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刑房的窗纸破了一角。
风把油灯吹成豆大一点,桌上一碗药还冒着气。我闻见半夏味,舌根先泛苦。
“师兄,碗里是什么?”
“喝了能少受些罪。”
“喝完我还能说话吗?”
闻持衡没答。他拿起匙,碰了下碗沿。
我把两只手摊在桌上。右手小指折了,指头朝一边歪。
“你给我接这根指头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我说过很多话。”
“你说做木匠的,手归自己。哪怕是师父,也不能按住徒弟的手替他下刀。”
他还握着匙。
门外有人催:“闻大夫,王府的人等着验。”
他把碗推过来。
“许自成,别逼我叫人。”
我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喝了。
不是我认了那张供状。
是我看见他袖口露出半寸木头。那是我给他做的脉枕,开春时我们还为这玩意儿拌过嘴。他说医者不用这么讲究,我说你要不讲究,别挑我那块最贵的枣木。
我以为他带着它,是来给我看病的。
苦味从舌根窜上鼻腔。等药碗见底,我再张嘴,只剩喉咙里一团气。
闻持衡把碗收走,没拿我的手。
那只枣木脉枕也不是他带来给我用的。桌下有只布包,他把碗放进去时我才看清,脉枕上刻的是他明日义诊的摊号。他原本就要去那儿,来刑房只是顺路。
门开了。
裴行舟站在门口,腰里别着他十八岁那年求我给他做的木牌。上头原来刻的是“今日不赌”,他拿回去添了两个字,变成“今日不赌明日”。
他把一张放行条拍在桌上。
“你走。车在东门。”
我指了指喉咙。
他把脸扭开。
“你妹替你求的。出了城,别再回头。”
我伸手去拿放行条,刚捏住纸角,院里传来一声童音。
“许师傅,我奶奶呢?”
我认得那孩子。叫豆子,换牙,吹口哨总漏风。她奶奶在南棚给人添炭,知道我修东西时不爱被围着看,每回都给我隔出一张矮凳。
我把放行条翻过来,蘸着桌上的药渣写了三个字。
去南棚。
裴行舟一把攥皱那张纸。
“王爷亲笔封的路。现在东门有人肯放,你还挑去哪儿?”
我又写:她还活?
这回他连纸都拿走了。
我没上他的车。
南棚的门板让水冲开了半扇。我走到那儿,只摸到一只挂在门钉上的鞋。鞋尖缝过,用的是我铺子里装木屑的麻线。
后来追我的还是裴行舟。
他在桥头叫了我三遍全名。头两遍让我停,第三遍,他身后的人已经越过了他。
桥栏断了。
我手里一直攥着那只鞋。落下去时撞到石头,鞋飞出去,沉得比我快。
宇文让的封路告示还贴在桥柱上。纸墨遇水洇开,唯独“民众勿惊”四个字,在灯照得见的地方。
我妹妹就站在那盏灯下。
许雁回提着裙角,从台阶上下来。她脚上踩了泥,一步一滑,走到我跟前时,抓住了我那只还露在水外的手。
“别使劲。”她说,“你抓不住我的。”
我嘴里全是河水。
她看见我另一只手伸向腰间,眼睛往下移。
我腰上有把削木头的小刀。
也有半截浸了水的戏轴。
“没有用。”她说,“他们只肯信站在灯下的人。你现在把我拉下去,明早还会有一盏灯,还会有人站上来。”
我划开了戏轴上的红结。
刀锋挑断丝线的那一刻,她把我的手攥得死紧。
“你做了什么?”
桥上的灯灭了。
再睁眼时,我坐在许家铺子门口,喝一碗没加盐的豆花。
隔壁卖饼的说,六月十八,雨下得真蹊跷,晒在北头的被褥湿了,晒在南头的咸鱼一条没少。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小指能弯。
鞋没了。
我吐了一口气,豆花吹到了对面裴行舟的袖口上。
“你有毛病?”他拍袖子。
我抄起碗。
裴行舟把脸往我手边一递:“打。打完帮我把账结了。”
我放下碗,问他:“南棚在哪儿?”
他拿起我碗里的勺子:“昨日封了。你修门修得比王府批条子还上心,有没有想过干点挣银子的活?”
那一轮,我闯了南棚。
我记得豆子奶奶在哪张床,拎了个筐去接人。人没接着,倒叫人连筐带我抬上了戏台。何敬修举着一张收据,问台下百姓,若不是我偷换了木料,好端端的门为何会变形。
许雁回在侧幕冲我摇头。
我又剪了一道结。
第二回睁眼,是六月初六。
我抢先去找何敬修的账,找了整整一天,找到七套,七套全对不上。等我拖着一麻袋账簿回家,门上已经贴了妹妹替我赔礼的告示。
我站在巷口。一群孩子指着我唱,说恶兄欠了十万贯,麻袋里装的全是妹妹的嫁妆。
我第三次摸到戏轴。
这一次,我听清了身后许雁回的脚步。她跑得一只鞋都掉了。
“别剪!你能不能先叫我把话说完!”
我想回头,又听见巷口有人喊:“许姑娘,那人带刀,你离他远点!”
第三道结断了。
现在,五月二十。
许家铺子里刨花落了一地。正午的日头照进来,三把新锯挂在墙上,一把都没沾上血。
一个穿绸衫的伙计站在门外,抱着束扎了彩带的纸花。
“请许姑娘试妆。两位在这个地方画押,领个喜钱。”
许雁回立在柜台边,手腕上搭着她去年过岁时裁的红袖子。
她没接花。
她盯着我腰间那把削木刀。
“你还剪吗?”
我把摊在柜台上的戏轴拉开给她看。
三道红结,一道都没剩。
“今儿最后一场。你这回可得从头唱。”
送花的伙计左右看了看。
“二位排过了?”
“排过。”我说,“我死了,你们还在加演。”
伙计往后退了半步。
许雁回抓住戏轴:“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吓跑唯一肯把原件送上门的人?”
“行。你问。”
她把袖子往上一拢,指着画押的位置。
“我演义妹,领过场银二十两。我哥演恶兄,他领多少?”
伙计伸出两根指头。
我问:“二十两?”
“两顿骂。”他说完发现不对,赶紧补了一句,“还有两吊钱。管饭。”
院子里一声闷响。
裴行舟翻墙落地,踩碎了我晾松脂的破瓦罐。他捡起一块挂在鞋上的瓦片,往墙角一丢。
“成子,两吊钱加管饭,你有什么好想的?我陪你一道去领。”
我看他一眼。
他把鞋搁在空凳上。
小时候我俩偷摘过同一棵李子树。他先爬,我在底下给他扶梯子。主人放狗,他把整筐李子抛给我,自己蹲在树上没走。我记他的好,记了二十年。后来他追我到桥上,一路都在喊我的全名。
“行舟。”我说,“我留了份差给你。”
“什么差?”
“看门。”
“谁能使唤得动本世子?”
我伸手,往他刚踩碎的瓦罐上一指。
他瞄了一眼里头淌出来的松脂。
“看哪个门?我换双鞋。”
许雁回放下戏轴,去接那束花。
手伸到一半,外头又有人敲门。敲了三下,第三下没落稳,停在了门板上。
门开,豆子扶着她奶奶的胳膊,从两条长凳中间挤进来。
她奶奶脚上一双布鞋,右鞋尖裂了口。
“许师傅,听说你给南棚修过门。那棚里有我的铺位吗?”
我想请她先坐,又把伸向矮凳的手收了回来。
前三回,她都没在五月二十来过。
这回她来了。因为我活着坐在铺子里,而她脚上的鞋,还没来得及换掉。
我蹲下,把矮凳翻过来,老凳腿朝上。
“您先说,谁来通知您搬?”
豆子扬起下巴,朝捧花的伙计一点。
“他来过。他叫我奶奶盖手印,说那地方有避雨的屋顶,还有一人一把伞。”
我伸手接过花,拆开彩绳。
花底卷着一张领讫单。首行写着“义妹代领雨具一百二十件”,落款格留给许雁回。日期是六月十八,离今天还有二十九天。
纸背印着一只朱公鸡,叼着铜钱。
“原来不是请我妹妹演戏。”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推到伙计面前。
“是请她演一百二十把伞。”
伙计转身就走,让裴行舟堵在了门口。
“怕什么?”裴行舟说,“又没叫你演伞。你先把花钱结一下,花是你出的,彩带是我们拆的,算一人一半,公道吧?”
伙计抱着秃花束走了。
裴行舟站门口数他给的铜钱,数到第五枚,忽地转过脸。
“成子,咱们五月就把六月的东西领完了,那六月的人怎么领?”
我尚未开口,许雁回捏着空落款,先答了他。
“他们领不到。到时候,我管他们哭,我哥管他们骂,何先生管收钱。”
裴行舟把第五枚铜钱放回第一枚旁边,重新数了一遍。
“那我呢?”
“你管看门。”
这回他没问看哪个。
第二章
铺子关了半扇门。
许雁回把那身红衣折好,垫在柜台角上。隔墙蒸的咸饼出了锅,葱味往屋里钻。豆子趴在凳上缝鞋,针头戳进鞋底拔不出来,咬着牙拔了两回。
我给她拔了针,讨了截麻线。
她拿起拆开的花问:“这个能给我吗?”
“能。纸单留下。”
她把花一朵朵摘下来,往奶奶刚缝好的鞋尖上比。
许雁回把戏轴递给我。
“你先把后头那层纸起开,别用刀。我头三回拦你,你看都不看我,这回劳驾你把我说的每个字听完。”
我拿薄竹片去挑边。
许家旧戏班有一出《回门》,唱砸了就叫打板的停一停,退回前一折重来。戏班最后一任班主是我祖母。她把旧戏轴压在柜子底下,留句话:丧事上不唱这出,许家人也不许在这出戏里认仇。
我小时候当她怕唱词招晦气。
纸层底下压着三行小字。剪一结,退一折;认角的人记得,旁人不记;三折尽,往后死生不归台上管。
最后一行有两个窄窄的指印。我按上去,右拇指严丝合缝。
“你是什么时候按的?”
“上一世里,何敬修送来一幅戏单,说是替许家翻盖戏楼,让咱俩按个手印。我按了你的,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
那时我手上糊着鱼鳔胶,歪着头叫她代笔。她拿我的拇指在红泥里一滚,力气没使匀,红泥印到了我鼻尖上。她笑得勾住了柜台,我拿胳膊肘去顶她,她先把我的袖子卷起来,免得沾了胶洗不掉。
我搓了搓拇指。
“这张纸没被退回去?”
“戏轴只退台上的人,不退自己。”她点着那两枚印,“本来就画了一次押。三回下来,他倒省了三回印泥。”
我把竹片放下。
“你还劝我别剪。除了不想重来,还有什么?”
“第一回,我以为那是我自己挣来的。”
“什么?”
“台下的人肯听我说话。”
豆子拔针的手停了停。许雁回看见,伸出小指替她把线头勾开。
“我六岁就做一个梦,梦里我不是这里的人,在一个剧场里干活。后来我越大,那些事越清楚。满台的人鞠躬,我蹲在帘子后头,等他们走完,把台阶上掉的亮片一枚一枚扫掉。到这里,我跟我爹说,我也想上台。咱爹问我,你在铺子里喊人来吃饭都不敢,站上去说给谁听?”
“你比他嗓门大。”我说。
“所以我记他的话记了这么多年。他死前我还想跟他比一回,结果他只能用筷子敲碗。我喊一声,他敲一下,硬说是他敲得响。”
我想去拎暖壶,又坐了回去。
“何敬修知道你那些梦?”
“我没说过。他只知道我会排戏,还知道我想在台前有个名字。那束花底下的东西,我头一回没看。他让我替你求情,我就求情,让我替南棚收伞,我站在台上收了。他说大家都愿意听你的,你只要站上去,就能把他们救出来。”
“所以你站了。”
“我站了。”她看着豆子手里的鞋,“我下来,想掀开装伞的箱子。他在台阶下对我说,台上的东西都是借景,我掀开,大家就得问领讫单上谁盖的印。”
“你就没掀?”
“我想掀,又去摸了袖子里的收条。摸完,松了手。”
她把那只鞋从豆子手里接过来,鞋头朝向自己。
“哥,我到桥上拉你的时候,已经知道他们不肯放你走。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那里说没人肯信你,不是因为你真说了假话。是我盼着你信了,好让我不用再说第二句。”
我问:“第二句是什么?”
“我把伞签走了。”
铺子里只剩隔墙端笼屉的声音。竹屉垒得高,有人叫底下人让路,叫了两遍,第三遍笑了,说狗都知道让,你怎么不知道。
我把自己的那份领讫单叠起来。
“许雁回,我现在不说原谅你。姓何的这回照样能把你捧上去。你还会上吗?”
她嘴张了一下。
“我想上。”她说,“但我的词我自己写。”
“那你先写两句给我听听。”
她拽过一张包刨花的纸,拿炭笔写下头一句。
今年五月二十,南棚尚未领到一把伞。
写完以后她握着炭笔,迟迟没落第二笔。
脚边传来豆子的声音:“你把我奶奶的鞋还我。那不是写字的垫板。”
许雁回把鞋还了,拉过矮凳。凳面坑坑洼洼,她拿纸裹着膝盖写了第二句。
我若签了字,我就带你们去开箱。
我看清了,问她:“这之前还差什么?”
“箱子。”
“还有人。”
“谁?”
“闻持衡、裴行舟、宇文让。三个都得来。”
许雁回抬头。
“他们上次送你上路,你这一回还请他们?”
“我不请他们,何敬修也会请。他那桌菜新鲜,能把一个不愿掀箱盖的人夸到往上坐。我这儿寒酸,只有一碟咸饼。”我把那纸单铺平,“咱们得看看,谁肯先伸手。”
豆子奶奶穿好鞋,一脚踩实,一脚轻了些。
“我能说句话吗?”
我把凳子转给她。
“我姓石。你们若要写谁没领到伞,写石桂英。别写豆子奶奶。回头她长大了,旁人拿着单子,还以为她奶奶真叫这个。”
许雁回低头改了。
外边来了个抬笼屉的伙计,说隔墙饼卖完了,问咱们还有没有多的蒸笼。
我翻开柜子,找到自己前一天定做的木笼。底下压着两张订金单,一张王府,一张世子府。
王府定个方桌,宇文让批了六个字:别晃,上回洒了。
世子府定个木箱,裴行舟另添六个字:别锁,我没钥匙。
我抽出两张单子,对着日光一比,右下角都盖着叼钱的朱公鸡。
“这章是什么?”
石桂英把眼睛凑过来。
“南棚的章。廿年前叫鸡鸣仓,收完粮敲一口钟。你娘小时候偷摸进去拣过豆子,我追着她跑三条巷。盖这个章的东西,按规矩写进旧仓账,不该另开一本。”
我想起我拎过的那七套账。
“那旧仓账归谁?”
“仓里管过粮的人。没死的,全叫何先生赶去养老了。”
我等她往下说。
她把手掌拍在自己的腿上。
“我没同意养。他给的钱,还没我卖炭挣得多。”
门外的裴行舟吃完一张咸饼,探头进来。
“我听了半天,怎么又多个人能使唤我?”
石桂英一瞪眼。
“你小时候爬树,梯子撤了,谁把你接下来的?”
裴行舟把剩下半张饼吞了。
“石婶。从此以后我只听你一个人的。”
“行。给我打一壶水。”
人走出去五步,许雁回问:“他刚才是不是说只听我一个人的?”
“他说只听石婶一个人的。”
“我知道。”她把炭笔插进发间,站起来,“我想知道他能不能听完一句话。”
第三章
我到闻家医馆时,廊下挂了三串艾草。
三张长凳,两张坐着人。一位卖豆腐的把脚垫在凳上,脚趾头动一动,旁边的小童就记一笔。
我问他记什么。
“师父说这位爷疼够三十下才来看。现在二十九下了。”
卖豆腐的闻言猛一蹬腿。
小童记上第三十下,起身请人。
闻持衡走出来,拿布给人裹脚,裹到一半才朝我瞅了一眼。
“你手怎么了?”
我看了看自己好端端的右手。
“没怎么。”
“没怎么就别一直握。”他用下巴点点另一张凳,“把脉枕搁过来。”
我伸手去拿。手摸到枣木,掌心一缩,脉枕磕在凳边。
闻持衡把病人送走,取一块布擦净了它。
“你来这儿见我,手里却攥着门钥匙。是我请错了人,还是你进错了门?”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南棚搬给老人住,义诊摊八个。何敬修请你签总医。签了吗?”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字条,往我面前一放。
“明日签。差七两银,若我不签,三个月的赊药收不回来。你是来替他们还钱?”
我把手背过去。手肘撞到一只铜盆,盆里的水晃出半圈,打湿了我的裤脚。
“我是来问你,若他们请你配一碗让人开不了口的药,你给不给?”
医馆小童把账夹在胳膊下,去前头收帘子。帘子挂上一半,小童停住了手。
闻持衡说:“若他手术时会咬断自己的舌头,我给。”
“若有人按着他,逼他签认罪状呢?”
“不给。”
“若他们说,你不给,借药的老人就断药呢?”
他把那块布扔进盆里。
“你要是拿空话来考我,我也有空话给你。你把人领来,把要挟我的人也领来,我答给他听。”
我想讲那口药有多苦,想讲他桌下那只布包。告到一半,我得先告诉他我在别处死过。他多半会把脉枕拿过来,先看看我还有没有救。
我把许雁回的领讫单摊开。
“大师兄,至少先别签这张总医凭照。你亲眼看看南棚。去看诊只认病人,不认戏位。我出脚钱。”
闻持衡拿起领讫单,逐字看完。
“脚钱不用,给我立张欠条。”
“欠什么?”
“你这条裤子滴的是我给病人洗伤口的水。回去洗干净了赔给我。”
“水也赔?”
“裤子。你这条补了四回,第五回该给你换了。我这里还挂着你十二年前留的那条,不能只占着地方。”
我站在那盆水边,半晌没接话。
医馆小童已经放下帘子,从帘缝里伸进一只手。
“师父,三个月赊药的单子我抄好了。去南棚能不能带我?我会算谁拿了药,谁没拿。”
闻持衡瞥了他一眼。
“你只懂算三十下。”
“那也比他们强。他们一百二十把伞都不用数。”
小童说完就跑了,剩半幅帘子垂下来,一边高一边低。
出了医馆,我和裴行舟在王府侧门碰头。
他拎了壶水,走一路喝一路,到石桂英手里只剩半壶。石桂英没骂他,让他记得把壶嘴也擦擦。现在他抱着空壶,说是怕王府茶淡,要来兑点意思。
侧门没开。
门上新钉了两个铜环,一名门房隔着缝问:“赴谁的帖?”
“宇文让。”我说。
“没帖请回。”
裴行舟把脸挤向门缝。
“他没帖,我有脸。”
门房凑近了看:“世子,王爷让您少来。他还记得您借着送鱼,捞走了他池子里那条白鲤。”
“我还了。”
“您还的是一锅。”
裴行舟捧壶坐到门槛上。
“成子,你人脉真广。神医叫你赔裤子,王爷隔着门叫你滚。下一个要是我不搭理你,你就该去墙上贴寻亲告示了。”
我正要把手里六个字的订金单塞进去,门内走过一双黑靴。那人伸出手,捏住纸的一头。
“桌子做好了吗?”
“做好了。桌脚打了编号。”
“打什么编号?”
“怕换了。”
门开一尺。宇文让站在阴影里,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拎着一条湿帕。
“听说你要去南棚实地点验。为何刚好赶在我批钱前面?”
“你批给谁?”
“礼署收钱发给工匠。”
“你不要工匠送到的单子?”
“礼署给总单。人多,逐一验要排到下月。”
“下月十八办义演,钱先付,伞先给人演出来,真伞最后再排。”我伸手指着院子,“那桌子还在这儿吗?你叫门房抬出来。”
宇文让看了门房一眼。
两个人抬出一张刚上漆的方桌,摆在门口。裴行舟拿茶壶往上一搁,茶壶往南滑了半寸。
宇文让问:“六个字,哪三个你不认识?”
我没跟他抬杠,单膝点地去看桌腿。我打的是四方暗榫。这张桌子底下透出钉头,右前脚拿两片木楔垫着。
我把那张单子举过顶。
“桌子不是我做的。你给礼署的银够买四条好腿,人家用三条就把你糊弄过去了。”
门房把手往衣摆上抹了抹。
“王爷,送来的人说许师傅赶工,落了编号。”
裴行舟从门槛上站起来,把茶壶提走。
“都别忙着怪三条腿。它撑到现在,尽力了。”
宇文让松开扶门的手。
“门房,去请库吏。账上若是许自成领的银,让他带领讫书来。”
库吏拿来一张票,下面刮掉了一个字,又补写一个“许”。
我伸手去接,库吏立刻把票收回。他那指甲缝里全是红灰,腰上挂着库里的钥匙,背后还跟了一个抱匣子的小吏。
宇文让说:“你不敢给他看,给我。”
库吏把票递了过来。
宇文让看过,没往回还。
“正本留在这里。副本给他。”
我接过副本,问:“明日你去南棚没有?”
他把帕子摊开,擦了擦手。
“朝里催我清理城南河道。义演搭台,占河边一段路,本该叫我派人看。我若亲去,外人只当我给何敬修撑场。”
“那你就说去看桌腿。”
“我去,他必给我看四条。”
“你不去,第四条就得有人拿肩顶。”
宇文让没说话。
方桌另一头,裴行舟把膝盖顶进桌下,真试了试。他试得一张脸都皱了,抽出腿时把木楔带掉一片。桌面晃了一下,门房拿肚皮接住。
我看着宇文让。
我曾经跟他喝酒,喝到夜里铺门关了,他想起第二天还要听礼官问话,把空碗推给我,说大人物喝多了也不能有酒气,请我替他喝最后那口。
我抢了他碗里的酒。他从桌底下摸出一坛新的。
那人当时坐得离我一尺。现在站得也不比那天远。
“你曾经问过我,城里要封路,怎么能知道哪户人家腰上拴了钥匙,哪户拴的是孩子。”
宇文让把帕子折起来。
“我记得。你当时答,不封,就知道了。”
“明日你再问一遍。”
“明日几点?”
“辰初。带靴子,棚里有水。”
宇文让低头,正看脚上那双。
裴行舟说:“我借你。两双都行。”
“你还有两双?”
“有一双在你池子里。捞鱼那天丢的,真没想瞒你。”
方桌底下的门房一抖,桌面险些翻过去。
第四章
南棚外头贴着四个字:无一遗漏。
墙根泥水里蹲了九个人。石桂英是第十个,她带着铺盖,铺盖上绑了半截她常坐的条凳。
南棚原是鸡鸣仓的东半边。高地的正仓如今上着锁,地低的廊屋挑出来给老人安置。为着来年修城南河堤,三条巷子要腾出来,南棚便成了临时落脚的地方。
库里有新木板的气味。雨从破瓦滴下来,碰在空水缸里,隔一会儿一响。
我拿旧单子找我修过的那扇门。
门让人拆了。两个门轴都好好的,门板被钉在台架底下,上头搁着一只贴大红喜字的木箱。
何敬修就站在木箱旁。
他穿一身青布,手上提一壶热茶。先给宇文让倒,宇文让没接,他也没叫人捧着,转手递给了坐在门边的石桂英。
“石婶,您来验收,怎么不先招呼一声?”
石桂英捧过茶。
“我来住。”
何敬修点头:“干净铺位给您留着。”
她把茶碗放到地上,在湿铺子里走了一圈。
“您别费事给我挑。最差的一个给我,我先睡出滋味来,好给后来的人提个醒。”
负责搬人的两个伙计一个捂嘴,一个低头把自己的干鞋往后缩。
何敬修吩咐人拿席。又叫人给闻持衡看义诊位置,邀裴行舟去试沿河的看台,最后朝我走来。
“许师傅,你要来谈桌子,何苦带这么多人?”
我举了举手里的副本。
“有些桌子少条腿,不多喊两个人搬不动。”
他低眼看了一会儿那纸。
“不法小吏借工匠名头领银,礼署自有惩处。来人,记一笔。”
那小吏果然执笔记了一笔。
裴行舟绕回来,伸头去瞧。
“你记下什么了?”
小吏把纸翻给他看,上头写“查”。
裴行舟说:“挺好。这么大一个字,值不值半张桌子?”
何敬修移开半步,露出身后的木箱。
“诸位来得巧。雨具第一批已经点好。许姑娘,试过妆,咱们就把这件大事定下来。你义举传名的那天,连州学也会来人。”
许雁回没穿送来的衣服。她把那张领讫单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给何敬修看。
“请开箱。”
何敬修目光落在空手印格上。
“不是不让开,到了开的时候,会有人举给大家看。”
“开的时候是哪天?”
“六月十八。”
“那这月二十我签单做什么?先把手印晾干吗?”
石桂英端起碗,吹了吹茶叶。库门边两个伙计把脚往前移了半寸。
何敬修笑了笑,接过单子。
“想查数也成。只拆一箱,给石婶见见。”
他把盒盖抬了一指高,刚要招手让人撤红纸,棚门口急奔进一个差役。
“大人,您请来的看客到了。”
一群孩子挤进来。最前头拿着一面红纸旗,旗上两个时新大字:义妹。后头还跟了一对鼓手,举槌就敲。
何敬修顺势把箱盖放回去。
“且等等。仪式是礼,来了客就要全礼。”
墙边原有一块干地方。两个壮汉抬进一座木牌楼,脚一落地,把那点干地也占了。石桂英拎起铺盖后退,豆子伸手去扶,手套进了她奶奶捆铺盖的草绳里。
我伸手抬箱盖,何敬修的手压在另一角。
“许师傅。”他朝围过来的人放高了声,“你昨日来要这个义捐采买的差,本署没有应。今日你带着令妹来闹,是嫌一张桌子的银子喂不饱?”
我没找他要过采买。
可他才开口,已经有个小孩掉头去寻同伴,喊:“开始了!恶兄要掀义妹的箱子!”
许雁回看向我。她想越过箱角,又被两个搬牌楼的人挡住。她抬腿踩上门板,绣鞋底一滑,闻持衡拽了她一把。
我用指节在箱上敲两下。里头闷着,没回音。
“我打个岔。”我冲最前头拿红旗的小孩说,“你这旗是他给你的?”
小孩看了眼何敬修,又把红旗往背后一藏。
“给了多少?”
小孩伸出两根指头。
“两顿饭?”
“两文。还说再喊三回,多一文。”
我往台边一坐。
“喊我什么?”
“恶兄。”
“你姓什么?”
“我姓崔。”
“那去找你哥。崔家兄弟这差事离家近,别跟我抢。”
孩子当真转身去找。人群里一阵笑,连鼓声都漏了一拍。
何敬修没跟着笑。
他松开木箱,伸手做了个请。
我就要动手,指尖却摸到箱盖底下两枚短短的钉尖。
这是装了戏机关的箱子。
我替祖母做过。盖子要朝戏台内侧掀,朝外硬掀,侧板先倒。里头原本用来落纸屑,至于这回落什么,瞧何敬修那手背油光就知道,他早摸过。
我对裴行舟说:“把箱子转过去。盖冲我。”
裴行舟扔下茶壶,一个人抱住箱子转。
箱子底下还压着一角门板。转到一半卡住,裴行舟的靴子碾破了壶盖。我们俩耳边都听见一声脆响,他僵着不动,低头问了我一句:
“这壶是石婶的吗?”
“是。”
他额角一跳。
“不是从王府偷的那个吧?”
宇文让刚走近。听见这话,他一把扶住将翻的箱脚。
我把箱子扶正,从里侧掀开盖子。
底下没有伞。
只有一只开了缝的粗布袋。红纸包了半袋泥灰,压住纸角的两块砖上,写着“真伞与民同享”。
裴行舟挨个把字念完。
“一块两字,一共六个。得三块砖。”
闻持衡抬手一指,泥灰底下还有一块。
裴行舟掏出那块砖,翻过来。砖背刻着他的名字。
他闭了闭眼。
“这块砖我认得。谁把我家茅房垫脚的砖拆了?”
后头有人笑出一声,抬手捂晚了。两个鼓手分站一边,捏着鼓槌,都没再动。
何敬修盯着那三块砖。
“试的是戏箱,不是真库。许师傅原来没见过布景。”
“见过。布景是你们的,底下这扇门是我给南棚装的。”我把门轴从支架下拽了出来,“我知道你想问我要什么。不要你给我活,也不要补银。谁准你拆了这道门?”
管棚的小吏瞄着何敬修。
何敬修没答。
外头有老人打了声喷嚏。
宇文让转头问那小吏:“谁让拆的?”
小吏把头垂下去。
“礼署说义演朝着南边排,这门关上挡视线。说是等戏唱完,再替他们装回去。”
“这中间住进来的人呢?”
小吏指了指那些铺盖。
“台侧避雨。要是有伞,也能先撑几宿。”
风顺着那个门洞灌进来。豆子套在草绳里的手抖了抖,把草绳抽下来,说:“我奶奶夜里睡觉不能撑伞,她的手弯着就伸不直了。”
何敬修侧首看向许雁回。
“许姑娘,昨夜你托人来说,石婶的棚位若能保住,你愿意和礼署签这义捐的单子。如今棚位还在。江上这些天都是小雨,修瓦赶在大雨前就行。你且说,是不是如此?”
我扭脸去看她。
这事她没告诉我。
她的手去摸袖口,摸了一下,纸已经不在。
那点空着的衣料被她绞进掌心。
“是我说的。”她说。
何敬修捧起茶。
“那就请许姑娘劝劝令兄。”
许雁回看着箱盖下露出来的那袋灰。
“我说的是看见东西就签。你叫人给我递话,说这一箱是第一批。方才人站满了,你才说这里没有真的。”
何敬修手停住。
“我给你领了一回戏,你别在这里咬住一只空箱不放。”
“我领也领得,退也退得。你拿人家的铺位做我的妆钱,我不用这个妆。”
她扯下绑在门架上的那条红绸,先扯到一半,红绸卡进钉里。豆子去了一趟,抱来我搁在墙边的工具筐。
我拿小锤把钉子起出来。
许雁回把整条红绸解下来,往石桂英那卷松了的铺盖上一绕。
“借您的。要是收回去,叫他自己来拆。”
何敬修把不曾喝一口的茶递给身后的人。
“王爷,南棚搭台有批条。里头人若搬走,余下廿九日的吃住另算。礼署愿意出这笔银,可若由我出,得经我的手进场。若不用我的银,今早这十户就请王爷安排。”
一众眼睛转向宇文让。
他开口前,先看了一眼门洞。
“给我纸笔。”
那小吏忙取来方才写“查”的纸。
宇文让翻过去,写了几行字。
“义演占用的棚位停拨银两。住在这儿的十户先移去王府西院。没人准你们转手占铺位。此条从我账上走。”
小吏捧着纸,看了半天。
何敬修问:“王爷,这义演还是照办?”
宇文让抬眼。
“王府还没见到一把伞。你要办,先取东西来。”
何敬修拱了拱手。
“遵命。”
他转身走进阴湿的仓廊,步子没乱。到门口,他从挂着库钥匙的钉上摘走一把钥匙,转身又叫了那小吏去。
过了一会儿,小吏回来,把纸放在台架上,手上多了个包袱。
裴行舟问:“你也搬西院?”
小吏张嘴,先咳了一声。
“礼署说我看坏了门,钱从我这月工钱里扣。让我交钥匙走人。”
“门人家挑去搭台,你扣什么钱?”
“世子您再多问一句,我下月的也没了。”
小吏把剩下一串钥匙放下,背着包袱走了。等他跨过门槛,石桂英喊住他,问孩子断奶了没有。
小吏脚后一停,没回头。
“还没。等我回去,再跟她娘商量。”
裴行舟把碎壶盖捡起来,忽然没再问谁赔。
第五章
第二天,城里一张“许义妹辞演三让”的告示,贴到了我的铺门上。
告示写得齐整。第一让,为兄求宽;第二让,为民索伞;第三让,不受无名之赏。最底下一截收进边框,写着“善护其兄,不泄家丑”。
我搬凳上去,想把告示揭了。
刚掀开一角,底下有人嚷:“留着,我还没认完!”
我低头。一个卖线的婶子举着三团丝线,伸出一根指头,挨个字点过去。
“我认得这个‘兄’。那个‘丑’也是你?”
我把凳子让给她。
“眼力好,您认完替我撕一下。”
她站上去看完,把告示撕走了。没扔,卷巴卷巴,塞在自家门环里,说十岁的小儿不认字,回去让他描“丑”。
我转身进门,许雁回正在桌上铺第六张澄清。
前五张已经出去了。
第一张说她从未三让,第二张说她没替兄求宽,第三张说她兄长无罪,第四张说空箱确实没伞,第五张说请邻里别把前三张改成“恳请大家不要议论我哥的罪”。
裴行舟提着刚买的两把菜,在门边站定。
“要不你贴张兄长今日已死?”
我接过菜。
“我死了,你还活得过一顿饭?”
“我会煮。”
“你煮的是菜,吃的是遗言。”
他自己翻出了案板,找刀,找半天找到了我刨木头的刀。我把刀抢回来,他认错了刀不认错本人,把菜往手心一攥。
“我不是来吃饭的。南棚搬过去那十户,各家去取工钱,取不出。礼署把两笔账串到一处,棚户说不住南棚,便不算他们的名额,义捐的木工也不算交活。石婶压进去八百钱,还有个姓张的木匠,整副铺盖送去当了。”
许雁回放下笔。
“王府的令呢?”
“令写的是住处。工钱,宇文让没发令。他也不能说赈钱算哪个木匠的就算哪个的,库上没验过,收多少东西只有礼署知道。”
我把王府那张桌子的副票抽出来。
“何敬修昨天交了个小吏,今天就卡全巷的人。谁怕自家饭碗掉下来,谁就得认他写的‘慎议家丑’。行舟,那小吏去了哪儿?”
裴行舟抬下巴点着门边。
门边立着个背包袱的人,鞋没有洗,还沾着南棚的老泥。昨儿他答石婶孩子没断奶,没回头。今儿他把头扭过来,先给豆子递了团晒干的布。
“给奶奶补鞋。”
豆子接了,跑去找剪刀。
我把门拢上。
“贵姓?”
“姓陈。陈顺。”
“说说你记账那支笔。”
陈顺看了我半天。
“许师傅,我不是来交账的。我留在礼署三年,每月领六钱。家里媳妇的舅舅卖伞,我做得久,才敢替舅舅开个订货条。货送进仓,一文没结。昨夜何主事说,王爷要查,订条上是我的名,抓的是我。这不比扣工钱坏多了?”
“你还留着你的订货联没有?”
“上头收走了。舅舅那联在押货的担子上,大清早人家把担子搬了,说是还欠木箱钱,一块儿拉走。”
裴行舟放下那把菜。
“我把他舅舅拉来。光拉他舅舅,不拉货,不打人。”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又加一句:“也不把别的什么打坏了算在王府。”
这几个字终于叫我松开了捏紧的刀柄。
“请他来。顺便问还有谁送过货。别问他们愿不愿意站出来,先问他们要不要吃顿饭。”
人走后,我在门边多加了两个锅架。
许雁回小声问:“还真开伙?”
“你叫人拿自己的活路去跟何敬修赌,他未必肯。你叫人吃口饭,歇半炷香,人不用先选边站。”
“那我们吃什么?”
我朝那两把菜扬了扬下巴。
“世子买了两把葱。”
锅洗得发亮,葱不到半斤。离开饭还有一刻,门外已经有两个人到。
一个送伞的老头,腰间别着一把油纸伞。一个做木箱的妇人,手上裹着布。老头摸出四文往柜上放,说吃了饭才肯说话,伙钱得先给,不然吃的也是一出戏。
我让他把钱拿走。
他把脸一沉:“拿不拿?”
我取走了两文。
“咱家葱汤,按葱收。饭等着,有人去想法子了。”
想法子的裴行舟,用王府西院已经拨好的米煮了两锅。不拿一粒出院子,就把人领进院里吃。吃完叫人自己端碗登记,王府门房拿笔记饭碗数。门房记七个吃饭的,画上八个碗。
石桂英去瞧了眼。
“吃葱汤不许添第二碗?”
门房看了看宇文让。
宇文让从她手里拿过那把勺。
“添。我的也算进账。”
裴行舟去问门房:“王爷吃一碗,碗算谁的?”
门房拿笔指裴行舟。
“本来就多一个,您那碗刚才没还。”
又添两次水后,饭总算够了。做箱子的妇人喝完汤,把她的订货联拍在桌上。
“我是做棺材的。何主事说要装伞,问我会不会做中间一块隔板、两头都能上锁的箱。礼署领走二十口,我这一联没送去,他就欠我到今天。”
送伞的老头叫曹槐,手里那把伞是拿回来补过的。
“给了我一半订钱,交货五担,一百二十把。说是王府救急,给棚户的。我把姓都写里头了。如今衙里问我多领了哪一笔,我拿得出我卖了伞的凭据,拿不出人家拿走了伞的凭据。”
我拿起他带来的伞,从底到顶看了一遍。伞柄内侧用墨写了个“曹”。笔不大顺,三点墨挤作一团。
曹槐把伞撑开,朝阳光下转了一圈。
“订单里说是买去救命,用不着往上描花。偏偏搬走的时候,外面来了个穿细布的,嫌没描花卖不上价。他不是礼署的。我见过他,在对岸渡船上收过货。”
陈顺的筷子落在碗里。
“箱子真的出过门?”
“我把伞放进去的时候是实心的。肯定不是叫我抬回我自家了。”
我问:“渡口哪条船?”
曹槐刚要说,院门被撞开。
我下意识站起来,桌腿磕到膝盖,碗沿的汤泼出来,手背火燎了一下。
门房一边扶着门,一边递帖。
“何主事本家来人,请世子去府上一叙。说镇守河边是世子分内,他手里恰好有条闲着的大船,借作义演。”
裴行舟把请帖从门房指头下抽走,看完一声没吭。
我盯着他。
他幼时每回说今日不赌,转天就欠人东西。想跳下堤去救人,手已经搭上绳才问水底几丈深。何敬修若存心要他挑一件能办的差,只消说一句,没旁人能办了。
“成子,他说只见我一个人。”
“那你去不去?”
裴行舟把帖翻过来。
“他说你不在,他才肯让我看看他船上装的什么。我想去,省得在这儿不知道货在哪儿。”
许雁回伸手想去拿帖,又缩回去,给自己盛了一勺汤。
裴行舟转向宇文让:“他给的是私帖。我能不能请你给公帖?”
宇文让撂下筷子:“要我写什么?”
“看船可以,留人不行。上下船都要外头有人记名。舱门不关。我若上了船,半炷香没出声,你去看看我是不是在里头赌。”
满桌人看过来。
“我还是会赌的。”裴行舟说,“但我先跟你们说一声,这回赌的不是别人的命。”
我把那张私帖推回他面前。
“我去。你问他见不见我。他不见,就请他把船划来见我。”
裴行舟咧了下嘴。
“你这是让我一个看门的去叫船?”
“谁让你守的是渡口。”
他把帖揣进袖里,夹了两截葱。出门时他在陈顺身边停了停,把今早少还的饭碗往桌上一搁。
“你今晚别回礼署住。”
陈顺望着他。
裴行舟没再说别的,只问门房:“你记的王府空屋,还剩几间?谁的名字没来得及写上?”
第六章
六月初一,江风顶着船走。
两岸下了夜雨,滩上的脚印一半是水,一半还留着鞋底纹。我带了曹槐那把伞去,伞一撑开,雨滴打在油纸上,擂鼓似的一阵紧一阵松。
何敬修的船停在离岸两丈的地方。
人站船头,扶一段漆木护栏。没铺跳板。
裴行舟站在岸边问:“你约我来这些脚印里头洗脚?”
何敬修把一包点心搁在栏杆上。
“私事。”
“我没欠你钱。”
“你的马跑坏官道,礼署垫过三次修资。要算起来,有账。”
裴行舟低头想了想。
“有我的马名没有?有就还你。”
“世子何必较真?我跟您算这些,还是认识您家多年。论起来,您祖父当年让我添饭,也是拿他自己那只碗盛。”
裴行舟嘴唇动了动,先没接。
他小时候多数时候跟着祖父。府里没人知道他哪天是过生辰,午饭桌上多一盏酒,就是老爷子给他的。他真为这句话松开一只手,把通船文书往袖里送了一截。
船尾出来两个人,抬一条跳板就要架。
裴行舟拔出通船文书,举过头顶。
“说旧事也得记名。两位劳驾,把舱门打开。”
抬跳板的人没动。
“您家祖父是有名的爽快人。”
“他打过我四十下屁股,还只叫人记三十九下。别只学他爽快,先学他认账。”
我在他身后笑了声。裴行舟没回头,脖子上的筋缓了一缓。
何敬修伸手把点心拿回去。
“既有官帖,明日派人送仓里看就是了。今天不谈私事。”
船夫撑篙,船往外荡了半尺。
我指着船边两只拿来压缆的木箱。
“做箱的方嫂,要不要认认?”
立在我身侧的女人撑一柄蓑衣斗笠,把头扬起来。
“我给他们做的。那两口是两头锁的,过了河拿一边当官货,转个头就是商家的私包,都是一样的箱。我自个修的边,边角削倒了几分我认得。”
船头人影抖了一下,扶住栏杆。
何敬修把他的胳膊按下去。
“方家嫂子,你也跟来,生意不做了?”
“做啊。先给我将前一摊结了。做棺材的也要买米,我睡的又不是自己做的那口。”
“你手上这道口子能养好,还要领我的工。”
方嫂捏住裹在手上的布。
她没马上答。我想替她接一句,又在舌尖上摁住。旁边闻持衡往前一步,从她手上接过换下来的布,拿清布重新缠了两圈。
“一天来一次,赊在我账上。”
方嫂盯着那两圈白。
“我可不做慈善。”
“等你能握刨子了,用削下来的头一块板抵。”
她抬起眼。
“我做棺材的。”
“人活一辈子,头一回买不起棺材板,我预备一块也无妨。”
方嫂没把手缩回去。
船缓缓离远。宇文让派来的关吏站在岸上,吹了声哨。下游过来一条小船,拦在交叉水道口。
“奉命查验。何主事,上游河道正修木闸,四条渡路只开东埠。您的船往哪儿去,请去关口走票。”
何敬修在船上拱手。
“借船看河。还没清点货呢,不便开过关卡。就近停。”
我以为那两口箱到这一步能留下。
船靠上东埠,出来验的关吏却给我们看了一张封运单:义演私捐,作留,不能擅开。单上有王府的印,还有一枚老鸡鸣仓的红戳。
宇文让没来。那枚王府印落款是去年的旧样。
他是年初才换的新印。
关吏摸着封皮道:“认新印,是让它过;认旧印,也只能让它停。要开箱,船主必须在场。官署从前验存没验完的旧封物,正该进旧仓最后一格送估。只入不出,等总验那日。开错了,少的东西归我们赔。”
我扯了扯伞柄。
裴行舟把自己的木牌翻了个面,旧刻痕一条压住一条。
“他们叫你别擅开,回头东西长腿了,你也说没办法?”
关吏指了指封运单背后。
“开箱的日子写了。六月十八,礼署的台号,是何主事一手准备的。王爷要现在验,得让旧仓的掌册人当着各户录清,一天至少录三十户。您再瞧瞧仓册给谁看?”
他往我手里塞过一页人名。人名上交错贴着停领木牌的号,重数一遍,都是我们刚请来吃饭的人。
“铺子、脚夫、卖伞的,没一个还领着仓里的差。人不全,旧仓开不得。”
裴行舟问:“那你说这些给我们,算哪头的?”
关吏把伞借过去,拍了拍伞沿黏住的一片烂叶。
“我算当天试过把门上锁那把钥匙能不能转动的。上个月换了锁,我的钥匙转不动。今日你们来,我先说,省得你们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人把伞还我,打了个拱,回去守东埠。
许雁回赶到渡口时,裙边全是水。她右手攥着张红帖,左手拿着六七张包进油纸的票。
“何敬修递了新戏帖。”
“新戏是什么?”
“他要我在六月十八台上认兄,说你这一年欠下的都该了了。认完你,再认一百二十户人。每一家有一张收伞票。我若不当众点过名,他们就不用运东西进来,谁也证明不了那批东西本来该给谁。”
她把那六七张票往我手里塞。
石桂英排第一。两个腿不便的,三家还带孩子。余下有个安排,说无居处者,南棚须连住三晚才作数。
南棚的门没装回去,屋里还是漏。
“师兄,你看看这名单。”我朝闻持衡说,“哪位能在南棚睡三晚还不误病?”
闻持衡接过去,名字看得很慢。
“进名单那天,这些人里有的还能走。现在不能了。”
许雁回把红帖递给我。
“他以为我前几日推了花,是想换个更稳妥的台上位置。现在就在这儿加了新的,想叫我来接。台下一百二十户,台上只有我一个。东西出事,是我叫他们来;东西没事,他养出了个义女。”
我翻着帖:“你打算怎么回?”
她把那把伞接过去,又朝东埠看。
“我想答应。”
我没抬头。
“想明白了?”
“台上那个位置留给我,才有一百二十户人能进去。我不上,咱们连外墙都过不了。我给你留十九张跟我的票,能带多少人进去先算着。”
“他给你的票有字吗?”
她把红帖往下压,把底下一行写得细小的字亮给我看。
“从者自东侧门入。名数空着,他等我填。到那天,他要是问我带的是谁,我总不能说是我的十九个哥。”
裴行舟掐着指头,在那儿算。
“十九个哥,每家平均还能分到六个弟弟。你干脆再认一百二十户亲,发伞算陪嫁。”
许雁回瞪过去。
“我认第一个哥时,他就欠我一碗葱汤。十九个吃不起。”
她说完撑着伞,把手按紧了。
“但我不认你的罪。戏帖上写了,彩排可以改词。你别替我贴回去,我要回帖,我能改到他知道我肯付什么价。”
闻持衡的手还压在那张名单上。
“你付什么?”
许雁回把票号最靠前的那张抽出来,给我们看背面。背面印着“许雁回,义举主领”。
“我的名,他爱挂多高挂多高。等我下来,有人来要东西,得先叫我的名。”
风把票纸吹得发颤。
我拿了那张第一号的票,看了看石桂英三个字。
“好。你上台,别只留我们去看你。”
“你也想上?”
“我想让全城看看,今晚咱们回铺子练一练。”
“练什么?”
“练怯场。我没做过台上的恶兄,总得照顾人家的戏。”
她咬住嘴唇,三息没憋住,拿伞柄顶了我一下。
“哥,你当恶兄不必下这个苦功。”
第七章
六月十二,离正戏只剩六天。
何敬修答应了许雁回的改词。他先给她盖了红帖,随后把她的名写上内场的大红柱。比他自己的高出两尺。
内场给每个坐席发一面小旗。旗上印两个字:可信。
我从没见过这么着急叫别人替他省事的人。
上午的合排先过锣点。何敬修站在台下,给我指了往哪跪,响几声再抬头。跪下去见的是妹妹,背向的是来验货的几百双眼睛。
我指着台板上的白印。
“这儿有钉。”
“戏上你是个被逼到无路可走的人。”
“我知道。”我把一枚翘钉敲平,“我求个完好的膝盖走那条绝路。”
画妆的师傅架着檀木匣子走过来,要给我抹两道黑眉。我挡住他右手,他换左手抹着了。抹完往后退,端详半天。
“你眉骨本来挺正,遮一下,就坏多了。”
我问:“钱给了没有?”
“没呢。”
“那你画个欠你钱的人。带点真事。”
他搁下眉笔:“该往何主事脸上画了。”
何敬修转过头,那师傅抱起匣子就走,跑到半途脚下一绊,匣子里的眉笔落了一地。他蹲地上捡,用完好的那只手护着粉盒,等何敬修走开才敢抬头。
我把滚到台角的一支眉笔捡起来,放在桌边。
许雁回上台。
她头一场戏原是走到我身边,问我是不是愿意认错。我只要跪在地上,不反抗,就算默认。
台下前两排都不是看客。第一排是各仓仓吏,第二排是来签棚位的工匠。礼署要合排时先让他们过个眼熟,六月十八进门便认得去哪儿。
我手里十九张票已经发完。里面除了该来的几个人,有曹槐、方嫂、陈顺、石桂英,还有几个手上有货单说不出整句官话的师傅。他们一坐下就瞧着我。
我膝盖往下弯。
许雁回照本念:“兄长,你知错吗?”
我跪实了。
“知。我错在接桌腿的活,没写明四条腿全是我的。以至于人家三条腿交货,剩下一条抬到台上坑我的膝盖。”
台下笑起来。
何敬修在第一排压住桌角。
“错了。你先说偷出库里的木料,卖钱买酒。演员没词,你照纸上念。”
我从膝边拿起谢罪单。
“这么说,等我念完,我铺子里往后还要不要接活?”
“演戏而已。”
“那能不能说是礼署先赊了账,还钻到我铺子里偷木料,我从前花的都是他的银子。”我看一眼台下,“我倒添钱办明日这出,攒了多年的老婆本都给你投进去。”
台下有人拿木旗往腿上一拍。
何敬修没有翻脸。他把谢罪单取走,往桌上一压。
“许师傅,实在不必这么绕。我给你改成‘因误受牵连,一时错怪好人’。照这词,只剩你说错过一句话。前后账也没了,名声也留下了,再跪一回就行。”
我想看一眼许雁回,又忍住了。
这才是他真会开的价。
离正戏六天,前后三回我都没听到过这么好商量的话。托我搭台的人怕走在街上被指着骂。我只要把膝盖磕一下木板,不把右手伸出去抓住别人的东西,确实能有一条路。
这路旁边立着我师兄、我竹马、我知己。有些人伸着手,有些人的手背在身后。肯定有人会说,许自成,你何苦。
我朝台下石桂英瞧过去。
她正半弯着腰,从豆子手里接鞋。那双鞋右边补牢了,左边又磨出个口。她也不脱,拿一根麻线把鞋底同鞋面绑在一起。
我把头转回去。
“先加一段。”我拿起眉笔,在谢罪单背面画一根横线,“咱们对词。你说我错怪好人,你先告诉我好人是谁。”
何敬修看我半晌。
“许师傅,你走过几条船,见过几口箱子,凭这些就能断送我的前程?河堤工期一拖,三条巷住在旧地的人谁领出去?上头催我报个心甘情愿搬家的人数,我若报人不愿动,拿不到款子。礼署有张桌子是三条腿,你去查也好,让王爷骂我也好。我总要让另外三条腿先撑得住。”
“你挪了多少棚银去搭台?”
“你再问。”他没回我那句话,“你往下问,工钱就没人结。这些人在台下有的吃,有的住,至少还以为靠你能领回他们的钱。你去问他们,愿不愿意拿这点盼头来买一句我有罪?”
做箱的方嫂抓着手上的布。陈顺拿手捏着膝盖,一手青筋凸起来。
我抬眼问:“该谁结工钱的人,不敢举手?”
许雁回站到我身侧。
她不再念台本上的词。
“我当初签过,旧戏上,我把东西领到了。没有东西,我知道。我来签这回台帖,是想站在台上请你们看箱子。你们让我哥跪,我倒可以跪。他没有摸过那些箱子,我的手摸了,又松了。”
她膝盖一弯。
我扯了她的袖子。袖口差点给我扯开一道,她脚下一拧,站稳,看向我。
“你说要我付价。”
“得把该做的事做了再付。你跪得快,是图价钱便宜?”
她一愣。
台下豆子问奶奶:“跪了就不用交伞?”
“你见过卖豆腐的不带豆腐去,就蹲在烧饼摊前面等着卖烧饼的给钱?”
豆子想了想:“裴世子会。”
裴行舟正在台后一碟点心跟前,手伸到一半,硬收了回去。
“谁教她的?”
石桂英说:“你昨天就是这么在我卖炭的摊子上拿了烧饼。”
点心盘里一块梨膏软倒了,站在旁边的小童笑得拿胳膊扶柱子。
许雁回把谢罪单从何敬修手下抽走。
“诸位,这会儿不审他,也不审我。票是我发的。我先用两刻钟,把谁家送了什么,都写出来。你们签自己的名,不肯签,就把数儿留给我,我签。”
陈顺先站起来。
“我签陈顺。那五担伞走的先库,不是南棚。走先库要在硬皮册上填两行,书记在我脸前填的。上头是收进来的,写一百二十柄;下头是转借,借的人凭半枚木牙拿货。”
何敬修猛回头。
“陈顺,你即便说了,册里有你的名字没有?”
“有。我来作证,就是因为我看见过。这会儿去查也来得及。”陈顺攥住手心,“硬皮册拿墨盖过,纸没换,翻到六月立册那页,背面有我拿笔写重了扎出的洞。”
我拿眉笔在台板上记下“先库”。
方嫂抬手。
“我二十口箱。箱子两边能开,里面的隔板是钉死的,倒一倒空的一面能现出来。出门送棺材,不要他们管票。有两个抬棺的我认得,行舟世子昨儿挨个问过,有一个说箱子进了码头旁的万兴货栈。”
我记下“万兴”。
闻持衡从怀里拿出我给他的那张赔脉枕的空条。上头不再空,写了三个卖药的名,还有一行签押。
“棚中近五日新患风寒的十九人。一人跌伤,三日不能下地。总医凭书让我先填悉数妥治。我不填。三个月赊药,记上我自己的名,再叫三位药铺的人来王府西院,谁来领药盖谁的手印。”
他走到台前,捏着那张纸没松手。
“还有一条。病人不能说话的,让他说不出话的那个人不得替他签。”
我盯着他。
他不知道那碗药从他手里递出来过。
他这会儿就是不松手。直到陈顺把那句话一字一字记进本子,他才把纸递过去。
台外两个守门的差役齐齐回头。
何敬修抬胳膊一指。
“合排停了。闲杂人遣散。”
裴行舟走到门口,还没开口,门缝外先有一支长蒿抵进来。
石桂英身侧,豆子刚在台板上用笔描自己的姓。长蒿一撞,门内吱呀一声。她把眉笔放开,抱着奶奶的腿。
不是差役动的门。是门后那面装着“可信”小旗的布墙,叫方才一挤晃倒了。长蒿是台后撑柱的人伸出去稳的。
外头脚步乱起来。
裴行舟双手抬住门板。门后差役去扶布墙,他一脚踏在门槛上,对外头说:“人先出去。走侧边,有个坑,跨过去。”
何敬修拽住他的袖子。
“没人叫你做这个。我的场子。”
裴行舟抬着门板,低头看那只手。
“里头有十九张票是我看着发的。他们没出门,我不办你这件差。”
票户先走了十一家。石桂英不走,蹲下替豆子捡刚写了一半的那个“石”。纸掉在木缝里,她给我借了一把镊子,夹了三回才夹起来。
内场剩下我们几个。
何敬修把柱子上写了半天的红纸扯下来,揉成一团。
“许雁回,六月十八我还许你上台。你既想替他们要钱,别到时候不来。内场的货不由我发,是一百二十户领货的。少一户,点验册上都是你的错。”
许雁回两手拿住台沿。
“你会请他们来吗?”
“发过票,来不来由他们。”
“底下有腿脚不便的。”
“所以提前六天告诉你。”他说,“那天开前后两个门。前门登正席,后门领账,把人凑齐了才能开封。你不是带得动他们吗?”
他又朝我一转。
“你认定我怕你掀箱子。六月十八,上台给你掀。有几只箱,你掀几只。别说我不肯给你看。”
何敬修将烂红纸扔在台阶下,走了。
风从门外掀起来,砸在两块松木板上。
裴行舟把手从门板上抽下来,抬手按住肩头。
“喂,成子。”
我走过去。
“我看没看住?”
我掰开他五指。掌上勒出了一道长木刺。
“看住了。你比南棚那道门好一点,还会问。”
闻持衡拿药箱过来。裴行舟手背往后藏,想跑,脚踩上了那把没扔走的眉笔,身子一偏,靠着门框。
“你药里有多少酒?”他问。
“让你闭嘴够用。”
我听见这句话,耳朵里像进了一口河水。
闻持衡偏脸瞧我。
“要不要你来上药?”
我接过棉布,先在自己手背上一碰。
凉的,刺鼻。
我把布压在裴行舟伤口上。
裴行舟“嗷”了一嗓子,叫完又笑。他说,前头你跪了半天,我都没笑你。你手这么狠,肯定早就报复过我。
“是。”我把布揭开给他看,“而且还没报完。你先记着。”
第八章
六月十七傍晚,雨汛急报贴进王府。
两处上游关口放了水。入夜后,东埠先封。第二日午前,沿河牌楼以内不能再停船。
宇文让读完,把签封路的笔往桌上一搁。
“戏台紧挨东埠。人集中在那里,封路是保护他们。”
我站在他对面。
我见过一张封路告示叫什么保护。路上有兵,往前走是河,往后是人。那时候裴行舟在不在桥上都一样,总有人拿着他那张脸来要我回头。
我伸手去拿桌上那方王府的旧印,又把手收住。
“封哪边,留哪边,现场谁说了算?”
宇文让把印匣扣好。
“我从前签过不写出口的令?”
我刚要答,西窗框“哐”地一撞,把桌上汛报刮到地上。
跟来的石桂英拿脚踩住一角,弯腰拾了起来。
“王爷,我做过二十一年仓事。不在仓里领活十来年了,出了这把年纪,还进得去旧仓管账?”
“进得去。有原来的掌册分牌就成。”
她抓住袖口,摸出来一块黑漆木牌,正面有鸡,背面没磨光。
宇文让接过去看了半天。
“礼署拿走现牌的钥匙,旧牌还能开高仓。原来在您这儿?”
“我从前领工,是管开窗晒粮的。他把我赶走,给我调去剪灯花,没要旧牌。当我真去剪灯花了。这牌栓在我床底,床让他们搬去南棚,我把牌先偷回来。”
她把分牌搁在汛报旁边。
“放水,低的不能待。高仓在那里摆了二十年账纸,他说谁全到场谁才有资格开。我这个从前管晒粮的想问一句:敲汛钟和敲清仓钟,是不是一口钟?”
宇文让拿回分牌,指着牌上那枚鸡头。
“是一口。遇水,开高仓救灾,先收人后验货。人群进出,差役须逐一录名。换锁也没有用,他们有污账也没有用,挡着门是关人性命。”他抬起头,“谁跟你讲过这个?”
石桂英往自己鼻尖一点。
“我们当年自己过的日子。”
王府书吏翻出旧册,册边还压着当年关粮门的红线。宇文让让人给沿河各口发了两套告示:东埠封舟,高仓全开;不经南棚领号,先到高仓的人照收。再叫两名本人识得字的门房去看,有人拿错告示便当场换过来。
他再拿笔,手停了一停。
“行舟,我命你守高仓西门。开不开不是你给许可。你负责看着被放进去的路始终能走出去。”
裴行舟习惯了拍胸脯,抬起受伤的手,抬一半又下去了。
“还得有人收尾。我自己找两个人,别全派我。毕竟我会追人,不太会数人。”
宇文让没抬脸。
“你自己挑,会数的。”
我问他:“你呢?”
“我去封了东埠,再到高仓。”
“你写一句,王爷本人在高仓西门接反证。告示上谁不服,不用到府里找你。”
屋里落了一声雨。
书吏执着笔,悄悄把告示空着最后一行。他在等王爷说,这不合体统。
宇文让签好名,把告示推给他。
“照原话写。”
书吏要走,宇文让又叫住人。
“另外写:认不出告示的,当场读给他听。别等他按了手印才问会不会认字。”
许雁回低头看了看自己戏帖的手印。
我等书吏都出去,问宇文让:“若何敬修让你把我送出城,说送出去是救我呢?”
他扶住方桌。
方桌是我今早刚送来的,四脚齐全。扶桌的人稍使力,也没晃。
“我会问你想不想走。”他说。
“你从前没问过。”
我这句话说得无头无尾。他没笑我。
一扇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他从桌边走开,去关窗。关第一扇,第二扇又开了。他拿一块木楔垫进窗槽,回身看我。
“你愿不愿意告诉我,我还有什么没问过?”
“今天没有了。”
我把那张写着桌腿编号的交货联搁在桌角。
“明天你亲自问。”
西门外,许雁回和豆子蹲在廊阶上排票。票还剩六十余张没发到人手。半日间许雁回走了十二条巷,胳膊上被门后钩子刮出一道,正用左手压着右袖。
她把票铺开,先拣住得最远的。
“他们说不来。怕进了高仓,又要拿铺盖换位置。还有三家,怕喜事才开不能穿孝。”
我坐到她另一边。
“谁告诉他们是喜事?”
“他们拿了何敬修的红票。你一手递红的给我看,我一手拿白票说不是喜事,你听哪个?”
我拣起一张空票,背面是领讫。
敬领雨具若干,以下户名及捺印处。
“换词。你在背面写,凭票来要东西。来了先点验,拿对了才签。”
她把炭笔递我。
“都写?”
“拆成两行。第一行凡有空铺皆可进入。第二行不必签进场票上的领讫。你写你的,我写我的。一人写一半。”
豆子拿了一张往自己袖子上蹭。
“我也会写。”
许雁回给她让出半尺地方。
“写你会的。”
豆子提笔写了个石。
我们俩瞧她。
“写错了。”她说,“我只会写我奶奶的名。”
我把第一号票推给她。
“没错。这张你要送出去。”
她把票叠好,进门去找石桂英。
雨声密了一层。许雁回捏着笔,说:“何敬修单独递了我一纸。他说我肯把今天这出作罢,向他认一次理,他把恶兄的词全撤了。你也不用跪,我独自在台上做一个领东西的人。”
“你还茶饭不吃的等着这话吗?”
“我想等。”她在票背写一行,写到“进”,停了一会儿,“有几户真没吃的。若他先把门打开,把伞递给他们,再来逼我做他的女儿也好、刺你的刀也好,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从他手里把东西拽回来。”
我把自己写的票摞好。
“那别在一张纸上答应两件事。请开门,是请开门。领伞,是领伞。你要不要做他的女儿,问你死了的爹去。”
“我爹在世,敢叫我认他作爹,我连他也不认。”
她说完扔下笔,开始一张张吹干票。
医馆小童挨着郎中走过来,把一包药放在我脚边。
“许师傅,师父让我问你,你打不打算从明日起把他的医馆拆了。”
我抬头。闻持衡站在小童身后,提着药箱,半边蓑衣的水往我鞋尖淌。
“我问的是,他明天要不要借我的凳子坐。”闻持衡说,“别篡改医嘱。”
小童把药抱起,重在他手里放了一遍。
“您就这包没给名字。我张口问,您说有些人不开口不全是因为舌头的问题,叫我别插嘴。”
闻持衡停了停。
“也没有给你机会一口气全说完。”
我朝旁边挪开了半截。
他说:“去西院,备人用的药。哪一味给病人,都在纸上写清。你若要喝水,我叫他拿白水来。”
我点头。
他把一块干布从蓑衣底下抽出来,先搁在我背上。我想说不必,又让那块布待着了。
许雁回写完最后一张。她往掌心吹一口气,炭粉飞出来,沾了我和闻持衡一人半领子。
“糟了。”她说,“我刚才忘了问,有人会唱开场的词吗?”
“你不会?”
“我前几次靠他给词。现在那一段全删了。”
我随手捡起一张废票。
“不唱。打一声板,先问谁收到伞了。”
“要是没人说话?”
“那就等着。”
她转向廊下的黑雨。
“明天我站那么高,要是真没人说,你在下头等我多久?”
我把戏轴往她手边一推。三个红结的位置空荡荡。
“这回谁都走不了第二遍。站多久,你自己开口叫他们等。”
天还没亮透,第一拨人来敲西院门。
一个老妇背个比自己还宽的背篓,把票贴在门缝上。门房点灯,刚说请进,老妇就把背篓两条绳解下来。
里头坐着她老伴。老头一手抱着拐,另一手护着一只包好的饭团。
“我们不吃棚里的饭。”老妇说,“是不是可以先进去?”
门房看见老头的拐,推开两扇门,用脚踩牢了门闩。
“可以。吃了也可以。门在这儿,今儿不难为你们找。”
第九章
六月十八,卯时过半,东埠封了。
何敬修的牌楼前挤了三层人。他把开箱的台子架在高地边沿,旧仓在台后,前头离河不远。台上铺着新红毡,走过时鞋跟闷闷的,听不见脚下哪块板在动。
我从侧门进去,一眼瞧见二十口箱。
每口都拿朱绸系着。做箱的方嫂逐一摸过侧边,摸到最后一个,看向我。
这是她的箱子。她的手只看得出箱子是谁做的,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
许雁回没穿送来的红戏服。她穿的青布裙子,袖口短一些,不会勾住箱上的绸。管妆的师傅举着发簪追在她后头,她脱下一只耳环递过去。
“给您算包手的银。簪子我不用。”
师傅站住,把耳环翻了翻。
“你另外那只呢?”
“也给您,我怕您问,只带了一只。”
她把另一只从小布包里倒出来,碰在师傅掌心。两枚并在一处,声音不大。
那师傅哈哈一乐。
“下回谁说你上台站着不干活,我头一个不同意。”
许雁回把他送到阶下,转身上去。
大锣响了。
河风吹过来,油纸潮了。空戏轴搁在我膝上,木把手冰凉。何敬修照旧站在第一排,旁边给宇文让摆了张空椅。椅背挂着四尺红布,盖住两个字:主验。
他走到台下,双手往上托了托。
“诸位静一静。请许姑娘代领善伞。现有各户点验册一份,只要榜上一百二十户都到,咱们就开封取物。”
说完他指向东侧的案子。
小吏手里拿着正册,桌上摆印泥。来了两个人认完姓就往前挪,小吏往回招手。
“没手印不能作数。别怕脏手,旁边有布。”
有人按了,往前走两步,被许雁回叫住。
“您上台来给我看看。”
来的是卖席的邱老三。十个指头落了两截,右拇指粗,盖出的印占了一行半。许雁回接过他手里的票,指给所有人看。
“货没见着,您这儿怎么写领讫?”
邱老三一下攥住自己的拇指。
“我……下头人说是进场。”
何敬修伸手拿票。
“先登记,回头自有货。许姑娘要是担心点验混了,另写收条也可以。”
许雁回没松手。
“他听不懂这几个字,不代表你们可以不写清楚。”
她想把箱前的帘子扯下来,小吏抬脚要拦。上一轮追我到桥上的一名王府吏正守在台边,抬手按了一下腰牌,又默默把手移开。
没人阻拦,她把帘子拉开,底下二十口箱亮了出来。
“请做箱人上来看看。你们可数得出一百二十户。先数一数一百二十把伞。”
何敬修袖口往后抽了一下。
“按规矩,还差十七户。”
“到了的,不能先验?”
“少一户便不是齐件。规矩摆在所有人眼前,许姑娘不能为着你哥,妨碍旁的人收伞。”
我看见台下几个眼熟的人低下了头。
他们并非都知道当日的空箱。这二十口是真箱。有人摸过,确有分量。谁家盼了一月的雨具,听说只差十七户便能拿,肯定想先捏住伞柄再说。
我探身往台后看。
裴行舟还没来。
余下那十七户,七户住东埠后边,一段低桥前夜还好,今早水上来,水没过桥面,谁敢叫听腿撑着拐来接伞。裴行舟守着通高仓的西门,正等宇文让调车把人送上来。
何敬修站在台下,往石阶下望了一眼。
“十七户没到。雨大了,我也不叫人去催桥。我给出个裁断,两刻钟里没人到,就开给先来的。往后十七人若来,我自行补齐。大家团坐,且吃块喜糕。”
台下有人叫好。
这不算蠢。他拿准了缺席的人才最难替自己开口。只要来的人领了东西,把各户名逐一填完,少掉那十七把伞谁会找他,就算真找,他赔十七把便过去了。
许雁回抬手,想招我过去说话,手伸到一半,那张邱老三的票让风刮起来。她扑到台边按住,擦得掌根闷响。
她趴在台边把票递给人。
“您拿好了。您想先拿伞,就看清东西再按。别为了找回这一把,把一百二十把的单子交给别人写。”
何敬修不看她,抬手叫人分糕。
台下一只盘子送上来,糕还烫着。小孩伸手拿一块,掰开分给身边的老头。老头闻了闻,把自己那半又塞回孩子手里。
这工夫,一声铁钟从后头荡过来。
咚。
头一下听不出在哪儿,吃糕的人抬起头。
咚。
第二下,旧仓里掉了一把陈灰。两个抱伞的人往台后探身。何敬修也跟着回头,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他身边小吏拔腿往高仓后门去。还没下台阶,裴行舟从墙角绕过来。
他背着一个人。
石桂英拄着凳腿跟在后头,右手牵着豆子。
裴行舟把背上那人放下。是陈顺的媳妇,怀里的孩子包了三层布,一根小指露在外头。裴行舟把小指塞回去,抬头问:
“还差谁?我背得动下一个,先别夸我。”
场中有个人喊了一声姓。
又一个人跟着喊。
侧门有车进来,一辆一辆停在台后。闻持衡从中间一辆先下,脚刚落地,回身接住个只剩一条腿的老人。医馆的小童在旁边报着名,报到后头发现车上多了个没有票的男人。
男人只好指着一户。
“我是兄弟,不占伞。送他来的。”
小童往纸上一记。
“不是做晚饭的账,不要你交葱。”
许雁回看他们一个个扶上来,肩膀往下落。邱老三拿袖子碰了碰他的票,没按新手印,也不再往那装糕的盘子看。
鸣钟的石桂英走到仓门。
出了别的岔子。缝隙里看得见仓闩搁在里头,换的不是外面的锁。有人从仓里抵住了两扇门。
何敬修也不再叫糕,转向众人。
“高仓不是正戏的地方。今日借台开箱,何必开仓?那里面的册子怕水,放齐了几陈年。这钟是有人乱敲,犯了仓规。”
石桂英拿那块鸡鸣仓旧牌,拍了仓门三下。
“我姓石。开仓收人,今儿照旧法验。”
仓里没人说话。
我往侧面走,摸到我熟悉的两条木缝。窗上交叠的钉眼里还有从前的大仓横板,钉是不久前打的,木头没腐。
我摸工具袋,还没拿出锤,背后咚一声,有人丢下一只箱。
两个抬箱的往河边挪。
何敬修没看我们。他从凳子上站起来了,朝台下喊:“雨要来了,东西先移去上头。诸位都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领你们发伞。”
他这句说出口,端糕的人和抬箱的人一起往阶梯上去。我急着追,脚刚踩住红毡,毡下响了一声。两颗钉在板底下顶了一下。
我手抓住了台边的栏杆。木板往下塌,泥水从底缝蹿上来,溅进我鼻子。脚底先找不着力,接着一阵拉扯,把鞋踩进了缝里。
许雁回扑过来抓我。
我先把她推回去。她不松手,膝盖在红毡上拖出一道湿痕。
我的耳边又有河水,混着湿泥的腥气。前头裴行舟还牵着第四个进门的人,隔着人群见我趴在地上,刚迈出一步。
“别过来。”我冲他喊,“把人给我送完。”
台下人的嘴张着。有人叫大家别动。方嫂把她随身带的刨子往台沿一抵,硬顶住一侧塌陷的木板。我的鞋拔出来了,脚趾踩着河风,还能掰动。
许雁回一手勾住我的后领。闻持衡从另一边托了我一把。
我爬上来时,台上第三口箱已经到了何敬修脚边。
我说:“你别走。台子下面那扇门,也是我修的。”
何敬修的步子停了。
我把红毡掀起来一角。
垮掉的地方,留着两道新锯痕。板上的旧门栓眼一高一低,底下一只手伸过来,按住空眼。
是方嫂。
“撑它的木料不是我交的。”我说,“有人抽走了中间撑重的柱,把南棚拆下来的门板盖在这儿。盖上布,箱子放在梁上不会掉,人追上去就会。差役,记这里。别记是谁踩烂的,就记它怎么断的。”
何敬修捏住栏杆顶的木柱。
“许师傅,你想说这也是我拆的?”
“我想说的是,拿走的那根柱,现在在哪儿。”
石桂英身后,仓窗抖了一下。
里头传来推搡声。有人骂,把柱子搬开,我不是跟着来烧账的。
台前台后全听见了。
刚到高仓的宇文让还穿着东埠那双靴子,泥没磕掉。他把人群往两边分开,后头跟了东埠查船的关吏。
“里面的人听好,石桂英持牌开仓。”宇文让说,“你们挡的是安置汛户的路。门开了,谁和账册都不许往河边走。现在开门,再等,我按挡了多少人算罪。”
仓里挪柱布擦在石地上。
门开了。
何敬修立在红毡上,腿没抬。
开门的伙计把闩杆搁下,双手摊开。仓中第一口箱大敞,里头塞了捆捆半旧的伞。上面压着两卷银票。案上还备着个盛水的铜盆,旁边是已经撕掉半页的硬皮册。
陈顺跑到案前,在名字底下一摸,好一会儿才抬起手。
“在这。洞在这儿。”
闻持衡把灯移到近处。纸已经浸湿一角,薄一点,几个笔尖戳的小洞透光。
陈顺翻到背面。
“一百二十,入。发往对岸万兴,一百一十四。已收搭货银。留六柄,借外场收尾。”
封运的货里没有一百二十把伞。高仓这箱剩六柄,台上那些从外头看不出差别,是双向盖,用来重装戏物的。方嫂开了第一口,把前半舱的伞撑开给人看。撑不起来,撑破了两个角,还散着湿布放久了的酸气。
她把隔板背后的另一面从台下亮出来。
里头一串拿来压秤的铜钱。长绳拴在箱扣上,转过一面,就能倒进另一个暗格里。
“这是礼署的箱。你若叫我来只看这一边,台上也有两把能糊弄我。你要我这做箱的人来看,我自然知道这二十口箱为何要两头开。”
何敬修嘴唇发白,说话时还稳。
“陈顺是失了差的书记,姓方的没拿到工钱,拿两人的话就算我的罪?出库是借用,万兴与我签了回购。夏汛前用不上的货,转手出去生银,银子没进私宅。我给人装门、发药、搭台,哪笔不是给南棚花?”
宇文让从仓里拿出那两卷银票。
“装什么门?”
何敬修朝南棚的方向指过去,又看见我站在那块横倒的门板上。
他的手指缩了回去。
关吏带来船上截下的过关存条。一张先月、一张本旬,两张合起来,货主与买主两处各有一朵朱签花。买主用的不是万兴铺印。是一枚“何记行用”私章。
“回购也好,借用也好,总得从哪儿借来,再还到哪儿去。”关吏把条举起来,“有船工证,钱在上游取,船在东埠停,两张条是同一个人拿的。那人叫何乔。何主事,他的赎身帖还在你名下,你说他做的买卖,跟你有什么干系?”
何敬修转头看仓门口那个开门的伙计。
伙计往后退一步。
他再转头看自己的小吏。陈顺捏着桌角,不敢抬眼。可他没把手从册子上拿掉。
何敬修又望向我身后的台上。
“许雁回。”他说,“你认得我给你的第一封信?我说戏台若无人可用,荒着也是荒着。不如给一个想上去的人。你在屋里磨我那三行词磨到半夜。谁让你能站在这里?你这些日子借我的告示,请了多少人替你说话?你现在真要为了你哥,把他们都变回一个上不得台的人?”
许雁回站得离他不远。她当真去摸袖口,想把那封信翻出来。这件衣服没带信,摸空了,露出她胳膊上昨日刮伤的一缕红。
她松开袖口,先看我。
我没替她回答。
她背过脸,朝所有坐在台下的人。
“我收过花。收过帖,也收过你们来找我时叫我的那一声许姑娘。有人问我是否能替他们要一把伞。我拿着签了名的票,想过有了这名字就会有东西。后来明知道没东西,我还是想叫人夸我。”
她朝石桂英走了两步停下。
“石婶,我原想等戏唱完,拿那笔上台的钱给你补鞋。可它真从你那间屋子的银子里出,我给你两双,你也得在淋雨的地方换。”
石桂英把凳腿放在脚边。
“你这会儿想好了,先干哪一件?”
许雁回拉起台上的红毡。
她拉不动。毡布刚被摔下去的板子夹住一道。她两手去扯,牙齿咬住嘴唇,扯了两下没开。
豆子走过来,用她那只补了鞋尖的小鞋踩住断板。
许雁回抽出毡布,一路拖到仓门口,摊在门槛里头。
“先叫淋雨的人进去。”她说,“台上这些红的,铺在地上也能坐。鞋底有泥就蹭上去,不用顾我的脸面。”
有个没来得及领糕的小孩上去了。一位老太太跟着,拿肘弯给旁边的人挡雨。方嫂从台上拿自己做的箱子,翻过来当凳,领人一个个坐好。
何敬修朝门口走了一步。
“我要是走,你们拿什么补这个窟窿?把我关起来,东西也回不来。王爷敢让一百二十户人听完戏,再背着铺盖回河边?”
石桂英伸手,从自个袖里扯出那张风吹褶了的第一号票。
“你也别走。我们不是等你走,我们等你写出这东西到底从谁手里取。你没把我们当债主,这不刚好凑齐了吗?”
四面没人附和。
人只站着。跟下学时孩子站在门口等家里人来接似的,哪儿都不去。
宇文让把那张签“主验”的红布从椅子上扯下来,折成四折,放在桌上。
“其他票先别收。新账落一笔,哪一家的东西都不算领讫。陈顺记本名,记货去了哪儿。朱印先封,礼署库钥交出来。官府先兑能兑的雨具,未到的记欠数。多出的差银,从何敬修这两卷票里封存待核。不足再报,不许盖成足数。”
何敬修的肩膀绷了一下。
“你这是没审先拿?”
“封银,查实再处置。王府旧章是我带进来的。谁把它借出去,我会录入正册。我自己落过什么名,谁要查,来问我。”
他转身叫关吏。
“留人。别往外赶,写下他不服的话给他。”
何敬修试了试往右边挪。那边裴行舟在扶门,左边闻持衡正搀一个腿上起了疹子的人。两人谁也没腾出手去抓他,只是没人给他让出一条藏货的小路。
他扶着那张三条腿的桌子。
不知是谁把桌子搬回了会场,架在台侧放糕。桌下够不到地的那条腿没垫东西。他一靠,桌子便向一边歪。
他想抓住桌沿,又没抓住,身子矮下去,两只膝盖跪到我刚揭开的旧板上。
那地方的钉子早被我敲平了。他没伤,只是手没找着地方撑。
后来他说了两遍不该签那张过关条。第一遍还能听得清,第二遍说完,低着头用袖口蹭眼睛,蹭得青布衣裳湿了一大片。他没提南棚的门,也没问假如一场戏照旧唱,会有谁倒在桥下。
关吏没有催他起来。
我坐回台阶,把没处放的戏轴横膝上。
许雁回坐到我旁边。她的右手还在抖,两只手并起来也止不住。她把手从我袖子底下穿过去,捏住戏轴一头。
“最后一声板,谁来敲?”
我把戏轴掉转,使末尾朝向她。
“不开戏了。谁要是还想看你,就等你下回卖票。”
她想了一会儿,把戏轴还我。
台下有人喊:“许姑娘,我还敢拿第一把伞么?”
许雁回站起来。
“敢。拿到了,再写拿到了。”
那人答了声好,上前掀开一把收回来的旧伞。伞面破了两个洞,他没忙着签,先把开伞给他看的人叫过来。
“这个不算足儿。”他说,“你得记上。”
第十章
雨停在后半夜。
高仓没有被淹。半扇仓门彻夜开着,雨线落在门槛外头,一阵粗一阵细。隔日石桂英点灯进来,把脚边一排伞挪开,底下那张写着“无一遗漏”的牌子一碰就翻了。
她拿脚勾回去。
牌子背面空着。
天光一亮,陈顺在背面记了第一天的数。
实领,六柄,其中两柄待修。借到王府旧伞十九柄,须还。万兴货栈回运四十柄,逐把核验。欠多少,当日结在这一页,下一页另起。
他写到最后,手腕悬在半空。
“有人来问了。说这数字不好看,街上看见,以为我们只办了六柄。”
石桂英在边上磨墨。
“本来就办了六柄。你把十九和四十挪进哪张桌肚里去了?”
“那官面要是来问……”
石桂英把磨好的墨推过去。
“扛牌子到官面给他们看。写出来不好看,真没伞的人更不好看。你笔底下这几个数还怕淋不成?”
陈顺把数字重新描深一遍。
后头的账翻了许多页。望风认错的人有,骂礼署不肯早问的人也有。何敬修叫人送过一次口信,问被他押银的职事,要若干数才能保住家里老小屋瓦。我没去给他回信。该追的货有官面点数,该领的工钱有工匠的本名。有人持官凭去找他质证,不找我转话。
何乔在牢外候审,问能不能用折过的实收票抵他从货上抽去的油钱。方嫂把手上包扎拆了,坐在门口重做棺板。一刀一刀往前削,只回了一句:“那钱你找你的债主。我的箱钱,拿我那张单算。”
原来人不必事事等我回嘴。
那二十口箱一口没扔。方嫂把隔板起了,重新换边条,上一把大家都能打开的明锁,整整齐齐放在仓墙下。第一个装石桂英那包捆了红绸的铺盖,第二个给孩子放鞋袜,做鞋的人办完事,把姓名和欠数标在木片上,挂箱前。
有个工匠送了三条凳腿来,说要给库里添张凳子,门房不放行,硬等第四条送来,害他淋了一盏茶的雨。
他找我告状。
我问他是不是有意送的三条。
他用下巴点一下卖桌子的我的铺子,说是跟我学的。
我把他送出门,坚决不要这徒弟。送完一扭头,门板上被人贴一张新纸。
“许二记铺。可修缺腿,可改戏词。恕不领讫。”
底下画一根眉笔,又添一只脚。脚上三根趾头。
我问许雁回是不是她画的。
“写的是我。”她坐在矮凳上磨台签,“脚是裴行舟。他说嫌三条腿丢脸,干脆画你三根脚趾。从前戏书里,失足落水的人回来总会掉点什么。你这个差事太齐整了,不体面。”
裴行舟正卧在我铺门的门槛上晒手。
那根木刺去干净了,缠布还没全拆。他每天都往闻持衡那儿去三回。头一回领药,第二回问今日怎么只换两指宽,第三回说他昨天走太急,没把骂自己的那句听完整,得再听一遍。
“你另有好事?”我问。
“有啊。闻大夫那小童跟一个卖布家的儿子打赌,说我三日就能把敷布拆了。我撑到第四日,赌他输。”
“你赌了多少?”
“一碗葱汤。”
我举起刨刀。
裴行舟一膝盖跳起来。
“我买的葱!”
他走得急,这回没踢倒瓦罐。走到巷口,退回来两步,把门外新到的木料往内推了推。推完拍去手心灰,才出去买葱。
闻持衡来要一把药柜的钥匙。
我把钥匙放桌上,另拿出自己的订金簿。
“哪一项让你写领讫了?”他问。
“酒。你那物件的坏话我已经听够了。今天来拿酒,三文一碗。”
我真给他倒了。
他看了碗,没喝,问了一句:“那日你在医馆问我逼人喝药,我要是说我给呢?”
我把自己的碗捧起来,抿了一口。
“我不会请你来。”
“你会把我怎样?”
“我这几辈子,连一顿账都没跟你算完。我没本事给你判。只是你若说给,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他食指在碗边碰了一下。
“我不叫你信我不会给。”他说,“赊药单新裁了两格,医者动的手,后头要让病家写名。别人按不了,拿到你这儿。你若写不下字,让人来问我,不许问你。”
他说完低头喝酒。
不巧我掺的水有点多。他喝完没骂,也没冒半句热气。把碗扣在桌上一看,底下写着“王府用”。
宇文让到铺门口时,我正把碗上那三个字拿布揩淡。
他跨过门槛。
“说吧,哪个碗是你的?”
“你要的话都是我的。”
闻持衡把空碗推给他。
“这个没酒了。”
宇文让捏住碗,扭过脸问我:“过几日,旧仓送人回旧巷。石婶说还有间屋门要修。你跟她谈钱了吗?”
“谈了。她给我三顿饭。”
“这么少?”
“她的三顿饭,说了是什么就做什么。你要知道,别的差里人说大鱼大肉,我吃上端来的是葱。”
宇文让在我旁边坐下。
坐的那张凳用了三个旧腿,一个新腿。新腿木色不一,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条最后换的?”
“旧的没坏,用它。新的先保住旧的,不乱拆。你坐不坏。”
他没起来试。两手搁在膝头,盯着门边一只晒着的饭碗。
“许自成,你铺名少了两个字。”
我抬头。
“王府特供?”
“不会赊账。你写了恕不领讫,也叫来买东西的人看不明白。你究竟是卖门,还是卖戏?”
我朝柜台底下唤了一声。
许雁回拿一把木尺敲了敲柜沿,缓缓坐起来。她怀里有一只胶都没干透的小台架,台上坐四个木头人。四个木头人三男一女,女的头顶一把破伞,男的分别顶着一只药碗、一块门板、一张没签完的告示。
还有一个空位。
“再加一个卖桌子的。”她说。
“为什么要加我?”
“你不来,底下这些人谁给我做戏台?”
“那你出钱吗?”
许雁回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搁到我手心。
“够你上一次台。演恶兄,不能有一句无辜。”
我把铜板递回去一个。
“赔这个给你。戏码我有意见,我要演当年第一回领伞,签得太快那个。”
她掂掂手里那文。
“那你说你做了什么?”
“我没看货就画押,害我妹妹也这么干。往后别人拿一张纸来,说敬我一句许师傅,我先问卖什么。要是卖门的,我先看看他放的门有没有两边都能开。”
许雁回把那文钱插进木戏台上的缝。小铜钱留半截在外头。
“行。到时候你第一句问我,台下谁收过伞。”
“谁敢答啊。”
“答了领一碗白豆花。”
门外一只脑袋探进来。
豆子穿了双新鞋。旧鞋她没扔,挑了一截修坏的木料,把两只鞋套在上头,提来问许雁回能不能给木头人添个行当。
“什么行当?”
“管散场。上回你们唱到一半,我奶奶说要走,后头的人叫她低着头,说挡了他们看戏。我要是管散场,谁想走都能抬着头走。”
许雁回把小台架转了个面,指给她看。
“那你得管两条道。这边进,那边出。都能走,也都能回来。”
豆子把一双旧鞋从木料上摘下来,一只摆一边。她退远了看,先抬起左脚,又放下,拿脚尖量了量戏台的宽窄。
“你这个太小。我奶奶过不去。”
“这个本来就是给木头人走的。”
“那你怎么知道木头人的奶奶有多大?”
许雁回张了张嘴,没找出一个木头人来给自己作证。她把尺递给豆子。
“你去量你奶奶。别说我要给她做棺材。”
豆子跑出去三步,又回来把两只旧鞋收好。
“我知道掀箱子的方姨才做棺材。你这儿只骗人来看戏。”
靠在门前的宇文让拿碗挡住嘴,肩头往前一折。闻持衡比他厚道些,把脸转向了墙。
我把那碗没掺水的酒推到妹妹面前。
“给。你刚丢了个行当,压压。”
她喝了一口,眉毛朝鼻梁一挤,差点把酒吐进木戏台。
“你们平日就花钱买这东西?”
“我们平日喝的还没这么贵。”
“这碗多少钱?”
“你刚给过了。一文。”
她把碗放下,伸手去拔插在戏台里的铜板。铜板拔到一半,连着半边台架给带起来了。我伸手托住,胶从木缝里挤出来,沾了她一拇指。
她举着手,不敢乱擦。
“哥,台上真有人说我那几句词念得好?”
“有。给你画妆的师傅说过。”
“他收了我两只耳环。”
“石婶也说过。”
“她原话是什么?”
“她说你要是念单子肯这么响,头一回她也不至于把领伞票听成领膏药。”
许雁回把拇指上的胶蹭到了我衣裳上。
“那这回石婶坐头一排。她没听清,我重念。”
她端着戏台往里走,走到帘子前又停下。
“不是剪了重来。”
“我知道。”
“要是她听清了,不爱听呢?”
我把她喝剩的那半碗酒拿起来。
“给她留个说不爱听的地方。”
门外有人停了车。车辕木擦过石沿,便有两声钝响。
宇文让把碗搁下。
“是来找我的。”
他说话算数。自从在西门接了头一份反证,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找他。王府门房先是不敢放,后来知道王爷人在许家铺子,便给来人指路。有人一进门就冲着我跪,叫我这儿备了两张小凳,专门抢在膝盖落地前塞过去。
这一次没人跪。
陈顺跟在两名府吏后头,袖口夹着只长信封。趟过巷口积水时把鞋踩湿了,他进屋直奔火盆,到火盆跟前才记得另外两个人还站着。
“审结的副本送来,请各户对兑。还有一份是王府旧印的结报,王爷说得在这儿宣。”
府吏从包袱里取出公文,正要展开,陈顺忽然说:“还少一个人。”
两人一齐看他。
“曹槐。退回来的伞是他做的。昨儿查到最后那批,万兴说雨泡坏的算一半价,他来了才好说价。”
来宣文的府吏皱了皱眉。
“官面已经定的事,他来了也不能改官文。”
“能改票。”陈顺把袖里的长信封抽出来,“认七十三,实还六十八。这里面少五把。你现在念完说一应兑清,我还得叫你回来再念一遍。”
府吏看看宇文让。
宇文让偏了偏头,指一指屋外的矮凳。
“等人。”
等的工夫,闻持衡出门替人换药,许雁回拿个布包去买豆花。我从柜底找出何敬修早先发来的红纸,把“善护其兄,不泄家丑”那一窄条裁下来,垫在门口的凳脚下。纸太薄,我折了三折,凳子才不再跷。
曹槐来的时候,一手夹五把烂伞,一手提了块豆腐。
“说我伞坏了不给够钱的是谁?”
“没来。”
“那审我还是审他?”
陈顺把凳子让给他:“都审完了,今天让您数钱。”
曹槐那把年纪,闻言脚下差点滑一下,豆腐贴着盆沿擦过去,缺了个角。他先把豆腐抢稳了,才坐下来。
“你早这么请我,我还能快两步。”
府吏念得不快。念到扣发给工匠的银钱照票补发,方嫂刚从巷口回来,一根棺板扛在肩上,进不了门。她在门外问是今天领,还是今天听说明天能领。
府吏从公文底下抽出一张条。
“今天。你那份走西院,过了酉时还开着门。”
“谁结的?”
“查扣的银。何敬修的私行号今天拆匾,铺面抵后头的追缴。没收回来的那部分还得追。”府吏翻过纸,“何敬修革差,判徒三年,往北平码场服役。不过,到地方给谁扛木头不是这张票管的,你也不用送他。”
方嫂把棺板竖起来,这才迈进门。
“我用得着送他?他求我赊口棺,我都让他先交钱。”
她伸手去拿票。府吏急着往回缩,说拿公票不能凭一句话,要验明名姓,再捺手印。
方嫂举起刚拆过包扎的手。
“验完了,钱到我手里,我才按。先按不成。”
府吏又看宇文让。
宇文让没吭声,往身后让了两步,露出墙上钉着的一张兑领告示。头一句就写着点验在先,领讫在后。
府吏看清了,把印泥盖拢。
下一张纸念的是宇文让的名字。
库里两名吏员擅把旧印所封的运件改录为新件,误留封运凭证。之所以能这么做,是王府去岁换印以后,没有按例追回存印。宇文让领过印,未催交回,依例罚俸,起用旧印及誊清各条,由他本人具结一并随册张挂。
念完最后一个字,宇文让从府吏手里接过纸,问:“哪儿挂?”
我往那张说我三根脚趾的纸旁边一指。
“那里。够挂你的,暂时不收租。再有第二张得按铺面算。”
他借我小锤钉了两个钉子。第一颗进去得正,第二颗歪了。他想拔,我拦住他,把纸脚往里折了一点。乍一看不齐,字却没有折进去。
曹槐早在旁边细数,数到少掉的第五把,把缺了角的豆腐往陈顺手里一塞。
“先叫我看票,再陪我走一趟。我不认别的,不是我要换最好的伞,破到哪儿也得算数。”
陈顺一手托着豆腐,一手要卷票。他卷了三回,豆腐颤了三回,最后朝我抬了抬手,说许师傅给找只碗。
碗递过去时,我看见信封里还剩一张小票,问陈顺是谁的。
“许姑娘。头天试妆,礼署给她折的两吊钱。这几笔没人来领,清的时候要发还采买账。她若没意见,让她签个名,省得以后这笔落在她头上,说她又拿过。”
许雁回恰好端豆花回来。
她把盆放平,拿勺柄顶开信封。
“谢幕也是给两吊?”
“这个不一定。”
“那我今日收观众一文。有没有来找我抽成的?”
屋里几个人齐刷刷转向我。
我装没看见,跑去把两边窗户推开了。
晚饭前,铺子门口搭了个三尺来宽的台。台后钉片布,布没到地,里头掌幕的人蹲下去便露出两只脚。裴行舟自告奋勇做掌幕,事先讨了一块烧饼,到开场一刻才回来,两手都有油。
豆子不许他碰布。
“你把手擦了。”
“擦了你付我工钱?”
豆子从小兜里摸来半块饼。
裴行舟接了,嘴里塞一块,手上拿一块,抽不开手擦。最后一掀帘儿,用的是手肘,帘上便有个手肘大的油印。我拿炭在印子外头画了两只耳朵,把这一折戏临时改叫《耳朵进门》。
许雁回在布后问:“不叫《开箱》了?”
“开箱的戏,人家看够了。”
“那《耳朵进门》演什么?”
“谁都能说话,长耳朵的人先听一会儿。”
她伸手要摘我的道具帽子。
“那你长了几只?”
“原先两只。”我护住帽子,“刚在帘子上添了两只。”
豆子拍响了板。
前两排只坐了九个人。石桂英坐在末尾,因为头排要给扶不住凳子的人。闻持衡在豆花盆边,从王府来的那位府吏回去交了差,又折回来,换了双布鞋,给自己垫了张空白公票坐在墙根。
我把木头人架到布帘口。
“台下谁收过伞?”
一开始没有人答。
卖席的邱老三望了望左右,拿那只盖得下一行半的拇指挠了挠鼻梁。旁边有个小孩问他,你收的那把破的也算吗?
邱老三把夹在胳膊下的伞打开。两处破洞都补了,补的布一黑一白。
“原先不算足数,补好之后领的,算。”他说,“我来吃豆花,两块补布不给你。”
闻持衡拿碗盛了豆花,递给他。
“铺里不收补布。”
邱老三接过去,用调羹挑起一点豆花,在舌头上抿了抿。
“你这儿是不是还得自己放盐?”
我从桌底摸出盐罐。
手还没拿稳,许雁回就盖住了罐口。
“后头还有谁?不是只有领了伞的才能吃。没领的,先说自个的名,咱们记账。”
“你不是唱戏吗?”巷口有人问。
许雁回从帘子底下探出头。
“我唱。记完了唱。别我一开嗓,你们就只能等我换气。”
豆子在底下说:“许姐姐,你说长了,这句我听见你换三回气了。”
许雁回把脑袋收了回去。幕布抖了两下,她在里头笑了一声。
下一声是石桂英。
“先记我。我那把让给带孩子的了。没领这把不欠,你们不要给我算错。”
我把笔递给趴在小桌边的豆子。
她低下头,一笔一画写了个石。写到第二个字,笔杆晃了晃,停住了。石桂英弯腰,小声教她,桂有俩土,上下分开写。豆子写完,纸往上一举,石字最大,桂字差一点贴出去。最后那个英不知什么时候学会的,反而没让人教。
石桂英看过,把孙女手里的笔扶正。
“下一个人自己来写。你先把你自己的姓补上去。今天摆的凳子是谁搬的,也得有人记。”
戏唱了半折,天上又飘起雨。
宇文让没去叫车。他先站起来让后头人进去,再把矮凳一张一张往棚下递。裴行舟扶门,闻持衡捞走豆花盆。我拿着空戏轴走到檐边,想往上搭一片油纸,手刚举起来,便听见门外有人叫我的名。
“许自成。”
这一声叫得不高。我还是把油纸碰掉了。
裴行舟站在台阶外,手里提着两把伞。一把长,一把短,长的伞角还在往下滴水。他没问我要去哪儿。
“我回府。”他说,“你晚上若去修石婶那道门,我在东街买饼,多买两个。你要是不去,我就自个吃了。”
我低头把油纸捡起来。
“买三个。雁回也去。”
“行。她唱不唱?”
帘子后头伸出一只手,没拿戏轴,只拿一把铜钱。许雁回拨了一枚给他。
“我去。你给我买不带葱的。”
裴行舟攥起那枚铜钱。
“有点难。”
“这条街只有带葱的?”
“不是。”他说,“我怕你回来一尝,不带葱的明明也好吃,以后就不好骗你喝我的葱汤了。”
他往巷外走。石桂英从屋里追出来,叫他把短伞留给豆子。裴行舟抬手递了回去,两步迈进雨里。长伞只撑了一半,他记着在门口停下,把伞骨一根根撑开,才继续走。
剩下的人都挪进了铺里。我收了小戏台,底下的胶还没干透,那枚铜钱一碰就歪。许雁回把它拔出来,在柜上按了个结实。
“头一场没唱完,”她说,“这文是退给你的。”
我手掌盖了上去。
豆子在一边收票,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退钱也不用签一个领讫了。
我想了想,把手挪开。
铜钱底下多了一小团没干的木胶。豆子去拿,我没拦。她捏铜钱往两只旧鞋之间一摆,把自己的新鞋往里挪了挪,给石桂英留出一步。
“等明天来。”她说,“先进门,再买票。”
许雁回把席上的灯挑亮。我把那卷空戏轴往灯下一搁,转身去给进门的人盛豆花。
头一碗忘了放盐。
那人尝了一口,问我借盐罐。我把罐子递过去,没替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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