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喜字贴反了。
红绸从吊灯上垂到地面,底下泡着一排没开封的喜糖。水漫过鞋底,带着隔夜洗碗水的酸味。
许照宁用伞尖戳了戳我的鞋。
“陈见川,民政局开门以后,谁迟到谁给对方两千。”
“可以。谁把这个地址印在婚宴请柬上,谁赔我鞋。”
“你爸。”
“那算了。他连我出生都没准时到。”
我把脚从水里拔出来,鞋没跟上。
低头一看,一只手抓着鞋后跟。
那只手的指甲修得齐整,食指戴了枚金戒指。水下的人仰起头,脑门上有一条缝,从发际线开到鼻梁。
“晚上好。”他说,“欢迎回到白石饭店。”
我把鞋让给他了。
许照宁说:“看你在家换鞋都没这么自觉。”
“那是因为你不在水里抓我脚。”
她想说什么,又把伞柄往掌心一收。
饭店大门外,只剩一面贴瓷砖的墙。
十秒钟前,我们还站在白石饭店旧址的围挡外。她来退两家长辈寄放在项目部的婚宴物件,我来拿离婚要用的证件。我爸从快递箱里翻出一张旧请柬,非说里头夹着我妈的遗物。我伸手去揭那层塑封,许照宁看见夹在里面的老照片,拉住了纸的另一头。
纸没撕开。
我们掉了下来。
“先生。”水里的人把我的鞋放在臂弯,“贵姓?”
“让你送洗,没让你调查户口。”
“登记一下,干洗费记房账。”
“谁要住这儿?”
水里的人撑住柜台起身。西装领口往下淌水。他越过我,贴到许照宁撑开的伞沿。
“喜宴压了十八年,二位可算来结账了。”
头顶亮起一块电视屏。
画面里是我和许照宁,角度还挺会找。我光着一只脚,她给我撑着一把蓝底小鸭伞,看上去很适合放在婚礼开场当反面教材。
字从屏幕右侧飘过去。
【又开饭了,押几分钟报全名?】
【右边那个不是许照宁吗?就城西改造项目开会把自己亲爹请出会议室那个。】
【左边也眼熟。上次我在剧场看戏,他开演前爬台上问谁把追光灯插头拔了,说不认就给全场开工作灯照秃顶。】
我抬头:“那天拔插头的人找到没?”
屏幕上顿了两秒。
【找到了,是我。】
“赔钱。”
许照宁抬手把我的脸掰回去:“先赔我鞋。”
她那双皮鞋里也进了水。她一抬腿,鞋帮挤出一声长响。
水里的人终于听不下去了。
“当我面打情骂俏?你俩很嚣张啊。”
他把我的鞋往柜台一摔,张嘴来咬我。牙齿磕过我手边一块铜牌,铜牌翻过来,露出“经理 赵庆川”五个字。
我这一整天,先被亲爹通知已给我订好婚宴,再被合法配偶通知婚宴只有两个人没被邀请,现在连鞋都要被收干洗费。
我一拳抡了过去。
赵庆川穿过大堂,从挂钟底下飞进宴会厅。隔着十来米,一排空椅背挨个倒下。他在最后一张椅子旁停住,一条裤腿挂上椅角,皮鞋还保持着迎宾时脚尖朝外的姿势。
“光骂她了,忘了骂你是吧?”
血点砸在光脚背上。
我刚要往旁边躲,小鸭伞从背后罩下来。许照宁抬脚踩住我落在水里的鞋。
“本来跟老婆吵架就烦。”她看着赵庆川从椅子缝里往外爬,“你还想再死一次?”
【坏了,这俩是真有病。】
【等等,哪个是老婆?】
我举手:“问得好。”
许照宁把伞往我头顶一压:“领证那天是谁说,咱俩之间总得有一个人给家里挣钱,另一个负责花?”
“我说的是我挣钱。”
“你把银行余额亮出来,我重新选。”
赵庆川还没爬起来,柜台后忽然响了一声铃。
“来客一位。”一道女声说,“经理,您踩到脚铃了。”
我转头。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扎布围裙的姑娘,十八九岁。她左手捧着一本账簿,右手在桌沿摸。台灯照着她胸口,布牌上只有两个字,前台。
她把账簿翻开,示意我看。
纸面就两行字。
店内消费,签名挂账。
零点结账,等价抵扣。
页角已经记了一笔。
补鞋一只,二十元。
“补什么?”我捞起那只湿鞋,鞋底一道豁口,“这鞋是你们撕的。”
许照宁接过去,拇指往豁口上一按。她从里面抠出一小截纸。那张旧请柬掉进来时被我踩在脚底,鞋帮开了,里头夹的东西才露出来。
是张照片。
照片上站着七个人,衣服颜色不一,胸前都夹着工牌。第三个女人伸手挡镜头,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银顶针。
我家缝纫机抽屉里有一枚差不多的。缺个口,箍不住手,我爸拿它塞过漏油的酱油壶。
照片上那枚也缺个口。
“陈师傅,”前台姑娘循着我的脚步声侧了侧脸,“您是来找蒋师傅的?”
我抬起头。
“谁跟你说我姓陈?”
她指了指照片背面。
有人用蓝圆珠笔写了两行字。
秀禾,下班记得去接见川。
陈茂留。
许照宁见我捏着照片的手没动,把账簿往自己面前拨了半寸。
“没有签名,这二十块你记谁头上?”
前台姑娘把指尖移到页角。
“谁拿服务,记谁账上。不要服务,把东西留下也行。”
我把鞋搁上柜台。
赵庆川从宴会厅回来,拿袖子抹过嘴角。
“鞋可以不要。照片呢?”
他伸出金戒指往旁边一弹。墙上的老挂钟亮了,十一点零七分。
钟底下贴着半张剪报。
白石饭店宴会厅坍塌,四人死亡。另有七名临时工当日已离店,不在事故名单之列。
我妈是我七岁那年没的。我爸说,她跟同事坐车回乡,车没开到地方,人找不着了。
我盯着那行“已离店”。
“你认识蒋秀禾?”
赵庆川理平袖口。
“蒋师傅就在里面。请亲妈吃口喜酒,您总不至于舍不得吧?”
他把菜单推过来。
有一份套餐叫团圆饭。三百六十元。
套餐下面,一行小字用朱笔写着:菜上齐后,亲属方可见面。
许照宁要把菜单扣下去。我拦了她一下,又把手挪开。
“别替我做主。”
“行。”她松开菜单,“我看你签。”
赵庆川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支钢笔。
我往前伸手。刚够着笔,宴会厅里传来两声敲击。
当。当。
有人在里面喊:“汤没到齐,别签!”
十八年了。
我妈叫我吃饭之前,也会先敲两下锅沿。她嫌我爸嗓门大,说甭拿喊狗的法子喊孩子。
我握住笔,又放开。
“菜我不点。”我冲里面喊,“妈,你问问他们,员工家属探班收不收费。”
那头静了一会儿。
“收。”她说,“但他欠我们十八年加班费。你让他先结。”
赵庆川脸上那层皮抽了一下。
我把菜单翻到空白的一面,推回去。
“听见了吧?结账。”
第二章
赵庆川撕下那一页菜单。
“加班?”他拿纸擦了擦嘴角,“蒋秀禾,十八年前你就下班了。”
后厨传来锅盖撞桌的声响。
“下班了你叫我出来啊。”
赵庆川转身,把宴会厅的两扇门合上。门上钉着一块牌:非本场宾客请走员工通道。
门缝里的灯也灭了。
我想追过去,又看见许照宁从伞套里抽出一张叠了四折的图。她把图展开,压在柜台上。项目部盖的章是上周的。
“你来之前就知道这地方?”
“旧址是我在跟。上个礼拜拆夹墙,拆出一排没接水管的洗手池。”她用手指点住平面图上的配餐间,“图上这里应当只有一米二。实际量过,有三米八。”
“你爸建的?”
“他当年是总包。我问了。他说工人手艺好,多砌进去两米六也不奇怪。”
【许总:只要我嘴够硬,建筑面积都得往回缩。】
【你们怎么还在讨论建筑?走门啊!】
我们走了一遍大门。
外面那堵瓷砖墙贴得严丝合缝。我踮脚时,脚上只有一只鞋,重心一歪,许照宁刚伸手,我已经抓住墙上一块黄铜板。
铜板下方露出一道细槽。
上头写着:离店凭证,由前台验讫。
“有单子就有门?”我问。
前台姑娘说:“对。”
“单子怎么开?”
“本人签好账,找经理盖章。”
“你不能盖?”
她把手放进柜台抽屉,摸出来一只旧木盒。盒盖上刻着“前台”,掀开却是空的。
“调我去收尾款那天,经理把章借走了。”
赵庆川在一旁扣好最后一颗西装扣。
“她记性不好。当年我给她开过下班条,她自己不走。”
前台姑娘把盒盖扣上。
“我叫过车。您说送四楼那桌客人先走,叫我再等等。”
“你还记得那桌客人是谁?”
她抬起脸,眼里映了两点柜灯。
“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她说,“那桌倒是记得。三号包厢,许老板,带个穿黄雨衣的小孩。”
许照宁在图纸上划线的铅笔折了。
我低头捡起笔头。图纸角上,用同一支笔注明了两处尺寸。一处是墙厚,另一处是一辆车的宽度。
“你小时候有几件黄雨衣?”
她把断笔收回伞套。
“一件。”
赵庆川看看我,又看看她。
“二位家长没告诉你们?当年订喜宴,桌数还是许老板给加的。老陈本来只敢订一桌,许老板张口就是十桌。他说小孩有缘,先把位置占上。”
“那我爸现在还活着,看来你也没敢收他尾款。”
“你爸用劳动抵了。”
我刚要问是什么劳动,前台下面响起一阵干咳。
一个窄脸男人从地毯卷里钻出来,制服上缝着“婚礼司仪”。他耳朵后别了根笔,怀里抱着本册子。
“二位是今天的新人?”
我说:“是明天的旧人。”
“好,那今天还算。”
他翻过一页,呼啦啦弹出两条红缎带。
一条新郎,一条新娘。
我想把新郎那条抽过来,又看见下面订着一张签收单,签名栏空着。司仪把缎带往我前面送到一半,许照宁拿伞柄挑起来,直接给司仪挂上脖子。
“谁戴算谁的?”
司仪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另一条也挂了上去。
他顶着两条绶带,看看左肩,看看右肩。
“我一个人办?”
“省桌钱。”我说。
【他看上去开始考虑了。】
【兄弟听劝,喝汤都能喝双份。】
司仪把绶带往怀里一团,转向赵庆川:“经理,要不把签到册给他们看一眼?不看这些人真不签。”
赵庆川一巴掌压住册子。
来得及。我看见封面下伸出一小截黑线,装订线只在一侧。册子合上时,后面比前面矮了半指。
“掉页了。”我说。
前台姑娘往那边伸手。
赵庆川拢起册子:“废纸。开业前就清了。”
“去哪儿清?”
“垃圾房。”他说完,手顿了一下。
前台姑娘接过话:“归洗衣房那边收。杂务板上还挂着招工牌,谁都能接。接工不算消费,做完还能抵一笔账。”
许照宁把伞一甩,血水从小鸭脑袋上飞下来,滴进大堂水洼。
“带路。”
“二位体面人。”赵庆川用指节敲敲我的湿鞋,“洗衣房什么都洗,也包括死人的东西。”
我单脚跳了两下,把我那只鞋从柜台上拎走。
前台姑娘喊住我。
“没结补鞋费,不能拿。”
我指着鞋底的豁口:“补了吗?”
她摸了摸那道口子。
“没有。”
她抓起一支红笔,把二十块划掉。
赵庆川挤出一句:“光开口招呼就值二十。”
“那请把您掉在我鞋里的这颗牙拿走。”
我把鞋往柜台一磕。一块带血的小白东西弹出来,滚进他手边的茶杯。
赵庆川端着茶杯,没动。
前台姑娘摸到那只空木盒,把它收进围裙口袋。
“沿过道走到头,先按铃,里面有人。”她低声说,“他们要问你是来领遗物,还是来找人。别顺着答。”
走了两步,许照宁又折回来。
“你今晚接待过多少客人?”
姑娘摸出一把竹签,一根根数。
“九个。两个走错门的,三个点过菜,四个签了房账。走错门的还在过道。点菜的在找亲戚。剩下四个,我听不着他们脚步了。”
“前几晚呢?”
她把竹签放下。
“我没有前几晚。挂钟每到零点,就有人问我,经理的章找回来没有。我一睁眼,手里只有这个盒子。”
我抬头看钟。
十一点十四。
弹幕有条字慢慢飘过去。
【我上周也看过她。她那时候手边还有一把钥匙。】
赵庆川抬手关了大堂的电视。
看不见那些字以后,水里只剩下我们走路的声音。
许照宁走在我前头。过道里有三级台阶,她第一脚踩上去,又退下来,拿伞把台阶边上的水往旁边扫。
水底下有一行红漆。
莫替他人签名。
红漆边上有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箭头指向员工通道。箭尾还点了两笔,两点挨得很近。
我小时候写作业不认得自己的“川”,我妈就给我在旁边画箭头。她画箭头,尾巴永远多点两下。
“许照宁。”
“嗯。”
我把鞋穿上。
“十五岁那年,你是不是骂过我,说我爸说的话,一百句里能挑出两句真的,都算我会淘金?”
“我说的是三句。”
“我当时把你自行车气门芯藏了。”
“我知道。你一藏东西就往裤袋里塞,在我妈面前走路还捂着。”
我张嘴想说她记错了,又把那句咽回去。
“这次你帮我挑。”
她转过身。
“你也帮我挑。别光盯你爸。”
第三章
洗衣房门口堆着一车黄桌布。
天花板上的管子往下滴水,水滴刚好打在门铃上。每滴一声,里头就有人骂一句。骂到第五句,门开了。
一个戴胶手套的大姐把头伸出来。
“领遗物?”
我说:“来找活干。”
她看看我,又看看许照宁。
“临时工?”
“可以先谈工钱。”
她把门开大了一点。
“活没做,已经会谈工钱。比上一拨聪明。”
门内扯了七八道晾衣绳。床单密密垂下来,热气里有皂粉味,也有一点铁锈味。脚下的地砖烫,我一只鞋漏水,走一步,脚底就烙一下。
洗衣大姐从墙上摘下杂务牌。
找回散落工衣七件,按工号挂回,一件十元。
“先说好,”她拉长一截胶手套,“要找的是工衣。你们掀开衣服,看见里面还有人,不能把人也给我挂上去。上回挂一个,晾衣杆弯了三天。”
我问:“我能先往垃圾房看看吗?”
“工钱挣到手,你可以为垃圾房捐款。”
她咧嘴,露出一口牙。
“捐完我给你开门。”
许照宁指她身后的挂钩:“七个工号,怎么只剩六个钩?”
她回头数了数。
末尾是八号,六和八中间空了一块。墙上有两颗钉孔。
“七号没交工衣。”她说,“经理叫我拆了。说那人没来上工。”
“七号是谁?”
她拉胶手套的动作停了。
“穿蓝罩衣那一个。能一边下馄饨一边改你作业。我听她骂小孩,骂得可顺了,自己的名倒想不起来。”
我撸起袖子。
第一件工衣藏在一堆撤下来的婚宴桌布底下。布下的人抓着衣领不放。我想扯,又看见他手腕上系着条医院腕带,歪头问了句:“你工号多少?”
“我的是十一桌三座。”
“不是工衣,脱了给我。”
“我脱了他们就叫我去入席。那碗汤里有颗眼珠子,刚才朝我眨眼。”
我从怀里掏出司仪塞给我的节目单。
“你别坐三座,三座安排主婚人敬酒。从现在起你是灯光师。”
“我不会。”
“首先,婚宴谁也不会听灯光师说话。其次,你只需要在有人叫你入席的时候回一句,‘灯位走不开’。”
他把衣服交给我。
他刚走出去,晾衣绳外就传来一声:“三桌客人,入席了!”
“灯位走不开!”
“灯位在哪儿?”
“那得问音响!”
我把工衣挂上二号钩。许照宁从另一头绕出来,胳膊上挎了两件。
“你那边怎么收的?”
“一件在洗衣机上。一件是司仪的。我跟他说要给他找对象,让他先把自己这边的婚礼取消。”
“你真给他找?”
“他刚才已经跟自己结过一次了。先过冷静期。”
我们往里走。第二排晾衣绳后是一扇沉重的铁门。门下透进细光,墙面上钉了个“锅炉房”的牌子。门旁坐着一个男孩,膝上抱着第四件工衣。
许照宁停下。
那孩子抬起脸,两只眼圈上全是灰。他手里攥着一顶折起来的黄帽子。
“姐,你有伞吗?你爸说外面下雨,没伞别出来。”
许照宁把小鸭伞递过去。递到一半,孩子身后伸出一只手,攥住伞尖。
一道男声隔着门传来。
“宁宁,过来。”
我看她的指关节顶起一块白。门缝里的光往外扩,有车灯扫过地砖。黄帽子从孩子膝上滚出去,沾了几根碎头发。
许照宁想叫一声爸,嘴唇碰到一起,又没出声。
她抬脚踩住伞头。
“我爸不喊我宁宁。”
门后的人没接话。
“他着急的时候只喊徐助理。要是我俩都在,他会喊,徐助理,把许照宁带走。”
那只手松了。
我用洗衣篮顶住铁门,许照宁把男孩连衣服拉回来。车灯灭下去,门里的人拿拳头砸了一下铁皮。
男孩张开手。
黄帽子里面缝着一块布标:白石饭店,接送组。
他叫小满,是跑堂的孩子。事故那天,他妈妈上晚班,他放学后一直在锅炉房门口等她。后来有人拉着他的手上车,那人穿黄雨衣。他以为终于轮到自己走了。一掀帘,车上堆的全是喜糖。
“不是我那件。”许照宁蹲下来,“我那件左肩补过,补的是一块绿熊猫。”
“对。”男孩缩了缩下巴,“拉我那个姐姐,左边一块绿。”
我看许照宁伸出去的手停在他膝前。
“你记得她后来去哪儿了吗?”
“她嫌我手湿,撒开了。她爸在前头按喇叭,她说她得先走。”
外面洗衣机甩干,轰一声。许照宁站起来,撞得头顶晾衣架撞了两下。
一排水珠落在她后颈,她没去擦。
男孩把第四件工衣给她。
“姐,你能不能跟她说,我不是故意把手弄湿的?我妈说,走前要洗手。”
许照宁攥住黄帽子。
“我跟她说。”
走回去的时候,她在铁门上摸了两把。
“没锁孔。”她说。
我没接这句,伸手提走她胳膊上那几件衣服。
她松手让我拿走,又按住最上面那件。
“这个我挂。”
那件衣服胸前缝着三号。她挂上去后,把衣角上打的死结解开了。
最后三件衣服里,有两件塞在洗衣筐的夹层,剩下一件堵在进水口。大姐用胳膊肘抵着墙假装没看见。我俩刚把堵进水口的衣服扯出半截,整排洗衣机都停了。
水管里有人咳了三声。
她摘下一边手套,按住进水阀。
“再拉。”她说,“趁他换气。”
我把衣服往外一带。
是一件蓝罩衣。
罩衣上没了布标,缝布标的针眼却还在。兜里有两粒晒扁的枣核,一小截铅笔。铅笔两头都削了,哪边用秃了就换一头。
我给我妈削过这样的笔。
我当时非要问,有两头为什么不能两头一块用。她饭勺在锅沿上一磕,叫我长出第二只右手再说。
大姐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废掉的门把,往七号钉孔里一塞。
“你来挂。”
我拿起罩衣,电灯就在这时熄了。
洗衣机自己转起来。
我听见许照宁从衣绳那头撞过来,膝盖磕在铁盆上。那声响还没散,门外有人拖长声音喊:
“今夜的垃圾车到了。没主的工衣,全部清运。”
几根手指从晾衣绳上方垂下来,拎起最近一件衣服。大姐摘下第二只手套,把自己的手往晾衣绳上一缠。
“挂!”她吼了一声。
我用手肘顶住门把。罩衣领口还滴着水,第一次滑开了。许照宁从后面托住我手腕。
“右边半寸。”
衣服挂住,墙上七个号逐个亮起。
大姐把手从晾衣绳上松下来。那半截手套落地,手腕底下是空的。她拿衣袖包住缺口,靠墙喘了两声。
“齐了。”她说。
那只来收衣服的手拍了两下墙,没拍下任何一件,缩回去了。
我拿袖子擦鼻尖。上面全是洗衣水的味道。
大姐从围裙里摸出七张工钱签,每张十元。她想把它们全塞给我,又留下一张。
“垃圾房开门,十元。”
我伸手去接剩下六张。
她瞪我:“你不会讲价?”
“那九块?”
“你这也叫讲价?”
许照宁拿走我手里一张签,塞回大姐围裙。
“我们借你的手,算十元。其余五张找谁兑?”
大姐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好一会儿,她单手打开垃圾房的门。
“别兑。”她说,“当年我们签了工钱,赵庆川没给现钱,给的是店里抵账的纸。要出去,先找自己名下那笔。”
垃圾房比洗衣房凉。墙边一只火桶烧着薄纸,纸灰跟着热气往上翻。白石饭店用的账纸有一条蓝边,火一烤,蓝边缩成一根卷丝。
我上前一步,想用铁钳把最后那几页挑出来。
桶后先伸出一把钳子。
穿司仪服的窄脸男人夹住一张还没烧透的纸,抖了两下。
“新郎官,”他说,“你知道你爸当年在这儿当过什么吗?”
我盯着纸上剩下的一截签名。
陈茂。
后头一个字,代。
司仪把铁钳举高,避开我的手。
“白石饭店,劳动抵婚宴。你爸拿自己的名字抵不够,替好些人下了班。”
第四章
“剩下的字呢?”
我抢过钳子,把纸往地上一摊。
纸上烧出了两个洞。洞边还留着半句话:七名工友已乘车离店,由陈茂代……
下头印着白石饭店的章。有一笔太重,红油印进了背面。
司仪拿布鞋尖碾灭火星。
“有章,这张就是当年的离店总单。你拿去投诉,投诉对象建议别选你爸。”
“选你?”
“选经理。我当时只是照着这张念,把七个工号从当日排班里划掉。经理说人家都下班了,你再喊一遍,多耽误人过日子。”
洗衣大姐站在门口。
“我说了三遍我还在这儿。”
司仪后退一步,后脚撞上桶。
大姐抬起半截袖口。
“你当时就站在车旁边,拿着你那张纸。我把手从窗缝伸出去,叫你喊人回来。你先把窗帘拉上了。”
司仪张了张嘴。他耳后那支笔滑下来,落进灰里。
“我以为你不敢爬——”
大姐用没断的那只手一推门,门板把他的后半句拍了回去。
我拿起总单。许照宁拦住纸的一角。
“它是正本,别折。我爸那辆车上有离店单,记得吗?”
“七个人和一辆车,你觉得是一回事?”
“要真开走七个人,项目事故档案里应该有司机、送达地址。我只找到了一条门岗记录。小轿车,核载五人,三号包厢,出门写的是满员。”
“你也在车上。”
“我记得我坐进去。”她捏住纸角,“我一直以为坐后排的是我妈。刚才那孩子一说,我才想起来,我爸往座位上放了两个袋子,叫我别碰。那天我妈在外地。”
我把火桶踢开,火灰四散,垃圾房里的水落下来,浇熄桶底最后一点星。
“那就数数满员是怎么满的。”
司仪蹲下去捡笔。
我说:“你带路。”
“去哪儿?”
“车从哪扇门进,咱们就去哪扇门。”
过道那头,挂钟报了半点。
司仪带我们绕到宴会厅后门。一扇推拉窗开着,送菜的托盘从里头一只接一只滑出来,空盘停在木架边。
里面有人在敲锅沿。
我想过去。赵庆川先从窗后冒了头,左脸贴着张止血的餐巾纸。
“蒋师傅忙。您又不点菜,劳驾让让。”
我把总单往送菜窗上一搁。
“那七个人用的哪辆车?”
赵庆川没低头:“都十八年了。”
许照宁接话:“车牌尾号二六。”
“没印象。”
“那你把车库开了,我进去帮你找印象。”
“车库不对外开放。”
“行。”我把纸移到送菜窗旁的台灯下,“我对外开放。”
我冲厨房里喊:“蒋秀禾!陈茂在你的离店单上签名,你答应了吗?”
里面猛地一静。
先有一把大勺从蒸汽里翻出来,随后有人拿碗敲锅。
“我有名有姓。”她说,“他代我签的什么?”
赵庆川抬手拉窗。许照宁提起一摞盘子卡住,两边一夹,最上头一只盘子崩成三块。
后厨有七个人报了工号。
二号切配,三号跑堂,四号布草,五号杂工,六号帮厨,七号蒋秀禾,八号前台。
跑堂的声音报完,停了停。
“小满呢?”
锅炉房那边有鞋底拖过地面。
“妈,我站这儿,手洗了。”
送菜窗下方探出一只手。掌心湿漉漉的,指尖冻得发白。另一只手从窗里够出去,刚碰着指头,一道铁框从天花板降下来,把两只手隔开。
赵庆川捏住窗边的拉绳。
“厨房和前台各有各的班。小满是客人的孩子,不记员工账。他要见自己妈妈,等他妈下班。”
男孩还把手伸在铁框上。里面的人贴着铁框,一根一根把指头对了上去。
我松开揪住赵庆川衣领的手。
“给我找那辆车。”我说。
“车可以找。”赵庆川盯着我手里的纸,“总单给我。我把刚才的补鞋费也给你消了。”
我想把拳头递给他,身后却传来许照宁拖椅子的声音。
她把一张椅子搬到送菜窗前。
“只准经理看是吧?”她踩上椅面,抬手把墨黑的电视屏往下压。老电视背面贴了一张价签:包厢转播,员工不得截断。
她问司仪:“你们准备婚礼,给别的包厢转播,用哪个开关?”
司仪想抬手,又去看赵庆川。
洗衣大姐从他背后伸出半截袖子。
他指了一下墙角。
“蓝的。按住才播,松手就断。”
许照宁跳下来,把伞柄卡进开关缝。电视闪了两次。大堂、过道、包厢,全冒出了同一片雪花。几个原本蹲在墙边等出门的客人探出头。
我把离店总单摆到镜头底下。
【字往左边挪挪,盖章的地方反光。】
【代签七个人?这姓陈的跟你什么关系?】
“我爸。”
赵庆川伸手去抢。
我把那五张十元工钱签铺在总单上。
“按饭店规矩,”我说,“我出五十,包五分钟。价签上写的。”
“这是包厢的价!”
“那麻烦转十一桌三座。”我往外喊,“灯光师,你离十一步最近!”
有人隔着三道门回喊:“灯位走不开!”
“那你抬头看!”
三座那人抬了头。屏幕已占满那间包厢的墙。其他人原本还缩着脖子往外窥,见有人站定,跟着望了过来。
前台姑娘抱着空章盒走出大堂。
“接待包厢项目,先收款。”她说,“经理。这笔您做不做?”
赵庆川看见她摸过来的手,后腰抵住了送菜窗。
我收起四张,留了一张。
“给你十块,播一分钟。材料的话不多,足够了。饭店里从来都是别人替他们答,今天我们请这七个人各说一句。你也能说,最后一个,上不封顶。”
他抿着嘴。
“十块。”前台姑娘把一张签压在木盒下,“到账。”
一场饭店婚礼,用十块钱买了全楼听众。
七个人轮着说。有一个不记得工号,却记得裤兜里有三块买豆腐的钱;有一个说家里孩子睡觉蹬被子,她要赶十一点二十那班车;洗衣大姐说自己当时把手递给了司仪,不管人救没救,不能回头说她不在。
轮到前台姑娘,她摸着木盒的刻字,张了两次嘴才把话接上。
“我没有下班。我在等章。”
最后轮到我妈。
她说:“陈见川,你带照片了吗?”
我把那张照片举起来。
“后头有名没有?”
“有你的。别人没写全。”
“别嫌慢。”蒋秀禾说,“先找另外六个。你以前学写名字,头一个‘陈’字写过半张纸呢。”
我想回她一句,我现在写得挺快。
喉咙里挤出一点气,没凑成字。
许照宁把照片从我手里接过去,举高了一些。
大堂电视上,七个人被照进画面。隔着雪花,能看见谁挨着谁。
弹幕挨着照片飘出来。
【我有一张同一天拍的白石饭店。相馆老板要我取照片,我爸留在柜台一直没拿。】
【刚才那个说裤兜里有三块买豆腐钱的……手伸一下行不行?我姐左手少一截小指。】
【三号能再喊一声小满吗?】
赵庆川一脚蹬开窗边堆的餐盘。
许照宁伸手去拔伞,没拔出来。白光一闪,火星从蓝开关里溅出来,伞柄上小鸭子的脸焦了一半。她把手偏开,断掉的塑料片擦过手背。
电视黑了。
过道里六扇门同时落闩。
赵庆川取下胸前的经理牌,拿背面在玻璃上敲了敲。
“播完了?我也有一句。”
他转头去看前台姑娘。
“今日有人假冒员工、扰乱婚宴。请原担保人到大堂,对账。”
挂钟底下的传菜铃响起来。
大门那面贴了瓷砖的墙,往里错开一条缝。
有人咳了两声。
“见川,先把纸放下。你妈的事,爸跟你解释。”
第五章
我爸进门时裹着一件没穿好的衬衣,一边三颗扣,一边两颗。裤腰上挂了串钥匙。他进家门晚,我躺在房里也能听见那串钥匙的声音。常常是钥匙进锁孔拧不动,他靠着门试一遍,又试一遍。
有一年我早起帮他换过锁。
他第二天忘了拿新钥匙,在楼道里站到天亮。邻居问怎么不按门铃。他说孩子上学,能多睡两分钟也成。
我看着他那三颗扣子,想先伸手替他把衬衣理了,又把手插回口袋。照片的纸角戳进指缝。
“妈,你过来。”我朝送菜窗喊。
里面没回话。
赵庆川摇了两下铃:“后厨在出菜。临时盘点,谁也不许离岗。”
我爸往送菜窗迈了一步。旁边两根青筋从他脖子上顶出来。
“秀禾?”
窗里一只碗推出来。
半碗泡开的紫菜,一撮虾皮,四只馄饨。海带腥气混着胡椒粉,钻过铁框底下的缝。
我爸认识这碗。
我也认识。
小学开家长会那天,我妈回不来。我爸拿冰箱里的速冻馄饨煮了一锅,没放虾皮。我哭得把眼睛揉肿,说他弄错了。那之后好几年,他每天早饭给我搁虾皮,我一口也没说过好吃。
他伸手拿碗,碗底在窗台上打转。
我妈说:“别拿。有客人的。”
他还保持着捧碗的那副手势。
“我是客人吗?”
“你有单吗?”
他去摸胸口,摸到一叠长条收据。抽第一张的时候手滑,叠好的纸落了一地。
我弯腰捡起最近一张。
事故补偿款,十五万。
下一张是我的小学学费,再下一张是我上高中的住校费。后头厚起来,有我那半套灯光培训的交款单,有我二十五岁以后他给我转过的钱,一笔一笔手写在便签上。
他握住我手背。
“我没拿去赌,也没拿去干别的。见川,从你七岁到你能养活自己,全在这儿。”
我把学费单放回他手里。
“我念的是公立小学。十五万是拿什么跟你换的?”
他将三张纸对了两次,边怎么也对不齐。
“你许叔说,塌的是仓库,伤的是工人。饭店那边先赔,他叫我把你领到我姐家。我来接你妈的时候,她没出来。”
“然后你替她签下班?”
“我没想害她。我去找了。我把前后门都拍遍了,里面一点响动都没有。”
送菜窗传来碗碰台面的声音。
“我喊过。”蒋秀禾说。
我爸一屁股坐在柜台旁边的木凳上。
“我真没听见。”
我妈停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听见了。谁叫你签的?”
大堂没人说话。
从侧门吹进来的风掀开我爸一边衬衣。那根钥匙串敲了两下柜腿。
“许文铎。”他说。
许照宁俯身捡起最后两张纸。抬头时,赵庆川正盯着她。
“许小姐,”他说,“有些人当年没法说话,现在也没法去作证。可你活着。你爸是不是当场指给你看,七个工人已经签完离店单?”
“你当年问一个六岁孩子作证?”
“六岁看得懂几个数。”
“行。刚在里面有个孩子,他问我抓过他的手没有。你敢把他叫过来,我连这件事一块答。”
经理把铃放下。
“那孩子没有订桌。孩子不用作证。”
“正好。”她把地上两张纸摊在桌面,“我也没订桌。这张喜宴订单上,新人签名的地方是空白。”
她又摊开今天那张。
两张请柬同样的背面,同样的落款。新纸上添了我和她的大名,字一个比一个大,签名栏却仍是空的。两份单子订座人都叫陈茂,担保人都叫许文铎。
我爸凑近一点。
“我以为订婚宴,能让你妈看看。你许叔说上回缺人,这回补人就行。”
赵庆川捋平桌上的请柬。
“新人还没签。没关系,担保人补到,照样开席。”
上方电视啪一下亮了。画面不是直播,是一辆小汽车的后座。车门敞开,皮坐垫上有两个尼龙袋。一个袋口开了,里面夹着一摞装订过的纸,封皮印着白石饭店,临时用工。
车门旁站着个黄雨衣小孩。
雨衣左肩是块绿布。
另一只小手从车门外边伸过来。
“姐,你问一下,我妈可不可以坐。”
小女孩低头看看刚换的白袜子。她的鞋鞋尖上贴着两粒贴钻,一粒掉了。她把男孩的手拨开,往里爬。
“我袜子会弄湿。你先等我爸开口。”
车门一关。
镜头外,许文铎在叫人。
“陈茂!签总单。名单我给你,你照签。”
我爸站在车门边,手里拿笔。雨水洇开字迹,他用手掌护着纸,签了不止一处。
画面在他签第三个名字时停住。
我转头看他。
“没听见。原来是耳朵贴着十五万,隔得严实。”
他低头看那沓纸。想把它们塞回口袋,口袋边太软,戳了几次戳不进去。
我扯下湿透的鞋,往大堂地上一放。
鞋不重。落地那声,我爸肩膀一哆嗦。
赵庆川抽出一叠空白房卡。
“实话说到这里,已经够难听了。咱们收一收。陈见川,你和许照宁挑一位住店,我在你妈那页写结清。谁留下,谁在房卡上签。”
许照宁没看房卡。
“我爸呢?”
赵庆川朝大门外颔首。
“许老板不爱涉水。请他,一般走车库。”
挂钟底下,墙滑开半尺。
门外站着一排衣服湿透的人。
有那个自称灯光师的客人,有个一直蹲在过道研究手机的学生,剩下几个甚至拎着外卖,包装上的店名我见过。一个骑手手背全是冷水泡出来的白褶,他喊自己听见这儿有人叫饿,冲着水声送过来,踏进门以后单子就关不掉了。
赵庆川拿起一本薄账,挨个念过去。
“十一桌三座,到店一杯茶。外卖骑手,门厅借伞一把。后面那位,充电五分钟。”
一个学生说:“你墙上不是写着免费便民充电?”
他把账本转过去。木封面上夹了一张“免费”的纸,纸上盖住了“限持名员工使用”那行。
“免费是对我们员工说的。”
学生盯着那张纸,牙齿在下唇上咬出一道线。
赵庆川把薄账放回柜台。
“二位不是要当众对账吗?好。谁跟他们一块闹,刚才的优惠都收回。欠账零点结,结不清,暂住。”
前台姑娘摸到了那本薄账。
“有的客人没签字。”
“那不更好?”赵庆川轻轻把账本从她手底抽走,“空着的名字多得很。”
洗衣大姐从过道推着湿衣车出来。赵庆川指指车轮。
“一辆车能走一个人。一张离店单只能核销一名客人的账。谁还想挤在门口,先讲讲怎么弄来单子。”
有人后退。
骑手还站在原地,手背往裤子上蹭,蹭得发青。
我想告诉他们我也不知道怎么出去,又看见我爸捏着收据站了起来,他朝赵庆川伸出手。
“你给我房卡。我住。”
赵庆川换了张卡,放在他掌心。
“陈师傅,十八年前,你的临时工名额已经转让了。你在我这儿值不了一张床。”
“那十五万还给你。”
“那是许老板的钱,不归我收。陈师傅,你这债得在外头还。”
我爸拿着那张空房卡,去看门口。
大门已经合死了。
许照宁把地上的请柬捡起来,仔细叠好。
“赵经理,今晚来这儿的多了个人。原担保人来了一个,你还等另一个。你当年给他们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赵庆川朝她笑了一下。
“想见你爸?上车库自己问。”
他按下柜台上那枚铃。
过道尽头,一块写有“车库”的绿牌亮起来。绿牌下那道门缓缓滑开,里面听得到发动机在转。她走到门前,没往里迈,回身问我:
“把他留这儿?”
我爸刚想应声,我开了口。
“你也来。”我说,“这回听清楚再签。”
他把旧收据往胸口一塞,跟在我们后面。
我走到绿牌下面才发现,门里有人在排队。
队伍从车尾排到车头。最前面有个白裙子姑娘,怀里揣着一个写好名字的胸牌,姓蒋。她看见我,立刻把胸牌翻过去。
发动机还在转。
驾驶座上的人摇下一点车窗。
“谁带相片来的?”他说,“来认领你的亲人。”
第六章
车库有很重的汽油味。
轮胎底下全是水,排队的人个个踮着脚。那白裙子姑娘没穿鞋,脚背上有一圈发灰的印子。她把胸牌攥太紧,别针扎穿了食指。拔出来的时候没有血。
我问她:“你姓蒋?”
她摇头。
“这名字不是我的。经理说我替她坐一段,到站就有人接。”
“谁接?”
她看看我手里的照片。
“他说有个儿子。”
驾驶座的人把窗再往下一点。
“走不走?”他问白裙子姑娘,“后面还有六个名要送。”
我把胸牌从她手里抽出来。
蒋秀禾。
这三个字不是笔写的,是从纸上逐字剪下来,贴进胸牌夹层。秀字左下角残了一点,和烧过的离店总单留下的墨痕正好合上。
我想把胸牌扣在我妈的照片上,又在碰到之前停住。
前台说自己不记得名字。蒋秀禾还记得,是因为有人偶尔在叫她。我把这牌拿走,能不能救她不知道,但牌一旦挂上别人,那人就成了“已经离店”的蒋秀禾。
十八年前,赵庆川也这么送过一次。
我把胸牌举到车窗边。
“先开后备箱。”
驾驶座的人看了我一眼。头枕背上搭着一条领带,领带尾端系在他脖子上,一圈打了个结。
他抬手挑了一下领带。
“只能送人。货不归我。”
我爸走到车尾,把手伸到锁扣下头。摸了摸,又缩回来。
“要不叫你许叔开?”
许照宁打着手机灯,灯光照见车尾上有两道很深的刮痕。平行的,底下还留着一缕红色尼龙布。
“我记得这个。”她把灯移到左侧,“我爸那天倒车,压住两只袋子的提手。提手断了,大人都在骂。后来他叫我别回头。”
车头忽然响了一声喇叭。
队伍的人齐刷刷往前挪一步。白裙子姑娘躲到我旁边,手抱上肩。
“我想起来我住哪儿了。”她说,“我家四楼没电梯。我爸不能走长路,每次给我送东西,就在二楼歇一会儿。我跑去接他,两个人一起喘。你别让我在别的地方下车。”
我问驾驶座的人:“你送出去的人,到了哪儿?”
他伸手把车顶的计价器按回零。
“门外算不着。我一到门岗就换班。”
许照宁扭头看向车库另一头。一条坡道上钉着两盏白灯,中间立了块收费牌。坡顶外面没有马路,只有一道白线和一张高脚凳。凳子上坐着刚跟我们分开的司仪,正把胸口两条红缎带解下来,捆住一本扁册子。
他一见许照宁照灯,赶忙把册子塞到屁股底下。
“这儿不接待婚宴。”
“那正好。”她说,“收到自己头上,你也不用给别人念单了。”
我上坡,他跳下凳子拦我。拦到一半,车库另一侧响起真车的喇叭声。
这次来的不是旧车。
一辆白色商务车从黑里驶出来,车灯扫过我们的小腿。后车门开了,许文铎的鞋底先落进水里。他打量一圈,脱掉外套,先铺在女儿脚边。
“宁宁,你上来换双鞋。”
许照宁没踩。
“我跟你说过,别在外面喊这个名字。”
许文铎要弯腰捡外套,抬头看见她手背被伞片刮开的那道口。他手停在膝上。
“你小时候摔了一跤,我这么喊你,你就肯把手给我。”
“我现在摔了,会自己站起来。”她说,“车里那两只袋子是什么?”
许文铎看向开旧车的司机。
司机把车窗关严了。
“账。”他说。
“是要交给调查的人,还是要带出去扔掉的账?”
他弯下腰,拎起外套。水从夹层里漏出来,落进他鞋帮。
“我那时候有一整个工程队。饭店一塌,楼里的账、材料的账、谁干了几天活,全要找人赔。我带账走,是为了……以后还能把这些事收拾了。”
我把我妈的胸牌抛给他。
他接得很快。金属角磕上掌纹,写着蒋秀禾的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号字:本名不符,按错件收回。
他拿拇指去擦。
我说:“收拾得真干净。”
陈茂往我前面挪了半步。
“你说过秀禾坐的是另一辆车。”
许文铎把胸牌递回去。
“你拿钱那天问过我,车牌多少?”
“我问过!”
“你问的是,如果找回来,那十五万还退不退。”
我爸用手挡了一下眼睛。
那双手在半空停了停,又落回去。他没否认。
我往许文铎面前一站,背后的车灯把他的影子压到墙上。
“原单。”
“我有一张。”他说,“最后一张。划出去一个活人还能用,划七个不行。我带我女儿走,你们再找别的路。”
他从外套内兜抽出一张硬纸。纸上盖着章,签发一栏写的是赵庆川,持有人写许文铎。
我爸抓住我的袖口:“见川,要不你——”
“你别再给人分车座了。”
他松手。
许文铎打开后车门,拉起安全带,等女儿过去。商务车里空着三个座,真到出门,只认一张单。
许照宁抬了脚。水浸透的鞋在地面黏了一下。许文铎往前探了半步,想接她的手。
她绕过他,坐进旧车后座。
她两只手按在那片硬皮坐垫上,埋头摸了两遍,右手伸进一个豁洞。
旧车司机一脚踩了刹车。整辆车往前一栽,座背底下掉出来一沓焦黄的复写纸。
许文铎捏着离店单,另一只手猛地去扯她袖子。
“别碰!”
她先按住了纸。
一张张上面,字印得极浅。第一张有我妈的名,旁边记“未领工钱”。第二张是洗衣房的工号,旁边画一条短线。第三张墨压重了,留着门岗核签的时刻。
签离店总单,十点四十二。
他们车开走,十点十八。
宴会厅坍塌,十点三十一。
我把三张纸按顺序摆在后座上。
“合着我妈坐你们这辆车,还是车开走半个钟头以后上来的?”
许文铎伸手要拿。
许照宁把第一张折起来,塞进自己袖子。
“你不是说你收完账,最后盯着工人下的班吗?按这个时间,你收的什么账?”
他的手停在座椅上。
车灯照着他的后颈。那里留了一小块没剃干净的头发。我妈那会儿接一些散活,给饭店员工剃头,经常说后脖子最不好剃,低头的人总忍不住回头看。
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
“钱不是给人活着花的,是给死了的人家里。”他说,“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你们要我重说,我也只能这么说。那天事已经出了,能让谁走先让谁走。”
许照宁把旧车车门关到只剩一掌宽。
“你走的时候,事还没出。”
许文铎嘴角动了一下。
“你见过那个小孩?”他问。
“见了。”
“要是让他上车,就得去找他妈。他妈一找,别的人也要出来。都挤在门口,谁都走不了。”
许照宁隔着门缝看着他。
“你让我告诉他,我要先走,他听我的。那会儿你已经知道顶上在响,是吧?”
许文铎没说话。
她往车里靠了一点。短短一截安全带从肩头挂下来,肩扣正压住她手背那条伤。
“爸,我有一件事得跟他说。”她摘掉带子,“你要走,别等我。”
许文铎想抓她的手,这次没抓。他往后一退,膝弯磕在商务车的门槛上。他坐了进去,离店单还捏在右手。
司机摇下旧车窗。
“各位谈完没?谈完发车。”
我说:“你后面为什么坐不下七个?”
他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就开过一辆五座车。”
许照宁把剩下的复写纸递给我。
底下有一张写的不是名字,是东西。
白石饭店公章一枚,经理赵庆川携出。
写出门时刻的那一栏,比许文铎下坡还早四分钟。
我看了看坡顶的司仪。
“你说章在经理那儿,你看见他拿了?”
司仪两手捂着册子。
“他出了门,回去是因为忘了收婚宴尾款。后来楼塌了。章没回来。”
“这上面又有新盖的章。”我指着许文铎手里的单。
“那张早签好的。”
许照宁从旧车后座下来。
“所以你们这地方,赵庆川临时开不了任何一张单。他自己也走不了。”
司仪点了半下头,又猛地抬起来。
车库的灯全灭了。
墙上响起赵庆川的声音。
“陈先生,您刚才拿我的客人名牌,算是签收。借名有借名的价。请在十分钟内,把蒋秀禾送回宴会厅。”
我手上那张胸牌一下烫起来。
掌心红了一线。我想甩开,牌子却吸住了皮肤。白裙子姑娘在身后往下滑,原本攥着肩头的手垂了下来。
她张嘴,吐出来的声音是我妈的。
“见川。”她说,“别替我签。”
第七章
我把胸牌按进水里。
冷水漫过手背,烫还往里钻。白裙子姑娘倒在车门边,睁着眼看我。她嘴唇一开一合,说的是“我不是”,声音却跟蒋秀禾吃饭时让我坐正一模一样。
我一把将胸牌按回旧车座椅。
摩擦过皮面的那一下,牌子跟着我手上的皮扯了一点。我刚要把它压进豁洞,许照宁用伞骨把我手腕挑开。
“放回去,他还能再给别人戴。”
“那怎么办?”
“找到失主。还本人。”
“她人卡在宴会厅。”
“那就把她喊来。”
白裙子姑娘抓住许照宁的裤脚。
“我能说话。”她张口,还是我妈的声音,“你告诉她,先别过来。那天我接了水喝,账上还有一杯水。我的名字已经被盖掉一半了。她要来顶我的债,我不干。”
我问:“你叫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何采。”
我把胸牌转过来,按住那行错件收回。
“赵经理,何采原名在不在账上?”
墙里传来回声。
“有名字的客人才能结账。”
“那你可以给她扣名字?”
“挂账期间,本店有权保管。”
“保管的东西,可以让失主来领吗?”
墙里没再应声。
我看向坡顶。司仪捂着册子,眼睛一眨一眨。
“册子借我。”
他往后一缩。
“没用,那是我们门岗的失物簿。工人丢了工牌进来,客人丢了别针进来。值钱的不归我管。”
“你能管就行。”
我拿过失物簿。前头写伞一把,鞋一只,钥匙两串。往后翻,有人写下工牌三块、戒指一枚,末页夹着一张被水发黄的照片。照片里的许照宁守着两袋账坐在后座,眼睛看向车门。座椅下方,小满伸进来半截手。
照片背后写:“认领时,原物和旧凭据对得上,不向物主另收费。经手人签字留存。”
“你给我签。”我把簿子摊到司仪面前。
“签谁的失物?”
“蒋秀禾的名牌。”
“名字不能……”
“谁让你挂在姑娘胸前的?挂得上就摘得下,是东西就能招领。你要说不是东西,我一只手拿的什么?”
司仪盯着我那只手。
红印到了虎口。白裙子姑娘在车门边站起来,先伸腿,膝盖软了一下。她把鞋脱了,鞋里倒出水,赤脚踩在坡道上。
“谈完了吗?”她问,“我爸在二楼等我。”
司仪愣愣地盯着她。最后,他抬起两指,把耳后那支笔拔下来,签了经手人。
门岗上响一声短铃。
胸牌从我掌心脱开,落在失物簿上。何采捂住自己的喉咙,试着叫了一声爸。她听见原来的声音,手指往下挪了一点,又叫了一声。
司仪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物主得来签。不来这东西还在簿上,赵经理是代管人,零点可以来撤件。”
我把胸牌往签字框里一扣。
“那我们把剩下六件也挂上。”
这下他没问能不能。
他问:“可你找得到吗?”
我往车库里望。
排队的人一直没散。六个人里,排最末的一个原本侧着肩,随时准备挤过挡杆。听见这句话,手往胸前摸了摸。他先把自己的胸牌取下来,再拍前面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六块胸牌搁在铁桌面上。
末尾那个年轻人没走,盯着上头的字看。
“我拿的叫章大勇。我姓孙。经理叫我先上车,叫我到了地方不要跟人家抢。我想人家接了就能活出去,错了再说。”他抬手搓了两下眼睛,“但他家里人来的时候,我怎么跟他们说我不是?我都戴一晚上了。”
我把失物簿转向他。
“先签你自己的。下回谁问,拿这页给他看。”
年轻人低头写字。笔尖压破纸,最后一个字补到了格子外。
写完,他去扶何采。
这回何采没拒绝。
挂钟报了四刻。宴会厅里传来敲碗的动静。
许文铎坐在商务车里,车门开着。他一直没下车。
我拿着失物簿经过,他伸手拉了一下门把。
“你们拿到名牌也只能对人。”他说,“没有合法的离店凭证,他们走不了。车外面那条线,不是谁都跨得过去。”
许照宁低头看他。
“小时候你叫我别告诉我妈,我在车上的事。我以为我在帮你。你现在是不是想叫我再帮一次?”
“我想送你出去。”
“你有单,可以自己走。你回去照常开会,照常找律师。有人再问你白石饭店那辆车装几个人,你就说一个订单只有一个座。压根不用等我的说法。”
许文铎从车门里伸出腿。
“许照宁。”
她已经转身。
“那天副楼开始掉砖,是我叫他们别拉警铃。”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许文铎手肘撑着膝盖,他把签过字的离店单平放在腿上,四角压平。
“警铃一响,宴会厅里的人要全往外走。我那时候先想的是满场客人往里挤、搅到车道上,我的账就不一定拿得出来。那两袋纸里有真实用料,也有临时加的人。交出去,我开不了工。后来塌的是宴会厅,没听到警铃的人还在往里送菜。”
他抬了抬下巴,没看女儿。
“我说完了。你要拿哪张纸,都拿走。”
许照宁走回那道车门。
她伸手拿单,手指碰着了他的。
许文铎下意识地要攥住她。
她没抽手。
两个人的手指停在那张纸上,谁也没先动。
“会有下一张让你签的。”她说,“不是离店,是口供。你到时候别跟我说忘了。”
许文铎手一松。
她把单子拿了。
我们跑下坡道。到宴会厅后门,送菜窗已经封死,员工门上插了两把锁,锁眼在门内。我想从上方透气窗攀过去,刚抓住窗沿,一股滚烫的风扑脸上,锅里油沫的味冲得我咳嗽。
赵庆川在门背后拿软垫拍了拍。
“今天七个都迟到。留下补班。”
失物簿在我手里发沉。
许照宁用指尖在铁门上摸,摸到一条很浅的槽。她把离店单收好,下蹲,朝废弃的回收口看进去。
“这门是后来封的。换轨道时,旧门的位置还在。”
我蹲到她身边。铁门底下两层板,一层上印着“当心夹手”,字在正中,另一层露出半个“当”字,偏到最右。
“他进出的是新门。旧门前面的东西挪了,我们就能把旧门打开。”
“外头没那么宽。”
她把平面图抽出来,摊在走廊地砖上。她画过标注的洗手池,正贴着宴会厅外墙。
“三米八的配餐间。多砌两米六,不止能放洗手池。”
我们回到大堂去找前台姑娘。她正把旧木盒搁在柜台角上,另一只手摸出红笔,在薄账上逐笔核对。充电的学生坐在她旁边,胳膊夹着半块冷馒头,给她读小字。
见我们过来,她先问:“找到章了吗?”
许照宁摇头。
前台姑娘把木盒往身前收了一寸。
“你自己也有一块胸牌。”我把八号放在盒盖上,“许香苹。这个名,你认吗?”
她两手摸过牌角,指尖停在“香”那个字上。
“我妈在窗台上晒苹果皮。她给我起这个名的时候,街上卖苹果的还不多。”
她把笔换到右手,不用人指格子,一笔一笔写下许香苹。
失物簿往下压了一点,胸牌变得很薄,原先那片贴字的纸揭开,露出里面有厚度的铜。姑娘把牌别在围裙上。
牌挂稳的一刻,柜台后空钥匙钩上响了一下。
一把黄铜钥匙垂在那里。许香苹抬手取下,紧紧攥住。
“他借章的时候也借过钥匙。”她说。
“你记得?”
“刚才还不记得。现在我记得他抢我章,我不松手,他叫司仪把我往后拉。我手背撞在柜台沿上。”她摸了摸自己消下去的淤青,“我把钥匙塞给洗衣房大姐了,想让她先开员工通道。”
洗衣大姐推着那辆湿衣车,从过道拐过来。
“我开过一回。”她说,“打头的人被车堵住。后来我回去喊厨子,门后砸下来半面墙。”
许香苹把钥匙递给她。
大姐把那半截空袖口在裤缝上蹭过。
“你还叫我开?”
“我管前台。”她扶住柜台,撑直胳膊,“顾不过来。”
大姐用仅剩的手接了钥匙。
在宴会厅外,我们推开最边上一排洗手池。没接水管的盆子比预想的轻,许照宁一脚踩住架脚,我把台面抬高半寸,大姐用车撞了三下。
第四下刚要撞,里头传来小满的声音。
“我趴这里呢!”
三个人全停了。
“往右边爬。”大姐说。
“右边有人。”
“谁?”
“我妈。”
那头没再说别的话。两下短响从盆架子里传出来。两个人的手同时敲,第一下有点散,第二下合到一起。
我缓缓往外挪架子。
架子后有扇旧铁门,漆剥到只剩白底。大姐把钥匙插进去,先往左试了一次,再往右。铁门拖过地砖,缝隙里挤出来一股蒸汽。
厨子拿勺,跑堂提着菜篮,我妈披着一件只剩袖口没浸湿的蓝罩衣。
小满一抬头,认出了许照宁。
她蹲下来,把那顶黄帽子扣在他手上。
“我就是那个叫你等的姐姐。”她说,“我把你的手拨开了。不是因为你手湿,是我知道那次上不去车,就得留下。我想先走。”
小满抱住帽子,手往他妈妈那边缩了一点。
许照宁两只手空着,在膝前放平。
“我爸说不能带别人。我听了。那个时候你什么都没做错。”
小满把帽子翻过来,帽檐压出两条折痕。
“那你这次还坐车吗?”
“你坐不坐?”
他摇头。
她站起来:“我也不坐。”
赵庆川在宴会厅里一脚踹倒餐架。
碗盘倒了一地,做成双喜形状的糖块在门槛下滚过来。最后一粒停在我妈鞋尖。
她弯腰拾起来,放进我手里。
“小时候你一见这个就伸手。”她说。
我想握她的手,又先把失物簿翻到七号。
“先签你自己的名。”
她接过笔。我眼睛盯着她手上那枚有缺口的银顶针。直到那三个字写完,我都没敢抬头。
赵庆川走到厨房另一头,扳下了饭店总闸。
三台电视一起熄灭。
只剩老挂钟上的表盘还透着光。分针离十二差四小格。
“名领了,账还在。”他说,“要不要试试,你们七个能不能各自拿出一张盖了章的离店单?”
第八章
停电以后,饭店开始漏雨。
过道里每隔几步摆一个盆。滴答声挨着滴答声,没人说话的时候,能听见雨点在铁皮上弹起来。
临时工的胸牌都还了。前台许香苹摸着写满名字的失物簿,找了根红绳,把它跟手腕捆在一起。骑手把头灯给她。充电的学生扶住柜台,从头把薄账念了一遍,念到充电五分钟,自己笑出了半声。
“我上课都有十五分钟免费试听,他这地方第一度电就宰。”
“你没签。”许香苹找出一张空单,压在薄账旁边,“等会儿别认。”
“你能给我划了?”
“我给你读可以,给你划得有理由。”
“那你之前怎么把补鞋费划了?”
“他没有补。”
学生看了看湿透的鞋,又低下头,挨个找他们已经消费的东西。
“骑手借伞。”他读。
骑手把一支折断的黑伞提上来:“伞出门就坏了。”
“有人折的,还是原来就坏?”
“我一打开,布在右手,骨头在左手。”
许香苹摸过两截伞柄,叫他把东西留下。她在相应条目上添了一行:未履服务。
我跟许照宁守在旁边,看她划了四笔。一杯茶喝过了,划不了。一张房卡已经签了,没法当场作废。有个过道客人伸手要撕薄账,许香苹把残缺的章盒盖子放在纸上。
“你把这一页撕了,人也会漏在账外。十八年前就有人这么干过。”
那人听懂了,把手放下。
她翻到雇员那一册。
“这账能结。”她说,“雇员的工钱是存款,可以优先抵他的餐水。七个都是店欠。问题是,离店单得签发。原来章在柜台,谁来结完,谁来盖。现在印在外头,谁也没得盖。”
许照宁把父亲给她的离店单放到柜台上。
“能不能验这个章?”
许香苹摸过凹下去的印痕。
“真的。”
“持有人不走,能给另一个人吗?”
“不记名的时候能。你这张写了你爸。”
“他让我拿走。”
“让你拿,不等于名字能换。”
赵庆川从过道深处走出来。头顶没灯,他一半衣服还是湿的,走一步,脚下积一摊水。
“许小姐,不用纠结。”他说,“我越权用名牌的时候,你们都看见了。想把你名字写上,只差一支笔。你要我写,我马上给你写。”
她看着他递来的笔。
“刚才七个牌是你拿去发的。写个名字就能走,你何必让他们挤车?”
赵庆川把笔往回握了一截。
“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爸的字在下面,拿我名覆盖他上面的名,你准备让谁顶我的房账?”
赵庆川把两片嘴唇往里抿。
他供出许文铎,也保留许文铎。
因为许文铎离店的那张,是他证明自己当年合法开过单的唯一证据。出了门的章,有人见过,他才敢把空名牌贴到活人身上。客人挂的是现在的账,扣的时候借的是旧人离店的名。不必新盖章,也能不断收人填饭店里的空位。
我朝内侧商量事的许香苹问了一句:
“经理能不能借一个原来就有的名,把自己写成持证人?”
她点了半下头。
“过了验讫槽,谁在纸上就验谁。要有人给他记笔账抵身份,才认画押。不然名写上去,跟画一只乌龟没区别。”
赵庆川收起笔。
车库坡道上,许文铎那辆车还开着灯。人没跟过来。司机把旁边座位的车门敞着,一直没催。
“他叫我们认领这些牌。”我说,“原来认领完了,你有机会拿我顶陈茂,再拿许照宁顶许文铎。等这张单上原来的人都没了,你就给自己写一个相同的名,开车过门。”
“你们没领。”
“是啊。这一路还给你挣了四十块。”
我把工钱签搁到柜台上,一共四张。
“刚才那十块是播给大家看。现在这四十块,买你一张椅子。你进去坐着,我们慢慢结。怎么样,赵经理?”
赵庆川没接。
他把宴会厅的员工门拉开,里面七个灶台一起点了火。
“陈见川,你妈现在就站你旁边。你还要我等你跟这些不认识的人结完账?”
我转过头。
蒋秀禾站在一盆漏雨水旁边,膝盖弯得有点明显。她把罩衣往上拎了一下,裤腿里全是灰,灰沾了水,裤脚一点一点往下坠。
她看见我盯着,踢踢腿。
“走得动。”
“你以前右边膝盖好好的。”
“桌底下桌板断了,我先给人推桌,膝盖卡在砖缝里,没抽出来。那是旧事了,裤脚拉高一点就行。”
我想弯腰,又记起我根本帮不上忙。隔着裤料摸到她小腿,那地方没有起伏,也没有弹性,沉得跟一根贴在腿上的桌脚差不多。
她用手把我后脑勺推开。
“别蹲。你蹲下去,我看不着你长多高。”
我站起来。
她抬起手,在我眉毛边上比了比。比到一半,发现她原来照着七岁的高度,下意识找的是我头顶。
“你有点高了。”她说。
“你以前说我能高过你,只要一天吃两个鸡蛋。”
“你有几天拿去跟人换玻璃球了,我知道。”
我想问她,当年要不是有我,她会不会不签临时的班,能不能早点回去。我嘴一张,她拿指头在我唇前一点。
“我干这份活,是我自己选的。”她说,“谁害死我,谁签字认。你别争着认。”
前台那盏靠备用电池亮着的小灯闪了一次。
许照宁把旧图纸铺到柜台上,拿父亲的离店单压住。
“这里没有公章,但真章在外面。谁知道出了门以后去哪儿找?”
我爸从墙角起身。这是他进车库以后第一次开口。
“我知道。”
许文铎当年把账拿走,赵庆川先出来,把公章拖着一条红绳从小车窗里扔给他。两人有约,章留在外面,后补工资的时候盖。后来赵庆川没再出来。许文铎把章和两袋纸一块交给陈茂。十五万不止买了他的代签,还叫他看住东西,等厂房拆了,再拣个地方烧掉。
“我没烧。”我爸说。
“放哪儿了?”
“你家。”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水盆。
“你哪天把东西塞我家了?”
“你小时候那架旧缝纫机是空心底座。我拆掉台面,箱子放进去,装回螺丝。你后来把机头搬去新家,下面那套铁脚还在我那儿。”他侧过脸,“章没放箱子里。我拿它顶住皮带轮,机器不晃。你小时候写作业晃桌子,说我修得好。”
我想骂人,气从鼻子里挤出去一声,听起来倒跟要笑似的。
“你修得好。真好。人家在家里留传家宝,你留作案工具。”
我爸弯下腰,把水盆扶正。
“我该早点说。”
“你现在说了。”我伸手,“钥匙。”
他捋下一枚钥匙。
“出了门得有人去拿。”他说,“我没有单。许老板有。”
赵庆川忽然笑了一声。
“有人动得了真钱,你们还肯让他出门?”
许照宁低头看离店单。
她想把单据往衣袋里装,手指碰到袋口,停住了。
“照宁。”车库那边传来许文铎的声音,“那章不能拿回来。”
灯光里,他提着自己湿透的外套走进大堂。外套重得把一边肩膀压得低了两寸。
“有人去查,我交进去。你要我说哪句,我说哪句。别在这里给他。”
赵庆川回头看他。
许文铎接了半步,没抬手。
“他的章回柜台,名正言顺就是经理。他想开几张开几张。刚才一块牌能把你的名字吸走,真章回来,能开多少张盖章的调岗令,你自己想。”
许香苹把盒子往围裙里推。
赵庆川的眼睛已经盯上了那个盒。
“还有四分钟。”他说,“车下去到出门一眨眼,再进去,钟不等你。你们没有人回得来。给我章,我就放你们其中几个。做划算的买卖,许总,当年是你教我的。”
许文铎刚要去碰女儿的手,许照宁把离店单移到他够不到的地方。
“车一出坡顶就是十八年后的你家附近?”
“不是。是当年那段路。路上接上现实。”他捏住外套下摆,“我今晚进来,就从旧址的南门开了六百米。开进积水那段,路就换了。你爸——”他看向我,“陈茂的房子在路边,进巷子左手第二家。来回快一点能赶上。但他只让用一次,出了门不一定回来。”
“可以回来。”许香苹把洗衣车上的杂务牌放在柜台上,“回店,不用离店单。来找工作的,来送外卖的,来吃喜酒的,肯进来,门都开。”
骑手把头灯拧亮了半格。
“他这倒知道光进不出。”
我妈伸手在我爸手背上点了一下。
“你有钥匙,叫姓许的走。”她说。
陈茂抬起脸,眼角挂着一点水,不知是哪儿漏下来落的。
“钱交不出去,章也交不出去,我还能做什么?”
“少说一句你没办法。等他回来。”
许照宁把离店单交给父亲。
“你想跑,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她说,“我不会拿着你的单子逼你留下。你去不去,也不替别人算。”
许文铎接住单据,手捏得很紧。
他站着没动。
“你知道车掉头怎么掉?”
“我知道。”她说。
“南门外那根电线杆下有块松的砖,过减速带别给油。”
“我知道。”
他把外套递给她。她没接。他就放在柜台旁边。
“那你等着。”他说。
他走进车库。
离店单滑入坡顶那道细槽,门岗的灯变成绿的。商务车往前拱了一下,出了白线,尾灯从一整片红缩成两点,消在坡道外。
赵庆川拨动柜台电话的转盘。
“婚宴主桌,新郎、新娘准备入席。”他拉长声音,“家里长辈不在,咱们经理代签。”
我和许照宁对视一眼,同时朝他走。
他撂下电话,身后宴会厅一排酒席桌亮起来。最靠前的一张,两个座位已经压好了红绶带。
位前立着两只空杯。
我这才看清,我的杯子下面压着我爸的十五万收据,她那只杯子底下压的是许文铎刚交入门槽的离店单存根。
赵庆川按住两只杯口。
“没签也有办法。新人都在,酒一人一口。账从来不是不签就收不了。”
第九章
赵庆川倒酒。
酒壶嘴咕嘟咕嘟冒泡。两个杯子都没斟满,泡沫底下有纸屑,白纸黑字,一截“代”,一截“许”。
“进了宴会厅,不喝白不喝。”他用两根手指把杯子往前一送。
我想抄起杯子泼他,又把手停在桌沿。
答应不拿没用。牌不等人签就能递进手里。要是连杯一起往他身上甩,服务仍然算我接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空椅拉出来。
“赵经理,还真备了酒。这桌席有几把椅子?”
“二位坐就行。”
“客人算钱吗?”
他没说话。
我扭头冲大堂喊:“想见证我人生大事的进来。不收费,别吃东西。”
瘦司仪第一个探头:“什么身份进去?”
“证婚人。”
他扫了一圈手里的册子。
“不给我别绶带。”
“那证人。”
他想了下,索性把两条绶带团成一团,往自己腰上系。
“这回记工钱不?”
许香苹摘下胸牌,给他看自己刚认回的名。
“记,前台收。你服务谁,谁签工时。”
他提着册子迈进来了。后面有骑手、学生、穿白裙子的何采。住店的、没住店的,有几个连灯光都不敢正眼看。原先混进十一桌的那个人全场跑了一圈,把两扇门都撑开。
“灯位给我!”他说。
大堂的备用电视挂在门框旁。他蹲下去找插头,找了一遍没找到,嘴里骂了句谁拔插头谁赔钱。人群里有人抬胳膊,递给他一卷缠好的线。
是那个充电的学生。
“你绕这儿,不漏水。”
蓝开关坏了。许照宁蹲在边上,扯掉我那把半焦的伞套,折了一支铁伞骨给他。那人拿伞骨把开关往上一拨,画面冒出来,起初是倒的。扶正后,才见宴会厅只亮了紧急照明,满屋的人影挤在同一片红光底下。
电视里滚过久违的一行字。
【你们还在啊。外面有人把老照片对上了。七个人名字都在。】
【我外婆是洗衣房那个。她叫田惠枝。她跟我妈妈说过别乱买新衣服,能洗的料子多挑两件。能不能告诉她,我妈学会洗了。】
田惠枝那只手还抓着湿衣车推杆。她看屏幕上的字,没认出来。我给她念了一遍。
她问:“我闺女多大了?”
我说:“当妈了。”
她把撕破的胶手套挂在车把上,还把另一只手套从口袋里摸出来,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她小时候白袜子去踢泥,叫我打过手。”她说,“现在袜子随她挑,少打孩子。”
弹幕停了片刻。
【好。我去跟我妈说。】
赵庆川拿起桌上一只杯,打算把酒倒了。蒋秀禾从田惠枝身后走过来,用勺背压在壶盖上。
“客人不喝,我给你退回去。你把价单摊开,大家看看。”
赵庆川盯着这个他叫了十八年“七号”的人。
“员工管酒水算离岗。”
“我认回名字了。刚才前台给我看了,工资没结。上班让人替签,下班还来这一套。赵庆川,你是真不舍得换活儿。”
她拿开勺子,叫许香苹把雇员簿落在桌上。
七个名字在,一笔一笔工时在,还有取消抵扣的那张总单。陈茂站在桌角,伸手去拿笔。
大家都看着他。
他想在离店总单上划掉自己签过的代字,又把笔往新纸上移。总单留着,改动了反而把当年的作假痕迹盖掉。
“我写一张更正。”他说。
前台给他一页白纸。
他头一句落笔很慢:本人陈茂,未见七名工人离店,代签全部作假。
他写自己拿了多少,钱从哪儿来,什么时候才知道司机只有五个座。写了三次,把“可能”两个字涂去两次,最后一回没写。写完他把纸拿起来,给蒋秀禾看。
“你还有什么要我写的?”
她盯着纸看了一阵。
“十八年,见川长这么高。你别写是怕他没人照顾才签的。他七岁,在家等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陈茂把纸拿回去,添上一句:与小孩无关,责任是我自己的。
他要把纸递给我。我的手已经抬起来,又指指桌上那本失物簿。
“放那儿。有你签,别人不用替你说。”
他转身去放纸的时候,赵庆川忽然掀了酒壶。
壶撞到桌底,碎瓷蹦过我的脚背。一股白烟直冒出来,我听见门外骑手叫了声小心。桌布打了卷,那两只空杯滑向陈茂,用过的饭店存根竟带着杯底往他手背上撞。
我去拦杯,胳膊刚抬起来,许照宁从桌子对面撞过来,一把把我父亲掀到地板上。
杯子砸在他身后,碎了。
“酒没喝。”她抬头,“送的酒洒了,往谁账上挂?”
许香苹拾起两只杯底,凑在灯下一看,杯底有两个极小的签名栏。水正从两栏上流走。
“空的。谁都没签。”
赵庆川衣摆掠过桌角,朝大门猛跑。
门外,车库那边传来两声喇叭。短一下,长一下。照宁的肩背从桌沿底下绷直。
“我爸的车。”
她一脚跨出宴会厅。
我跟到门口。听见外面咣当一声,车头挤过门岗挡杆,两边车灯碎了一个。一个人捂着肋下下车,戴着白手套,掌心有一团用报纸包住的东西。
赵庆川扑过去。
许文铎本来已经把那团东西抬了起来。他想往我手里抛,又瞧见赵庆川跟我隔得只剩一步。手指一转,把包往低处丢。
小满在原先的出菜窗下蹲着。
纸包撞在他脚边。
那孩子抓起纸包,朝他妈跑。跑两步滑倒,他抱着纸包往怀里一蜷。黄帽子因奔跑甩到一边,没拴住,飞出去滑了很远。
赵庆川脚跟刚转过来,三号跑堂拿一只空托盘抵住他的肚子。
“我喊我孩子。”她说,“你先别来。”
小满爬起来,把纸包塞给她。
许文铎扶着车门缓气,半边衣摆擦满雨泥。衣服上还有个歪歪的油圈,是缝纫机轮子蹭的。
“底座端过去不够快。章取了,东西还在。”他说,“我打了电话,让人到陈家等,警员来了开门。没留我自己的人。”
照宁看他一眼。
“第几次想调头?”
“在路口。”他说,“差半圈。”
她把湿外套捡过来,塞回他怀里。
“拿着。等出去,先还你家那边的。”
他没穿。两手把外套抱在胸前,站到陈茂旁边。
挂钟最后一格亮了。
三号跑堂把公章交给许香苹。姑娘解开手上的红绳,掀开木盒。公章底沿磕下去,大小正合适。她合盖,在盒侧摸到一行凸起的字。
“这是前台验讫章。”她说,“不是经理签发章。”
赵庆川从托盘前慢慢退回去。
“前台。”他说,“章归柜台,柜台归经理。你以前都懂这个道理。”
“你当时怎么签?”
“签完给我。”
“我现在先问你,谁签的调岗单?”
赵庆川嘴一张。
许香苹展开火里救回的离店总单,用指尖摸纸背上渗过去的红痕。
总单右下角的签发人一点笔迹也没剩。还剩一栏能认:代办陈茂。
陈茂已当众改了口。他签的是代办,不是当事人,一个假代办,凭什么让七个人离店?
许香苹把章盒往木桌中央一放。
“这张单不是本人签,经理不该盖。你用它销了七个人的工时,账还差七笔。”
赵庆川猛地从她手下夺单。
他抢到一半,蒋秀禾伸手摁住纸角。田惠枝车把往前一顶。三号跑堂给了儿子一个眼神,孩子把帽子捡回来,抱在怀里,没退。
余下几人也围到桌前。
赵庆川看看火房,又看看外门。两头都有人站着。
“那就重开!我现在给你们七个全开。”他抓过笔,拽了张抬头单,“临时工补签,原来的条我给你们改了。拿了赶快走。不要误了时辰。”
“谁是欠钱的?”
他没回答。
许香苹指指账尾。
“都是你签的。四十块佣钱没结,八十块布草没结。工人最后一班的钱没收到,店倒欠。你还叫他们在消费栏签。”
“饭店坍塌那天我也死了!”他吼道,“凭什么他们能出去,我不能?我不过是晚回来五分钟。没有那张宴会尾款,我早开车走了。”
我低头看桌上那张十八年前的喜宴单。
尾款的格子真没填。
两边没签名。一场给小孩订的酒席,没有新人,没有同意。饭店老板等的,是一笔根本没生效的钱。
我把末尾空白露给他。
“这笔你一直追。你就不敢看看,客人签了吗?”
他盯着那两个空框。
手里的笔掉下来,滚第三圈才停。
“陈茂说会来。”
我爸没躲。
“我答应过。我也不该替孩子答应。”他说。
赵庆川转向许文铎。
“你说订十桌。”
“是。”许文铎扶住桌沿,“我订了十桌。要买单的是我,你没拿到钱找我。不是找他们结余生。”
赵庆川抬起拳头,没打下去。拳心转过来,在脸上蹭了一把。
“你还有脸站在这儿。”
“有脸没脸,我都得站。”
赵庆川张嘴要骂,嘴唇发抖。他先看了看厅里这些临时被雇来、当年一口水都要自己买的人,又低头去捡笔。捡起来脱手,笔落进骨碟。他捏着骨碟,腿弯一软,坐到了地上。
半天,他喉咙里哼出一声。他想清清嗓子,那声音没收住,鼻涕落到花纹领带上。他揪着湿领带往一旁扯。
“我就少签一个账。”他喃喃道,“我一个经理……谁来给我签?”
许香苹拿过章。
“你住店。你欠账。”她把账册翻开,“我们给你记,不替你签。”
挂钟的针碰到零点前最后一道齿。
大厅里的人都闭了嘴。
我看着大门那条只吃单据的细槽。赵庆川刚才没给任何一个死者开新单,许香苹手里是验讫章,不是签发章。就算七个人清了工资,客人不能走,员工也不一定能。
蒋秀禾忽然把笔按到我手边。
“你会写‘下班’两个字吧?”
“会。”
她把笔拿回去。
“那就转过身。我写得慢,不想让你盯。”
她问许香苹:“以前有员工下班,前台收的是什么?”
“打卡纸。”
“上头要经理签吗?”
“先自己打,下班以后,经理看汇总。平时赶末班车,谁有空等他。”
她把每个人的工时凭条撕下来,翻到没有印字的那面。一份份按工号摆好。
“今天周几?”她问。
我喉咙发紧。
“周五。”
“白石饭店员工末班车,周五十一点二十,赶不上就算了。”她捏着笔,“这回我们走路。”
她先写七号,蒋秀禾,下班。
许香苹接过纸,拿章往下压。
第一下没盖实。她抬起来,文书上浮着半边红圈。
田惠枝伸出还能使力的那只手,托在公章侧面。
第二下,红圈合上了。
大门旁边,有扇他们一直没看清的窄门,发出门闩移开的响动。门上写着两个字:交班。
门外没停一辆车。
只亮着一盏供工人换鞋的灯。
第十章
七张下班纸,盖完花了一分多钟。
第一个签完的人,把第二个该下班的人叫到桌边。何采站在旁边帮他们念名字。有几个人签的时候辨不清纸头朝哪边,她扶住左下角,让人往宽处写。
“你叫什么?”轮到蒋秀禾时,她问何采。
“何采。”
“今儿我听见你替我喊了声见川。”蒋秀禾说,“他有时候喊三遍才回。你一喊他就回了,看来这些年没白长耳朵。”
我想抗议,嘴刚张开,许照宁拎住我这边的椅背。
“阿姨说得对。我叫他回微信,他也得我喊三遍。”
蒋秀禾看她手背上的口子。
“你拿碗烫的?”
“伞上刮的。”
“那伞不能要了。伤手。”
许照宁举了举只剩半截手柄的小鸭伞。
“这是他买的。用了三年,还没收折旧。”
我本来想说那把伞九块九包邮,三年早折完了。蒋秀禾摸了摸伞柄烧坑旁边,摸出一小圈胶带。
“这儿怎么缠的?”
许照宁翻过来,胶带底下有一行字。我开了手机的灯让她看。
别拿走,我老婆的。
那还是第一次谈联姻,许照宁出门太快忘拿伞。我随手抓了一把,从饭局跑到电梯口塞给她。回家收伞我才发现,买伞的时候店家打错了赠品字样。他们给我送的防丢姓名贴上,是别人定制的“我老婆的”。我嫌撕了黏手,就顺手把它缠在伞柄上。
再后来有一年下雨,我俩站公交站挤同一把伞,许照宁看着那个贴转了两次。她头一回管我叫老婆,我回了她一句,谁付伞钱谁是老婆。她从手机上给我转了九块九,备注写的是,“伞不要了,钱付你”。
那笔钱我到现在没收。
蒋秀禾举起来看看我们俩。
“字谁写的?”
“打印店写的。”我说。
“你别管打印店。你俩谁认?”
我的大拇指抠着食指指甲。许照宁没来救。
我抬眼,她正在看我。
“我认我那把伞。”我说。
许照宁伸手,从我妈手里把伞接了回去。
“那我认陈见川。”她说,“他愿不愿意算他的。”
我妈点一点头,没起哄。伸手帮她把刮伤边上一丝打卷的布线拽掉。
隔着送菜窗喊过的三号跑堂在员工门口,蹲下来同小满说话。
门内侧有一排儿童雨靴。那孩子的脚没长,十八年前留在饭店的那双,今天还能穿。
他妈妈把两只靴口撑开。
“你先踩左脚。”
他踩进去,又把脚拔出来。
“妈妈,我们出去以后还回来吗?”
她捏着靴口的两根指头松了。小满捧着帽子等。她把另一只靴子往儿子脚边挪了一点。
“不回来了。”她说,“妈妈下班了。”
小满两只脚都踩进去。他站起来,先在地上走了两步,再把自己的手递给妈妈。
“我手洗过。”他说。
她抓住他的手。
“没洗也行。”
他们顺着员工门出去。腿上的积水滴下一小串,临到拐角,连那滴答声也没了。
排在后边的田惠枝托着自己的手套。她看了眼老电视。
屏幕上有一条没刷新过去的字。
【我妈说她今天也穿白袜子。她以后不给小孩买那么多双白的了。】
她用手掌靠了一下电视框。
“肯买就买。又没几个钱。”
她走过去,给前厅没签过工资的人让了一条道。
活人的账在一旁接着核。喝过那杯茶的客人没能拿“原本以为免费”抵掉茶钱,许香苹把账纸一推,问他会不会拖地。他拖一条走廊算十块,茶钱五块;拖完剩五块,本店没零钱,他拿五块签换天亮后门口可以丢垃圾的空袋。全程十九秒达成一致。
那个挂房卡的年轻男人手抖得写不完自己的名字。何采帮他从床头挪出没拆开的一套毛巾,收回钥匙,许香苹只算开门没算住下。差的一点,司仪记他去楼上给人送钥匙,走两趟就结清。
我剩的四张工钱签买了两件事。
第一件,送前台姑娘自己那份。她摸到四十块,退回来二十。
“不能叫你贴我工钱。四十是店欠我的。我有了签,就要店认债。”
第二件,给楼下那辆旧车付了一次空驶费。开车的老头在窗口骂我添乱,三步一过门的地方,不用坐车。我告诉他谁都不送,就在坡道上把那些冒名胸牌和作废登记单搬下来,认领册今夜结完。他拆下头枕上那条领带,绕在手里摸了两遍。
“我以为我开出去才算干完。”
许香苹接话:“你可以打下班。”
老头说:“我叫什么来着?”
司仪翻他胸袋里的司机证。读出那三个字时,老头没应,手在原地举了一会儿。他掏出一包受潮的烟,分一支给自家空车的方向盘,没点,搭在上头。
那辆车今晚头一回没有发动机在响。
许文铎和陈茂没有离店单,但有要到外面认的账。许香苹叫他们别学赵庆川留空,把服务一项项核清。
许文铎在冷水里拿手套擦过车库的栏杆,又把在墙上扣下的那堆大门螺丝一颗颗数清。最后跟前台一笔一笔结十桌订金,他付过三桌,另七桌没履约,不该收尾款,饭店要退原订金。他不肯领,许香苹把钱写成票,塞在他衬衣上面口袋里。
“外面的人等你说原账。”她说,“这钱按实际记。不是给你讲人情。”
他把票按住,边点头边往外走。走一截又退回来,望着许照宁。
“车我留给警员。外边有路,你别跟我去那边。”
许照宁把父亲签的更正说明,跟我爸那份夹到一起。
“我会过去。你不用给我留座。”
陈茂落在他们后面。他那串钥匙已经没有能开缝纫机底座的那一把了,走路响得比原来轻。
他经过蒋秀禾的时候停下来。
“我要去把箱子交出去。”他搓着手说,“在那儿交代。等出来以后……”
他的话没接上。
我妈肩头别着名牌。她低头把针头调了一下,让尖角贴紧布。
“你不用跟我说等出来。你是去认,不是去换我回来。”
陈茂背过身,抬手擦眼睛。擦完又朝我看过来。
我想说我会去看他,牙齿碰到舌尖,没说出来。想说我永远不去,又觉得这句话是在替以后所有日子签名。
我说:“今天先把箱子交了。”
他走了。
赵庆川还坐在宴会厅里。酒水浸过他睡过的那张地毯,湿沿从半米外慢慢到了鞋边。许香苹和最后两名员工收东西时,他用手指去抠椅腿上的金漆。
“工作给我一项。”他对她说,“拖地一条十块,刚才不是说了?”
许香苹没接他的账册。她把签过的失物簿交给我,又从围裙里掏出一块没写字的牌,放到他面前。
“这不是给你挑工号。你签好本名,把这么多年扣下来的东西留在桌上。我下了班,后面谁来领,自己对凭据。你欠那几笔,今天清不完。”
赵庆川拿起牌。
“我签过这么多张。”他试着把笔放正,“我自己的呢?”
“你手里就是。”
他捏笔太紧,笔尖在空牌上戳了个点。
“赵……”他念。
念了两遍。他把脸埋到臂弯里,那块牌压在下头,一颤一颤。没人再围着他。离大门最近的那个骑手走的时候,把伞骨和伞布归到一个桶里,扫掉他脚边一小片碎碗。
没替他写。
宴会厅只剩我们三个人时,蒋秀禾煮了最后一碗馄饨。
她把碗放在水管旁边,没有价签,也没摆到客人桌上。
“第一次做给你吃,我手重,盐下多了。你喝了两口,跟我说正好。”她拿勺打了一圈,“今天别骗人。”
我喝了一口。紫菜钻进勺沿,虾皮卡在牙缝里。咸。我抿了一次嘴,咽下去,还是咸。
“多了。”我说。
她舀了一勺清汤添进去。
我又喝了一口。
“现在淡了。”
她把盐罐子递给我。
“那你自己弄。长这么大,碗都是自己的,少一口多一口,别叫别人替你尝。”
我把勺子放平,盛了一只馄饨分给许照宁。
她吹都没吹,舌尖刚碰一下就把碗往我手里塞。
“你是要在副本外面谋杀亲妻?”
“你长这么大,吃之前先吹不会吗?”
“你先给我试温。”
“那你亲我一口算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没坐稳。椅子腿在地砖上一响。许照宁胳膊搭着桌,没后退。她往前凑了一小截,我伸手扶住她的肩。
她刚要越过那只碗,司仪从门外探进来。
“对了,两位过段时间真办婚礼记得请我啊。等一下,你们在干吗?”
我把馄饨塞进自己嘴里。
烫得我从椅子上弹起来。
许照宁一只手托着碗,一只手拍桌,拍得那把破伞跳了好几下。
蒋秀禾笑得手上勺子直打滑。她没问我伤不伤,过来拿干净锅帕搓了一把我的后脖子。我们三个人站在皂粉味和葱花味里,谁都没想起离门还有多远。
过了一会儿,员工门那头有人敲了两下。
她把锅帕叠起来。
我去抓她手上的银顶针。碰到缺口,想叫她带着,又按住了她的手背。
“家里那个是你的吗?”
“是。我有两个。你爷爷买错号,拿店里去换,第二个也买成一样大。后来缺口是我拿钳子拧的,不拧开,套不进你手。你老抢去戴,说戴上就能使剪刀。”
她把这枚顶针取下来,举到灯下看看。
“我留一个,家里有一个。你要留就留,拿来塞酱油瓶也行。”
我慢慢松手。
她把顶针套回去,拇指在我额头上一点。指甲边压得有点凉,很快就移开了。
“见川,你去开你那边的门。”
我往大堂走了几步,回头。
她正把那只用过的汤碗冲干净。碗底流出的水先浑后清,她让最后一滴落尽,才把碗倒扣。
她没再转过来看我。
我也没去喊她等一下。
大门真正打开的时候,外头有风。围挡还立在旧址南门。街边早餐车刚点了煤气,师傅拿一条蓝花围裙擦桌子,湿抹布搭在推车把手上。
许照宁扶着我跨过一截箱板。
车里有刚备好的馄饨馅。她问师傅最早几点卖,师傅说水还没烧开,得等二十分钟。
她侧过头。
“民政局八点半开门。我们还有时间等。”
我掏出手机。给她设了一个闹钟,八点二十,备注是迟到罚两千。设完想点确认,又退回去。
“迟到是真想离,还是不想说?”
她盯着我手机,想接过去,指头压住边框又停了。
“你那么怕我替你签,你就自己说。”
“我没想好了让你跟我过一辈子。”我说,“我想好了,今天不去办。明天要是吵架,你也别拿今天这句堵我。你能先说你不满意哪儿,我也能。”
她嘴角动了动。
“先说一个?”
“说。”
“你家门上那个指纹锁,永远要我等你回去才进得去。我问过三遍,你说两家联姻,不必真给对方钥匙。”
我翻手机,尝试开门锁的小程序。程序刚转了半圈,弹出一条“设备离线”。
她歪头看我。
“陈师傅,当场翻车。”
“设备翻的。人没翻。”
“钥匙呢?”
我从裤兜里捞出自己家那把,放到她手上。
她没立即收。
“下回你要是想收回,别在门外站着不按铃。直接告诉我。”
“行。”
她这才扣好钥匙圈。
早餐师傅提着簸箕来回走两步。锅盖一抬,热气往摊檐外钻。他拿勺敲了两下锅沿,叫我们找座,水烧得比他以为的快。
我们就着还没擦干的折叠桌坐下来。我摸出司仪最后塞给我的一张白纸。两排方框,原来给新人签宴会消费单用的。背面还空着。
许照宁伸头看。
“干吗,再请我签一次?”
我把纸翻过去,从中间划线。左边写:吵完可以回家。右边写:洗碗。
她从我手里接过笔,在洗碗底下又划两栏,陈见川、许照宁,各签各的。
“刚才那碗谁洗的?”她问。
“我妈。”
“那这回我们自己洗。”
师傅端着两只一次性碗过来,刚放下,听见了后半句。
“这碗不用洗,吃完扔桶里就行。”
许照宁从兜里摸出我那只还在滴水的鞋,隔着桌扔给我。
“那你先洗这个。”
我举着鞋,看看馄饨,又看看她。
“伞九块九,鞋洗一次二十,你欠我半双。”
她把一只馄饨拨进我碗里。
“你那九块九我转过,到期退回。下回你记得收。”
我先吹了吹,把那只馄饨吃了。
纸在桌上被风掀起一角。她拿新到手的钥匙压住她那一栏,我把一枚从蒋秀禾围裙口袋里滑出来的扁枣核压在自己这边。
老板问我们两碗一起结还是分开结。
我抬手要说一起。
许照宁把我的手腕按下来。
“先问他。我的可以一起,他的让他自己说。”
我看了她一眼。
“我的也一起。”
老板拿来一支笔,在两碗馄饨下面各打了一个勾。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