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来了来了!炮灰新娘终于要领盒饭了!】
我手里的合卺酒停在唇边。
眼前,一行半透明的字慢悠悠地飘过去。紧接着,第二行、第三行接连出现。
【裴照野今晚就要杀妻,拿到账册就灭口。】
【温令仪真惨,嫁给谁不好,偏偏嫁给全书最大的反派。】
【还有三天,尸体就要被抬出裴府了。】
我盯着那些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半个时辰前,我还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看一本古言小说。现在,我穿成了书中与我同名的炮灰女配。
温令仪,二十岁,罪臣之女。
父亲温守正三年前因侵吞赈灾粮入狱,死在狱中。温家家产被封,亲族避之不及。原主今日嫁入裴府,是因为两家早年定过一纸婚约。裴家忽然提出履约,温家剩下的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而今天,是她嫁给裴照野的日子。
裴照野,大晟巡仓司少卿,权势不小,办案时从不留情。原著里,他是女主柳明珠查案途中最大的障碍,也是最后被揭穿的反派之一。
我记得那本书。
原主嫁入裴府,三日后死于新房。她的死,成了柳明珠调查裴照野的重要线索。至于死因,原著只用了寥寥几句话。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具体过程。
房门忽然被推开。
我下意识握紧酒杯。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大红喜服,腰间却仍佩着一柄长剑。身形挺拔,眉眼冷峻,喜服穿在他身上,竟没有半分喜气。
裴照野。
弹幕一下子热闹起来。
【啊啊啊反派来了!】
【这张脸是真好看,可惜长了颗杀人不眨眼的心。】
【新娘快跑!】
裴照野在我面前停下,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酒杯上。
“喝了?”
“还没有。”
“为什么?”
我斟酌着开口:“怕酒里有东西。”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很黑,像是能把人没说出口的话也看出来。
“夫人倒是谨慎。”
他伸手,将我面前的酒杯拿走,放到桌上。
“我今日娶你,不是为了洞房。”
果然。
我就知道。
“那是为了什么?”
裴照野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面。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澄州粮案。
“温守正留下的旧账,你知道放在哪里吗?”
我心里一沉。
果然是为了账册。
“我不知道。”
“你父亲生前教过你核账。”
“教过。”
“你能辨认他的笔迹?”
“能。”
裴照野拉开椅子坐下,将卷宗推到我面前。
“从今日起,你替我核查三年前的澄州赈灾粮案。”
我看着他。
“我若是不答应呢?”
“你可以拒绝。”他语气平静,“只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重见天日。”
这句话戳中了我最在意的地方。
我可以暂时不管原主的婚姻,也不管裴照野是不是反派。但温守正究竟有没有贪墨赈灾粮,我必须弄清楚。
我正准备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少卿,夫人的茶备好了。”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嬷嬷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只茶盏。她将茶盏放下时,右手明显抖了一下,茶水洒出一滴,落在红色桌布上。
我眼前忽然闪过一行字。
【等等!这杯茶!】
【原著里就是这个时候下的毒!】
【别喝,毒药有延迟,三日后发作,尸体直接抬出新房!】
我的手指僵住。
新婚夜下的毒,第三天才要她的命。我的手停在了离杯沿半寸的地方。
我没有碰茶盏。
“嬷嬷。”
那嬷嬷赶紧应声。
“夫人有何吩咐?”
“这茶是谁送来的?”
“厨房。”
“谁煮的?”
“老奴不知。”
我抬眼看她。
“那你怎么知道这盏茶是给我的?”
嬷嬷端着托盘的手抖得更厉害。
“府里今日大喜,厨房自然要给夫人备茶。”
“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这盏茶是给我的?”
她张了张嘴,没能答出来。
裴照野终于抬头。
“把茶放下。”
嬷嬷立刻跪了下去。
“少卿恕罪,老奴只是奉命送茶!”
两个护卫进门,一左一右控制住她。裴照野吩咐道:“叫府医。茶盏封起来,连同托盘一起送去验。”
我补了一句:“送茶的人也要留下,别让她单独接触旁人。”
裴照野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府医很快赶来。他用银针试过,又取了一点茶水仔细辨认。片刻后,脸色变了。
“少卿,茶里确实有毒。此物服下后不会立即发作,初时只是乏力、头晕,三日内若不及时解毒,便会损伤脏腑。”
我看着那杯茶,指尖发凉。
原来我离死亡只有一步。
裴照野的脸色沉了下来。
“谁送来的?”
嬷嬷连连磕头,说自己只从厨房小厮手里接过茶,管事吩咐她送进新房。护卫立刻出去拿人。
她还想辩解,裴照野只让人先把她看住,等查清楚再审。
我看向裴照野。
“既然有人想杀我,您为什么还要娶我?”
“因为我需要你。”
果然,还是利用。
我深吸一口气,把卷宗推回去。
“那我们不妨把话说清楚。我可以帮你核账,但我要四个条件。”
裴照野示意我说。
“第一,三个月内,我们分院居住。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随意进我的房间。”
他点头。
“第二,我的嫁妆由我自己保管,裴府任何人不得动用。”
“可以。”
“第三,我要查阅与我父亲有关的全部卷宗,不能只看你挑选过的东西。”
“可以。”
“第四,你不能未经允许,利用我设局。”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答应。
“若有一天,我必须利用你才能抓住幕后之人呢?”
“那就提前告诉我,让我自己决定。”
裴照野沉默片刻。
“好。”
我拿起婚书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工整,印鉴清晰。我忽然有些想笑。别人穿书,都是想方设法远离反派,我倒好,为了活命,先跟反派签了一份婚姻契约。
裴照野收起卷宗,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温令仪。”
“嗯?”
“今晚的茶,你没有喝。”
“我知道。”
“但你最好记住,裴府里想让你死的人,未必只有送茶的那个。”
门关上了。
我坐在新房里,盯着桌上的毒茶。眼前又飘过一行字。
【不对啊。】
【原著里她第一晚明明喝了那杯酒啊。】
【情节怎么开始不一样了?】
我盯着那盏没动过的茶。今晚躲过了,弹幕先前说的三天之期可还没过。
2
第二天一早,我的嫁妆少了三箱。一问才知道,已经叫人挪进了裴府的库房,连声招呼也没跟我打。
我带着贴身丫鬟进库房时,周管事正指挥几个小厮清点箱笼。见我进来,他只抬了抬眼皮。
“夫人怎么亲自过来了?”
“我的嫁妆在哪里?”
周管事指了指角落。
“昨夜太乱,按府里的规矩,嫁妆先统一入库,等少卿吩咐再安排。”
“谁让你入库的?”
“这是府里的规矩。”
“我问的是,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周管事约莫五十岁,在裴府待了十几年,最擅长拿规矩压人。他慢吞吞地说:“夫人刚进门,府里的事情还不熟悉。嫁妆既然已经入了裴府,自然要按裴府的规矩管理。”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箱子。
“打开。”
“夫人,这不合适。”
“我的东西,我不能看?”
“库房有规矩。”
我从袖中拿出嫁妆清单。
“这三箱首饰、两箱衣料,还有一箱书册,都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婚书上写得清楚,嫁妆归我个人所有。”
周管事扫了一眼,没接。
“少卿还没发话。”
“那就请他过来。”
“少卿公务繁忙,哪有时间管这些小事?”
我点头。
“既然是小事,就更不该耽误时间。现在打开箱子,核对清单。少一件,我便请官府的人来查。”
周管事脸色变了。
“夫人,您这是故意为难老奴。”
“我只是要回自己的东西。”
我把清单递给他。他终于接过去,叫人逐箱清点。清点到第三箱时,一个小厮忽然说少了两支金簪。
周管事瞪了他一眼。
“胡说什么?是不是你数错了?”
我走到箱子旁边,亲自翻了一遍。确实少了两支。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清单上记得很清楚。
“谁经手的?”
周管事不吭声。
“东西是你们挪的,现在少了,总得给我一个交代。”
“兴许箱子里原本就没有。”
“那就把入库记录拿出来。”
周管事额头冒汗。他没想到我连入库记录都要看。
正僵持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怎么回事?”
裴照野回来了。
他今日穿着深色常服,腰间没有佩剑,身后跟着一名护卫。周管事像是看见了救星,立刻迎上去。
“少卿,夫人不肯按府里规矩办事,非要清点嫁妆,还说少了东西,要报官。”
裴照野看向我。
“少了什么?”
“两支金簪。”
“找。”
他说得干脆。
周管事愣了一下。
“少卿,这点小事……”
“你刚才不是说,夫人不懂府里的规矩?”
裴照野走到箱子旁边。
“那就把规矩弄清楚。她的嫁妆,谁动的,谁登记,谁负责。查不清楚,就把经手的人全部交给官府。”
周管事额头冒汗。
“是。”
裴照野没有再理他。他把一枚钥匙递给我。
“这是西院账房的钥匙。”
我接过来。
“给我的?”
“你不是要查账?”
“我还以为你只打算让我看你挑出来的卷宗。”
“账房里的东西,你可以查。但巡仓司的公文不能带走,查阅时要登记。”
这倒还算公平。
“可以。”
裴照野又看了一眼箱子。
“少的金簪找到之前,库房暂时封存。”
我跟着他去了西院。账房不大,靠墙摆着几排木架,桌上堆着厚厚的旧账。
我随手翻开一本,上面记载的是澄州三年前的赈灾粮运输记录。
裴照野站在门边。
“你先看。”
“你不怕我把账目弄乱?”
“你若真想弄乱,昨夜就不会让人封存茶盏。”
这人倒是会记事。
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找温家的旧账?”
他没有直接回答,从架子上取出一本薄册递给我。
里面记着十二万石赈灾粮的发仓记录。每一批粮食的数量、日期、运输路线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越看,我越觉得不对。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组数字。
第一批,三万石。第二批,四万石。第三批,五万石。总数正好十二万石。
问题出在运输时间。
第一批粮食从京畿出发,按照当年的路线,至少需要三日才能到达澄州。可账面上的入仓日期,竟然比发仓日期只晚了一天。
第二批也一样。第三批更离谱,账面显示粮食出发当天就已经完成入仓登记。
我把账册合上。
“这几批粮食的记录有问题。”
裴照野走近。
“哪里?”
“运输时间不对。粮车每天最多走百余里,途中还要经过两处关卡。账面上这些日期根本不可能成立。”
“也可能是先行登记。”
“那就应该有补录说明。”
我翻开另一册由不同官员登记的记录,发现几组数字的笔迹极为相似。连一个小小的顿笔习惯都一模一样。
我把两本账放在一起。
“这两份账册由不同的人保管,可数字的写法像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若不是有人故意模仿,就是其中一份从一开始便不是原始记录。”
裴照野看了许久。
“能确定是哪一份?”
“现在不能。我要看原始发仓簿、到仓簿,还有灾民领粮名单。三份记录必须对得上,才能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他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查。”
我又翻了几页,发现同一批次编号在不同仓库的账册里各出现了一次。
“你看这里。”
裴照野俯身。
“同一批粮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所以账目被人动过。”
“至少有一份被动过。”
我强调。
“现在还不能认定是谁动的。”
裴照野看了我一眼,没再反驳。
他走到门口,吩咐护卫:“从今日起,西院账房归夫人使用。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他走后,我继续核账。
两个时辰后,周管事派人送来一份库房清单。那两支金簪已经在另一个箱子的夹层里找到,清点记录也补齐了。周管事亲自过来赔礼,我没再追究,只要求往后凡是动我的东西,都要先登记。
我在找回的两支金簪后头补了个勾。周管事这才把清单收回去。
午后,巡仓司送来消息。
三年前的澄州赈灾粮案,朝廷决定重新复核,三日后举行复核会,主持者是度支司的薛文谦。
我放下笔。
薛文谦。
原著里那个一直站在朝堂上指责裴照野的人。
眼前飘过一行弹幕。
【来了!薛文谦要开始给反派挖坑了!】
【这次复核会,裴照野会被当众羞辱。】
我将几本账册收好。
看来,在见到薛文谦之前,我得先把账目里的疑点整理清楚。
3
“温姑娘,你父亲当年犯下的罪,你倒是学得挺快。”
复核会刚开始,我就听见有人在身后说了这么一句。
我转过身。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官员,穿着绯色官袍,腰间挂着玉牌。他身边几个人都在笑。
我认得他。
度支司的薛文谦。
也是这次复核会的主持者。
“薛大人。”
我向他行礼。
薛文谦抬手,像是很随意地免了我的礼。
“听说裴少卿最近很看重你,连巡仓司的旧账都交给你查了。”
“少卿只是让我核对账目。”
“是吗?”薛文谦笑了笑,“温主簿当年也是这样,整日抱着账册不放。只可惜,最后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手。”
周围有人低声笑起来。
我没有争辩。这样的场合,争辩没有用。我只需要把该核对的东西摆出来。
裴照野坐在前方,脸色淡淡的。他没有替我说话,我也不需要他替我说话。
复核开始后,薛文谦让人把当年的发仓账册送上来。
“诸位,三年前的澄州赈灾粮案,账目清晰,发仓记录完整。如今有人怀疑粮食去向不明,实在是无稽之谈。”
他翻开账册。
“十二万石粮食,全部按规定发出。各地到仓记录,也都有经手官员的签押。”
我听着他的话,视线落在账册上。
果然,还是那几处记录。
薛文谦说完,便看向裴照野。
“裴少卿,你负责当年的巡仓事务,应该比在场诸位都清楚。如今你突然重新翻案,又让自己的妻子参与核账,是否有些不妥?”
裴照野没有急着回答。
“账目有疑,自然要查。”
“有疑?”薛文谦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说有疑,总要拿出证据。难道只凭温姑娘几句推测,就要推翻三年前的所有记录?”
众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身。
“薛大人,我有几个问题。”
“温姑娘请讲。”
“第一批赈灾粮,三万石,发仓日期是三月初五。”
“不错。”
“到仓日期是三月初六。”
“账上写得清楚。”
我点头。
“那我想请问,粮车从京畿出发,到达澄州,按当年的运输路线,需要多少日?”
薛文谦笑容未变。
“这与账目有何关系?”
“有关系。”
我把路线图摊在桌上。
“当年粮车需要经过两处关卡。即使不遇雨天,最快也要三日。若是按照账面上的日期,粮车一天就从京畿到了澄州,途中还完成了验收、称重和入仓。”
我抬起头。
“薛大人觉得,这可能吗?”
有人低头看账。
薛文谦的笑容淡了些。
“也许是先行登记,粮食后来才到。”
“如果是先行登记,应该有补录说明。但这份到仓簿上没有任何补录标记。”
我拿出另一册账。
“这份账册的登记人,与发仓簿的登记人并非同一人。可两本账里,有几组数字的笔迹几乎完全相同。”
薛文谦皱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其中至少有一份记录可能被人修改过。”
会场安静下来。
薛文谦往前走了两步。
“温姑娘,你父亲的案子已经结了。你如今拿着几处笔迹相似的地方,就想推翻朝廷的定论,是不是太过儿戏?”
“我没有说要推翻定论。我只要求重新核验原始账目。”
“原始账目早已封存。”
“那就请朝廷开封。”
薛文谦冷笑。
“你以为自己是谁?”
我还没开口,裴照野已经放下手里的茶盏。瓷器碰到桌面,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温令仪是我的妻子,也是这次核账的人。她提出疑点,你若认为不成立,可以拿出证据反驳。没必要用她父亲的旧案压她。”
薛文谦的脸色沉了下来。
“裴少卿,你这是在偏袒自己的妻子?”
“我在查账。薛大人若有异议,可以一并写进复核记录。”
薛文谦没有继续说。
我重新坐下。这场复核没有直接定论,但至少,原始账目必须重新核验的要求,被正式记入了记录。
散会时,几个官员从我身边经过。有人低声说:“到底是温家的女儿,算盘打得倒是精。”
我没有理会。
走出大堂时,裴照野在台阶下等我。
“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我问。
他看着我。
“我说了,你也能说。”
“那你还替我开口?”
“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你在裴府没有人撑腰。”
我脚步一顿。这话说得很平常,可我偏偏不知道该怎么接。
正要开口,一个女子从廊下走出来。她穿着浅色衣裙,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眉眼清秀,神情却很冷静。
我一眼认出了她。
柳明珠。
原著女主。
她没有看裴照野,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
“温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看了裴照野一眼。他没有阻止。
柳明珠带我走到廊柱后。
“我听说,你正在查三年前的澄州粮案。”
“是。”
“你知道裴照野当年为什么封仓吗?”
我心里一动。
“为什么?”
柳明珠把手里的文书递给我。
“这是我父亲生前保存的奏报副本。”
我翻开那份文书。里面写着,温守正曾经主动上报粮食数量异常,并要求重新核验。可这份奏报没有进入最终案卷。
“这份奏报,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原案卷宗里?”
“因为它从未被正式递交上去。”柳明珠说,“我父亲当年准备上报时,便被人拦了下来。后来他病重,这份副本一直留在家中。”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也在查。但我不相信裴照野。”
我合上文书。
“巧了,我现在谁都不完全相信。”
柳明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我们可以合作。你查账,我查奏报。谁找到证据,谁就拿出来核验。”
我想了想,点头。
“可以。”
她收起文书,临走前又说:“澄州旧仓里,可能还留着你父亲当年亲手登记的到仓簿。”
我抬头。
“你确定?”
“只是线索,还需要查证。”
柳明珠走远后,眼前飘过几行字。
【等等,原著里柳明珠不是要和温令仪争裴照野吗?】
【这两个人怎么提前结盟了?】
我没顾上看弹幕,心思已经转回了父亲留下的那本账簿。
4
“你和柳明珠说了什么?”
回裴府的马车上,裴照野忽然问我。
我正翻看柳明珠给我的奏报副本。
“她问我愿不愿意合作。”
“你答应了?”
“答应了。”
裴照野看向我手里的纸。
“她给了你什么?”
“一份旧奏报。”
我将纸递过去。
裴照野接过,只看了一眼,眉心便沉了下来。
“这是柳御史保存的副本。”
“你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裴照野把纸还给我。
“因为柳家当年没有正式递交这份奏报。它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但至少能证明,我父亲曾经发现过粮食数量异常。”
“是。”
我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裴照野没有否认。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
我把奏报收好。
“裴照野,我再问你一次。我父亲当年究竟有没有侵吞赈灾粮?”
“我没有找到他侵吞粮食的证据。”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没有证据证明他清白。”
我笑了一声。
“所以你宁愿让我父亲一直背着罪名?”
“温令仪,官府定案不能只凭一个人的清白推测。你父亲留下的账目不完整,粮食的去向也没有查清。若我当年贸然翻案,真正的幕后之人只会销毁剩下的东西。”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可我仍然不舒服。
我父亲死在狱中三年。温家剩下的人被当成罪臣之后,连婚事都要靠一纸旧婚约才能保住。裴照野却告诉我,他一直在等证据。
“那你继续等吧。”
我将奏报放进袖中。
“我会自己查。”
裴照野没有阻拦。
回府后,我去了西院账房。
柳明珠的奏报副本虽然不能直接定罪,却给了我一个方向。父亲当年既然主动上报,就一定有对应的核验记录。
我把三年前的账目全部摊开,按照批次重新整理。
每一批粮食的发仓日期、运输路线、登记官员,我都抄在纸上。到了傍晚,终于发现一个问题。
三年前,澄州一共有四个粮食转运点。
其中三个都有完整的交接记录。唯独第四个转运点,只有发仓记录,没有最终签收。
我在纸上圈出那个地方。
如果粮食真的按规定运送,那里应该有一份到仓簿。
可它不见了。
我正准备去找裴照野,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夫人,少卿请您过去用晚膳。”
我头也没抬。
“我不去了。”
丫鬟犹豫了一下。
“少卿说,有件事想同您商量。”
我把纸收好,去了前院。
饭桌上只有裴照野一个人。他面前放着两碟菜,旁边还有一碗温着的汤。
我坐下,先把自己发现的情况告诉了他。
“第四个转运点缺少到仓记录。我想去澄州旧仓。”
裴照野放下筷子。
“那里已经废弃三年。”
“所以才有可能留下原始记录。”
“你想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
他没有犹豫。
“明日准备,后日出发。”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不怕我查出什么?”
“怕。”
他答得坦然。
“但你若查不出来,我才更麻烦。”
这话倒像是他会说的。
我又问:“你不拦我和柳明珠合作?”
“她查的是案子,不是你的死活。”
“我知道。”
“她父亲留下的奏报,或许还有别的内容。你们合作可以,但涉及原始证据,必须互相核验。”
我点头。
“这点我同意。”
用完饭,我刚起身,裴照野忽然叫住我。
“温令仪。”
“还有事?”
“澄州路远,带上厚衣裳。”
我没回头。
“知道了。”
回到西院,我把白日里整理的账目重新翻了一遍。眼前飘过几行弹幕。
【女主和女配怎么还没打起来?】
【柳明珠不是应该怀疑温令仪抢了她的位置吗?】
【等等,原著里这时候裴照野已经准备灭口了吧?】
我看着最后一行字,轻轻皱眉。
灭口?
究竟是谁要灭谁的口?
当天下午,我和柳明珠约在城中一处茶摊见面。
她带来了父亲留下的另一页纸。上面只抄着几个粮食批次,一条挨着一条。
我将它与自己的抄录放在一起,发现其中两组编号正好对应第四个转运点。
“你父亲当年也在查这批粮食?”
柳明珠点头。
“他只留下了这些。后来他病重,我问过几次,他都不肯多说。”
“他是不想让你卷进来。”
“我知道。”柳明珠把纸收好,“可我不想让他一辈子查的东西,最后只剩一份没有人敢认的旧纸。”
我看着她。
“我也一样。”
我们把两份记录重新核对,约定到澄州后分头查找,但所有证据必须当面交换,不得私自带走。
临走时,柳明珠忽然问:“你真的相信裴照野吗?”
我想了想。
“我相信他手里的卷宗有用,但不代表我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柳明珠笑了。
“这就够了。”
第二日一早,我带着账目和柳明珠的抄录上了马车。
裴照野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巡仓司旧档。
车轮驶出城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我不是为了逃离原著情节而离开京城。
我是为了找到父亲留下的真相。
5
马车抵达澄州时,已经是第三日午后。
我掀开车帘,看见城门旁贴着一张旧告示。上面写着三年前赈灾粮发放的结果:十二万石粮食,全部发放完毕。
告示边缘已经泛黄,底下还有百姓留下的手印。
我看了很久。
“这张告示是谁贴的?”
裴照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当年官府统一张贴。”
“发放完毕?”
“这是当时呈报上去的结果。”
我放下车帘。
“那我们得先找到当年的到仓簿。”
裴照野没有回答。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澄州旧仓位于城东。三年前水患过后,仓库便停止使用,部分房屋已经破损。
我们刚到门口,就被一个老人拦住。
“这里不能进。”
老人拄着拐杖,身上穿着旧布衣,眼睛却很亮。
裴照野下了马车。
“赵伯。”
老人看见他,脸色顿时变了。
“裴少卿,您怎么又来了?”
“查旧账。”
“都过去三年了,还有什么好查的?”
裴照野没有回答。
我走上前。
“老人家,我是温守正的女儿。”
赵伯手里的拐杖顿了一下。
“温主簿的女儿?”
“是。”
“你怎么会嫁给他?”
他指的是裴照野。
我看了裴照野一眼。
“说来话长。”
赵伯没有追问,只低下头。
“你父亲是个好人。”
我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他每次来仓库,都会亲自核对粮食。别人嫌麻烦,他却一袋一袋地查。”
赵伯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那年他走的时候,还说账目有问题。可后来……”
他没再说下去。
我赶紧问:“后来怎么了?”
赵伯摇头。
“过去的事,我不想提。”
裴照野开口:“赵伯,三年前的账目有疑点。你若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赵伯抬起头。
“少卿,您还记得自己当年下的封仓令吗?”
裴照野没有避开。
“记得。”
“那两日,仓里还有粮。”
“我知道。”
“有些灾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赵伯的声音发颤。
“他们在仓门外跪着,求我们开仓。可我们谁也不敢动。”
我看向裴照野。
他没有解释。
赵伯继续说:“我知道您是为了查账,可那些人等不起啊。”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地人提起裴照野时,总带着那么深的怨气。
他当年封仓的事,确实不是一句奉命行事就能过去的。
“赵伯。”我把父亲留下的一页旧账拿出来,“您看看这个。”
赵伯接过去。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
“这是温主簿的笔迹。”
“您见过这组编号吗?”
我指着账页右下角的一串数字。
赵伯盯着看了许久。
“见过。”
“在哪里?”
“旧仓。”
我心里一跳。
“您能带我去吗?”
赵伯犹豫很久,最终点头。
仓库里堆着不少废弃木箱。赵伯带我们绕过前厅,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
“当年温主簿来查账时,曾经让我把几本到仓簿单独放在这里。”
他推开一只木柜。
里面已经落满灰尘。
我蹲下身,一本一本地翻找。
最上面是几册普通的出入记录。往下翻,终于找到一本封面破损的薄册。
我打开一看,呼吸顿时停住。
发仓簿上,第一批三万石,第二批四万石,第三批五万石,合计十二万石。
到仓簿却只记了第一批三万石、第二批一万石。第三批没有完整签收,剩下的记录全是空白。
实际到仓只有四万石。
我又翻到仓内检验页。四万石粮食中,一万二千石已经霉变,真正可以发放的只有二万八千石。
可官方领粮名单却写着,十二万石全部完成发放。
我拿出纸笔,把数字重新核了一遍。
八万石没有进入澄州仓库,另外一万二千石不能食用,真正可以发放的只有二万八千石。
这不是简单的记账错误。
有人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我继续翻页。
就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小字。
三月初九,夜间粮车十二辆,未按原定路线入仓。
我将那行字抄下来。
“赵伯,这十二辆粮车去了哪里?”
老人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
“您当时看见了?”
他没有回答。
我把账册推到他面前。
“赵伯,您刚才说我父亲是个好人。既然您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为什么不肯说出真相?”
赵伯攥着拐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因为我有家人。”
他看向仓库外面。
“我儿子还在澄州做工,孙子也要吃饭。三年前我若说了,他们就活不下去了。”
我没有再逼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不能要求他为了一个已经死去三年的人,把活着的家人也搭进去。
“赵伯,我不逼您作证。但我希望您能告诉我,粮车究竟往哪个方向走了。”
赵伯看着我。
最后,他伸出手,指向旧仓西侧。
“那里有条旧路,通往城外的私人仓场。”
裴照野立刻转头。
“带路。”
赵伯摇头。
“我只能告诉你们方向。那边早就废弃了,没人敢进去。”
护卫先去查看。我继续翻阅到仓簿。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卿!”
一名护卫冲进来。
“外面有人纵火!”
我猛地抬头。
仓库门口已经冒起浓烟。火势从西侧迅速蔓延,风一吹,火舌立刻舔上木梁。
“账册!”
我把手里的薄册塞进怀里。
裴照野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先出去!”
“还有其他账页!”
“火已经进来了!”
我挣开他的手,转身去拿桌上的几页记录。
木梁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裴照野冲过来,抬手挡住落下的碎木。
“温令仪!”
我抓起最后一叠账页,跟着他往外冲。
刚跑到门口,赵伯却被倒下的木架挡住了去路。
“赵伯!”
我转身就要回去。
裴照野拦住我。
“我去。”
他将我推到护卫身边,转身冲进烟雾。
我站在门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账册。火光映在墙上,木头烧裂的声音不断传来。
片刻后,裴照野扶着赵伯冲了出来。
赵伯呛得直咳嗽,脸上沾满灰。裴照野的袖口也被火星燎破了一块。
我赶紧上前。
“你受伤了?”
“没有。”
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账册。
“东西拿到了?”
我点头。
“拿到了。”
他终于松开赵伯。
护卫将老人扶到一旁。我重新打开账册,确认里面的数字没有被烧毁。
四万石到仓,八万石失踪,十二万石虚报发放。
这三组数字终于能够对上。
可我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个鲜红的印记。
我认得。
那是裴照野的私人官印。
我抬起头,看向他。
“这是什么?”
裴照野走过来。看见那枚印记的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他伸手接过账册。
“封仓令。”
我盯着他。
“为什么你的印章会在这里?”
裴照野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那页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三月初十,奉令封仓。
落款处,正是裴照野的名字。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真正需要解释的人,就站在我面前。
6
我把账册摊在裴照野面前。他袖口的焦痕还在,我把那一页转向他:“解释一下。”
他看着那页纸。
“封仓令是我签的。”
“为什么?”
“当年四万石粮食运到澄州,我发现其中一万二千石已经霉变。剩下二万八千石虽然可以食用,但数量与朝廷拨付的十二万石对不上。”
我指着账页。
“所以你封仓?”
“是。”
“封了多久?”
“两日。”
我盯着他。
“两日里,灾民在仓外等粮?”
“是。”
“他们已经没有粮食吃了,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先放出二万八千石?”
裴照野没有回答。
赵伯坐在旁边,咳了几声。
“温姑娘,那两日,仓门外天天有人哭。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在门口跪了整整一夜。后来孩子没撑过去。”
我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裴照野,你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
“你知道有人死了?”
“知道。”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这反而让我更难接受。
我等着听一句“当年也是没法子”。他没往下辩,只认了自己当时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裴照野沉默了一会儿。
“当时我已经发现,粮食的运输记录被人改过。如果打开仓门,剩下的粮食很可能被人趁乱转走,原始证据也会消失。”
“所以你选择先保住证据?”
“是。”
“你觉得那些灾民的命,可以等?”
他的下颌微微绷紧。
“我当时以为,两日足够查清楚。”
“结果呢?”
“没查清。”
“后来呢?”
“我查到了部分粮食被转运的线索,但没有找到完整证据。”
我看着他。
“你后来为什么不公开封仓令?”
裴照野终于抬起眼。
“因为我知道,一旦公开,我也会被追责。”
“所以你隐瞒了。”
“是。”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赵伯压抑的咳嗽声。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他究竟是不是原著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反派。我甚至因为他几次替我解围,对他生出了些许信任。
可眼前这份封仓令告诉我,他的确做过无法抹去的错事。
我把婚书放在桌上。
“裴照野,我们之前约定过什么?”
他看着我。
“互不隐瞒。”
“你做到了吗?”
“没有。”
我拿起婚书。
“这份婚书,我暂时不会撕。但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合作。”
裴照野没有伸手阻拦。
“好。”
他答应得太快,我反而怔了一下。
“你不拦我?”
“你有权决定。”
我收起婚书。
“还有,封仓令的事,我会如实记录。若最后查明你需要承担责任,我不会替你隐瞒。”
“我知道。”
“你不怕我把这件事交出去?”
裴照野看着那本账册。
“我签过的命令,没什么不能交出去的。”
我没有再说话。
赵伯被护卫送去医馆。我独自回了住处。
夜里,我把父亲的旧账、到仓簿和柳明珠的奏报副本摆在一起。
三份材料,指向同一个结论。
父亲当年确实发现了粮食数量异常。
裴照野也确实下令封仓。
至于八万石粮食究竟去了哪里,还缺最后一环。
我想起裴照野说的那句“两日足够查清楚”。
可两日之后,他没有查清楚,也没有放弃封存的证据。他只是把事情压了下去。
我不能因为他后来愿意交出卷宗,就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我把父亲的账页重新整理,写下自己的核验意见。
封仓令确系裴照野签署,封仓两日,造成可用粮食未能及时发放。此项责任应当单独核查,不得与赈灾粮贪墨混为一谈。
写完后,我把纸折好。
门外传来敲门声。
“夫人,有人送来一封信。”
我接过信。
信封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张纸。
温姑娘,听说你正在查温守正的旧案。若愿意离开裴照野,我可以还你父亲一个清白。
我将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明日午时,城南茶楼,不见不散。
我把信放在桌上。
眼前的弹幕忽然飘过。
【来了!薛文谦终于要出手了!】
【原著里就是他把温令仪骗出去,然后拿走她手里的账册。】
【这次她应该不会上当了吧?】
我看着那几行字,轻轻皱眉。
薛文谦已经注意到我了。
他知道我父亲的名字,也知道我和裴照野之间出了问题。
看来,裴府里发生的事情,早就有人在盯着。
我把信收进袖中。
明日午时。
我倒要看看,这位度支司的大人,究竟准备拿什么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7
我走进城南茶楼的雅间时,薛文谦已经煮上茶了。等了我半个时辰,他倒一点不急。
“温姑娘,坐。”他指指对面。
我坐下,没碰茶杯:“薛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薛文谦也不介意,替自己倒了一杯。
“听说你在澄州找到了旧仓账册。”
“薛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我掌管度支司,粮食账目本就是我的职责。”
他放下茶杯。
“你父亲温守正,当年是个很谨慎的人。”
我看着他。
“既然薛大人知道我父亲谨慎,为什么不替他查明冤情?”
“因为他留下的东西不完整。”
薛文谦从桌下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一看,是三年前澄州灾民的领粮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姓名、住址和领取数量。
“这是当年的发放记录?”
“不错。”
“十二万石全部发放?”
“你可以自己核对。”
我没有急着回答。
薛文谦靠在椅背上。
“温姑娘,你父亲已经死了三年。你若一直纠缠旧案,对自己没有好处。”
“那对谁有好处?”
他笑了笑。
“当然是对真正想查清楚这件事的人。”
“薛大人也想查清楚?”
“自然。”
他从袖中拿出另一份文书。
“我可以帮你恢复父亲的名誉。”
我抬起眼。
“条件呢?”
“离开裴照野。将你手里的原始账册交给我。你与裴照野和离,我便以度支司的名义重新上报温守正的旧案。”
薛文谦说得很慢。
“温姑娘,你应该知道,裴照野并不是什么好归宿。他当年封仓,害死了多少灾民,你比我清楚。”
我看着他。
“薛大人既然知道封仓的事,为什么当年不查?”
他的笑意淡了一些。
“当年负责核验粮食的官员不止裴照野一个。”
“那是谁?”
“温姑娘,你现在还没有资格问这些。”
我笑了。
“所以您今天找我,是来谈条件,还是来提醒我身份低微?”
薛文谦没有生气。他只是把那份领粮名单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先看看。”
我低头核对。
第一眼没发现问题。名单确实很完整。
但翻到第三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有一个名字出现了两次。同一个住址,同一个家庭,领粮数量却不同。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个重复户名出现。第三个也是。
我将几页名单并排放好,发现重复的户名大多集中在同一片区域。
更奇怪的是,有几户人家的领粮日期,竟然早于他们抵达澄州的时间。
我抬起头。
“这份名单有问题。”
薛文谦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哪里有问题?”
“重复领粮。”
“灾民人数众多,出现同名同姓很正常。”
“我说的不是同名。”
我指着其中一户。
“同一个住址,同一个户主,家里人口也完全一致。前后两次领取的粮食数量却不同。”
我又翻出另一页。
“还有这几户,登记日期是三月初七,可根据灾民迁入记录,他们三月初九才抵达澄州。”
薛文谦看了我一眼。
“温姑娘,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我只是在核账。”
我将名单推回去。
“这份记录,我不能认可。”
他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手里有几本账,就以为自己能管天下的事。”
我站起身。
“薛大人,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您比我清楚吗?”
“我清楚。”他也站起来,“我比你清楚得多。”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薛文谦走到窗边。
“温姑娘,裴照野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若继续查下去,迟早会和你父亲落得一样的下场。”
“那就不劳薛大人操心了。”
我转身离开。
走出茶楼时,手心已经出了汗。
想到薛文谦开的条件,我手心还发冷。旧仓账册换父亲平反,他肯拿这么大的筹码来换,那本账就更不能给。
回到裴府,我刚进西院,就发现账房门口站着两名官差。
周管事正在与他们说话。
见我回来,他立刻迎上来。
“夫人,官府的人说您涉嫌私藏官府卷宗,要查账房。”
我停下脚步。
“谁报的案?”
“来人没有说。”
官差走到我面前,出示了一份文书。
“温令仪,有人举报你擅自取走澄州旧仓的官府账册,并私藏未归档卷宗。请你随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我看着那份文书。
“我取走的账册,是在旧仓火灾中抢救出来的。赵伯可以作证。”
“赵伯目前只是证人,不能证明你取得账册的行为符合规定。”
“那我要求当场清点。”
官差点头。
两人进入账房,翻查了几排书架,又检查了桌上的抄录记录。最后,从我的书案下找出一页旧账。
我看着那页纸。
“这只是我核验时的工作底稿。”
官差将纸收走。
“是否属于官府卷宗,需要进一步核查。”
我没有争辩。
因为我知道,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这张纸,而是让我停下。
官差离开后,我重新回到账房。桌上的账册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弯腰整理,发现父亲留下的一页旧纸不见了。
那是我从温家旧物中带来的私人抄录。
我立刻叫来周管事。
“刚才谁进过账房?”
“除了官差,没有别人。”
我看着空出来的位置,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有人趁着搜查,把我父亲的旧物拿走了。
眼前飘过一行弹幕。
【这下麻烦了。】
【原著里薛文谦就是用这种方法,把温令仪手里的账册弄走的。】
【裴照野现在自身难保,她只能自己扛了。】
我将剩下的纸张重新收好。
薛文谦想让我交出账册,现在又有人借官府搜查的名义,拿走父亲的旧物。这说明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我刚关上账房的门,身后便响起脚步声。
裴照野站在院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只木匣。
“温令仪。”
我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他把木匣放在桌上。
“这次,我不替你决定。”
他掀开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摞旧案卷宗。
“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部告诉你。”
8
木匣里装着十几份卷宗。
最上面是一张封仓令。下面是当年的粮食检验记录、巡仓司调度文书,还有几份被反复修改过的运输路线。
我没有伸手。
“这些东西,你一直留着?”
“是。”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裴照野拉开椅子。
“因为之前我不确定,你究竟想查到哪一步。”
我看着他。
“现在确定了?”
“你把封仓令也交出来,我就确定了。”
他在试探我。
“裴照野,你觉得我会为了你,隐瞒封仓令?”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
“所以我一直没有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我忽然有些烦躁。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交?”
“因为薛文谦已经开始对付你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卷宗。
“这几份东西里,有你想知道的全部内容。”
我终于打开木匣。
第一份是当年的粮食检验记录。
四万石粮食抵达澄州,其中一万二千石已经霉变,剩余二万八千石可以食用。检验结果上有三名官员的签押。
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我在发仓簿上见过。另一个则是赵伯提到过的仓务负责人。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是巡仓司的运输路线。
三年前,十二万石赈灾粮从京畿分三批出发。
按照原定路线,第一批三万石,第二批四万石,第三批五万石,应该全部进入澄州。
但在第二批粮食运送途中,路线发生了变化。原本应当继续前往澄州的部分粮车转向西边,第三批也没有留下完整的到仓签收。
我将路线图摊开。
“这就是八万石粮食失踪的地方?”
“我当时只查到了这里。”
“西仓是谁的?”
“账面上没有登记所有者。”
我皱起眉。
“那怎么证明与薛文谦有关?”
裴照野拿出第三份文书。
“这是当年负责调度粮车的官员名单。”
我从头看到尾。其中一人的名字,正好出现在薛文谦提供的领粮名单上。
“他既负责运输,又参与了粮食发放记录?”
“是。”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两份账目会出现相同的笔迹。”
裴照野点头。
“但还缺一份能够证明粮食最终进入私人仓场的记录。”
我重新翻看那几份文书。
在第二批粮食的调度记录旁,有一行被墨水覆盖过的小字。我拿起纸,对着灯光仔细辨认。
原本的字迹虽然模糊,仍能看出几个字:西仓,夜间入库。
我将这行字抄在纸上。
“这应该就是赵伯说的那条旧路。”
裴照野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西仓的原始入库凭证。”
“我已经派人去查。”
我摇头。
“你的人查到的,未必是原始记录。”
“你觉得他们会被收买?”
“我不知道。但我现在不能只相信你提供的东西。”
裴照野没有反驳。
他拿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水。
“可以。”
我看着那杯水,想起新婚夜的毒茶。他似乎也想到了。
“这次是我亲自煮的。”
我没有接。
“我不渴。”
裴照野将茶盏放到一旁。
“温令仪。”
“什么?”
“我当初娶你,确实有利用你的打算。”
我抬起眼。
他没有躲避我的目光。
“三年前,我就知道温守正教过你核账。他留下的旧账如果还有人能认出来,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你。”
我没有说话。
“我也知道,薛文谦不会轻易放过温家剩下的人。所以我选择用婚姻把你放在自己能够保护的位置。”
“也为了让我替你查账?”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愿意?”
裴照野停顿了一下。
“想过。”
“你还是娶了。”
“是。”
我笑了。
“裴照野,你倒是诚实。”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封仓令。
“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
我把那份封仓令拿起来,放进木匣。
“我可以继续查案,但我不会替你洗罪。等所有证据查清楚,你该承担什么,就承担什么。”
“好。”
“还有,从现在开始,所有调查结果都要告诉我。不能再有隐瞒。”
“好。”
我看着他。
“这次说到做到。”
裴照野点头。
那一刻,我并没有因为他交出卷宗就重新信任他。但至少,他终于愿意把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摆到桌面上。
我们把三份账目重新排列。
父亲的发仓簿,记录着十二万石粮食出发。
澄州旧仓的到仓簿,记录着四万石粮食入仓。
灾民领粮名单,却声称十二万石全部发放。
三份记录互相矛盾。
十二万石里,八万石根本没进澄州。到仓的四万石又霉了一万二,能下锅的只余二万八千石。
可官方记录上,却没有任何一处提及粮食霉变。
我把最后一份名单摊开。
“这不是简单的漏记。”
裴照野问:“你发现了什么?”
“领粮名单上,有些人根本不在当年的灾民登记册里。”
我将两份名单对照。
“有人借着灾民的名义,虚报了粮食发放数量。”
“可以查到这些人的户籍。”
“但不能只靠户籍。”
我指着重复的名字。
“同一个人领了两次粮,说明有人在重复登记。可粮食究竟去了哪里,还需要西仓的入库凭证。”
我们决定申请公开核验。
这次,所有账目都要摆在审案桌上。不能再让任何一方只拿出自己想让别人看到的那一部分。
我把三份账册整理好。
裴照野忽然问:“若最后查出来,我需要承担的责任比你想的还重呢?”
我没有抬头。
“那就承担。”
“你不会替我求情?”
“不会。”
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护卫急促的声音。
“少卿,度支司递来急报。”
裴照野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我问:“怎么了?”
他将文书递给我。
上面写着:巡仓司少卿裴照野涉嫌擅自修改三年前澄州赈灾粮案卷宗,即日起暂时交出官印,接受调查。
我抬起头。
“薛文谦动手了。”
裴照野取下腰间官印,放在桌上。
“看来,他比我们更着急。”
我看着那枚官印。
这一次,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用巡仓司的身份保护我了。
9
复核会重新开始的那天,裴照野没有穿官服。
他已经交出官印,暂时失去了巡仓司少卿的职权。我走进大堂时,他坐在最末的位置。
薛文谦坐在主位。
看见我,他抬手示意。
“温姑娘,今日你来得正好。”
我将三份账册放到桌上。
“薛大人,今日我想申请同时核验发仓簿、到仓簿和灾民领粮名单。”
“准。”
他答得很痛快。
我没有放松警惕。
果然,刚坐下不久,他便让人带进来一批证人。
为首的是当年负责粮食调度的方副使。他曾在澄州担任仓务副使。
他跪在堂前。
“大人,三年前的粮食交接,都是按照规定完成的。温守正负责登记,裴照野负责巡仓。若说粮食有问题,也该先查他们二人。”
薛文谦看向我。
“温姑娘,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请人将三份账册同时摊开。
“我先问方大人一个问题。”
方副使抬头。
“温姑娘请讲。”
“三年前三月初九,十二辆粮车从哪里出发?”
他神色一顿。
“记不清了。”
“那我换一个问题。三月初九,澄州旧仓的入仓记录上,为什么没有这十二辆粮车的签收?”
“可能是记录遗失。”
“遗失了多少?是十二辆粮车的记录全部遗失,还是只有其中一批?”
方副使低下头。
我翻开到仓簿。
“旧仓收到了头一批三万石。第二批该有四万,实到一万。第三批五万石,连完整的签收记录都没有。”我把三笔合给他们看,“该来十二万石,能核实到仓的只有四万。”
我又翻开灾民领粮名单。
“但这份名单写着,十二万石全部发放。”
我把两份账册并排放好。
“请问方大人,另外八万石粮食在哪里?”
方副使额头冒汗。
“我不知道。”
“那这份调度记录呢?”
我拿出另一张纸。
“上面写着,第三批粮食有十二辆车改变了原定路线。目的地是西仓。”
方副使抬起头。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那批粮食明明已经入仓!”
“请问您有签收凭证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薛文谦敲了一下桌面。
“温姑娘,不能因为一份残缺记录,就认定粮食被人转运。”
“我没有认定。”
我看着他。
“所以我才要求查西仓。”
薛文谦的目光冷了下来。
“西仓早已废弃,里面没有粮食。”
“有没有粮食,不是大人说了算。”
我将领粮名单翻到第三页。
“这份名单还有一个问题。”
我指着几处重复记录。
“同一个户主,在三月初七和三月初十分别领取了两次粮食,住址、人口完全一致。还有几户人家,领粮日期早于他们抵达澄州的时间。”
薛文谦道:“灾民众多,登记有误很正常。”
“一个人登记错了,可以解释为疏忽。十几户人家同时出现相同错误,就不能再用疏忽解释了。”
我拿出整理好的对照表。
“这些重复领粮记录,全部集中在方副使负责的几个区域。”
方副使忽然站起来。
“你胡说!”
“那就请你解释。粮食去了哪里?”
我放下笔。
“我只问粮食,不问你替谁做事。”
方副使转头看向薛文谦。
“大人,这件事我……”
“坐下。”
薛文谦冷冷打断他。
“这里是审案的地方,不是你随意喊叫的地方。”
方副使只好跪回去。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薛文谦在保护他,这说明方副使掌握着某些不能公开的东西。
就在这时,柳明珠站了出来。
她将一份文书交给审查官。
“这是我父亲三年前留下的奏报副本。”
薛文谦眉头一皱。
“柳姑娘,你父亲已经去世多年,这份私人文书能证明什么?”
“证明温守正当年曾经主动要求复核赈灾粮。”
柳明珠打开文书。
“上面记载,三年前三月初十,温守正曾经发现发仓数量与到仓数量不符,并向上级递交核查申请。”
她把另一份记录放在旁边。
“可这份申请,从未进入正式案卷。”
我看向那份文书。日期正好与父亲旧账上的记录对应。
我把日期重新对了一遍:先是父亲察觉粮食短缺、要求核验,后来才有他贪墨的指控。
薛文谦沉声道:“这只能说明温守正曾经提出过疑问,不能证明他没有参与粮食调拨。”
柳明珠没有与他争辩。
“所以我们还需要其他证据。”
她转身看向大堂外。
“赵伯,请进来。”
赵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苍老,但走到堂前时,仍然站得很稳。
“草民赵成,曾在澄州旧仓任仓吏。”
审查官问:“你有什么要说?”
赵伯从怀里取出一张旧纸。
“这是三年前我亲手登记的到仓记录。”
薛文谦忽然开口:“赵成,你可知道伪造证词是什么罪?”
赵伯的手抖了一下。
我站起身。
“赵伯,您只说自己亲眼看见的事情。记得多少,就说多少,不必替任何人承担责任。”
赵伯看向我。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三月初九夜里,确实有十二辆粮车从旧仓旁边经过。”
“它们去了哪里?”
“往西边走了。”
“车上装着什么?”
“粮袋。”
“你怎么知道?”
“我当时负责清点粮食,认得上面的批次编号。”
赵伯停了一下。
“那批编号,和朝廷送来的赈灾粮一致。”
大堂里响起一阵议论。
薛文谦转向赵伯。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三年前不说?”
赵伯低下头。
“因为我怕死。”
他抬起眼。
“那时候我儿子还在城里做工,孙子才几岁。温主簿死后,我亲眼看见有人被带走审问,再也没有回来。我不敢说。”
“可这三年,我一直记得那些粮车。”
他看着面前的几本账册。
“温主簿不是贪官。”
这句话落下时,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父亲死了三年,终于有人在公堂上亲口说出这句话。
审查官命人记录赵伯的证词。
薛文谦却道:“就算这些粮车真的改了路线,也不能证明是我下令。”
我看向他。
“我没有说是您。我想请审查官查明西仓的实际归属,以及当年谁负责粮食转运。”
薛文谦冷笑。
“西仓是私人仓场,与你们的赈灾粮案有什么关系?”
“若里面存放过赈灾粮,自然有关系。”
“你有证据?”
“我有调度记录和到仓编号。”
我把那份记录交上去。
“请准许搜查。”
负责复核的审查官开口:“西仓与失踪粮食存在直接关联,准予核查。由官府派人封存现场,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薛文谦没有再反对。
我收起笔。
事情终于有了进展。
可就在审查官宣布散会时,外面忽然来了几名官差。
他们走到裴照野面前。
“裴少卿,请随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裴照野起身。
“何事?”
“有人指控你当年擅自封仓,造成灾民延误领粮,并涉嫌修改巡仓记录。”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薛文谦看着他,神情重新恢复了平静。
裴照野没有争辩。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被带出大堂时,眼前忽然飘过几行弹幕。
【完了,这就是原著里裴照野被捕的情节!】
【原著女主马上要为了救他烧掉账册了。】
【这次温令仪会怎么选?】
我看着裴照野离开的背影。
原著里的柳明珠,为了救裴照野,最终烧掉了部分证据。
可我不会。
因为我很清楚,若是为了救一个人,就把另外那些人的命从账目上抹掉,那我们与当年的贪墨者又有什么区别?
我拿起桌上的三本账。
“审查官。”
“温姑娘还有什么事?”
“我申请将全部原始记录封存,并在最终审理前公开核验。”
审查官看着我。
“你确定?”
“确定。”
我把最后一页记录递上去。
“这一次,谁也不能再改账。”
10
裴照野被带走后的第二天,我去了官府。
我把木匣里的所有卷宗都带了过去。负责接收的官员翻看一遍,抬头问我:“这里面有裴照野当年签署的封仓令,你确定要全部提交?”
“确定。”
“若这些记录属实,他也可能因此受到处罚。”
“我知道。”
官员又问:“你是他的妻子,真的不替他留一手?”
我将最后一页封仓令放到桌上。
“我父亲已经因为一份不完整的账目死了三年。我不想再有人因为另一份不完整的账目受到冤枉。”
官员没有再问。他让人逐份登记,盖上封存印记。我在交接文书上签下名字。
温令仪。
三个字写完,我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
离开官府时,柳明珠已经在门口等我。
“交完了?”
“交完了。”
“连封仓令也交了?”
“嗯。”
柳明珠看着我。
“你不怕他恨你?”
我把手里的回执收好。
“如果他因为我没有替他隐瞒过错而恨我,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柳明珠笑了一下。
“看来裴照野这次是真的遇到对手了。”
我们没有在门口多停留。西仓的搜查已经获准,官府派了十余名官差前往,我和柳明珠也一同过去。
赵伯因为熟悉旧仓路线,被允许陪同辨认。
西仓位于澄州城外。仓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官差砸开锁,里面积着厚厚的灰尘。几间仓房空空荡荡,只有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还能看见木箱搬动留下的痕迹。
赵伯指着地面。
“当年那些粮车,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我蹲下身。地面有几道旧车辙,墙边还留着一排模糊的编号。
我拿出到仓簿,逐一核对。
其中几个编号与三年前的粮食批次完全一致。
“这里存放过赈灾粮。”
柳明珠让官差继续搜查。
我们打开一只木箱。里面没有粮食,只有一些被撕碎的纸页。
我捡起其中一片,上面写着一个数字。
八万。
我心里一紧。
“把这些纸全部收起来。”
官差立刻拿来封存的木匣。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官差冲进来。
“有人闯进来了!”
几名穿着普通短衣的人正从西侧仓房跑过来。为首的人手里拿着火把。
“拦住他们!”
官差立即上前。对方见势不妙,竟把火把扔向堆放纸张的木箱。
火星落下,纸张瞬间燃了起来。
我顾不上多想,拿起旁边的木板将火拍开。
柳明珠也赶紧让人取水。
赵伯指着最里面的柜子。
“那边还有东西!”
我转身过去。柜子被一把小锁锁着。官差砸开锁,里面露出几叠保存相对完整的纸张。
我翻开第一份。
是当年的粮食转卖凭证。
上面记录着粮食批次、数量、买卖日期。
我又翻了两份。
每一份的批次都能与发仓簿上未在澄州签收的批次对应。八万石粮食的去向,终于有了实物记录。
柳明珠将其中一张递给官差。
“封存,所有凭证都要登记。”
我看着那些数字,手心发凉。
父亲当年苦苦追查的东西,终于找到了。
而那些试图烧毁凭证的人,也被官差当场控制。
其中一人挣扎着喊:“我们只是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
没人回答。
直到被带走,他也没有说出名字。
但我已经不需要他在这里认罪。这些凭证足够让官府继续追查。
回城途中,柳明珠忽然问我:“你还记得新婚夜那杯茶吗?”
我点头。
“记得。”
“当时那个送茶的嬷嬷,已经交代了一些事情。”
我转头看她。
“她说了什么?”
“她承认收了钱,让人把毒下进茶里。后来负责递话的人,是薛府的一名管事。”
我皱起眉。
“她见过那个人?”
“见过。已经画了画像,官府正在核对。”
我想起新婚夜那个不断发抖的身影。
“官府怎么确认是薛府管事?”
柳明珠告诉我,嬷嬷起初只敢说自己收了银钱,并不肯供出交代她送茶的人。官差将她与薛府管事分开问话,两人的说法起初并不一致。后来嬷嬷说出了交接茶包的时辰、地点,以及对方交代的原话。管事被带来辨认时,她当面认出了他。
管事起先只承认传过话,否认知道茶里有毒。官差再拿出嬷嬷的供述逐项核对,他才承认自己收了薛府的银钱,按吩咐把茶送进新房。他仍辩称不知道温令仪会不会死,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参与投毒的事实。
“供词已经分别记录,交接经过也在复核。最终是否定罪,还要由审案的人判断。”柳明珠说。
我点了点头。
“她还说了什么?”
“薛府管事交代过,茶必须送到新房,不能经其他人之手。”
“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柳明珠看着我。
“因为你父亲留下的账册。那人担心你认出账目上的改动。”
我没有再说话。
如果那杯茶真的喝下去,我大概连查清楚的机会都没有。
回城后,我去了关押裴照野的地方。
他坐在屋内,身上没有官服,只有一件干净的常衣。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
“西仓找到了?”
“找到了。”
“东西呢?”
“转卖凭证,已经全部封存。”
裴照野点头。
“好。”
我看着他。
“封仓令也交了。”
“我知道。”
“你会受到处罚。”
“应该的。”
他答得很平静。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新婚夜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薛府的管事涉嫌收买下人投毒,官府正在核实。”
裴照野的眼神沉了下来。
“我会让人查到底。”
“你现在已经不是巡仓司少卿了。”
“我知道。”
我把手里的回执放在桌上。
“所以这件事由官府查,不需要你再替我安排。”
裴照野看着那张回执。
“温令仪。”
“嗯?”
“你做得很好。”
我没有回答。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成亲那天,我图他的庇护,他图我有用。如今这笔交易快到头了,他该担的责任还得担。至于我往哪儿去,得等我自己想清楚。
11
最终审理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大堂里坐满了人。
薛文谦被带进来时,仍穿着官服。他没有表现出慌乱,甚至在经过我身边时,还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温姑娘,你倒是有本事。”
我没有理他。
审查官宣布开始后,先让人呈上西仓转卖凭证。
薛文谦看见那些纸张,神情终于变了。
“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西仓搜查所得。”
“西仓早已废弃,里面的东西未必可信。”
审查官问:“你认为这些凭证是伪造的?”
“是。”
“那你可有证据?”
薛文谦没有立即回答。
我站起身。
“我申请核验凭证上的粮食批次。”
审查官点头。
我将父亲留下的发仓簿、澄州旧仓到仓簿,以及西仓转卖凭证依次摆开。
“第一份记录,证明十二万石粮食确实从京畿发出。第二份记录,证明其中只有四万石到达澄州。第三份记录,证明剩余八万石粮食进入西仓,并在之后被分批转卖。”
我将三份记录上的编号一一对应。
其中几组数字完全一致,连转卖日期,也与运输路线上的改道时间相符。
“这些记录并非同一人制作,也不是同一处保存。若要伪造,需要同时修改发仓、到仓和转卖三份独立记录。”
我看向薛文谦。
“请问大人,您认为是谁有能力做到?”
薛文谦冷笑。
“这只能证明粮食曾经经过西仓,不能证明与我有关。”
“还有领粮名单。”
柳明珠站出来,将那份重复登记的名单交给审查官。
“这份名单由度支司呈报。上面有大量重复领粮记录,且部分登记时间早于灾民抵达澄州。”
她指着其中一页。
“这些区域的领粮记录,全部由方副使负责。”
方副使已经被暂时收押。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猛地抬头。
“薛大人,当年您答应过我,只要按照您的吩咐登记,就不会有事!”
大堂里顿时一片哗然。
薛文谦转头。
“方副使,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当年那些粮车,是按照度支司的调度文书改道的。虚报领粮名单,也是您让人重新整理的!”
薛文谦厉声道:“你有什么证据?”
方副使被问得一滞。
“我……”
他看向审查官。
“当年我只是奉命办事!”
薛文谦冷冷一笑。
“奉命?谁的命令?你有文书吗?”
方副使脸色发白。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薛文谦从来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替他承担责任。他需要的时候,可以给人承诺;等事情败露,又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责任推给别人。
我将另一份材料交上去。
“这是西仓转卖凭证上登记的调拨记录。相关印记与度支司当年使用的调拨印记一致。”
审查官接过,仔细核对。
薛文谦终于站了起来。
“那枚印记不能证明是我亲自下令!”
“我没有说仅凭印记定罪。”
我看着他。
“但它可以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
我转向审查官。
“此外,还有新婚夜投毒一案。”
负责调查的官员上前。
“经审讯,送茶嬷嬷承认收受银钱,将毒药送入新房。其供述,指使她的人是薛府管事,且明确交代,必须让温令仪在三日内无法开口。”
薛文谦猛地看向我。
“你说什么?”
我没有退让。
“那名管事已经被找到,相关供词和收买记录均已呈交。”
他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
“一个下人的供词,也能当证据?”
审查官道:“是否采信,自有审理结果。”
我看着那份封仓令。裴照野签过字,留下的伤害也是真的;可薛文谦想拿他的罪来抵自己的,那是两笔账。
审查官宣布暂时休庭。
薛文谦被带下去时,忽然转头看向我。
“温令仪,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回答。
他冷笑。
“你父亲死了,裴照野也保不住自己。就算你翻了案,又能怎么样?”
“至少我父亲不再背着贪官的名声。”
薛文谦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被带走了。
半个时辰后,裴照野被传唤到堂上。
他没有再穿官服。
审查官问:“裴照野,三年前封仓令是否由你亲自签署?”
“是。”
“当时你是否知道仓内还有二万八千石可用粮食?”
“知道。”
“为何不及时开放粮仓?”
裴照野站在堂前。
“当时我发现发仓数量与实际到仓数量不符,且部分粮食已经霉变。我担心有人借开仓之机转移剩余粮食,销毁证据,所以命人封仓两日。”
“这两日是否造成灾民延误领粮?”
“是。”
“你是否知道因此有人死亡?”
裴照野沉默片刻。
“知道。”
大堂里很安静。
“你为何事后没有如实上报?”
“因为我担心自己成为替罪羊,也担心真正的贪墨者趁机销毁证据。”
审查官问:“你是否承认自己当年决策失当?”
“承认。”
“你是否愿意承担相应责任?”
裴照野抬起头。
“愿意。”
我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
他没有推卸,也没有试图用查案有功来抵消封仓造成的后果。
最终审理结果公布。
薛文谦侵吞赈灾粮、伪造公文、指使他人投毒灭口等罪名查实,革职收押,依法严惩。其被查封的赃款和财产,用于灾民补偿及义仓重建。
温守正侵吞赈灾粮的罪名撤销,恢复原有名誉。
裴照野因当年封仓决策失当、事后隐瞒关键记录,被免去现职、罚俸,并在一定期限内不得主审重大案件。
案件结束时,我站在大堂外。
柳明珠走到我身边。
“你父亲的名字,终于可以还回来了。”
我点头。
“谢谢你。”
她摇摇头。
“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我看向远处。
裴照野正从大堂里走出来。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人畏惧的巡仓司少卿,身边没有护卫,也没有官员上前行礼。
他只是一个刚刚接受完处罚的普通人。
我走过去。
“结束了。”
他看着我。
“嗯。”
“父亲的案子平反了。”
“恭喜你。”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替我拢了一下被风吹开的披风。
“回去吧。”
我跟着他走了几步。
这一路,我们都没有说话。
直到快到住处时,他才开口:“温令仪。”
“嗯?”
“这三个月的约定,快到了。”
我脚步一顿。
“我记得。”
他没有再说什么。
我也没有追问。
我以为他还会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可第二天,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将一份和离书放在了我的桌上。
12
三个月后,澄州的新义仓正式开放。
第一批粮食入仓那天,我亲自核对了发仓记录。
负责送粮的人将文书递给我。
“温姑娘,请过目。”
批次、数目、走哪条路、由谁经手,我一栏一栏查到末尾,才把印盖下。
从此以后,澄州所有义仓的粮食,都要经过三次核验。
发仓时登记一次。
到仓时复核一次。
灾民领粮时,再登记一次。
三份记录分别保存,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同时修改全部账目。
这是我父亲当年想做,却没来得及完成的事情。
如今,我终于替他做到了。
义仓外面排着不少百姓。
有人认出了我。
“温主簿的女儿?”
我转过身。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握着一只旧布袋,眼眶微红。
“你父亲当年给我家发过粮。那时候我儿子病了,家里揭不开锅。温主簿特意多给了我们一袋。”
我看着她。
“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
老妇人擦了擦眼角。
“后来听说他贪墨粮食,我一直不信。如今好了,终于有人替他说清楚了。”
我没有忍住,低下头。
“谢谢您。”
老妇人握住我的手。
“是我们该谢谢你。”
她走后,我在义仓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有人从身后递来一把伞。
我转头。
裴照野站在我身后。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衣袍,袖口没有官员的纹饰,腰间也没有佩剑。
这三个月,他一直留在澄州。
官府允许他协助义仓重建,但不再让他负责审理案件。他没有抱怨,每天按时到仓库,帮忙整理粮食记录,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我。
有一次,他把一份数字写错了。
我让他重新核对。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最后问:“我以前真的这么不会算账?”
我毫不客气。
“是。”
他把笔放下。
“看来以后得多学多学。”
我忍不住笑了。
“少卿大人也有今天。”
“我现在已经不是少卿了。”
“那裴大人?”
“也不是。”
他看着我。
“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收起笑意。
“裴照野。”
“嗯。”
“你今天怎么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我看见那熟悉的字迹,心里忽然有了预感。
是和离书。
三个月前,他把这张纸放在我面前。那时我没有签。
如今,他重新拿了出来。
“我们的约定到期了。”
他将纸放在我手里。
“你父亲的案子已经平反,义仓也建起来了。你现在有自己的住处,有自己的差事,不需要再留在裴府。”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所以呢?”
“你可以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会拦你。”
我看了他很久。
“裴照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体面?”
他微微一怔。
我把和离书放到桌上。
“当初你娶我的时候,没问过我愿不愿意。现在你把和离书递过来,又说我可以走。”
他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选择权交给我,就算尊重我了?”
裴照野看着我。
“我不想再替你决定。”
“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想不想留下?”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那你想留下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
三个月前,我嫁给裴照野,是为了活命。
那时候,我没有钱,没有权势,父亲背着罪名死在狱中。我需要他的保护,也需要他的调查权限。
那份婚书对我来说,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
可现在不一样了。
父亲平反了。
我有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收入。
我不必依靠裴照野生活。
我甚至可以离开澄州,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伸手,将和离书推回去。
“我不走。”
裴照野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留下,不是因为我无处可去,也不是因为你能保护我。”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愿意。”
他的眼底有了些变化。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和离书旁边写下一行字。
“裴照野,我不需要你替我安排人生。”
“我知道。”
“我也不需要你替我承担所有责任。”
“我知道。”
“但如果你愿意,我想继续和你做夫妻。”
裴照野伸手,将那张和离书收了起来。
“愿意。”
他答得很快。
我抬头。
“你不再考虑一下?”
“考虑过三个月了。”
他看着我。
“温令仪,我想娶你。”
我笑了。
“你不是已经娶过一次了吗?”
“那一次,你是为了活命。”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我想让你心甘情愿。”
我没有抽回手。
义仓外有人喊他。
“裴公子,下一批粮食到了!”
裴照野应了一声。
他看向我。
“要不要一起去?”
“走吧。”
我们并肩出了门。
走到仓门口时,我眼前忽然飘过几行熟悉的字。
【啊啊啊!炮灰居然活到了大结局!】
【反派真的娶到老婆了!】
【等等,原著里不是说温令仪只能活三章吗?】
【这次怎么连反派都变了?】
我停下脚步。
裴照野察觉到我的异样。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些弹幕还在飘。
【这对终于圆满了!】
【希望他们以后不要再遇到坏人了。】
我看着裴照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裴照野。”
“嗯?”
“你说,人真的能改变命运吗?”
他握着我的手,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们算什么?”
“算我们自己选的。”
我笑着点头。
裴照野牵着我走进义仓。
阳光落在一排排粮袋上。
我拿起账册,翻开新的一页。
第一行写着:今日入仓,三千石。
我在旁边写下日期,核对批次,盖上印章。
裴照野站在我身侧,替我扶住快要合上的账册。
“夫人,这一页还没写完。”
我抬头看他。
“知道了。”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手还替我按着书角。
“慢慢写。”
我不着急,一笔一画,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