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把毒金镯套上我妻子的手,我当众融了,给弟妹打了把长命锁。
她摸着锁,笑我败家。
我也笑。
等二房绝嗣,侯府便再没人同我争。
只是她不知道,金锁不杀人。
她急着藏起来的账,才杀人。
【第一章】
我回侯府第七日,妻子的嫁妆被抬到了弟妹院里。
我回侯府第八日,弟妹许玉容抓着我妻子的手,说要送她一份厚礼。
我坐在轮椅里,膝上盖着旧毡。
脚边摆着半碗药,已经凉透。
许玉容捏住沈宜的拇指,将一只足金镯子往里推。
沈宜腕上擦出一道血痕。
“弟妹,我戴不进去。”
“金子又不咬人,嫂嫂躲什么?”
许玉容用指甲卡住她腕骨,转头朝满桌宾客笑。
“我知道,嫂嫂从前出身好,看不上这些俗物。可如今大哥伤了腿,往后吃药用炭,总要靠府里。”
她又推了一下。
沈宜手背绷出青筋。
我放下药碗。
“款式老气。”
桌上静了片刻。
弟弟裴承礼端着酒盏,眼皮都没抬。
“大哥,这是玉容的一片心。”
“你的一片心若也长这模样,难怪父亲生前不爱看你。”
他手指一紧,酒洒在袖口。
我朝门外招手。
“杜师傅,进来。”
候在廊下的金匠背着工具箱进了门。
许玉容手上一松。
我握住沈宜的腕,将镯子缓缓退下来。她掌心全是汗,指尖碰着我时,还在发颤。
“既然弟妹有孕,旧物不配新喜。我替你做主,融了,打把长命锁。”
许玉容的笑僵在嘴边。
“大哥,这不合适。”
“你刚说,一家人不必见外。”
“可这是给嫂嫂的。”
“她给你腹中孩子,不行?”
我把镯子放进杜衡的托盘。
“大伙都听见了。弟妹送金,我家夫人添工钱。往后孩子若念恩,记两家的。”
一桌族亲纷纷点头。
许玉容想伸手,又停在半空。
她若抢,便不是舍不得镯子,而是舍不得送给自己的孩子。
裴承礼看她一眼。
“既然大哥疼孩子,就收着。”
她咬住下唇,坐了回去。
杜衡的炉具早设在外院。
他只取走托盘,让两个伙计将炉子抬到敞开的廊下。宾客隔着栏杆看热闹,炭火噼啪一响,许玉容肩膀跟着抽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朝她举杯。
“长命百岁。”
她没喝。
半个时辰后,一把小金锁放进铺红绸的匣子。
样式寻常,锁面却格外宽。
我特意让杜衡把四个字打得大些。
长命百岁。
许玉容推辞了两次,架不住族中婶娘起哄,只得将它挂在颈上。
金锁压着衣襟,发出一声轻响。
她摸了摸,重新扬起下巴。
“多谢大哥。等我生下侯府长孙,必教他孝敬伯父。”
我笑了。
“先别急着教孝敬。”
“什么?”
“教他认账。咱们家往后,怕是要缺这门手艺。”
裴承礼搁下酒盏。
“大哥身体不好,就少操些心。父亲既已战死,府中诸事,我自会担着。”
他将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正好族老都在,把这个签了。”
是请立他为承爵人的族议。
我没接笔。
继母周氏终于开口。
“承岳,你弟弟膝下有望,你如今又是这样。侯府不能断了香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右膝缠着布,伤口刚收拢。军医说还得养,没人说以后不能走。
可我回来七天,府里已经替我安排好了后半辈子。
一个废人。
一碗药。
一处偏院。
再添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妻子。
齐全得很。
沈宜站在我身后,手指扣住椅背。
我将族议折起来,垫在那碗凉药底下。
“纸薄,再添几张。桌子不平。”
裴承礼猛地站起来。
椅腿刮过地砖,满桌人停了筷。
我看着他。
“你要是只想接侯府,我可以同你慢慢算。”
“你若连我妻子的命也想接。”
我顿了一下。
许玉容颈上的金锁晃了晃。
“那就别怪我算得仔细。”
【第二章】
刚出花厅,沈宜便按住我的肩。
“那只镯子,你知道?”
我把她的袖口卷起来。
腕上那道伤还在渗血。
“宋大夫看过你上个月收的金簪。簪槽里的东西,不是养人的。”
她的手停住。
“你什么时候请的宋大夫?”
“回府第一日。你端茶时,手抖得杯盖都放不稳。”
她想把手抽回去,又被我握住。
“为何不告诉我?”
“你腿上的伤还在流血。”
她看着我的膝盖。
“我怕你一生气,又拿拐杖打人。”
“我在你眼里就这点本事?”
“上回你打断了两根。”
“那是木头不好。”
她嘴角抬了一下,很快又抿住。
“那把锁呢?”
“干净的。杜衡先取了镯槽里的残物封存,熔金也另处置了。不会害她,更不会害孩子。”
沈宜看我一眼。
“你方才在席上,可不像要送福。”
“我要她怕。”
我用帕子压住她的伤口。
“人一怕,就想找当初卖东西的人问清楚。她不动,咱们只有一撮说不清出处的残物。她动了,才有路。”
廊外传来脚步声。
管事赵全拦住我们,身后跟着四名家丁。
“大爷,老夫人吩咐,您既病着,今夜就别出院。大奶奶也留下照顾。”
我看了眼那几根横在门前的棍子。
“照顾到门外来了?”
赵全低着头。
“小的也是奉命。”
“我妻子的嫁妆,也是奉命抬走的?”
“府中周转不便,二nai奶只是借用。”
“借据呢?”
他不吭声。
我朝沈宜伸手。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嫁妆单。
赵全眼皮一跳。
我将单子递到他鼻子前。
“明日巳时之前,照数送回。少一件,我去许家问。许家不认,我去衙门问。”
赵全嘴唇动了动。
“大爷如今,出门也不方便。”
我低头看轮椅。
“确实。”
他刚松口气,我便抬头朝院外喊。
“韩骁!”
一个独臂汉子从墙头探出脸。
“大爷,跳下去,还是砸门?”
四名家丁齐齐后退。
我摆手。
“先不砸。记住赵管事这张脸。明日东西不齐,你就抬着我去衙门。若抬不动,把他也叫上。”
韩骁看了看赵全的腰。
“这身肉,能抬。”
赵全脸上的褶子绷直了。
等他们退到门外,韩骁才翻进院。
他落地时,左边空袖撞在腰侧。我伸手扶了一下,他先把一个纸包塞给我。
“金铺的旧单,拿到了。许氏身边的丫头三日前去过,要求镯子留一道内槽。”
“金匠愿作证?”
“不敢。说侯府一句话,他全家都得搬。”
“先别逼他。把单子封好。”
韩骁又摸出一页皱纸。
“还有这个。军中抚恤银的分领册,二爷让城南钱庄兑了。我的名字也在上头。”
我接过来。
韩骁,阵亡,恤银三十两。
领银人一栏,写着侯府代领。
我抬眼看他。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
“还喘气呢。”
沈宜夺过那张纸,看了两遍。
“你回京时,去过兵曹?”
“去了。门房说,我若活着,就不是名册上的韩骁。若是名册上的韩骁,就不该活着。”
他摸着脑袋。
“我绕了三遍,没绕明白。”
我笑了一声。
笑完,牙根发酸。
三个月前,断石关败了。
父亲死在关前。
我拖着伤腿带残部撤出来,沿路救人,直到七日前才回京。
裴承礼比我早回一个月。
他披麻戴孝,迎送百官,替父亲料理后事,也替败军呈送名册。
我捏住那页纸。
“总册在哪?”
“兵曹有一份。明早来府上交接军印的魏主簿,应当带着。”
门外又有人叩门。
赵全隔着门板说话。
“大爷,二爷请您明日辰时去正厅。军印、旧部名簿,一并带去。”
我看向案角。
父亲留给我的军印匣子,还封着。
“告诉二爷,我去。”
“另外,给我准备一面锣。”
赵全在外头咳了一声。
“您要锣做什么?”
“明日有喜。”
我展开那张阵亡分领册。
“我给他贺一贺。”
【第三章】
第二日辰时,正厅站满了人。
裴承礼换了身新袍,腰带上缀着父亲生前的玉扣。
见我进门,他先皱眉。
“大哥,公事当前,带个断臂家丁来做什么?”
韩骁停在我身后。
我说:“怕你人数点不清,带个会喘气的给你练练。”
魏主簿握拳咳嗽。
“裴大公子,交割军印,不宜嬉闹。”
“那就先办正事。”
我把印匣放上桌。
裴承礼的目光落在匣子上,喉结动了一下。
魏主簿铺开文书。
“奉兵曹行文,收回旧印,核验旧部。裴家二公子熟悉归京事务,可暂为协理。请大公子具名。”
我没动。
“先看总册。”
魏主簿将手按在册上。
“这是衙门公文。”
“印在我手里,兵在名册里。你让我连谁死谁活都不知道,就画押?”
裴承礼笑了笑。
“大哥久在病中,怕是忘了,这里不是你的营帐。”
“我记得。所以我没让韩骁把你吊起来。”
韩骁已经伸手摸绳子。
我按住他。
“说说,不真吊。”
魏主簿额上冒出汗,终于翻开总册。
我一页页往后看。
韩骁。
冯石。
钱有仓。
每一个名字后,都盖着阵亡的小印。
我认得这些人。
有人丢了胳膊,有人被烧伤了脸,有人如今还躺在京郊义庄借来的板床上。
他们没钱买药。
可他们的命,已经兑成了银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了。
沈宜站在旁边,忽然俯身。
她看清那行字,指甲抠进椅背。
裴承岳。
断石关殉难。
恤银三百两。
下面还有一张代领凭据。
裴承礼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抬头看弟弟。
他嘴角的弧度收了。
我问:“我值三百?”
魏主簿伸手要合册。
我按住纸页。
“别急。我头一回知道自己卖多少钱。”
周氏拍了桌子。
“胡说什么!军中报错,改了就是,非要在外人面前丢家里的脸?”
我把册子转向族老。
“报错也就罢了。可我回府七日,你们谁不知道我活着?”
裴承礼盯着那张凭据。
“大哥重伤未归,底下人误报。银子先领回来,也是怕耽误。”
“耽误什么?耽误我入土?”
韩骁噗地一声,赶紧转头。
我没笑。
我从凭据底下,又抽出一张薄纸。
是兵曹给各处关卡的通告底样。
阵亡名单一经勘定,冒名归京者,交有司验明。
末尾另附一行。
裴氏长子军印遗失,得印者速缴。
我慢慢看向桌上的印匣。
原来不是请我交印。
是先收走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再告诉别人,我已经死了。
至于院里那个腿脚不便的裴承岳。
可以是伤后疯癫。
也可以是攀附侯府的假货。
沈宜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抬手,握住她压在椅背上的手指。
裴承礼伸手来拿印匣。
“大哥,名册随后会改。先把手续办完,别误了时辰。”
我将匣子往回一拖。
“手续确实得办。”
我朝韩骁点头。
锣响了。
第一声,震得魏主簿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第二声,门口宾客捂住耳朵。
第三声没敲完,外头传来一声喝问。
“何人在侯府聚集喧哗?”
裴承礼眼底一亮,立即转身。
“来得正好!我兄长伤后神志有损,阻挠公文交割,还请……”
话停在一半。
门外进来的不是他安排的坊役。
是奉旨查验败军事宜的徐秉正。
徐大人身后,跟着十二名拄拐的伤兵。
人人颈上挂着一块木牌。
姓名。
籍贯。
阵亡日期。
韩骁将锣往地上一放。
“徐大人,我们来报官。”
“有人趁我们没死,把我们的死钱领了。”
【第四章】
徐秉正停在门槛前,先看木牌,再看我。
“裴承岳?”
“活的。”
他眼角动了一下。
“你夫人昨日递状,说军中有活人被冒列亡册,本官还当是下头记错。”
沈宜取出状纸回执。
裴承礼猛地看向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将回执交给随行书吏。
“臣妇昨日出不了门,便将状纸托给送药的医童。侯府能封院门,封不了整条街。”
周氏撑着桌沿站起来。
“徐大人,一点家事,何必惊动衙门?”
徐秉正走到总册前。
“军中抚恤,是国帑。老夫人要将国帑算成家产?”
周氏嘴唇一抖,坐了回去。
魏主簿往后挪了一步。
徐秉正没看他,只问书吏。
“记下,册中几人,在场几人。”
“卑职遵命。”
那十二名伤兵排成一列。
报到钱有仓时,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旧铜钱。
“大人,我媳妇为给我买药,把家里的锅卖了。这是剩的。”
铜钱落到桌上。
有两枚滚到裴承礼脚边。
他往后退,鞋跟撞上椅子。
我看着他的鞋。
新底,软皮,金线绣边。
钱有仓低头捡钱。
裴承礼忽然开口。
“银子确是侯府代领,但为的是统一安置遗属。前线乱,误报难免。大哥既知这些人活着,为何不早来告知?”
话头转得够快。
徐秉正抬眼看我。
我说:“我昨日拿到韩骁的分领凭据,今日看见总册。若算迟,我认这一个夜里的迟。”
“至于我自己,七日前进门时,二弟抱着我哭了半盏茶。”
我看向门房。
“他那天哭得真不真?”
门房腿一软。
“大爷,小的不懂哭。”
韩骁咧嘴。
“你倒懂活命。”
徐秉正让人将门房带到一边问话,又封了总册与印匣。
他没有把印交还给我。
我也没要。
兵权不是侯府祖传的饭碗,谁把桌上另一个人挤走,谁便能端起来。
裴承礼敢伸手,是因为他以为朝廷只剩他可问。
如今,能开口的人多了。
许玉容扶着周氏,忽然低声道:“大嫂昨日还说一家人,原来早叫人来搜家了。”
沈宜看向她颈前。
“弟妹今日怎么没戴锁?”
许玉容手指一颤。
“太重。”
“你昨日说,戴着才显大哥疼孩子。”
“戴不戴,也是我的东西。”
“是。你的东西,你做主。”
沈宜取出那本嫁妆单。
“我的东西,我也该做主。”
徐秉正正在核军册,不管内宅分争。
可族老还坐着,满院伤兵还站着,赵全再没敢说一句借用。
半个时辰后,一箱箱嫁妆从二房院里抬出来。
其中一只箱子没合严。
露出许玉容新做的衣裳。
沈宜走过去,拿起一件。
“这是我母亲留的蜀锦。”
许玉容抿着唇。
“裁都裁了,大嫂难道还要我脱下来?”
沈宜将衣裳抖开,看了看缝线。
“不必。”
许玉容刚抬起下巴,沈宜便将它交给身后的婆子。
“算进价钱。照京中铺价,记她欠我。”
“你连一件衣裳都要算?”
“你不是说,我家往后吃药用炭都要靠府里?”
沈宜翻开账本。
“我替府里省些。”
有人忍不住笑了。
许玉容抓着帕子,指节一寸寸发白。
等徐秉正带走魏主簿,裴承礼才挡到我面前。
“大哥,为了几笔银子,你连侯府脸面都不要了?”
我看向门外那些拐杖。
“他们把胳膊腿留在关外,你把银子留在箱里。”
“你还要脸?”
他盯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你最好祈求,徐大人只查银子。”
他俯下身,声音压低。
“若查出断石关的军令也有问题,大哥,你这个带兵的人,脱得了干系?”
我抬头。
他已经直起身,拂了拂衣袖。
当日下午,徐秉正的人去而复返。
带来一张临时禁足的文书。
有人告我,私改军令,冒领战功。
告状人。
裴承礼。
【第五章】
文书念完,韩骁往外冲。
我用拐杖拦住他。
“去哪?”
“找二爷。”
“然后呢?”
“打。”
“打完,徐大人便多一条现成罪名。裴承岳纵仆行凶,堵证人嘴。”
韩骁站住,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我接过文书。
裴承礼交出了一封军报。
上面写,我为争功,擅令粮队改道,使断石关缺粮三日。
军报落着我的名字。
还盖着父亲的行军小印。
不是随手写的东西。
连调粮时辰、沿途驿站都对得上。
沈宜把军报抄件放到我面前。
“字呢?”
“学得像。”
“印呢?”
“父亲的。”
韩骁忍不住骂了一声。
我没拦他。
那枚小印由父亲亲随保管,父亲死后,裴承礼带着遗物先回京。若他早做了准备,光凭我说没写过,没有用。
沈宜搬来一盏灯。
“那就一项项找。”
她将军报上的日期圈住。
“这一日,你在哪?”
“东坡营。右手受伤,宋恕替我缝了六针。”
“能写字吗?”
“不能。可这只能证明我未亲笔,不能证明我未授意。”
她又圈出一处地名。
“粮队原本经过石桥驿?”
“是。”
“那边一定留有验车、验粮的底册。”
我看向她。
她已经提笔写了两张纸。
一张请徐秉正调取驿站记录。
一张请查许家承办军粮的契据。
我指了指第二张。
“你怎么知道许家供粮?”
“你的军饷从前都交给我收。我见过抵扣凭单,下面有许家商号的押记。”
她把旧匣子打开。
里面不是情书,也不是簪环。
是一摞按年月分好的收据。
我伸手翻了两张。
“夫人,你连三年前买马草的票都留着?”
“你说那匹马吃得多。”
“它确实吃得多。”
“可票上写着,绸缎三匹。”
我闭了嘴。
她把那张票抽走。
“这笔等你腿好了再算。”
韩骁咳了两声,转身贴着墙站。
当夜,赵全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后窗塞进半张纸。
“大爷,老奴只能给这个。”
纸上是城外一处仓院的地契拓记。
买主写着许家商号。
交银人却是裴承礼。
“什么地方?”
“给军中存粮的旧仓。如今住着些人。”
“什么人?”
赵全往后缩。
“您自己查。小的有儿有女,实在不敢……”
院外忽然传来铜盆落地声。
赵全转头便跑。
我刚要叫住他,后窗外亮起火光。
有人喊库房走水。
沈宜手里的笔啪地折了。
烧的是府中旧账房。
韩骁冲到门前,被守院的衙役挡住。
我隔着门说:“去救火,不是出逃。两位跟着,一步不离。”
衙役对视一眼,让出半条路。
可等水泼进去,几架账册已经烧塌。
空气里全是湿灰味。
我坐在院门口,看见赵全跪在灰水里,抱着一个空匣子。
他的眉毛焦了一截,手背起了泡。
裴承礼站在廊下,吩咐人抓失职的小厮。
见我来了,他摊开手。
“大哥,真不巧。”
我盯着他袖口。
干干净净。
连一滴救火的水都没有。
沈宜握住轮椅扶手,手背上沾了黑灰。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们要查的不是府中花了多少银子。
是断石关那批粮,究竟去了哪里。
账烧了,剩下一封盖着真印的假军报。
裴承礼朝我走近两步。
“大哥,天干物燥,多保重。”
我没有接话。
我低头展开赵全给的半张纸。
纸背上还有一行被水洇开的字。
三月十七,女乳母一名,男婴一名。
沈宜的指尖停在男婴两个字上。
“许玉容不是才有孕三个月?”
【第六章】
天亮后,许玉容主动来了。
她带了两碟点心,身后跟着个捧匣子的丫头。
匣子一开,正是那把长命锁。
“大哥的心意太重,我福薄,受不起。”
我没接。
“昨日还嫌款式好,今日就嫌福薄?”
她把匣子往桌上一推。
“大哥何必咄咄逼人。我如今有孕,若出了差池,你担得起?”
沈宜端着茶走进来。
“既怕出差池,为何昨夜派人去找梁药商?”
许玉容猛地抬头。
丫头手一松,托盘磕在桌角。
我看着她颈间。
那里被搓出了一片红痕。
她大约洗了很多遍。
“谁说我找过?”
“你身边的人从金铺跑到药铺,又从药铺追到城门。一路没歇脚。”
沈宜将茶放下。
“你担心金锁有问题,就该请大夫验。你找卖药的人问什么?”
许玉容腾地站起来。
“你跟踪我?”
我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不是我们,是徐大人的差役。你的人拿着原先的收条去讨说法,梁药商怕担事,连夜报了官。”
这话一半真,一半留着。
梁药商不是自己报官。
是差役拦住他出城的车,在包袱里找到了尚未销毁的往来簿。
可许玉容不知道。
她扶住桌角,嘴唇褪了颜色。
“我只是买些妇人调养的东西。”
“买来放进我妻子的首饰里?”
“我没有!”
“金铺的工单,药商的往来簿,杜衡封存的残物,都在衙门。”
我将那把金锁拎起来。
“这东西干净。你若不急着问别人,眼下还没这么多证人。”
许玉容扑过来,伸手要夺。
沈宜把匣子盖上,退了一步。
“你别碰她。”
许玉容脚步顿住。
我把拐杖横在膝前。
“我腿不好,手还凑合。”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就算有人在镯子上做手脚,也未必是我。嫂嫂身边那么多人,凭什么只疑我?”
她的声音稳了些。
“药商贪钱,金匠怕事,他们攀咬侯府,也得有人信。”
我点头。
“说得对。所以还要继续查。”
她没想到我认得这样快,眼睛眨了两下。
我将半张纸推过去。
“顺便问问,你才怀胎三个月,为何已经备好一个活的?”
许玉容的视线落到纸背。
她整个人僵住。
片刻后,她抬手打翻茶盏。
茶水泼向纸面,被沈宜先一步拿开。
瓷片碎在脚边。
我看着许玉容。
“手法不多,但挺熟。”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槛时,裙摆绊了一下,丫头伸手没扶住,她扶着门框才站稳。
沈宜望着她的背影。
“就让她走?”
“证据不够。扣她,倒给了他们反咬的口实。”
我按住那半张纸。
“让她告诉裴承礼,咱们知道仓院。”
“他会转移人。”
“对。所以徐大人的人,已经在去仓院的路上。”
我这句话刚说完,门外来了官差。
不是好消息。
旧仓院被人从里面封了门,管事拿着侯府帖,不肯开。
院里还有许家新运来的货车。
徐秉正要避开打草惊蛇,已去申请搜验文书。
最快也要等到入夜。
沈宜站起身。
“孩子等得起吗?”
我看向那张出入凭单。
乳母不是买来的器物。
孩子也不是。
若他们只是藏着不见天日,还能等。
若裴承礼察觉败露,先把人送走,甚至让人永远开不了口。
那就是另一笔命账。
我将拐杖撑在地上。
膝下伤口扯开,热血顺着小腿往下滑。
沈宜伸手扶我。
我想甩开,又攥住她的袖子。
“扶稳些。”
她咬住牙。
“你这时候知道要脸了?”
“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
“我真站不住。”
【第七章】
徐秉正见我时,脸比衙门门板还硬。
“本官禁你的足,不是让你坐轿来串门。”
我指了指身后的衙役。
“两位押着来的,路上一句私话没说。”
其中一人忍不住看我。
我补了一句。
“除了催轿夫快点。”
徐秉正把笔搁下。
“你到底要做什么?”
“您要查军粮,我给您认一处地方。那仓院不是许家寻常私产。”
我把沈宜留存的军饷抵扣凭单铺开。
“上面的仓号,与赵全给的地契位置对得上。它曾是官粮暂存地,清退手续若未办完,就有官物查验的旧例可循。”
徐秉正没立刻答应。
他叫来书吏,调出城郊仓所的存档。
半个时辰后,书吏抱着册子进门。
“这处仓院,名下仍挂着二百石未销官粮。”
徐秉正站起来。
“带人。”
抵达仓院时,日头还没落。
门内一片安静。
看门人隔着门缝喊:“这是侯府产业,闲人不得擅入。”
徐秉正亮了官凭。
“本官查粮。”
里面不吭声。
院墙后却传来车轮碾地的动静。
韩骁侧过头。
“后门。”
差役早分了两路。
一声喝止后,后巷响起木板断裂声。
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喊。
“别摔孩子!我跟你们走,别摔孩子!”
我握住轮椅扶手。
徐秉正一摆手,正门被撞开。
院中停着三辆车。
两辆装布,一辆放着两口薄棺。
抬棺的小厮还穿着孝衣,腰上却挂着许家货行的牌子。
领头管事跪得很快。
“大人,院里死了人,正要出殡,不是逃。”
我盯着棺木。
棺侧写着亡者姓名。
钱有仓。
我朝身后招手。
钱有仓拄着拐挤进来,看清字,抬手就给管事一个耳光。
“你们有完没完?”
他把木牌往棺上一摔。
“我一条命,你们领两回钱?”
差役抬开棺盖。
里面没有死人。
塞着几袋军中制式的粮袋,下面压着铁制箭镞和两匣散银。
另一口棺里,是一捆捆准备带走的货行账簿。
徐秉正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封院。人、车、账,一件不许出。”
后巷的差役抱来一个婴儿。
孩子哭得嗓子发哑,身上裹着不合时令的厚布。
一个女人追在后面,头发散了,额角磕出血。
“那是我的!我是他亲娘!”
沈宜从车上下来,先把自己的披风裹到女人肩头。
“没人抢。你站稳,慢慢说。”
女人抓着披风,手背全是抓痕。
她叫孟芸,丈夫是断石关的辅兵。
她来京领抚恤,银子没领着,被人带到这里,说能给孩子一条富贵路。
她不肯。
他们便扣了她的路引,骗她签下卖身契,又把孩子抱走,叫她当乳母。
“他们说,二nai奶肚子里缺个儿子,我怀里正好多一个。”
她说到这里,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哭。
沈宜抱紧孩子,转过脸。
我把手里的拐杖攥得发响。
徐秉正问:“你可见过侯府的人?”
“见过。”
孟芸抬头,眼睛直直望向我。
我后背绷紧。
她却往我身后指。
“就是他。”
赵全站在院门边,脸色灰白。
他原本是被叫来辨认仓号的。
孟芸指着他,嗓音撕开。
“他说,孩子跟着我也是饿死,不如给侯府积福。”
赵全扑通跪下。
“是二爷吩咐的!小的只是传话!”
徐秉正让差役拿人。
赵全膝行两步,扑到我的轮椅前。
“大爷,我给了您那半张纸,我救了您啊!”
我看着他烧伤的手背。
“你给纸,是怕火烧到自己。”
“救没救我,衙门会记。你害没害她,衙门也会记。”
他还想抱我的腿,被韩骁拖开。
院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大人,这里有往石桥驿的回单!”
徐秉正转身过去。
我却先看见账簿封皮上的字。
那字,我认得。
周氏每年给祠堂写供奉单,用的就是这笔细长的字。
原来,账房烧掉的,只是一本给旁人看的账。
真正不肯烧的东西,在自己人手里。
【第八章】
周氏被请到衙门时,还带着侯夫人的诰命服。
她没穿,叫丫头捧着。
进门先看徐秉正,再看我。
“承岳,你父亲尸骨未寒,你便让人这样糟践他的遗孀?”
我坐在堂侧。
膝上的血已经结住,裤料黏在伤口上,稍动一下就扯得发紧。
我没起身。
“先说账。”
周氏将一张纸拍在案前。
“你要查?好好查。这是你父亲亲自批的采买条。许家供粮,他早知道。你把承礼拉进去,便是把你父亲也拖进去。”
徐秉正接过纸。
是真的。
父亲的字,父亲的小印。
他在前线急需粮草,允许许家先供后验。
下面留着空格,给后续填报数目。
许家就是沿着这道口子,把掺杂短斤的粮送进了营。
又把本该补齐的粮,折成银子送回京。
周氏盯着我。
“这件事若摊开,你爹也有失察之责。爵位能不能留,都要另说。你争到最后,争一座空宅子?”
她终于不提一家人了。
她把我最想要的东西,摆上桌。
侯府。
父亲的名声。
我回来时以为还能握住的军中旧权。
我伸手去拿那张批条。
沈宜忽然按住我的手。
我抬头。
她什么也没劝,只将一只小布袋放进我掌心。
里面是钱有仓那把铜钱。
昨日清点证物时,他交出来的。
钱边缺了口,硌着掌纹。
我闭了闭眼。
周氏往前倾身。
“承岳,你还年轻。你弟弟犯了错,关在家里教。何必非要断他的路?”
我把布袋放回案上。
“徐大人,照查。”
周氏怔住。
“你听清楚了?爵位可能没了!”
“我听得清。”
“你父亲一辈子的功名,也会有污点!”
我抬头看她。
“他若真做错,该记。”
周氏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
我扶住轮椅两侧。
“可他签的是准许先供,不是准许偷空。”
“你们若想拿他的字,把死人嘴堵住,就把后头每一笔也摆出来。”
徐秉正让书吏呈上仓院搜出的私账。
周氏眼皮一颤。
她认出了封皮。
这是她自己留的账。
她怕许家拿了大头,也怕亲儿子日后娶了媳妇忘了娘,便让赵全每月另抄一份,送到她名下的仓院。
赵全已经招了。
谁送账,谁收银,谁在封皮内侧按月批注,全部能对上。
周氏伸手要拿,被差役挡住。
她忽然转头盯住门边的赵全。
“我待你不薄!”
赵全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上的灰往下淌。
“夫人,二爷叫我烧账,又说走水总要有人担着。小的若不留条路,今早就该吊死在梁上了。”
“你胡说!”
“您昨日还吩咐,给我家里送五十两安家银。”
周氏脸上的肉一抖。
她想起身,又跌坐回椅子。
徐秉正没让他们继续吵。
他打开另一封公文。
石桥驿的回文到了。
实际粮队在所谓改道军令签发前一日,便已转去许家仓路。
而传令人的关防登记,写的是裴承礼身边长随的姓名。
假的军报,时间对不上真的驿册。
裴承礼为了补上粮食被偷卖的窟窿,把罪名推给了我。
他能烧侯府账房。
却不能把沿路每一处驿站都烧干净。
徐秉正又问:“关前失守当日,二公子为何不在父亲营中?”
周氏嘴唇开始发抖。
她没答。
我替她答了。
“他说奉命送伤兵回后方。”
徐秉正看向我。
“送回多少?”
“三车。”
“仓院账上,三车货物入库,恰是同一日。”
我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
那日我躺在担架上,听见弟弟说,人手不够,车上坐不下,让我再等等。
我等了两个时辰。
最后是韩骁和两个伤兵,拖着一块门板,把我拽出烧起来的营地。
原来车上不是坐不下我。
是装了银子。
我嗓子里挤出一声笑。
周氏抬眼看我,身体往后缩。
我把拐杖撑在地上,慢慢站起来。
膝上裂开,血透过布往外洇。
“把裴承礼叫来。”
徐秉正抬手,让差役扶我坐下。
“他已经在押解途中。”
我没坐。
我看着周氏捧来的那套诰命服。
“拿远点。”
“别沾着我的血。”
【第九章】
裴承礼进堂时,先看见了我的血。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随后,他看见案上的私账。
脸上的肌肉绷住了。
“大哥,母亲年纪大,受不得审。你我之间的事,何必牵扯她?”
我说:“她的账本,自己走进来的。”
徐秉正拍下惊堂木。
“裴承礼,军粮私售,冒领恤银,伪造军报。你一项项答。”
他先否认军粮。
说许家欺上瞒下,他只负责引荐。
徐秉正让人带上仓院管事。
管事交代,每笔银子都有分领暗记,裴承礼的长随每月亲自来取。
他又说,长随背主。
长随被带进来时,裤腿湿了一片。
他将头磕得咚咚响。
“二爷,您不能不认啊!您说侯爷一死,军中没人敢驳您,才叫小的拿旧印重做军报!”
裴承礼扑过去,被差役按住肩。
他转头看我。
“大哥,他是你买通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看向周氏。
“母亲,您说句话!”
周氏抓着椅子扶手。
“我只是替你收银,改军报的事,我不知道。”
裴承礼张开嘴,牙齿磕了一下。
“您让我先把哥哥的名字报上去。您说,他伤成那样,活着回来也是拖累……”
“住口!”
周氏尖声打断。
堂中静下来。
书吏的笔却没停。
我看着那一行行墨迹,胸口发紧,又一点点松开。
这回不是他们关起门来说话。
每一个字,都有人记。
许玉容被带进来时,手上没有金锁。
她还想扶着腰走,瞧见孟芸抱着孩子站在堂下,脚步乱了。
宋恕与另一名女医一同呈了验诊结论。
她并未有孕。
梁药商、金匠、她的贴身丫头,也分别留下了证言。
许玉容先说丫头擅作主张。
丫头抬起头,哭着喊出她赏银的数目,又说出那封让药商另备首饰用物的手札藏在哪里。
差役早已找到。
许玉容看见自己的字,脸上再挤不出笑。
她忽然指向我。
“他也害我!他把镯子融成锁,逼着我戴!”
我把验看长命锁的文书放到案上。
“锁没有问题。”
“你明知镯子有问题!”
“你终于肯认,那镯子有问题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沈宜站在我身旁,慢慢卷起袖子。
腕上的擦伤结了痂。
“我说戴不进去,你按着我推。”
她看着许玉容。
“你今日说,是别人背着你做手脚。那你当日为何非要我戴上?”
许玉容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她扑向裴承礼。
“是他逼我的!他自己伤了身子,生不出孩子,却要我替他装有孕。他说只要长房也没后,爵位就稳了!”
裴承礼抬手便打。
差役攥住他的胳膊,他一掌挥空,撞翻了旁边的木凳。
“贱妇!你许家吞的银子,比我少?”
许玉容跌在地上,发髻散开。
“我许家若不是替你办事,会落到今日?”
两人隔着差役对骂。
先骂钱。
再骂孩子。
最后,连彼此早就藏好的退路,都骂了出来。
一处别院。
两张出京路引。
还有裴承礼私藏在城北的银票。
徐秉正抬了抬手。
书吏换了一张纸。
韩骁站在我后头,小声道:“早知道让他们吵,何苦查这么久。”
我抬眼看他。
“没证据,他们只会一起骂我。”
他摸了摸下巴。
“也是。”
堂下的裴承礼忽然不骂了。
他看见徐秉正写下请移交刑部复核的文书,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一项项添上罪名。
他的肩膀垮下来。
“大哥。”
这一声,倒有几分小时候的腔调。
我低头看他。
他跪着往前挪。
“我把银子还回来。爵位我不要了,母亲的东西也给你。你带兵,你有功,你替我求一句。”
我没动。
他伸手抓我的裤脚。
“我是你亲弟弟!”
我用拐杖压住他的手。
“那日,车上能不能多放一块门板?”
他怔住。
“什么?”
“断石关。你带三车东西走的时候,能不能给我留一块门板?”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我俯下身。
“我不占车。给我一块板,两个能拉人的,就行。”
他的嘴唇发白。
“大哥,当时乱,我……”
“你数得清银子,数不清活人。”
我挪开拐杖。
“别求我。我不会替你开口。”
裴承礼坐倒在地。
他盯着自己的手,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都不要了,我都不要了……”
许玉容抓着他袖口哭。
周氏想过去,腿一软,从椅边滑了下来。
丫头捧着的诰命服掉在地上。
没人去捡。
我撑着轮椅扶手坐回去,背后已经湿透。
沈宜把掌心贴在我的手背上。
我反手握住她。
“走。”
她问:“回侯府?”
“先去医馆。”
我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再不去,宋恕真要把我钉在床上。”
【第十章】
宋恕没把我钉在床上。
他收走了我的轮椅。
连拐杖也没留。
“想下地,就爬。”
我躺在榻上看他。
“你对立过功的人,就这个态度?”
他抖开一块带血的旧布。
“立功的是你,长肉的是你的腿。腿没答应。”
沈宜坐在一旁喝药。
她喝一口,朝我看一眼。
我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案子移交后,前后又查了四十余日。
徐秉正没因为我受了委屈,便替我省掉该走的程序。
军报的来路、旧印的交接、驿站的记录,逐项核验。
我当年买的那三匹绸缎,也没能躲过沈宜。
她拿着旧票坐到床边。
“说吧,送谁了?”
“你。”
“我怎么不记得?”
“你说颜色太艳,裁了三套枕套。”
她停住。
转头看了眼我脑袋底下。
我把枕头往上提了一点。
“证物还在。”
她把票折起来,没再追问。
我伸手拉她。
她先看我的腿,再将手递过来。
“镯子那件事,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了大半。”
“那另一半呢?”
“我以为只要把承礼拉下来,这侯府便是我的。父亲旧部念我的功,我就能顺势接下军中差事。”
我看着床沿。
“后来才知道,他们连死人的钱都没放过。”
沈宜没接话。
她把腕上的袖子往下拢了拢。
我伸手碰了碰那道浅疤。
“我那天还想,等二房绝嗣,往后便没人同我争。”
她看向我。
“那个孩子呢?”
“不是他们的。”
“若是呢?”
我抬头,与她对视。
“也不拿孩子填账。”
她握住我的手,指尖慢慢松开。
“这句话,你记着。”
我点头。
刑部的判文送到时,我已能拄杖走过半个院子。
裴承礼私售军资、假造军报,致前线转运失序,又冒领恤银,数罪并案,判了死罪。
行刑前,他托人送来一封信。
开头叫我哥哥。
中间叫我侯爷。
末尾说,他愿给我当牛做马。
我没回。
押送人来问是否带话,我只让他将那三百两抚恤凭据交回去。
不多添一句。
许玉容参与谋害沈宜,买婴冒嗣,协助转移赃物,被判流徙。
许家几名经手军粮的主事,另按各自罪责处置。
周氏的诰命被夺,私产追缴,因经手赃款、协助冒领,亦入了刑案。
她托族老来求,说愿去庵里吃斋,给父亲守一辈子灯。
族老说到一半,看见我桌上的亡者名册,声音低下去。
我问:“她吃一顿斋,能给哪家添一碗米?”
族老叹了口气,没再来。
赵全的供述与递交凭据算了从轻的情节,但拐骗母子、纵火毁证,一样没免。
他被押走时,望见我扶着拐杖站在廊下,张了张嘴。
我没躲,也没过去。
他最后低下头,跟着差役出了门。
父亲那道准许先供后验的批条,也写进了结案卷宗。
功是功,失察是失察。
朝廷追记其守关战死之功,亦申明仓促授权之失。
侯爵承袭另行审议。
我递了自己的战功册,也交了断石关余部的联名陈述。
该等便等。
没人能再用一张族议,替朝廷把事情定下。
追缴回来的银钱先补军中亏空,再核发抚恤。
钱有仓领银那天,特意来医馆找我。
他把新买的铁锅背在身上,拍得邦邦响。
“大爷,买回来了。”
我看着锅。
“你一路背过来的?”
“怕你没瞧见。”
韩骁伸手敲了敲。
“好锅。”
钱有仓把他的手拨开。
“别敲坏。你赔得起?”
韩骁摸出自己的抚恤补发凭条。
“我如今也有钱。”
钱有仓看了一眼。
“你那叫伤补,不叫抚恤。字认清楚,省得下回又让人给埋了。”
院里几个伤兵笑得直拍腿。
有人拍到伤处,立刻吸着气骂人。
我坐在廊下,听着这一阵笑,伸手端茶。
茶盏到嘴边,手抖了一下。
沈宜替我扶住。
谁也没说话。
孟芸带孩子来谢我时,孩子已经养得能抓住人的手指。
她将两双新鞋放到桌上。
一双给沈宜。
一双给我,鞋口特意留得宽。
她说,丈夫的抚恤领到了,路引也补了,准备回乡,与婆母开个小食摊。
“孩子总得有个活法。”
我让人送她出城,只给了路上的车钱,没有把那孩子留在侯府。
沈宜问我为何没留她做工。
我说:“她被困得够久了。她自己选。”
那天傍晚,朝廷的承袭文书到了。
侯府归我承袭。
军印没有还我。
另有任命,让我伤愈后入新整的军务衙署,协理伤亡核验与军需复核,待考核后再议领兵。
韩骁听完,脸皱成一团。
“您从前拿刀,如今拿账本?”
我将文书折好。
“挺好。刀砍眼前的,账本能翻墙里的。”
他想了想,点头。
“那给我也配一本。”
“你先把自己名字写明白。”
他转身去找钱有仓借笔。
分家清产那日,许玉容的首饰箱被抬出来抵债。
最上面摆着那把长命锁。
锁面四个字,亮得扎眼。
沈宜拿起来,问我怎么处置。
我说:“融了。”
她看我。
“还打锁?”
“不打。兑成银钱,添进伤兵药费。”
杜衡接过锁,没忍住笑。
“大爷,这金子到了您手里,倒挺忙。”
“金子忙些,人就能少忙些。”
我拄着拐杖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叫住他。
“留一点。”
沈宜抬眼。
我从怀里取出早备好的净金小盒。
“给我夫人打支簪。用这个,别用那块。”
杜衡掂了掂。
“要什么样式?”
我看向沈宜。
她站在箱笼旁,袖口卷着,正在核对最后一笔嫁妆。
听见问话,她抬起手,在自己腕上的浅疤处点了点。
“简单些,别有暗槽。”
杜衡应了,抱着匣子出门。
我挪到她身边。
“侯府如今都是你的了,还查?”
沈宜翻过一页,拿算盘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侯府是侯府,嫁妆是嫁妆。”
“你是你,那三匹绸缎是三匹绸缎。”
我低头。
账本末尾,新添了一行。
裴承岳,假借马草支取绸缎银,已核实用于夫人枕套。
准予销账。
我忍不住笑出声。
院门外,韩骁捧着刚写的名字跑进来。
“夫人,您帮我看看,这回能证明我活着了吧?”
沈宜接过纸。
纸上的韩字缺了一笔。
她提笔补上,将纸递回去。
“能。”
韩骁把纸折好,贴着胸口收进衣襟。
我伸手去拿案上的新账本。
沈宜先按住了。
“做什么?”
“借一本。”
“又记谁的账?”
我看着门外还在嬉闹的伤兵,将算盘拨回原位。
“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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