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宴厅的水晶灯坏了两盏。
还亮着的那盏底下,搁着一盆接漏的塑料喜盆。
雨从天花板滴下来。
叮。
许知遥的消息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陈砚,我们分手吧。”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搓了两下手机边缘。
“和你在一起好累啊。我也以为凭喜欢就能走到最后,可我发现,我对你提不起兴趣了。”
没有出轨,没有吵架。
四年的感情,最后连个供我发火的人都找不到。
我一行一行删掉打好的话,只剩一个字。
“好。”
发完,贺小满从折叠梯上探出头。
“老陈,二楼那块‘百年好合’,甲方问能不能留着。”
“可以。”
“他说要把‘百年’抠掉,下回商场办短婚恋交友场,还能接着用。”
我抬头看他。
“短什么?”
“短时婚恋。你别掐我梯子,我也觉得这名起得跟速冻水饺似的。”
这是福临商场顶楼,以前有家办婚宴的酒楼,撤店时带走了冰柜和灶台,没带走四十二张包着金布的椅子。
我和贺小满做活动搭建,接了清场的活。
拆、分、运,七千二。
明天干完,场地交回商场。
我低头看手机。
许知遥没有再发消息。
四分钟以前,我还在备忘录里记了她要的洗衣液,买二送一,活动到十二点。
我想删掉那一行,又点开了下面那条。
“知遥不吃熟番茄,番茄炒蛋也不行。”
写这条的时候我们刚在一起。第一次去她家,她夹着一块番茄,见我往她碗里添菜,硬是把那块先咽了下去。
她说:“我刚才很给你面子,你看出来了吗?”
我说看出来了,下回不做。
下回我做了糖拌番茄。
她把碗端过去,说生的算水果,这次不扣分。
我按亮屏幕,又按灭。
贺小满落地,把改锥往裤兜一插。
“晚饭吃什么?”
“都行。”
“那我点番茄鸡蛋面。”
“别放番茄。”
“你自己听听,你还怪好养的。”
我没接话。
面送到之前,商场项目经理唐禾打来电话。
“先别卸幕布,甲方明早看场,有个短展改到楼上。你们留一块白墙,结算我来签。”
“什么展?”
“体面告别。分手主题。”
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贺小满正扛着一块道具板路过,听见这四个字,把板子翻了个面。
金粉落了他一鞋。
板上写着:早生贵子。
他问:“这个能改成早日单身吗?”
“放下。”
“那我搁哪儿?”
“随你。”
他把它立在喜盆后头。天花板又滴了一下。
下午五点半,有人从楼下送来一卷打样海报。
送货员说先靠墙,明早布展公司来核版。我签数量,他去搬剩下两卷。
那卷海报没缠紧,刚立住就歪下来。我伸手去扶,纸裹住了我的手腕。
顶端是一行字。
《有些爱,回一个好就够了》
下面贴着一张聊天截图。
头像遮了,名字遮了,五点零九到五点十二的时间没遮。
许知遥那段话一字没改。
我的回复被单独放大,白底黑字,占了海报四分之一。
好。
贺小满凑过来。
“摄影师没跟他们说过吗?字大不能代替设计。”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海报,再看一眼手机。
他刚吸进嘴里的面,挂了一截在下巴上。
“你几点分的?”
“五点十二。”
“他们几点印的?”
海报角上有打印时间。
五点二十八。
贺小满咬断那截面。
“这效率,你谈恋爱那会儿怎么没享受到?”
我拍下海报编号,打给许知遥。
电话响了两声,她接起来。
“东西我周末来拿。你不用特意在家。”
“福临商场六楼,有张海报。”
那边传来椅脚拖过地面的声音。
过了几秒,她问:“你今天在福临?”
“我在哪儿不重要。图是你给的?”
“是。”
她答得比我预想的快。
“我参加了公司内部征集。是我主动发的。庄总说会匿名。”
“你发的时候问过我吗?”
她没说话。
我把海报摊平。纸上那个“好”比我的手掌宽。
“把图撤了。”
“我去说。”
“现在。”
她挂了电话。
六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进来。
“陈师傅,我姓庄,纸舟文化。你们那个清场项目也是唐经理在跟,对吧?”
“先说海报。”
“年轻人之间的私事,我们不会对外披露身份。你看,两边头像都处理了。”
“你知道我是陈师傅。”
“那是知遥告诉我的。”
“你一个做展的人,都能拿着图问出我姓什么。你们办公室有多少人认识我?”
那头传来一声打火机响。
“你要担心被认出来,我们可以给你安排一场对谈。正脸一露,你自己说不介意,猜测自然就没了。”
贺小满放下筷子。
我也把手机拿开了一点,看了一眼号码。
这不是拨错频道了吧。
“我介意。”
“陈师傅,你现在刚分手,说话容易带情绪。这样,叫你来录对谈也算出镜,一千块,一小时。不耽误你干活。”
“多少?”
“一千。”
“不是问这个。你拿这个项目卖了多少?”
打火机又响了一声。
“那是公司业务。”
他挂了。
海报背面黏着一张制作单。送货员签收时只让签卷数,那张单被纸卷压在里面,露出半个章。
我想把它揭下来,纸边才抬起一点,送货员拎着空绳子回来了。
“这张不能揭,我还得回去交单。”
“行。拍张照片,旁边别挡手。”
他让了一步。
制作单上写着:纸舟文化“体面告别”营销展。冠名合作首付款确认:八万元。主视觉编号,零七。
贺小满用筷子头点了点海报上的“好”。
“老陈,你这字,单字产值八万。”
“钱没进我兜。”
“那就不是产值,是别人从你兜里掏走八万。”
我把照片传给唐禾,问她明天谁来看场,展览是谁签的。
她一个电话打回来。
“纸舟拿的是临时布展审批,还没有最终开场许可。素材有争议,我能先停这一张。但你们别扣他的货,别碰别的东西。”
“我要去找你。”
“货梯在检修,东西别搬。人能从扶梯下来。下楼前,我问一句,你给他的这个‘好’,只是在回分手?”
“对。”
“那就留好原图。”
我收起手机,拿起工装外套。
贺小满把面碗盖扣上。
“你准备怎么说?”
我拉了一下拉链,卡住了。
拽第二次,拉链头整个掉下来。
我看着手里那块铁片。
四年来,许知遥每回问我哪天可以见面,我说你定;问我看什么电影,我说都行;就连分手,我也没舍得多给她添一个字。
现在居然有人把这一个字裱起来,邀我亲自过去认领。
“先去问问,”我把拉链头塞进裤兜,“我同意分手,怎么还附赠了商业授权?”
第二章
唐禾的办公室在一楼,要从儿童乐园背后绕。
我穿过那条走廊,沿路有三台摇摇车在唱歌。最后一台只剩左边的喇叭能响,一遍遍唱到“爸爸的爸爸”。
没有爷爷。
贺小满跟在我后头说:“这台听着也分了。”
我回头,他抿住嘴,把手里两瓶水递过来一瓶。
唐禾桌上摊着一张旧商场平面图。最顶上一层,四百多平方米,被她用红笔圈了六处漏水点。
我把手机搁下。
她看完消息,没往下划,先抬头问我:“照片可以发工作群吗?”
“No,要发就发海报编号。”贺小满说。
唐禾盯着他。
“他记得我有时候用语音转文字。”我说,“刚学会的英文,怕‘不能发’给识别成‘都发’。”
唐禾拿纸遮住我手机上半截。
“行,只发编号。”
她当着我的面把零七号标成暂停,通知宣传岗不准引用图样。然后从一摞文件里抽出活动申请,翻到第三页。
“你看,他们预报材料写的是演绎案例,授权栏写的是‘由本公司集中管理,开幕前提交’。”
“演绎哪儿了?”
她把文件转了一圈,签章朝我。
“这话该问签字的人。”
我正要再拍一张,门被推开。
庄鸣一手握一杯咖啡,一手夹着折好的西装。他后面跟着许知遥。她袜口有一截线头,走路时在脚踝上扫。
早上出门她穿的是另一双。
那双袜子晾在阳台,我昨晚忘收,天亮时下了雨。
“唐经理,我带人来解决问题。”庄鸣把一杯咖啡推到我面前,“知遥,你把你提交的那份授权打开。”
许知遥没动。
“你交了材料,素材入库,按公司规定是可以用的。”庄鸣说。
“我交的是故事,不是他的授权。”
“你在原稿后头写没写,‘对方同意,以后不再打扰’?”
“我写的对方同意分手。”
庄鸣吹开杯口一圈泡沫。
“你和他在一块儿四年,内容一人一半。你那一半不能用?”
“用她写的感想。”我说,“我那个字、我的消息、我发消息的时间,拿回去。”
“抽走一个字,还剩什么?”
他说完,杯口挨着嘴唇,没喝。
贺小满把手机举到下巴边。
“庄总,你可以做无字海报,咱这儿有人拆字,回收价论斤。”
庄鸣扫了他一眼。
“这事也有你?”
“没有。要不你把我这句也卖了?先报个价。”
唐禾把桌上的笔朝里推了推。
“庄总,撤零七号。你要坚持用,拿陈先生单独许可来,书面的。他不签,这张海报就不进商场的门。”
庄鸣放下杯子。
“可以。那我们门口挂什么?原定六楼开幕,冠名方来看,他们看一面白墙?”
“你做展,问我挂什么?”
“我换个主题。”
“能换。按修改方案审批。”
庄鸣把西装搭到椅背上,低头拨了个电话。
“零七号先不装。对,留,别扔。改第二版,那个字不要了。”
他收起手机,准备往外走。
我问:“已经发出去的呢?”
他停下。
“什么发出去的?”
“半个小时前,商场楼下的母婴店老板问贺小满,是不是我被甩了。他说认识许知遥的微信聊天背景。”
唐禾看向许知遥。
她垂着手,指甲在手机壳上一下一下地刮。
“策划群里有人转预览。我的大学室友收到了。”
“你室友怎么进的策划群?”庄鸣问。
“她没进。别人在问她,这是不是我。”
庄鸣把手机往兜里一插。
“没走正式渠道的图,我管不了每个人的手机。陈师傅,在商场里能撤的,我已经撤了。”
他终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知道这事传出去不好听。但你也不能让全城的人忘了你被分手吧?”
门一开,走廊里三台摇摇车一起响。
贺小满往门边跨了一步。我伸手拦他,指甲撞在他工装扣子上。
庄鸣头也没回。
我看着许知遥。
她张了下嘴,声音被第一遍“爸爸的爸爸”盖过去。第二遍响之前,她说:“我去找转图的人。”
门合上后,唐禾把那杯没人喝的咖啡拎过来,往垃圾桶上方一悬。
“你喝吗?”
“不喝。”
纸杯落下去,桶里发出半声闷响。
“海报我能管。外面传图,你和许知遥各自留证,先要求停止传播。要走后续程序,我能出具商场这段的记录。”她把平面图翻过来,露出背面的一张招商便笺,“还有件事,跟你俩没关系,我本来今天就要说。”
便笺上写着:福临闲置场地,周末开放日,征集短期经营方案。
“顶楼原定周六做开放日。前来试场的两家,一家临时取消,另一家就是纸舟。我们本来得看多份方案,再定谁能进三个月试运营。他们的赞助商也是这批老铺商户里的,叫拾灯,做家居灯具。人都约好了,空一天,商场也得照付安保和保洁。”
唐禾指了指剩下的半张纸。
“你们以前办过居民跳蚤市场,手上有桌子也有人。有没有能现场跑起来的方案?”
贺小满想了一会儿。
“前任财产分割大卖场。”
唐禾把纸往回抽。
我按住了。
她抬眼看我。
我指着那张平面图:“他在这儿教人体面告别,对吧?”
“他申报的是这个。”
“那我们租他隔壁。”
“租下来干什么?”
我回想自己在办公室门外,拽着卡住的拉链,往后退了两次。
第一次,准备说不是那回事。
第二次,准备说算了,反正也没人认得出来。
到最后,是贺小满站在前头替我说,不要发原图。
“练拒绝。”我说,“很多话,当着正主开不了口,借块地方先练一遍。拒绝加班,拒绝借钱,拒绝把我的分手截图拿去卖。”
贺小满往我身边挪了半步。
“这生意还能带复购。我妈昨儿说给我介绍对象,我拒绝了,她说她介绍的不是对象,是我姨夫的外甥女。我说那不还是对象吗?她说我这种态度,介绍个电工给我都算委屈人家。”
唐禾没笑,笔头戳了下桌面。
“你们要过试场。会有记录,有现场审核。不挂人家名字,不劝你们报复,不替顾客去找正主。”
“行。”
“觉得不行就说不行,别回头把我也办展上了。”
我把按着纸的手松开。
“有一件不行。我们账上没钱付整天的场地费。”
贺小满扭头:“你承认得真干脆。”
唐禾把纸递过来。
“试场费三百。押金另收两千。”
贺小满把纸递了回去。
这回她笑了,把那张纸又推回来。
“押金可以用你们未结的清场款担保。要毁东西,照扣。”
我拿起笔,写了陈砚。
申请人底下还有一行:体验项目名称。
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贺小满嘴里念念有词:“拒绝研究院,拒绝技术学校,国际拒绝学——”
我写了三个字。
不行厅。
他把纸拿起来,端端正正朝自己鞠了一躬。
“完了,咱这招牌挂出去,客户还没进门,已经听见对咱们专业水平的评价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楼梯转角堆着两百把白塑料椅。
庄鸣的人说货梯停修,他们只好把椅子堆这儿,等搬运工到了再往上抬。
我拎着折叠桌,左手腕贴在墙上,挤到第三步,桌角卡进椅背。
上不去。
贺小满在我下头扛着一面旧布景,布景底下露出两条腿。
“老陈,你还活着吗?”
“活着。”
“那能不能把桌子往前送?我身上这面墙画了牡丹,楼下已经有俩人问我是不是来送奶奶出殡的。”
我想先把桌子立起来,又怕把最顶上那摞椅子顶下去,手停在原处。
楼上响起脚步声。
庄鸣站在上一级平台,裤腿压得笔直。
“借过。我们上午得试投影。”
“椅子先挪。”
“师傅马上来。”
“人得先能过。”
他往下看了看。
“你们没必要这么着急,唐禾那份试场申请,批不批还两说。周六就开放了,三天做一套方案,连个卖的东西都没有。”
我把桌子往上一托。
庄鸣退开半步。
“卖过了。”我说,“第一个客户就在这儿。庄总,把椅子挪开,不行吗?”
他瞥了眼腕表。
“你给我五分钟。”
“不行。消防通道不用等着上班。”
唐禾从底下上来,先让贺小满把布景放平,再拍了张楼梯。
庄鸣看着她手机镜头,卷起袖子,单手端走最上面两把。
边上的搬运工见他动了,也跟着上去。不到三分钟,楼道空出来一条人能走的缝。
贺小满在我耳边说:“他第一次用武力打开市场。”
“你嗓门再低一点。”
“我压的是低音,不是分贝。”
六楼被旧宴厅的移动隔断分成东西两块。纸舟拿了贴着大窗的东厅,我们在西厅,进门正对以前放喜糖的签到台。
贺小满从抽屉里找到一本没写完的签到册。
前五页,全是好话。
“白头偕老,天长地久。”
“美满姻缘,早生贵子。”
他翻到空白一页,写了个“坚决不借”。
我问他:“你准备放门口给人签?”
“我建议每页只准写四个字。省得有人千辛万苦进来练拒绝,第一句还是‘实在不好意思’。”
我们在西厅摆四把椅子,桌上用水杯压着规则。
练一次难开口的话,十五分钟,十九块九。
不替说。不偷拍。不劝分,不劝和。
听的人,可以说停。
练的人,也可以说停。
如果叫了停,那一轮就停,不追问原因。
我写到一半,贺小满掏出一只拴绳子的铜铃。以前婚庆主持人催上菜用的,敲一下,后厨知道新郎下台了。
“这玩意儿能回来上班了。”
他一敲,余音往空厅角落钻。东厅过来一个戴耳机的姑娘,摘下一边耳罩。
“你们在这边办庙会?”
“练拒绝。”贺小满指着纸,“你要不要试一回?”
姑娘低头看了眼工牌。上头写着制作执行,沈葵。
“我上班。”
“可以练拒绝上班。”
“我从楼梯爬了六层上来,现在拒绝,是不是太亏?”
她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糖,搁在桌上。
“我现在没空。等谁能替我看十分钟工作群,你们再收钱。”
她回去后,隔断外有人咳了一声。
许知遥拎着一个袋子站在门口。
“你钥匙忘在家了。”
袋子里有一串钥匙、两个充电头,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
我拿走钥匙。
她把袋子也往前递了递。
“饼干你留着吧。”我说。
“我吃不了这个味。”
我看了眼包装。海盐苏打。过去我一直以为她也吃,看到促销总买两包。
“哦。”
她把袋口绕了一圈,拎在手里。
“图已经让几个认识的人删了。我发了条朋友圈,没挂你名字,请转发的人别再转。”
“庄鸣呢?”
“他把我从主视觉群移出去了。叫我晚上去录一段单人音频,讲我自己的决定,不提你。”
“你要录吗?”
“我还没答应。”
她指着桌上那张规则,“你这个,真打算收十九块九?”
“现在试录。我们还缺反馈。”
她想拉开椅子,又把手松开。
“我能练一次吗?”
我看着那张椅子。
贺小满已经伸手去摸铜铃,手指碰到绳环的时候,改了主意,从桌底摸出一把没开封的扫帚。
“我去隔壁拒绝扫地。”
他走了。
许知遥坐下。
我把计时器调到十五分钟。
“你想跟谁说?”
“我妈。”
我抬头。
“她问我,你生日快到了,今年还做不做红烧排骨。我没跟她说我们分了。”
“你可以现在打给她。”
“那我为什么要先练?”
我把嘴闭上。
许知遥两手叠着放在桌上,过了片刻又分开。
“妈,我跟陈砚分开了。”
她停下来。
我问:“要我学你妈妈接话?”
“你记得她会接什么吗?”
我想了一下:“那他这回又做什么了?”
许知遥的肩膀动了一下。
“对。她第一句肯定是问你干什么了。要是我说你没干什么,她就问我干什么了。”
她把纸杯捏出一道折线。
“他没干什么。这回别给我们俩排班,别叫他礼拜三来吃饭,再叫我礼拜四来,说锅里还有剩的。我不会去。”
我接:“那你们再想想,四年不能白过啊。”
她看着我,手指从纸杯上一点点松开。
“没有白过。”
门外风从漏缝挤进来,把旧签到册掀了两页。
许知遥吸了口气。
“妈,我上礼拜借你三千,不会因为我不相亲就不还了。你要不信,我先转你五百。”
我手碰在桌沿上,笑了一声。
许知遥拿纸杯挡了挡嘴。
笑完,她把杯子放下。
“陈砚,我想问个事。这句不是练习。”
我没关计时器。
“你说。”
“你为什么只回好?”
我想说因为你把话说完了。
也想说我写了一句“你过五分钟再问我”,删了;写过一句“那我这周还去不去你家拿锅”,也删了。
最后我问:“我回别的,你会不分吗?”
她摇头。
“那我没必要找一句更难看的话。”
许知遥低头把纸杯压扁了。
“我之前问你,要不要一起搬去离我单位近点的房子。你说都行。后来算了半天交通费,我说算了,你又说好。陈砚,你当时到底想不想搬?”
“不想。那边到仓库换三趟车。”
“你当时可以这么说。”
“你刚换工作。你那几天回来连鞋都懒得脱,我不想接着跟你算谁坐车多半小时。”
“可你最后还是没搬。”
“对。”
“你让我一个人说了想搬,又让我一个人说了不搬。”
计时器上还剩六分十二秒。
我盯着它,胃里那口没吃完的面往上顶。
“你说得对。”我说,“你也可以不等我同意就分手。”
她抬头。
“但海报不是。”
她嘴唇动了动。
“不是。”
我把计时器按停。
她拿起手机,真给她妈拨了过去。
铃响一声,她手指一缩,差点按到挂断。第三声,她背过身去。
“妈,有件事,我先说,你别问是谁干了什么。”
我拿起两个空杯,往外走了一步,又转回来。
“刚才试练免费,你不用扫码。”
她捂住听筒。
“我给你上了一节情况说明,你应该付我。”
门外的贺小满端着扫帚没走远,一听见就探头。
“真收的话,能开发票。项目写租赁,租的是前男友现身说法。”
许知遥拿纸杯砸他。
杯子没飞出去,撞隔断上掉了下来。
电话里她妈问:“什么前男友?你俩在一块儿呢?”
许知遥两眼闭上,拿着手机往门边走。
“妈,你等等。这句我没练过。”
第四章
周四上午,拾灯的老板冯又川来看场。
他穿一件洗得起毛的灰衫,领口别着两支笔。一支写字,一支是给主顾试灯时拨开关用的塑料杆。
他进东厅前,先弯腰看了看安全出口的地灯亮不亮。
庄鸣迎上去。
“冯老板,咱们的展不卖现成情绪。我们要让人看见,当结束来临,不必互相难堪。”
冯又川说:“先看样。”
东厅的投影幕亮了。
一个数字倒计时从四十五往下跳。
配音说:“每一段关系,都有没被说出的最后一句。今天,让我们把那一句,留在灯下。”
贺小满站在西厅门后,端着热豆浆,嘴唇贴着杯口。
“完了,他连广告位都给你的‘好’留灯了。”
我没答。
零七号图已经撤了。幕布上出现的是一张空聊天框,左右各一个灰色头像。
配音继续:“有的人,用长句告别。有的人,只用一个字,成全对方。”
框里落下一个句号。
没字。
庄鸣朝我们这边抬了抬下巴。
我没走过去。
一个穿红马甲的商场推广员从楼梯上来,抱着试印折页,边走边给围过来看的人发。
贺小满接了一张,杯盖都没扣,胳膊肘顶了我一下。
折页上写着:四年感情,他只回了一个字。周六来福临,找到那个字。
没有截图。还有四年,还有我回了一个字,还有商场地址。
最后一行,留了个互动问题。
你觉得他是大度,还是根本没爱过?
贺小满抿了口露在外头的豆浆。
“只能选一个?没有‘希望搞这行的先学会闭嘴’?”
我把折页翻回去。
底下盖的是商场推广部早上验过的版戳。送审时放的是后半面,前一晚排好的故事标题没改。
我想拿着折页进去,又看见幕布正前方那几个举手机的人。只要我站过去喊一句“那个男的是我”,这张没有头像的海报就算补齐了。
我把纸折起来,转身往下走。
贺小满一把拉住我。
“老陈,你跑,后面能追着采访。”
“去找折页的领用单。”
楼梯上,唐禾拿着对讲机,刚好往上赶。
我把单子给她。
“你让我拿什么证明我还介意?再分一次?”
她把对讲机音量拨小。
“这折页我没看过正面。你在这儿等,我马上收回去。”
我按住纸的一角。
“不能只收回去。找看样的人一块儿核对。他换一个说法,还是站在我这段聊天上。”
唐禾看了我一眼。
几秒后,她冲东厅叫:“庄总,暂停放映。冯老板,您先别走,补看一份材料。”
庄鸣嘴角还挂着刚向人介绍完的弧度。
“唐经理,什么材料?”
她把折页举起来。
“推广员发出去了二十三张,剩余收回。你提交替换版的时候,漏掉了这批旧折页,还是准备继续用?”
庄鸣走近看了一眼。
“写的是一种常见情况。四年,回一个字,街上随便抓五十个人,能拎出三个。”
贺小满举起手指。
“我能拎出四个。上回你问工人欠的餐补什么时候发,群里有四个只回‘催’。”
庄鸣没理他。
“庄总,”我说,“你昨天跟我说,那个字不要了。那你告诉大家,四年、回了一个字,这俩是从哪份独立案例来的?有别的案例,拿给唐经理核对,我现在把折页还你。”
庄鸣伸手拿纸。
唐禾把纸往胸前一收。
“原件给我。”
他手悬在两个人中间,最后捏了一下自己的袖扣。
“我们做展又不是做病历,一百多条采访,每条都要能追溯吗?”
冯又川摘下领口那支笔。
“我做灯。工厂说一盏灯抽检没问题,我问他抽的是哪盏,他不会让我上街抓五十盏。”
庄鸣转向他。
“冯老板,合同说的是呈现当代关系。有情绪冲突,才有人来。”
“合同也说你对展示内容负责。我那八万,是场地合作首款,不是付给你替街上的人决定爱没爱过。”
东厅的配音还在放。
“接下来,请说出你此刻最想说的一句话。”
幕布上画着一只伸向开关的手。
冯又川走过去,在放映桌边问:“哪儿停?”
沈葵摘下耳机,指了指面前的键盘。
他按下空格。
“把我灯关了。”
沈葵没关灯。
她先把插在灯座底下的拾灯标识牌抽出来,双手递过去。周围几个人的手机举到一半,也陆续放低。
冯又川接了牌,说:“我的意思是先别亮招牌。这个也行。”
贺小满扭脸,把豆浆含了回去。
庄鸣看了眼我,又看了一眼唐禾,五根手指压上放映桌。
“你们要是想捧隔壁那个小摊,直说。一个搭台子的,突然要做人文项目,你们都当真?”
我本来想说你也知道我是搭台子的。
话到了舌尖,前排一个戴购物帽的阿姨把手里的折页卷起来,问我:“你们隔壁能练什么?”
“练不借钱,练不劝酒,练不接受一份提议。”
庄鸣抢在我前头开口:“练完按次收费,十九块九,就能学会说个不。您来商场随便找个卖衣服的问能不能两块钱买条裤子,人家免费教您。”
阿姨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那你教我,不收钱吧?”
庄鸣没应。
“我女儿的邻居介绍我买个保健锅。押了一千,等我再叫五个人,就能按原价的三折拿。你认识人多,要不我先叫你?”
庄鸣往后移了一步。
“我不用。”
阿姨冲我点头:“会,果然会。可你看,他一句我不用,就能把我堵回来。我说我不用,卖锅的握着我手,说我活不到他这个岁数。我不能去跟卖衣服的练,人家不握我手。”
她转过来问:“你那儿有没有专门演得脸皮厚一点的?”
我看了贺小满一眼。
他搁下豆浆,后退半步。
“阿姨,您别盯我。我还没有厚到那个行业标准。”
阿姨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试试。价钱好说。”
冯又川转过身,拿标识牌把笑挡了一半。
唐禾低头在检查表上写字。
她把纸递给庄鸣。
“东厅暂停预热。到周六上午九点前,交完整替换素材、来源说明、授权核对表。缺一项,不能参加公开试场。”
庄鸣没接。
纸落在放映台上。
打印出来的撤回栏下面,还空着处理人签名。
“八万算谁的?”他问。
冯又川从领口摘下另一支笔,塞进裤兜。
“来我店里摊合同,算到分。”
冯又川离开后,阿姨还是跟我们进了西厅。
她姓罗。裤兜里真有一张一千块的收款凭据,皱得伸手一抖都不肯平。
贺小满按照她口述演保健锅销售。
第一轮,他把手一伸:“姐,我就给你摸个脉。”
罗姨抬手就拍开了。
“你个卖锅的,还摸脉?锅都没摸明白。”
贺小满看我。
我在体验记录上写:扮演人员第一轮被嫌弃业务不精。
第二轮,他把夹在腋窝底下的椅垫抽出来,当成花纹齐全的锅盖。
“姐,咱年轻的时候省下来的钱,现在不给自己花,你舍得都留给你女婿?”
罗姨想接椅垫,又把手缩回来。
她嘴张了两次。
第一次说:“我女婿人挺好的。”
第二次说:“他好不好,轮不到你靠一口锅考核。钱退我。”
贺小满没撒手。
“姐,咱们有协议。”
“拿给我,哪一条不让退,画出来。我戴眼镜。”
贺小满下意识把桌上那张体验规则往她面前推。
罗姨两手一按。
“这都没写,拿别的糊弄我啊?”
贺小满坐了回去。
“姐,你别拍桌子,桌子也是拼单租的。”
罗姨拉开棉布包,从零钱夹里数了两张十块。
“还五十分钟才到我孙子放学。能再练一轮吗?我这回想练跟女儿说。我交押金的事,她还不知道。”
店里第一笔收入,二十块。
我从兜里找了一角硬币,放到她手心。
她把硬币拢住,没把转身就走的脚抬起来。
“跟我女儿说的时候,就不用演成卖锅的了。”
我坐到她对面。
“您让我演谁,我就演谁。”
第五章
当天午后三点,楼道里多了八个来练拒绝的人。
第一个男孩十六岁,想拒绝替同班同学交作业。
第二个戴绒帽,想拒绝同乡的婚礼请帖。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眼日期,三场婚宴在同一天。
“你跟谁最亲?”我问。
“办席的三个都不亲。跟收钱的最亲,我哥替村里记账。”
第三个进门往椅子上一坐。
“我来找你们退钱。”
贺小满把签到册合上。
“您哪天来的?”
“今天。你们老板说群里发三百六就能把一千块货款追回来。发完,拿地址上这儿找你们。”
我伸手:“能看下付款记录吗?”
他想把手机递过来,又缩回去,先挡掉支付账号和姓名。
对方头像是从福临招商便笺上截下来的红章,名字叫“不行厅债务回收部”。
贺小满念了两遍。
“咱还有部门?”
那人问:“你们没有?”
“我搭档上午还管扫地,过了中午升任茶水。我们最大的人事调整是他抹布弄丢了。”
等我们跟人一起找工作人员登记了来龙去脉,门口又来一位,说要报三天的婚姻修复课,要求指定“被甩后创业那个”。
唐禾拿手机过来。
本地团购群有条转发过十几回的消息。
“福临试点主理人情绪疗法,以分手当事人噱头引流,现场可办理代讨欠款。”
下面有张门口的照片。拍的人把我们的规则截到“不替说”上头,那三个字没进图。
右下角露着贺小满的水杯。
贺小满把杯子拿起来对了对。
“还是昨天拍的。今早磕了一道口。”
唐禾划开聊天框:“商场已经澄清。你俩把现有项目和价格贴去一楼,不收拉群款,不做任何追回承诺,门口安排人核对。”
“谁最早发的?”
“正在问。首发用的是商业群号,群主说他帮人贴了图,谁也不认识。”
窗外有车按喇叭,尾音在玻璃上震。
贺小满正要说庄鸣,我捏了一下他的工装袖子。
“没查到谁,就按没查到说。”
他把水杯放下:“那姓庄的上辈子没少帮人转发吧?”
我去一楼贴告示。回来时,三个人站在西厅门口,问我处置投诉能不能也按十九块九体验。
我说能。
他们愣住。
我拿了三把椅子,问:“哪位先跟我练一下,怎么拒绝我额外收费?”
最左边的大姐率先开口:“凭什么要交钱?”
“对。投诉不用交钱。”
她笑了一声,把排队单揉到包里。
五分钟后,另一个人从兜里摸出二十块,说他没投诉,还是想练课。
“练什么?”
“练决定之后,不跟别人解释我为什么不帮他砍一刀。”
我说:“先说一遍。”
他开口:“那软件我已经卸了。”
“没卸呢?”
“我手机不好,点不开。”
“我拿我手机给你登呢?”
那人两手一摊。
“你这人怎么这么欠占便宜?”
贺小满在旁边给他画了个勾。
“第三句行。”
等客人走得差不多,沈葵从东厅过来了。
她抢在贺小满张嘴前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我换了午休,付钱,练拒绝。”
“拒绝上班?”贺小满问。
“拒绝署名。”
她把一份电子资料的空白模板打开。制作清单里,“资料经办”四个字后面,留了一个空框。
“上午折页发出去,庄总让我补一张报损说明,写旧折页因经办人疏忽混进新料。我没写,因为那些折页昨天晚上他让继续留的,群里有消息。他说你一个执行,流程就是你跑的,不写说明以后绩效没法做。”
贺小满从桌边搬了张椅子。
“复述一遍‘不签’?”
“我在公司门口就复述过了。保安问我跟谁吵架。”
沈葵搓了下眉头。
“我没有多想辞职。我工资下个月才调,合租室友拿这么多年绩效也没个准数。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撂挑子。但签了以后,不光是绩效。我得承认那些东西是我放下去的。”
我从桌上抽了张记录纸,递给她。
“那就分开说。该配合核对的,配合。结论谁作,谁签。别替作结论的人道歉。”
沈葵低头写了一遍。
我坐到她对面,用庄鸣那个半侧着看人的坐姿,问:“那小沈,你在项目上起什么作用?”
“保证物料按要求交付。”
“这就是按要求交付的结果?”
沈葵张嘴要解释,指尖抵住桌边。
“您发在工作群里的要求反映了实际经过。我可以把时间和批次列一下,您有不同的过程记录,也可以交给负责人。”
贺小满凑过去。
“再来个没品的。他说,同事配合下。”
沈葵看他。
“可以啊,您亲自签,我帮您找笔。”
贺小满手往兜里一摸,摸出来两支,还真递过去一支。
沈葵笑得把笔帽咬住了。
她付十九块九,把纸叠成三折,临走时问我:“保留原图很有用吗?”
“能证明一些事情。”
“有的图是别人发给我们的,我能不能不交到你这儿?不想跟庄总学。”
“别交给我。”我说,“你保留你该保留的工作记录。他拿了你的名字对外说材料没问题,你找正式收材料的人说。顾客那些原图,谁都别在群里转。”
她用笔压住纸角,没起身。
“要是十七份呢?”
我听见楼道有人拖桌子,划出尖利的一声。
“十七份什么?”
“内部征集的样本。所有人都勾了‘同意匿名用自己的叙述’,然后文件夹改名叫‘双向已授权’。名字不是我改的。昨晚庄总让我把文件夹汇总进物料包,封面放我的名字。”
贺小满坐回去,椅子嘎吱一声。
“十七份,抽了他那份做主视觉?”
“不是抽的。他觉得这个字设计成本最低。让我们提句子的时候,有人交了一张长图。他看一眼,问四年恋爱能不能浓缩到四个字,我们说不能。他就说,看,有人浓缩到一个字了。”
我手握着水瓶,薄塑料瘪下去一块。
那天我删到最后一个字,是怕许知遥看见我问“有没有一点舍不得”。
原来那一个字,从她手机上转出去,连字体都没来得及挑,已经开过一场质量评审。
“你只确认了文件来源?”我问。
“对。我有源文件提交页面,也有封面生成前后两份审批记录。记录上有我名字。他拿着那封面跟别人说是我复核的。”
“唐禾收材料。你自己跟她说,愿不愿意提交、提交哪些。你不需要跟我们站一排。”
沈葵把笔盖扣紧了。
“那我去问清楚,我在复核哪几个字。”
她走后不到二十分钟,商场工作群里发来一封纸舟的意见函。
纸写得挺满,标题占了两行。
贺小满把图放大,拿手一指。
“你不是竞争对手,你是爱恨纠葛引发的持续滋扰人员。有独立职称了。”
函里说我是许知遥前男友,借供应商身份骚扰纸舟工作人员,复制他们项目创意,涉嫌引导舆论,建议取消我在六层的试场资格。
最后还附了楼道椅子的照片。
把货堵在楼道里的是他们。照片截取角度只留了贺小满扛布景那两条腿。没拍人脸,正好把扛东西的人拍成了站在过道中央的障碍物。
“他也知道怎么给人打码。”贺小满说。
唐禾打电话来,叫我们暂停进新顾客。
“投诉要核。现在两件事拆开,旧折页我照管;你们也不能拿这个当对你们免查的凭证。把招募记录、收款流程、兼职安排给我。那几个来讨账的,商场统一答复。”
“暂停到什么时候?”
“最晚星期六早上,现场组来决定。”
星期六九点前,纸舟得交新材料。
星期六十点,公开试场开门。
我看着西厅门口刚围上来的四个人。
贺小满已经去拆价格牌了。
他拽下一根扎带,拽到一半,又问:“那第一笔两毛的找零,我还留账上吗?”
“一毛。”
“我算上他们要我们退押金的利息了。”
我把手机往椅子上一放,站起来去门口。
最头上的客人说:“我不是来讨钱的。”
“今天不能进了。”
“我明天就得跟我爸开口。我不接他的五金店,想去考维修证。他盘好店说让我守,我一听他把‘爸这辈子就靠你了’说出来,我就开始扫地。扫完我把钥匙挂裤腰上,我都不知道我手怎么长的。”
他摸了一下裤腰,两把钥匙撞响。
我想把价格牌重新挂回去,手抬到一半,唐禾的人已经站到门边,把那张暂停接待的纸贴上了。
“我不能让你进去。”我说,“你可以先跟我约。要是周六我们开不了,你也不用交钱。”
他往西厅看了一眼。
“我能不能站这儿先说一次?我不扫地。”
我没往里让。
“你说。”
他攥住钥匙,盯着我鞋上的石灰。
“爸,我不接店。”
我说:“我听见了。”
他抬眼,眼皮抖了两下。
“你就不能上点难度?”
我伸手指了指楼梯旁边的扫帚。
“那儿正好有地没扫。”
他看过去,攥着钥匙的手往身后一背。
“爸,地我也不扫。”
身后排队的人笑了起来。他自己先没笑,等绕过消防门,才传来半声呛咳。
贺小满把价格牌横在胸前。
“老陈,要不周六开不了,咱俩就在路边蹲着?”
我低头把门锁上。
“路边不能挡人。先问招牌能不能挂。”
“都这时候了,你还先问挂不挂招牌。”
“咱们卖的是这个。总不能开张第三天,就先给自己省了。”
第六章
星期五早上,我回家洗了个澡。
洗手盆边放着许知遥用到一半的护手霜。她前晚来拿过一趟东西,毛巾和充电线都不见了,剩下那管护手霜和一个口沿有缺的马克杯。
我拿纸袋把两样装起来。
袋子才折一道,就裂了。
柜门里塞着一沓备用袋。上次我想扔,许知遥说还能用,咱家扔东西的速度赶得上买东西的速度。
我找出一个没裂的,打开想换,又听见门铃响了。
她站在门口,头发扎得一边高一边低,拇指上还贴着创可贴。
“护手霜别扔,我还有半管。”
我把换好的袋子递过去。
她接了,在门外站了会儿。
“我妈要给你打电话。我跟她说,不准。她问我凭什么管她,我说你想见谁都行,只要别说是替我。”
“你练得可以。”
“她还是打了?”
“没打。”
许知遥点了下头,又把袋子往门框上一靠。
“我把话讲完,她说她从没想过撮合我们。礼拜三的排骨是给楼下小李留的。”
我拉开门一点。
“她不会记错吧?小李素食。”
“她说小李可以拿回去给他爸吃。”
我俩都没出声。
许知遥拨了拨袋子的褶边。
“你有她的联系方式,要真打来,你可以不接。我不是来替她道歉的。”
我嗯了一声。
“我是来替我自己。”
楼上有小孩背乘法表,从六七四十二一路背到七八五十八。他妈说了一声再来,他从一一得一开始重来。
许知遥在门口站得太久,楼道的感应灯熄了。
我想伸手开家里的灯,又把手放回口袋。
她先开了口。
“周一公司做新方案。庄鸣问我们,真实的告别,谁能收集到。前几天送来的样片,有人说话前先看镜头,他嫌演得太干净。给征集故事的人发八百块,主稿再加一千二。你还记得我说过,我想从客服调到内容组?”
“记得。”
“我周一已经想分了。我提交前和提交后都问过自己,是不是为了调岗才分。不是。可我挑那天把图交出去,是为了调岗。要是我只是想找人哭一场,我不会把两千块的确认页都填完。”
我手揣在口袋里,指尖捏着没拿去扔的拉链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八百已经转给我。余额没收到。我把收到的钱单独放着,准备退,也写过邮件要求撤回。庄鸣说钱是公司发的,我退不退,不改变他们买过素材这件事。”
“他买的是你那部分。”
“我以前也这么想。后来才发现,我填了第一个框:我允许用我的叙述。第二个框空着:相关人员都同意了。页面能提交。过了一会儿收条回来了,上头写‘材料已收,权利待核’。”
她把文件袋打开,先抽出桌面截图,又抽出一张条款页。
“这是当时收到的确认记录。原件在邮件里。我可以给唐禾看。你那段,我之后不再授权别人用。还有一张声明,不放聊天原文,我写了我给的图里有双方发言,我没问你。”
我没有接文件袋。
“你自己去交。别以后我拿着你的这张纸,打印成两米的,说许知遥大度退场。”
她手往回收得太快,拇指蹭过袋口。
创可贴掀起一个角。
“我昨天也想过,干脆录一段音频,只讲我那部分。然后我看了他们的录制确认单,第一行是‘我自愿参加’,底下补了一行:素材可由乙方加工,参与者认可活动收录内容真实完整。”
“你不认可?”
“音频没录,‘活动收录内容’怎么会真实完整?叫我保证我还没看过的东西。我问能不能圈出只指我录的那一段,庄鸣说做内容的,签字不用逐字看。”
我把握着的拉链头拿出来,看了一眼。
铁片边上多了一道汗印。
她看见了。
“又坏了?”
“这回里面一颗齿也掉了。”
“你衣柜上有个同款,本来补给你的。”
我想回头去找,又站住。
“我自己想办法吧。”
许知遥的手还搁在袋子口,扣了两下。
“好。”
她说完,也愣了一下。
没笑。
我把门再开大些,让她能看见门后那个白垃圾袋。
“那袋是你要丢的旧衣服。我还没丢,怕里面装了你想留的。”
她蹲下来,解开袋子,拣出一件深蓝色开衫。
“这个留下。其他可以扔了。”
她把开衫套在纸袋外面,拎起两只提手。
“陈砚,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新鲜不新鲜的事?”
“想过。可分手那一刻,我不知道还能怎么给四年找个理由。”
“我说我提不起兴趣,也是真的。上回我问你去不去看电影,你说行。我换成吃饭,你也行。我故意问你要不要陪我去医院拔牙,你低头看了下车票,还是说行。我明知道你那天想回家,回来之后却只顾着怪你连拔不拔牙都不和我商量。”
她吞咽了一下。
“我那天没牙疼。你从车站出来特意给我买了碗粥。我喝了一半,觉得再待下去,有一天我也会拿你的好当你愿意。”
我把手按在门框上,木框上有一粒没打磨平的漆点,刮过掌心。
“已经有人那么干了。”
她没躲。
“我知道。我不能因为我们本来就会分,就当我后头的事没做过。”
楼上小孩终于背到七八五十六。
我说:“你不是来问我能不能原谅你的吧?”
“不是。我来把你以前给我填好的答案退给你。”
她拎着袋子走了两步。
“还有,阳台那双袜子不要了。你别等它晾干。”
门关上,我站了一会儿。
阳台上那双袜子还在滴水。我把夹子取下来,拿到垃圾桶边,手举到一半,手机响了。
贺小满说:“你现在能开车吗?”
“能。”
“带我去建材城一趟。隔断接缝那个密封条坏了,我借了两套耳麦,想试只让对坐的人听到。隔壁要是开音响,咱这边谈什么都不必当众喊。”
“用不到呢?”
“退啊。老板写了七天无理由。”
我拿着袜子没丢。
贺小满又说:“还有件事。我妈今天找到我,说我们办的这玩意儿,只有没班上的人才能来体验。我才回她,说我礼拜六三点去给她看柜子,不往前,不往后。”
“她怎么说?”
“她说她没想让我看柜子,她是想让我相亲,都约好了。”
“你又怎么说?”
“礼拜六三点,柜子,别带人。”
他停了一下。
“陈砚,我想在三点之前开成这个店。不为证明我妈看不上我看错了。柜子我是答应过的。到时候如果我不用抱着台灯坐车,就更好。”
“行。”
他说:“你这次是真行,还是准备一个人想办法想一宿?”
我把袜子丢进桶里。
“真行。我去接你,但你别让我掏那两套耳麦的钱。你先跟老板说好试坏了怎么算。”
“你现在一句话能拒绝两次。”
“开车前还能拒绝一次。你不准把螺丝盒带上副驾翻。”
手机那边静了几秒。
“晚了,”他说,“我在你车旁边,已经撒一地了。”
第七章
星期六早上八点二十四,商场换上了公开试场的指示牌。
西厅玻璃门外,却贴着一张停用通知。
原因是雨水渗入,墙脚插座和线路需要检查。
我用袖子擦掉玻璃上一层水雾。西厅那排插座只有右手边一只看得清,面板上的红点全灭了。
天花板漏过六处,唯独没漏过这里。
贺小满蹲在门口闻了闻。
“墙缝里一股洗衣粉味。”
唐禾拿来维修记录。
“楼上昨晚洗水箱,地漏倒灌。通知是安全员贴的,别揭。咱们先挪方案,不靠这边电源。”
“东厅呢?”
“东厅正常。你们原来那份投诉,商场问了现场安排,招募有凭据,规则公开,诈骗收款也和你们没关系。我给你俩恢复了试场资格,但试场资格不等于能进去踩水。”
贺小满把两套耳麦放上自己的头。
一套罩耳朵,一套挂脖子。
“我这一千块押金白交了?”
“昨天我让你跟店主写退货条件,你写了没?”我问。
他把脖子上那套往下拽了拽。
“我做足了功课才上岗。老板在收条上写的:有任何理由都可以退,除了你嫌隔壁家便宜。”
底层大厅空着一块方地,前头是饮料促销,后边是儿童乐园。把椅子放那儿,人家说一句不借钱,过三台摇摇车就能听成欠了三百万。
商场还有一间备用撤场区,在东厅后面的传菜间。没直达通道,要先过东厅门。
庄鸣带着两个人上来,工作人员推着经过替换的灯箱。从我们面前过时,灯箱一侧露出一行新字。
无名之人的最后一句。
他朝西厅门上的通知瞥了瞥。
“搭得成台,不一定能唱得成戏。”
唐禾拦住推灯箱的车。
“全部素材按顺序验。音频多少条?”
“十六条。都改成演员录音,也不会出现真实头像。”
“来源说明。”
庄鸣从夹板里抽出一份文件。
“十六条人物情节匿名化,演绎授权全在附表。还有一场预定访谈,人家签过。”
沈葵没跟在他后面。
她站在楼梯转角,手里拿着个没有封口的文件袋。等庄鸣说完,她沿着楼梯最后三级上来。
“我得说一声,附表上的资料经办不包括我对权利的核对。”
庄鸣扭过头。
“谁问你了?”
“我名字印在上面。”
她把文件摊给唐禾看。
第一张空白模板,正文到一半就没了。
第二张显示相同的文档编号,经办姓名还在同一个位置,栏目已经成了资料复核。
“我工作权限里能确认的只有谁把材料放进来、素材存在哪。公司给的权限页面、我书面提出异议的时间在这个袋里。涉及个人内容的我没带。要核对原件,可以请权利人自己出示。”
庄鸣看着她手里的袋子。
“原来你来这儿体验,是为了跟别人联手对付公司。”
沈葵想把文件往自己怀里拽,又按回夹板上。
“我来练习。公司能替我录个视频说明我已经学会了吗?”
旁边推灯箱的师傅低头去看脚轮。
庄鸣从夹板上拿起自己的那份。
“我签。名字换成我,够了吧?演员是我们的,叙述也是匿名的。一场访谈让人说几句,你们还要核口供?”
“署名能换。”唐禾拿手指在附表上划了一道,“授权范围不能靠换名字变大。访谈谁签的,什么时候签的,具体同意做什么?”
庄鸣翻出名单。
前十五条跟人名无关,第十六条用的是“主创亲历”。
那一行签字写的许知遥。
我看向东厅门。
许知遥正从另一边楼梯过来。
她走到门口,先把手机举给唐禾看。
“我授权讲自己叙述的临时访谈已经撤销。刚才九点整前,有签收记录。另外这张签的是内部征集,我没签过展览访谈。”
庄鸣说:“你不是说你能来吗?”
“我说我能来。来了。”
“你想把钱先赚了,临到台前,一句不要就不要?我们为你搭的场地、调的灯、改的稿,都不要钱?”
许知遥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裤线。
“我收的八百,按财务给的账户退了。素材给出去的时候,我没问他。这个责任是我的。付给你演员的钱,我没答应赔。”
庄鸣吸了一口气,牙齿咬着嘴唇内侧。半晌,他把灯箱往前一指。
“十六条全不要。访谈不要。我们拿十六盏灯摆一圈,展览可以没有故事。谁说没有故事不叫展?”
冯又川就在这时候从楼梯口上来。
他身后跟着三个商铺老板。最前头卖地毯,最后一位手里还拿着试色卡。
“灯从我库里借的。”冯又川说,“新方案我没签。你先问问我,那十六盏还能不能摆。”
庄鸣摆灯箱的手放下去。
“冯老板,现场要有内容,您先让我看下午一点能不能引来人。”
“你钱花了,你难受。你也不用上来就让我去拿十六盏灯垫住那个窟窿。”
东厅门口,几个人围成半圈。
我听见底下扶梯响,商场的广播在提醒顾客距离开门还有三十五分钟。
唐禾翻验收规则,翻到最后一页。
“庄总,九点前交替换材料。现在还有三分钟。没法核完,你可以申请从公开试场改成闭门说明,不进公众、不放素材。只说明合作,冠名方愿意听,由他定。”
庄鸣掏了下胸前的笔袋,里头没笔。
“那你们隔壁也没有场地。还是我的厅。我能不同意他们从这儿过吧?”
唐禾说:“通道按商场要求保持可走。你可以不同意在厅里增加别的公开活动。”
“那就不同意。”
他接过一支笔,在闭门说明那一栏打勾。钩的尖刮破了纸。
“十点到十点半。说明会讲完,谁要做什么再做什么。”
我想问能否先让预约的客人从东厅穿过去,又看见冯又川身后拿色卡的老板也转头往那边看。东厅不是我们的,备用区挨着传菜电梯,撤场的推车比人多,最少也得清理十分钟。
我把话咽了回去。
“唐经理,能不能把我们体验改成单次预约?先给已有的顾客做。传菜间只有桌子好挪开,凳子不够就用我们的。门口不叫号,不放人进东厅等。”
“场地要验。”唐禾说。
“验。我们之前全走过场。容量你定。”
贺小满突然把脑袋探向我。
“咱在商场传菜间卖拒绝,别人下意识以为是催菜服务。要不叫还没好厅?”
“先闭嘴,给我拿卷尺。”
唐禾的对讲机响。她问维修组,备用传菜间有没有单独的照明和第二出口。等了半分钟,对面才报,照明正常,第二出口在两米高的铁架后面。
贺小满下意识抬手看表。
离十点开门还剩二十八分钟。
我拎起卷尺往东厅后面走。
铁架上堆着喜字背板、退租商铺的地毯筒,还有三箱婚庆香薰蜡烛。我手掌扶上去,一股没散的桂花味粘在汗里。顶层塞着两把坏椅,倒扣着,铁脚勾住消防门旁边的门帘。
我刚要抬铁架,后头传来一声:“别抬,前脚打了膨胀螺丝!”
推灯箱那个师傅走过来,手里捏着活动扳手。
“我昨儿清过这边。先卸东西。”
贺小满一边拽旧地毯一边问:“师傅,纸舟雇你的吧?”
“我是商场临时库管。他们借板车也归我。”
“那您干嘛还来搭手?”
师傅用下巴指了指传菜间深处。
“我姑娘说到点来。她报名练替她同桌拒绝抄作业。我想了半夜,觉得应该叫那小子也来,你们能不能把耳麦开到能听见我的声?”
“您替您姑娘预约一节也行,”贺小满说,“练习拒绝爸爸隔空喊话。”
师傅把扳手立在我脚边。
“行。你问她想不想给我报先。”
旧蜡烛搬完,铁架卸空,消防员查了两条路,又在送餐口旁边指了处等待线。我们把台子移开,在人能绕行的那头摆两把椅子。
安检还差最后盖章。
我拿手机看,九点五十九。
唐禾校对完记录,让我把预约牌放到一楼服务台。
我的手指碰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贺小满同一时间也收到了。
群公告:“不行厅项目联合创作者陈砚,将于十点出席纸舟文化闭门合作说明。欢迎商铺伙伴现场见证项目携手,体面告别旧争议。”
底下有一张新剪的图。
我把申请表按在唐禾桌上时,挨着门框的一角,正摆着纸舟的咖啡杯。
照片中只有我的手、签名和那只杯子。
看不见表头。
贺小满在传菜间举着预约牌。
“老陈,饭没上桌,他先来收席钱了。”
第八章
东厅十点整关门。
闭门说明不对观众开放,只通知合作方和商场相关负责人。庄鸣坐在原来办喜宴的主位,面前的桌布用白胶布贴了三个角,最后那个角翘着。
我推门进去时,他刚说到我们和解。
“具体上台方式,我们还在沟通。”
我没在他留的椅子上坐。
“不沟通。你把公告删了,群里更正。”
庄鸣的手搁在空椅子背上。
“陈师傅,今天你也要做展示,借个势不好?”
“那是我的申请表,不是你的联合签约表。”
“我拍的又不是你脸。”
“你现在念的是我名字。”
旁边一个商铺老板伸手去拿面前的水,没拿稳,瓶子滚到空椅子底下。
庄鸣弯腰捡起来,放回人家桌上。
“我们其实一直想吸收你这个方案。我们做过前期推广,你们拿到了自然流量,完全可以把两个品牌合成一个。你人过来,位置有,物料有,成本我出。”
贺小满在门边抬头看了看。
“位置不会是他本人和半瓶水吧?”
“你们条件这么差,还开店?”庄鸣盯着我,“一个洗菜间,人进门先看你们几把二手椅子,能收几个人的钱?还是你真想把你女朋友那两句话,摆外头给人看一辈子?”
我听见自己咬了一下后槽牙。
门外有组预约顾客到了。有人在小声问,那不行厅是不是纸舟的活动区。
我想把门拉开喊一句不归,又按住把手。
这里不是大门口。
我说:“你现在在说第二个版本。第一个版本,经过核对,我没授权你用截图。第二个版本,我也没有授权你宣布联合合作。不是一句‘经过沟通’就变成答应。”
庄鸣把那张空椅子拖回桌下。
“不愿意谈,那你来做什么?”
“要求你对发过公告的那群人更正。”
我转向唐禾。
“更正只说两条:先前发布的联合信息不实;我和纸舟无合作。以前的聊天不补图、不解释、不放进体验厅。为了谁的面子,都不用再发一遍。”
冯又川看着手机。
“我们能不能把这张所谓的合签图看看全?”
唐禾把原申请表抽出来,放平。
纸上“不行厅”三个字,我写得歪,第二个比第一个还大。
冯又川把申请表和群图上的两道笔迹对上。
“这合签是靠一杯咖啡见证的?”
唐禾说:“咖啡还进了垃圾桶。”
场里有个人抽了下鼻子,赶紧把水喝进去。
庄鸣把手扶在桌边。
“行。说法不严谨。你要更正,我更正。咱别耽误下面看项目。”
他低头打字,拇指戳着屏幕。
手机搁回桌上,群里弹出一条。
“前序消息有误,双方后续暂无联合安排。”
我没动。
庄鸣抬头:“你还要什么?”
“从来没有。不是后续暂无。”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手机上那条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打了一条。
“先前信息不实。不行厅与纸舟未达成任何合作。”
我点开看完,返回和顾客的预约记录。
闭门说明还剩二十分钟。
唐禾问我:“你等不等合同处理?”
“我又不是他们合同一方。东厅需要我核对本人授权,我来。别的我先去开门。”
刚走到门边,庄鸣从后头喊我。
“陈砚,你赢一次,是可以走。但你说自己不想卖这个故事,你门口那些人知道吗?他们哪一个不是听说你被甩了来的?”
我把手压在门把上。
他以为我会回头。
我把门拉开,门缝里是先前那位不接五金店的男孩。钥匙还在裤腰上,旁边多了一个矮半头的男人,躲在一只套着红布的立柜背后。
男孩看见我,先揪住我的袖子。
“我能不能让我爸也来?他想练。”
那男人把脑袋探出来。
“我不接我儿子的班。他叫我给他上网查维修培训学校。我说我只会查物流,他叫我找你练。”
我问:“您要练的到底是什么?”
男人脸颊紧了一下。
“我想把五金店关了,不想让他觉得我一关店就活不下去。我在那柜台坐二十年了。我以前跟他说,我这辈子就靠你了。其实我靠的是开张,三千块货压个月也得照开。我不能让他去靠同一件事。”
男孩盯着他爸的头顶,轻声问:“你在家怎么没说这个?”
男人摆手。
“每回我想跟你说,你拿扫帚就走。你给我机会了?”
贺小满把预约牌端过来,挡住门里十几双眼睛。
“今天先排谁跟谁?”
父子俩同时指向对方。
我往门里面看了一眼。庄鸣还站在那张空椅子后头,手背上几根筋顶着布纹。桌边的人不再看他,拿杯子的拿杯子,签时间的签时间。
“我不管他们怎么听说。”我说,“我按他们进门以后要办的事收费。”
我把门合上了。
传菜间第一轮坐了三对,使用两套耳麦和一对隔着厚帘子的椅子。五金店父子俩在门口坐三分钟,又同时选择不一起进去。
儿子冲我说:“我是想跟他说我不接。不是想当着你们一圈人,让他高高兴兴把店关了。”
父亲捏着膝盖,也说:“我不想拿我的店考他的孝顺。”
我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告诉他们可以各自练,结束后走不同的出口。要不要一起下楼,自己商量。
坐在耳麦那边的是库管师傅的女儿,小纪。她拉着书包肩带,从我这里借了两套旧作业册垫在桌上。
我演她同桌。
“你帮我交一回吧,我没写完,老师不会生气的。”
小纪说:“我只交我的。”
“昨天你没喝水,我还给你递瓶子了。”
“你递的是你喝空的瓶子,让我顺路丢。”
我看了她一眼。
“你都记着?”
她朝外头隔帘看去,把耳麦往耳朵上压紧。
“就这事,值不值得跟我爸说?他听完肯定去找人家家长。等老师问我,她是没写完作业,还是在欺负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
“你可以不替他选选项,也不用把所有前情说一遍。现在继续?”
小纪刚把手从耳麦上放下来,传菜口传来一声哐。
有个装空纸杯的周转箱滑下来,撞在台沿上。
小纪肩膀缩起,伸手摸桌上的铜铃。
我把她面前的作业册合上。
“停了。”
她放下铃。
库管师傅从外面探了半张脸:“是我放杯子,手滑了。你们说你们的。”
他手扶着传菜口,想再开口,又去捡散下来的杯子。
小纪慢慢坐直。
“我还能再说一遍吗?”
“能。”
她把自己的作业册抱起来,站到我面前。
“我只交我的。你要是再塞过来,我就把你的放回你桌上。不丢,不替你拿。”
我把垫在桌上的那一本拉走了。
她立在那里没有立即坐下。
片刻后,她朝传菜口叫:“爸。”
库管师傅拎着一摞纸杯,从下面抬起眼来。
“我说完了,待会儿我自己给老师发消息。你可以帮我读一遍,但别替我发。”
库管师傅低了低头,把摔瘪的那个杯口捏起来。
“你发。要我赔杯子吗?”
贺小满数了数杯口,举起一个递过去。
“不要钱。您留着,回头练在人家店里喝完水,拒绝替他们洗杯子。”
我站起身,手里的演练卡还没放下,手机在工装里震了一次。
唐禾叫我回东厅。
“庄鸣对撤回和广告归属提出了新条件。你可以只听和你有关的部分。还有,冯老板希望你知道那八万具体怎么算,免得他再拿这笔钱说是为你花的。”
我回:“我只核对本人和不行厅那部分。留出十五分钟。”
过了十秒,她发:“够了。你把你们店的铃拿来。”
我看着屏幕。
“你也预约了?”
“没有。”她回,“他说谁都别打断他。”
第九章
东厅的幕布没再亮。
上面映着窗玻璃反来的白光,字一个也看不清。
庄鸣把财务明细铺成一排。打印纸还是热的,边缘往上翘。
我进门,他伸手把最中间一张往我这边推。
“你要看钱,是吧?看。八万已经支出去六万一千四。咱们把用在你那一张上的挑出来,海报、设计、配音、流量推广。我另付两千,你签分期收尾授权。只用于这场活动的既有回顾,不再另做投放。”
我低头看合同草稿。
“回顾具体放什么?”
“只放现场取样,说明前期创意来自真实个案。”
“有图吗?”
“主视觉和采访是两个部分。”
“有图吗?”
他食指按在纸上。
“原图打码。”
我把纸放回去。
“不签。”
庄鸣把合同翻过一页。
“你看看再说不签。不少条款我让过了。陈师傅,我们不是要你和我看对眼,签了以后,各干各的。你哪怕把那两千块扔了也可以。”
“你花的是你做展的钱。问我要的是许可。不是一回事。”
他拿起我刚放下的那份,卷了卷,卷出一条窄筒,又摊开。
“那我换个说法。前期两千不用,给你五千。不出图,只用‘回了一个字的那个人,以经营者身份出现在同一楼层’。事实,没有一个假字。”
我想起西厅的四把椅子。想起贺小满往收银盒里倒零钱,第一颗一毛的硬币从指缝滚出去,他趴在桌底找了半天。
五千够我们至少买一批靠背不拐弯的椅子。
我想伸手看看草稿上有没有只在内部留档的范围,指尖快碰到那卷纸,冯又川先问了我一句。
“你愿意人家以后这么介绍你吗?”
我把手贴回裤缝。
“不愿意。”
冯又川坐在最边上,脚前是一袋卸下来的拾灯标识牌。
“这就是没合作。庄总再算下一个。”
庄鸣把草稿往自己面前一扔。
“冯老板,你的收据我给了,素材的费用我也给了,你真以为这叫没合作?整层的宣传全跑出去。来这儿看的商户,哪一个没享受到我带来的客流?”
冯又川从账单底下抽出一张过去的确认信。
“我用谁的灯来做展,都得先问他会不会发烫。你说你三项齐备:商场开场许可、商业内容授权、曝光计划。我预付八万,拿两周联合陈列。现在开场许可没有,授权没核下来,曝光注明只算正式投放,不能算争议转载。你从哪个栏里算我享受到客流了?”
庄鸣没讲话,抽了一张湿纸巾,沿着虎口擦。
冯又川指了指灯箱事故后的记录。
“预付款是按合同拿回,不是按你花多少拿回。你今天谈不成,我让人出函。明细里可把物料收料单保留好,谁该付谁的钱,别转头拿他们结账顶我这笔。”
“花出去的钱怎么拿回?”
“那是你要解的账。”
庄鸣坐回去,膝盖碰着桌脚,桌上一排纸随之滑了一截。
他把那张零七号打样的印刷费用掀出来。
一百六十。
配音,三百。
版面设计,七百。
渠道推广,两千八。
没有一个项目的收款人写陈砚。
庄鸣还想往下翻,门外传来沈葵的声音。
“唐经理,许知遥来了。她来交撤回处理回执。”
庄鸣的手指停住。
许知遥进门,没找离我近的位置。她在放映桌另一侧,把手机里的转账回执调亮。
“八百按财务确认的账户退了。我也会把发过原图的地方逐个核对,给对方发停止传播要求。公司如果要我配合核实我自己提交过的材料,我配合,不重新授权。”
庄鸣抬头。
“你把故事送进来,我才做这个主题。”
“我写了一段话,你把参与者授权状态写成齐全。你签给客户的是齐全,不是‘许知遥写了一段话’。”
“你当时要调岗,我帮你推进多少次?”
许知遥喉头动了动。
“你推进过。我也错以为交了稿,就能省掉我在感情里的交代。我把一个人给我的答复当成可以拿去换工作机会的素材,这事不是你弄出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
“但我犯过这一次,不等于你以后每次都能用。”
庄鸣把纸巾攥成球。
“你们现在一口一个没同意,最早怎么没人拦我?”
门边沈葵打开手机,没有播放任何谈话。
她把一张流程截图立到桌上。
“周三下午五点三十六分,您批零七打样,表里缺一栏。我写‘对方许可未收’。您回,先做,谈不好再撤。”
庄鸣侧过头去看。
“那是工作群里顺手回的,谁想到打个样会传出去?”
沈葵又翻一页。
“周三晚上六点四十一,您在折页确认上说,主视觉撤,折页继续。周四发生混用,您让我写经办疏忽。我没写。刚才又收了一张新合同,要求我签署对活动物料已尽审查义务,我也没签。”
她指腹遮着屏幕底下一截消息,只留时间和复核项。
“庄总,我现在只替我自己确认,不负责对着一屋子人猜您当时怎么想。”
庄鸣盯着那行“先做,谈不好再撤”。
嘴唇张开了,没出声。
屋里的空调关着,玻璃边漏风,吹得纸角不断擦过桌面。我拎过来的铜铃搁在手边,冰得指节发紧。
庄鸣抬起手,想把沈葵手机往下按。
沈葵先拿开了。
冯又川解下领口的笔,摆到他眼前。
“这几份不同的责任,分开写。签完我才按签完算。你不会写,我们等律所的正式函,你不用现场填空。”
庄鸣想站起来,手压着椅子扶手,膝盖没撑住,又坐回去。
“我应该先核完。明知道没核完,我就不该往折页上压。我本来、我本来只想把首款合同对上。”
他说完,低头看自己那份文件。
“不完整我可以改,我就是……要是花了两万以后那时候停了,哪有今天这么多账。”
他把账单往里拢,第一张总是对不齐。叠到第三回,纸边划过指缝。他甩了下手,低低骂了一声,抬手挡住眼睛。
水从他的手腕滑下来,落在纸上。
原来我想过,等他亲口说“我错了”,我会把他架到幕布前,叫那张原图放回原处,让每个人看清楚,他怎样把我逼进一个我没答应进的故事。
他现在就坐在幕布前。
只要拨一下投影开关,所有人都得再看一次那个字。
我把手从铃上移开。
“零七号图怎么处理,写下来。”我说,“向接到过原图和折页的人定向撤回。不转发原件,也别拿我名字做公开声明。留存原始记录仅限必要核查,宣传文件从可用素材库删掉。做了哪些,给我清单。还有,不行厅联合公告,你更正了的也留记录。”
庄鸣放下手,抹了一把下巴。
“你不要正式道歉?”
“对我,写一份。别做投屏。”
他捏过冯又川那支笔,笔尖在纸上蹭了两下,写不出来。
冯又川把它拿回去:“这是拨灯开关的。”
贺小满没绷住,发出一声短气。
冯又川从裤兜里换了一支真的。
“我也会拿错。你看,换一支才有字。不是管它叫笔,它就能签字。”
庄鸣两手接过。
开写之前,他看了一眼门。
门外传来拖椅子的声音,两把椅子拉开,又推回去。一个顾客说,不想听建议,只想有人坐这儿,等他把话说完。
庄鸣把头埋下去,写了姓名。
他把最后一笔描了一遍。
我看着文件上自己的那个名字。
不比我的名字大。
也不用灯照着。
第十章
星期六下午,东厅开始撤物料。
我们把铜铃搁回传菜窗口,找商场借了张托盘,按预约顺序把需要清空的时段一格一格划掉。
有七单改期,三单退款,一笔没谈妥。
没谈妥的是贺小满。
他站在我面前,两手捧着预约本。
“我想拒绝三点之后还留在这儿拖地。”
“你跟我约的几点走?”
“三点。”
我看了眼表,二点四十七。
“走吧。提前十三分钟算调休。”
他把预约本放下,又捞起来。
“那我去了,如果真有个姑娘带着柜子来,我怎么办?”
“先问她是不是来看柜子的。”
“不是呢?”
“你俩商量。谁先走,不扣钱。”
他扒开自己的帆布包,里面躺着一把多功能改锥和一截缠在旧木板上用来比尺寸的线。他盯着那把改锥,忽然问:“我要是相亲没成,回头能报销车钱吗?”
“不行。”
“行。我就问问你业务还在不在。”
他出门,半路折回,把从装修队那儿借的两套耳麦一并拿走。
“咱们今儿挣的只够租,真买不起。”
“别接着试了。还一套,另一套也还。下回要租重新问。”
“你周六的话比谈恋爱四年加起来都多。”
他说完跑了,又从门外把头伸回来。
“我说的是你拒绝别人的那部分。囫囵算,咱平常胡说八道字数挺多的。”
我捡起一块擦桌布扔过去。
他缩了回去,布挂在传菜间的挂钩上,一半垂下来。
唐禾领人来验场,把门口那几张预约纸全翻了一遍。
“你答复有记录,处理退款有记录,叫停也有记录。怎么还有一条,演员当场答应借钱?”
“那是贺小满演我大学同学。人家本来要练拒绝一笔一万的借款,他跟人聊到自己缺舅妈那两百,他先借出去了。”
“那你项目怎么验?”
“加一条,举例一律用假金额,真要借,散场后别拿工作牌借。”
唐禾低头在记录上写了两个字,又把纸转过来。
“试运营。三个月,按小项目算,不独占六楼整厅。消防验过的角落你们选,不能堵门,不能偷拍。退出条件、费用,先看。”
我接过来慢慢翻。
“三个月里如果我们办不下去,场地方能不能把预约人的资料退还给我们清理,不移给接下一场的人?”
唐禾第一回见我看合同翻回去两次。
她没催,拿笔记下。
“顾客资料只在你们自己手里。商场这边记录人数,不收内容。这条可以写。贸易公司来问,也一样。”
“试运营靠我们自己的钱,不扣这回清场款的尾数?”
“刚给你们把清场结算送财务。押金单独算,之前的担保取消。还有,冯老板问你要不要借灯。他说只借,不要品牌挨着客人脸。”
我从合同上抬头:“我会问他借两盏。有借条。”
唐禾点了下头,从门口回去,走到一半,忽然说:“四年前我请贺小满搬家,他说随时。后来我晚上十一点问他,他真下楼了。我琢磨我也来练一回,练周一早上拒绝老板问我‘你昨晚上睡得早吗’。”
“要我怎么接?”
“你就说,没睡早,我老板也没必要知道。他不发加班费还要知道这个干吗?”
“你这不练得挺好吗?”
唐禾把验场笔夹到耳朵上。
“我敢跟你说。我老板发工资,不是发朋友圈。”
她退开半步,低头在预约本上写了下周一十点。
写完后用笔尖点了点收费那一栏。
“要按你们商户试运营的折扣算吗?”
“不行。”
她抬眼。
我把约定时间圈了一圈。
“我们还没签。签前按试用价。签完之后,得你来定咱们能不能发折扣券。”
“你看,你都学会把拒绝说得像财务流程了。”
“跟纸舟学的,流程得能回头查。”
她把下周一十点重重描了一遍。
许知遥来得更晚一点。
楼下导购已经把广播换成晚间版本,促销里的买一送一,比早上少报一个品类。
她拎着空的纸袋,把转发人配合情况列成一张清单,没有截图,只剩处理时间和哪些还没联系上。
“联络得到的,我继续联系。联络不到的,别等着我给你交一份‘全删光’。我证明不了。”她说,“公司让我填调岗申请撤销单。我没答应写本人原因。我决定找新工作之前,先把手上这份交接做完。”
我接过她写的清单,扫完最后一行。
“知道了。”
她想摸门框上的旧红绸,又停住。
“钥匙找得到?”
“找到了。”
“护手霜我拿去了。”
“我看着你拿的。”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什么必要再拿一件小东西续上。她把空纸袋折一下,夹在胳膊底下。
我正要低头看下一项预约,听见她说:“陈砚,你在我那四年里,不是那张海报。”
我的拇指压住预约本边角。
墙外有人踩着扶梯下来,咚咚两声。
我问:“你要我回答吗?”
“不用。你要是不想听,我以后也不说。”
“这句我听见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玻璃门,她又回头。
“我妈原本做了两份排骨。今天那份没往你那儿送。她问我能不能继续用你给她修过的电饭煲,我说你没叫她还。”
我握着笔,笔帽从笔上蹭下来,滚到桌脚。
“可以用。盖子咔一声才算扣紧,不然煮不熟。”
她抬手把纸袋压平。
“我记下了。”
这次我没看手机等她发消息。
我弯腰去捡笔帽。桌底粘着一张老喜宴的座次贴,胶已经发脆,戴着一圈灰,能看出上头原来写的是男方贵宾。
我抠下那张贴,把桌角擦了一遍。
晚上六点半,最后一位预约的客人来了。
是罗姨,手里换了一张印着退款流水的纸。
她没带她女儿,也没带锅。
“钱退没退?”我问。
她拍纸:“退了。人家知道我女儿拿着条款要找商场客服,叫我到店核一遍。给我钱之前又说问了总部,照顾老人,破例。”
“您怎么说的?”
“我说把破的那条例给我看看。人家把钱一转,就忙别的去了。”
我把纸杯放到她手边。
“那今天练什么?”
罗姨从布袋里拿出两枚鸡蛋,放在托盘上。
“我邻居总塞我鸡蛋,让我给她管半天孙子。她孙子一坐我家沙发就掏弹弓,说要把电视里的老虎打下来。我现在看到鸡蛋就想把电视罩子拿出来。你给我演一回,我把鸡蛋还你。”
我坐到对面,把两枚鸡蛋拿在手里。
“姐,就帮我看十分钟,我去超市买点葱。”
罗姨头一歪。
“你昨天买葱买了一小时零四分。”
“昨天那老板找不开钱。”
“你四点二十八出门的,五点门口那摊大葱就收了。你搁哪儿等老板找两毛等四十分钟?”
我没接上。
罗姨问:“结尾是不是还缺一句我不要鸡蛋?”
我想了想。
“您既然不接小孩,就别拿。鸡蛋是另一件事,不说行不行,也可以单独还。”
她拢住我手里的两枚鸡蛋,推回我面前。
“不好意思,我得——”
说了一半,罗姨停了。
她先把“我得”咽回去,然后把那截布袋放到腿上。
“我今天不替你看孩子。鸡蛋还你。”
我伸手,铜铃响了一声。
是罗姨摇的。
“停,就到这里。”她盯着那两枚蛋,“我不练她后面怎么回了。她回她的,我电视还得开呢。”
她拉开零钱夹,数出两张十块,等我递给她一角。
正是第一天找她的那枚,上头沾过胶,边上有一道灰线。
她翻过来看,认不认得不清楚。最后只把它放进零钱夹的透明袋。
贺小满这时候回来了,卷着袖子,手背上两道螺丝刀压出来的红印。
“你不是只看柜子?”我问。
“看完我妈说把门装回去再走。我看了一眼表,三点二十,她叫来的姑娘四点到。我二十五分钟装不完。”
“那你怎么弄的?”
“我把工具留给我妈,说让她等那个姑娘来了,两个人抬门,我下回只在她同意不带人来的时候再上门。”
罗姨问:“你妈让你走了?”
“让我带两斤排骨走,说买多了。不带,她指定觉得我还在生气。”
“你带了?”
“带了。生气和吃排骨得分开。”
他把保鲜袋往桌上一放,又从兜里摸出半筒改锥头。
“我还留了她用得上的尺寸。其他的我取回来了,省得她下回找我拿全套。”
外面商场广播开始清场。老灯有两盏依然不亮。备用间那只灯开了半天,开关摸着发热,我关掉它,把台灯搬到桌面。
一小圈光落在托盘上,照着罗姨没拿走的两枚鸡蛋。
“姐,”我举起来叫她,“鸡蛋。”
罗姨站在消防门边,回头看我。
“这俩本来就是给你们带的。练习用过,送人不耽误吧?”
贺小满伸到一半的手停住。
他看我:“老陈,咱俩吃不吃?”
我把一枚往他那边推,留一枚在自己手边。
“吃。我想吃。”
他说:“那晚饭弄什么?”
“番茄炒蛋。”
他两眼一瞪:“你不是不要番茄?”
我把剩下的预约本叠齐,压到那块暂时还没地方挂的不行厅招牌底下。
“今天要。”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