地,盖着正式印鉴。
“你什么时候办的?”
“前几日。”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要离开京城?”
“你说过要回去。”
萧砚之的语气很平静。
“我只是替你把能办的事情办好。”
我将路引收进袖中。
“你不怕我真的走?”
“怕。”
他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萧砚之垂眼,整理了一下袖口。
“因为我想留你,也不代表你就该留下。”
院子里很安静。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个不太愿意相信别人的大理寺少卿。我帮他核对一份旧案,他便将所有能够查阅的资料都摆在我面前。
他说,既然要查,就应该让每个人知道自己在查什么。
后来他却瞒了我三年。
我曾经因此生气。
现在,他把所有隐瞒的事情都摊开了。
“萧砚之。”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留下来,你会怎么样?”
他抬起头。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你会不会后悔。”
他看着我。
“我不想让你因为六年前认识了我们,就觉得自己必须留在这里。”
“你可以舍不得我,但不能替我决定什么才是对我好的。”
萧砚之点头。
“我记住了。”
我握着那张路引。
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六年来,我一直把离开当作最终目标。可现在,真正有人替我把离开的路铺好,我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明天的审理,你会去吗?”
“会。”
“你不是被停职了?”
“我会以当事人的身份出席,说明当年的封存经过。”
“那你会受到什么处分?”
“还不知道。”
萧砚之笑了一下。
“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回大理寺。”
“你倒是不担心。”
“担心也没有用。”
他看了眼天色。
“我先走了。明日见。”
我送他到门口。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南枝。”
“还有什么事?”
“如果明天结束后,你还是决定离开,我会送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
“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
等院门重新关上,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张路引。
当晚,系统弹出最后一条提醒。
【距返程通道开启还有两日。】
【宿主,请于规定时间内完成最终选择。】
我盯着光幕看了一会儿。
明日先过公堂这一关。
至于后日的城门,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
14
东仓旧案开审,我作为当年整理档案的人到了大理寺。正堂外已经来了好些官员,核验用的材料也一件件摆好了。
萧砚之面前放着当年的封存记录。这回他坐在另一侧,要听人问他当年是怎么封卷的。
杜衡到得很早。
他穿着深色官服,身后跟着两名幕僚。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祝姑娘。”
我起身行礼。
“首辅大人。”
杜衡看了看我手中的资料。
“年轻人做事,有热情是好事。不过朝廷的事情,终究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处理的。”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
审理开始后,负责主持的官员先宣读了案件缘由。
六年前,东仓接收赈灾物资。其中三千石军粮、六百箱药材被列入统一转运批次。
后续账目显示物资已经全部转出,但军方和太医院的实际接收记录,与账面数量存在差异。
如今有人提出重新核验。
主持官员看向谢无咎。
“太子殿下,请说明当年调拨命令的情况。”
谢无咎起身。
他没有回避自己的印鉴。
“乙七号调拨令确由孤签署。原意是统一转运赈灾物资,交由东仓清点,再按各处需求分配。”
“你是否知道物资后续去了哪里?”
“当时东宫收到执行回执,显示物资已经全部转出。但孤没有亲自核对各处接收情况。”
“你是否承认存在审核疏漏?”
谢无咎停了一下。
“承认。”
堂内有人低声议论。
谢无咎继续道:“孤愿意承担当年审核不严的责任。但这份命令的原始内容是赈灾物资统一调拨,并没有要求将物资转入私人仓库。”
主持官员让人将原始调拨令呈上。
印鉴核验后,确认与东宫留存记录一致。
接下来轮到秦越川。
他站起身,将军中接收记录递交上去。
“军中实际收到的三千石军粮,与账册记载的时间和数量存在差异。六月二十四日,军中才收到第一份接收通知。”
“你是否亲自核对过?”
“核对过。”
“为何当年没有提出异议?”
秦越川没有推卸。
“当年军中正在换防,接收记录由不同营地分别登记。我没有及时发现总账与实际数量之间的差异,这是我的责任。”
他将另外两份接收记录放在桌上。
“但我没有私调军粮,也没有命令任何人虚报数量。”
主持官员看过材料。
军中记录的时间与数量都能相互对应。秦越川的说明暂时得到支持。
随后是温照临。
他带来的不是原始药材领用簿。那本簿子已经被封存。
他提交的是太医院留存的公开药材登记副本,以及当年药材转运的相关记录。
“六百箱药材中,有一百七十箱没有对应的接收回执。”
主持官员问:“你是否确认这些药材已经全部送达灾区?”
“不能确认。”温照临回答。
“当年我只负责核验药材出库记录。至于后续接收情况,必须由实际接收单位确认。”
“你是否承认当年未能及时追查?”
“承认。”
他将自己的申请记录也一并呈上。
“我曾经向太医院申请核查,未得到完整答复。后来因为药材记录问题受到指控。”
温照临没有为自己辩解太多,只将自己做过的事情一项项摆了出来。
最后轮到萧砚之。
主持官员翻开封存记录。
“萧砚之,你在三年前发现东仓旧案存在疑点,为何下令封存?”
萧砚之起身。
“当时大理寺收到一份补充材料,其中包含东仓物资转运记录和相关人员供述。”
“既然发现疑点,为何不继续调查?”
“证人当时无法出庭,供述前后存在差异,部分材料尚未完成核验。”
“你是否承认封存程序存在问题?”
萧砚之没有回避。
“承认。”
他将自己的书面说明交上去。
“我当时没有按规定及时向上级提交阶段性复核报告,也没有按期重新评估封存必要性。这部分责任,我愿意承担。”
杜衡一直坐在一旁。
听到这里,他终于开口:“既然萧大人承认自己封存过证据,那就说明当年的案件确实存在问题。如今重新翻案,是否应该先调查萧大人当年的行为?”
主持官员看向萧砚之。
“萧砚之的程序责任,会单独审查。今日仍以东仓物资去向为主要审理事项。”
杜衡点点头。
“如此最好。”
他转向我。
“不过,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我抬起头。
杜衡道:“祝南枝,你六年前整理过东仓账册,后来又分别与四位大人接触。如今四位大人同时提出重新调查,你如何证明这不是有人利用你的身份,刻意串联各方?”
我站起身。
“首辅大人,我没有能力决定他们要不要调查。”
“你确实没有能力?”
“我只能证明自己接触过哪些档案,整理过哪些记录。四位大人提交的材料,分别来自东宫、军方、太医院和大理寺。”
我将自己的档案核验记录交上去。
“每份材料都有原始来源、调阅时间和经手人员。若首辅大人认为其中有伪造之处,可以申请逐项核验。”
杜衡看着我。
“你倒是准备得充分。”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主持官员让人核对材料。
就在这时,堂外有人通报。
“大理寺传唤的周姓仓吏,已经到场。”
我转头看去。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两名官员陪同着走进来。他穿着旧衣,手里拿着一只布包。
老人走到堂前,先向主持官员行礼。
“草民周某,曾在东仓负责物资出入登记。”
主持官员让他坐下。
“你是否知道乙七号物资的实际去向?”
老人点头。
“知道一些。”
他打开布包,取出一张保存多年的转运凭证。
“当年东仓收到的物资,原本分成两批转运。一批是军粮,一批是药材。后来有人拿着首辅府的批示,要求我们将两批物资分别转到指定仓库。”
主持官员接过凭证。
“指定仓库在哪里?”
老人报出两个地点。
那是当年两处临时存放物资的仓库。
我看着那张凭证。
上面的批次编号,正是乙七号。
签署栏里,盖着杜衡的印鉴。
杜衡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份东西从哪里来的?”
老人有些紧张。
“是当年转运时留下的。草民一直不敢交出来。”
“你说是首辅府的批示,凭什么证明是首辅本人?”
“草民不敢妄言。”
老人将凭证翻到背面。
“当时草民负责登记,收到文书后按要求填写了转运数量。草民留了一份经手副联,原件交给了来人。后来发现账目对不上,才把这份副联留了下来。”
主持官员问:“你为何一直没有交出来?”
老人低着头。
“当年有人告诉草民,若把这件事说出去,东仓的人都要跟着受牵连。后来大理寺有人来问,草民也不敢认。草民只是个管账的,家里还有老小。”
杜衡冷声道:“仅凭一张旧凭证,如何证明是老夫下令转运?当年首辅府经手的文书众多,谁能保证这不是有人私自盖印?”
主持官员没有急着采信。
他让人拿凭证对东宫的调拨原令,再看太医院领用副本和军方的接收记录。几处对过,才调出封存的首辅府批示,按登记的样式验印。
负责核验的官员逐项记录。
“转运凭证上的乙七号编号、物资数量,与现存账册能够对应。”
另一名官员补充:“印鉴样式与首辅府留存的登记样本一致。凭证上的转运批次,也与当年封存材料中的批示相符。”
杜衡仍不肯认。
“印鉴相同,不代表就是老夫亲自签署。”
“是否由你本人签署,尚需进一步核实。”
主持官员没有越过证据边界。
“但这份凭证足以证明,东仓当年确实按照首辅府批示转运过两批物资。请继续说明经手情况。”
老人回忆了一会儿。
“当时来人拿着批示,要求我们先把军粮送往北面的临时仓,再把药材送往另一处仓库。草民只负责登记,没有参与后面的分发。”
“你能确认转运数量吗?”
“能。凭证上写的数量,就是草民经手登记的数量。”
主持官员让他逐项核对。
老人指着凭证上的数字,分别说明军粮和药材的装运批次。
这些数字与军方、太医院账册中缺失的部分相互对应。
谢无咎签署了统一调拨令。
东仓收到物资后,按首辅府批示将两批物资转往指定仓库。
军方和太医院实际收到的数量,与账面所称的全部送达不符。
三年前,大理寺发现疑点,却因为证人无法出庭和材料未完成核验而封存。
如今,老仓吏带来的经手副联与其他正式记录相互印证,东仓物资去向不明的问题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
杜衡终于站起身。
“这件事尚未查清,不能凭几份旧文书就定老夫的罪。”
主持官员看着他。
“今日并未作出最终定罪。相关材料将移交专案审查,首辅府及经手人员的职责会逐项核实。”
他宣布:
东仓赈粮案继续扩大审查,杜衡及相关经手人员暂时停止职务,接受进一步调查。
杜衡站在堂前,脸色沉得厉害。
他看向我,又看向萧砚之。
最后什么都没说。
审理结束时,谢无咎将自己提交的调拨令副本重新收好。
秦越川向负责核验的官员交接了剩余军中资料。
温照临确认了药材领用记录的封存手续。
萧砚之则在自己的审查文书上签了字。
四个人都没有因为案件出现转机而欢呼。
他们只是各自把应该承担的责任,接了过去。
我站在公堂外,看着那张已经被正式收存的转运凭证。
他们四个人,各自在属于自己的那一页签了名。我站在公堂外,手里没拿笔。
15
公开审理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
东仓旧案并没有在当天直接定罪。主持官员宣布将材料移交专案审查,核验印鉴、转运凭证、仓库记录和经手人员的责任。
杜衡暂时停职,相关人员接受调查。
谢无咎重新参与政务。秦越川的兵权仍由临时接管官员负责,军中也开始逐项核对旧账。温照临的药材领用簿被继续封存,等待复核。萧砚之则要单独接受对当年封存程序的审查。
我没有再参与后续事务。
我的任务确实结束了。
回到住处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六年里积攒的东西并不多。
几件衣裳,一些书,一只用了多年的木匣,还有温照临送来的药方。
秦越川的地契已经被我退回去了。
谢无咎的任命书也早就送回东宫。
我原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收拾好。
直到谢无咎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没有劝我留下的话。
他说,东宫已经向相关部门说明,我在东仓旧案中只是档案核验人员,今后不会再有人以此为由要求我承担朝廷职责。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这些年,承蒙相助。往后无论你身在何处,都不必再为孤担心。”
我将信收好。
我还没把信收好,秦越川托人送来的东西也到了。
信里夹着一张北境地图。
他在地图上圈出了几处适合停留的地方,还写明了沿途驿站和补给点。
最后只有一句话:“哪天想去北境,我在。”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了笑。
秦越川终于学会不替我安排了。
温照临送来的东西最简单。
一盒常用药材,一张新的药方。
药方上写着:
身体无恙,不必服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大概是想告诉我,往后不用再因为任何人的病情而操心。
至于萧砚之,他什么都没有送。
夜里,行李已经收拢,他才敲响院门。
他手里拿着一只小包袱。
“这是什么?”
“你六年前放在大理寺的一些旧东西。”
我接过来。
里面有几张旧纸,一枚已经磨损的木牌,还有一支我早就忘记的旧笔。
“怎么还在?”
“当年你说只是暂时寄放。”
我翻了翻。
“我自己都忘了。”
“我没有忘。”
萧砚之把包袱放在桌上。
我将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那支旧笔已经不能用了。木牌上刻着赈务司的旧编号。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去大理寺的情形。
那时萧砚之还不相信我。
他让我在一堆旧账里找出一处矛盾。我找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第一次对我说:“祝姑娘,你做事很认真。”
现在想来,已经过去太久了。
“你的审查结果出来了吗?”我问。
“还没有最终结果。”
“你觉得会怎么样?”
“当年封存是为了保住证人。可到期该复查、该报上去的东西,我都拖了。这一条卷里写得明白。”
萧砚之将一份受理文书递给我。
“我已经提交了完整说明,也接受独立审查。”
“以后呢?”
“等结果。”
他语气平淡。
“如果没有意外,过些日子可以恢复。”
我点点头。
“那就好。”
萧砚之没有多说。
他看了一眼已经收拾好的行李。
“快收拾完了?”
“差不多。”
“路引带着吗?”
“带着。”
“沿途驿站我也让人核对过了。”
“你还真是替我准备得周全。”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停了一下。
“其他的,我不替你决定。”
我没有说话。
萧砚之坐了一会儿,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他。
“萧砚之。”
他回头。
“你以后还会去大理寺吗?”
“会。”
“还会继续查案?”
“会。”
“那你还会遇到很多麻烦。”
“应该会。”
“你不怕?”
萧砚之笑了。
“怕也得做。”
他看了眼天色。
“我先走了。”
到了院门,他看看我已经扣好的行囊。我把那张路引压进最上面的衣裳里,朝他点点头。我们都记得明早城门口的约定。
第二天清晨,系统准时弹出最后一次提醒。
【返程通道已开启。】
【请宿主确认最终选择。】
我盯着光幕看了一会儿。
明明已经等了六年,可到了这一刻,我却没有马上按下去。
我走到桌前。
行李已经收好,路引也放在最上面。
只要确认返回,我就能离开。
我坐了很久。
直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无咎没有进门,只让人送来一封短笺。
上面写着:“孤已将你从东仓旧案的相关人员名册中除去。此后朝中事务,不会再以你的名义传召。”
紧接着,秦越川派人送来一封信。
他没有提北境,只说军中已经按交接清单完成核验,暂时没有发现新的缺失。
温照临也送来消息,说药材领用簿已经重新登记,后续由太医院自己负责。
没有人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再说留下吧。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往后不需要我了。
我重新打开系统面板。
【是否确认返回原世界?】
我盯着那个选项。
六年前,我第一次看见这行字时,恨不得立刻按下去。
如今它就在眼前。
我却没有马上点。
我忽然想起这六年里的一些小事。
温照临陪我在医馆核药量,一味药对到半夜。秦越川把最喜欢的马让给我,自己在旁边牵了半日。
朝臣责问我时,是谢无咎调出原档,同我一道面对他们。还有那场大雨,萧砚之怀里揣着核好的卷宗,等到能亲手交给我才走。
这些小事,任务清单上一件也没记,可我舍不得忘。
我伸出手,按下第二个选项。
【永久留驻当前世界。】
光幕停顿片刻。
【请宿主再次确认。】
【系统注销后,返程资格永久关闭。】
我再次确认。
【宿主选择成功。】
【系统注销中……】
【感谢六年来的合作。】
【祝你拥有自己的人生。】
光幕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
等了片刻,没有新的任务弹出来。
没有提示音,没有数值变化,也没有下一步指令。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以后,我再也不需要为了任何人的命运而奔波了。
我终于退休了。
16
三个月后,东仓旧案有了最终审查结果。
旧账核过一遍,杜衡那道批示终于有了去处。赈灾的军粮和药材都进了他指定的仓库,回执是事后补的。
仓库的转运登记、东宫的调拨副本,对得上军方收了什么、太医院领了多少。周姓仓吏留下的那张副联,又把经手人给对上了。
杜衡最终被依法定罪,剥夺官职,按律处置。
参与转运和补录账目的经手人员,也分别承担了相应责任。
谢无咎因当年签署调拨令后监督不严,接受了正式问责。但他的原始命令本身没有违法内容。审查结束后,他重新获得独立处理政务的权力。
秦越川的军中接收记录被确认真实。他重新接掌北境军队,同时按照审查意见完善了军粮交接和登记制度。
温照临的药材记录得到澄清。他推动太医院重新核对药材领用制度,往后每批药材的出库、转运和接收都必须留存对应记录。
萧砚之则因当年封存证据未按期复核,受到书面处分。由于封存本身有保护证人的合理理由,且没有证据证明他故意包庇涉案人员,他在完成审查后恢复了大理寺少卿的职位。
四个人的命运,都有了正式的结果。
我没有参加最后的宣判。
那时我已经在京城租下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前面有一间铺面,后面可以住人。
我没有接受谢无咎安排的官职,也没有去北境住秦越川的宅院,更没有接手温照临的医馆。
我开了一家小铺子。
专门替人整理旧账、核对契约,也帮附近的商户处理一些文书。
生意不算特别好,但胜在清闲。
我每天只接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没有系统催促,也没有谁等着我去救命。
偶尔,谢无咎会让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写着朝廷近况。
他已经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决策体系,不再依赖某一个人的判断。
秦越川偶尔从北境寄来地图。
有时是一张边关驻军图,有时是当地新开的集市。
温照临则会托人送来一些药材,附上一张简单的说明。
他们都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也没有刻意躲着他们。
至于萧砚之,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他了。
直到那天傍晚,我正准备关门。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我抬头。
萧砚之站在外面。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长衫,腰间没有佩戴大理寺的官牌。
“打烊了。”我故意说。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找你。”
我看了看门外。
“有案子?”
“没有。”
“那有公文?”
“没有。”
“你到底来做什么?”
萧砚之看着我。
“想请你吃顿饭。”
我把门边的木牌翻了个面。
“今天不接客。”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吃饭。”
我看着他。
这人还是老样子。
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偏偏要等我问到最后。
“吃什么?”
“你决定。”
“我决定?”
“嗯。”
我想了想。
“城南那家面馆。”
萧砚之点头。
“好。”
我关好铺门,跟他一起往街上走。
路上,他告诉我,自己已经恢复了大理寺少卿的职位。
当年的处分也已经正式结案。
“那你现在很忙?”
“还好。”
“你不是说会遇到很多麻烦?”
“确实。”
“后悔吗?”
萧砚之看着前方。
“有时候会。”
我笑了。
“看来你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从容。”
“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从容。”
“那你以前为什么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因为不知道的时候,说出来也没用。”
我忍不住笑出声。
他侧过头看我。
“你笑什么?”
“我发现你现在说话比以前多了。”
“以前你也没问这么多。”
“那是因为以前我忙着替你查案。”
“现在呢?”
“现在我退休了。”
萧砚之停下脚步。
我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我,认真地问:“祝南枝,我能不能重新追你一次?”
“你不是早就认识我了吗?”
“以前你是任务者,我是攻略对象。”
他没有回避这个说法。
“你替我查过案,帮我保留过证据,也见过我最狼狈的时候。”
“那又怎么样?”
“我想重新认识你。”
萧砚之看着我。
“这一次,没有任务,没有必须完成的事情。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过日子。”
我望着他。
街边的灯已经亮了。
路上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远处传来面馆老板招呼客人的声音。
一切都很寻常。
可我很喜欢这样的寻常。
我问他:“你准备怎么追?”
萧砚之想了一会儿。
“先请你吃饭。”
“然后呢?”
“以后再说。”
我笑了。
“你不是最擅长提前安排吗?”
“这件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他看着我。
“我想慢慢问。”
我伸出手。
“那先请我吃面。”
萧砚之低头看了看我的手,随后握住。
“好。”
我们走进面馆。
老板认得我,见我带了人来,还特意多拿了一副碗筷。
我让老板照旧煮面,这回要两碗。
萧砚之坐在对面。
他把筷子递给我。热汤端上来,我顾着跟他说话,把筷子拿反了也没察觉。
萧砚之笑了一声,低头把自己的那双也倒了过来。
“你还笑。”我把筷子倒回来,“快吃,一会儿面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